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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醫娘 023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42:15

是我太傻了 你千萬不要伸手,這孩子已……

暮鼓聲敲響了, 正?如水波一般,一層層漫過甘州城中的坊閭與街衢。

聽了一耳朵自家醫館的怪聞,又加上暮鼓已響, 怕坊門關了回不去,方回春快驢加鞭,飛快地往自家醫館趕去。

皇天不負狂奔的驢,他終於在坊門邊值守的武鋪不良人要關門下鑰落鎖的一瞬間?, 駕驢猛衝了進去。

還?把正?拿了串鑰匙哼著小曲要關門的不良人嚇了一跳。

……剛什麼玩意兒就刮過去了?

進了坊,方回春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勒住驢,翻身?下來。

驢是個難得的乖驢,此刻也跑得哼哧哼哧, 兩顆鼻孔張合著, 噴出兩股筆直的白氣, 尾巴來回甩著, 跑了那麼長一段路,現下纔有點耍脾氣, 不大肯走了。

方回春心?下一軟, 生出些歉意來,從隨身?的包袱裡摸索出根切了一半的蘿蔔, 在衣裳上擦擦,遞到它嘴邊,又摸摸它的脖子, “辛苦你了, 快吃吧,吃飽了回家啊!”

一見有蘿蔔吃,驢高興地一叫, 也忘了疲勞,低下頭把蘿蔔銜過來,哢嚓哢嚓地啃起?來了。

哄好了驢,方回春才牽著驢,繼續往家去。

他年紀雖大了,但行醫之人積德行善,醫者?因通曉醫理,日?常也更注重保養,因此他此時精神腿腳都還?不錯,這麼大步疾走起?來,竟也虎虎生風。

此刻,醫館裡的樂瑤,也推拿得差不多了。

暮鼓敲過三百下,坊門便已陸續完全關閉。夜裡有宵禁,雖不能隨意出坊,但在坊內走動是冇乾係的。不過,甘州城不比長安,入夜後?冇那許多消遣去處,用過晚食的人們大多便回自家歇下,不會再有什麼人來看病了。

如今醫館裡留下的,都是本就住在南門坊,或今夜無需出坊的病人。燈火暈黃,醫館裡擺的一溜小凳上,還?坐著兩對安靜等候的母女。

孫砦提前來和她說過了,就剩兩個孩子要推拿,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一個總流鼻涕,聽著症狀像是過敏性鼻炎或是鼻竇炎;另一個,是特?彆不愛吃飯,極為挑食。

鼻炎與免疫力有關,有些孩子大了自然便好了,有些便得避開過敏源才行,推拿雖能輔助,但無法根治;孩子不愛吃飯嘛,一半兒是脾胃不好,一半兒是父母的廚藝有問題,往往下一頓館子也就治好了。

樂瑤手頭還?有個不停打?嗝的嬰兒正?在推拿,孩子他娘滿麵愁容,說已經斷斷續續打?了一日?都冇有止,可憐得很。

她先俯身?觀察孩子,精神尚可,隻是每隔片刻便膈肌痙攣,伸手輕觸其腹部?,手感偏脹,再看舌苔薄白微膩,心?中便有了數。

這多半是乳食積滯、脾胃氣機升降失常了。

繈褓裡的嬰兒餵養是最需要注意的,若餵養不當或受涼,極易導致胃部?升降失常,引發頑固性呃逆。

她讓孩子母親將娃兒平放於床榻上。

從頭麵部?開始推,取攢竹穴,先從頭部?開始。雙手拇指指腹自兩眉內側的攢竹穴緩緩推向眉梢,這叫“推攢竹”,重複五十?次左右,就能疏風解表、開竅醒神,兼顧調和頭部?氣機;

再以拇指指腹從孩子鼻翼兩側沿顴骨下緣推至耳前,稱“推坎宮”,同樣是五十?次,能輔助疏通麵部?經絡,間?接調和脾胃之氣。

接著重點調理胸腹。

以手掌大魚際在患兒腹部?做順時針摩法,力度要輕柔,持續半刻鐘,便可促進胃腸蠕動、消散乳積;之後?再摁中脘穴,以拇指指腹按揉約百次,此穴為胃之募穴,能和胃健脾,是改善呃逆的關鍵穴位。

再取天樞,雙手拇指同時按揉兩側,亦各百次。

最後?補脾經、清胃經、運內八卦,各兩百次。

整套手法操作完畢也不過兩刻鐘,幾乎在樂瑤停手的一瞬間?,這小嬰兒打?了個長而響亮的嗝,之後?一直持續的打?嗝真的停了。

孩子母親等了許久,孩

??????

子也冇有再打?嗝,小傢夥人舒坦了,也安靜下來,還?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自顧自地吮吸起?手指。

母親站在那兒有點不敢相信,又等了好一會兒,的確不再打?嗝,她才喃喃道:“真好了啊……這麼快……”

那她今兒費儘心?機使的止嗝偏方算什麼?有說嚇孩子一跳就好了,她把孩子嚇得哇哇直哭,哭完打?得更厲害了;有說大口喂溫水的,有說給娃兒喂米糊的……她來這兒推拿之前,把這些法子全試了一遍,通通都冇用,還?把孩子折騰得夠嗆。

她本來都預備帶孩子去那個西坊門邊上的丁氏醫館鍼灸了。

冇想到竟然一下便推好了。

樂瑤還?細細囑咐道:“後續餵奶勿過飽、過急,少量多餐,餵奶後?需豎抱拍嗝半刻鐘,尤其還要注意腹部保暖,應當便不會反覆了。”

那母親抱著孩子連連道謝,還?大方地從荷包裡掏出來整整半貫錢來,執意要塞給她。

樂瑤忙推拒道:“快彆拿那麼多,你給個二十?文就是了。”

“娘子莫要推了,孩子病了急在當孃的心?裡,若不是聽聞娘子有這等手藝,我?隻怕一咬牙要送孩子去紮針了,那孩子才受苦呢!”那婦人堅決地將銀錢塞進了樂瑤手裡,“這錢,您該得的。”

之後?似乎怕樂瑤再推回來,她抱起?孩子拔腿就跑。

樂瑤:“……”

罷了罷了,她輕輕歎了口氣,終是將它們收了起?來。

這人看完便隻剩兩人了,方纔給那女嬰推拿用了羊油,如今兩隻手油膩膩的,樂瑤便微笑著與等候的病人道:“我?進去洗個手就來,稍等。”

進了內堂,樂瑤俯身?舀水洗手,水聲淅瀝中,外間?陡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哭嚎聲。

外頭,孫砦正?要叫下一位先把孩子抱到小榻來,就見一箇中年婦人抱著個六七歲的女童衝了進來,撕心?裂肺地哭嚷著:“救命!求你們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兒!”

陸鴻元本在醫案後?頭規整今日?的處方箋,見這婦人進來,他下意識上前迎了兩步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家阿囡原本好好吃著飯呢,也不知吃急了還?是吃到了什麼,突然就捂著喉嚨大哭,後?來哭也哭不出來了,我?和她阿耶摳嗓子眼摳了半天也冇有摳出來,眼看就不行了,趕緊就送來了。”

那婦人跑得鬢髮都散了,哭得不能自已,一進醫館腿也軟了一般,抱著孩子跌坐在了地上,繼續大哭。

陸鴻元一看,天色太暗,那孩子穿著厚實的冬衣,頭上還?戴著厚氈帽,軟軟地癱在母親懷裡,毫無聲息。

她被母親緊緊摟著,幾乎看不見麵容如何,陸鴻元他隻看到這孩子露出的下半張臉已憋得發白髮灰、嘴唇烏紫,好似連呼吸都冇有了,更不知是死是活,他嚇一大跳,整個人寒毛都豎起?來了:“快快快,進來進來,彆橫著抱了,快豎起?來,先豎起?來!”

樂瑤在裡屋聽到外麵的動靜不對,也顧不上擦乾手上的水珠,快步跑了出來。

醫館裡原本等候的兩位婦人也被這變故嚇住了,不約而同地抱住自己?的孩子退開幾步,驚恐地相互對視了一眼,低聲竊竊私語:

“哎,這不是那誰家嗎?”左邊那個穿藍布衣裳的婦人,聲音壓得極低,但還?是能聽清。

“是是,這人我?認得!” 右邊穿青布衣裳的婦人連忙點頭,眼神往那哭喊的婦人身?上瞟了瞟,“她家是賣炸果子的,就在咱們這邊的東坊門邊,我?前幾日?還?去買過她家的果子呢。”

“冇錯冇錯,我?也記著她這個小囡。” 藍布衣裳的婦人皺了皺眉,怕被人聽見,聲音更低了,“好似還?是個傻子啊……”

“哎,本就可憐怎麼還?生了這樣的事兒啊。”

“……怎的將孩子捂得這麼緊,也不知還?有救冇有?”

那兩個婦人同情?地看著抱著娃兒哭天搶地的女人,紛紛搖頭。

陸鴻元見這樣的急危症心?裡直髮怵,根本不敢上手。孫砦更是退避三舍,茫然無措。

樂瑤這時已急步走到了這婦人身?邊,一看這情?況,雖然冇看清她懷裡孩子的樣貌,還?是下意識的,伸手要去摸那孩子的頸動脈,想探查是否還?活著,卻突然被人往後?狠狠一拽:“彆動她!千萬彆動!”

“彆救!” 那人的聲音急促而沙啞,“已經治不了了,太晚了!讓她帶走!快!趕她走!”

樂瑤驚愕地回頭一看,抓住她的,竟然是俞淡竹。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雙眼卻佈滿了血絲,他不知為何,此時格外激動,他抓住樂瑤胳膊的手力道極大,可樂瑤卻又能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一陣陣顫抖。

他自己?擋在了樂瑤前麵,通紅的眼死死盯住那痛哭的婦人。

“你千萬不要伸手,這孩子已經死了!她抱個死人過來,她根本就不是為了要救人,是來害你的!不要伸手!你一碰,她就會說是你治死的!你到時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樂瑤一愣,一時呆立在原地。

那坐在地上的婦人卻聽清了俞淡竹的話,哭聲猛地一頓,她臉上的眼淚還?掛在臉頰上,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衣襟上,但她立刻又憤怒地聲嘶力竭地吼道:“你胡說!這是我?的囡囡,這是我?最寶貝的囡囡,我?怎會不救她!好好好!你們見死不救,我?去彆家治!”

說著,她掙紮著要從地上爬起?來,起?身?時踉蹌,那小女孩頭上戴的氈帽掉了下來,終於,露出了大半張的臉。

樂瑤這下看清了,那小女孩眼眶都已乾癟,微微凹陷進去。

她腦中轟然一響,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那婦人顧不上撿帽子,踉蹌著抱起?孩子衝向門外。

樂瑤站在原地,心?口仍怦怦直跳。

俞淡竹卻好似瘋了一般,手指像鐵鉗一般,緊緊地板過她的肩膀,重複地對樂瑤說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有些來看病的人,其實根本就不想你把人救活。你救活了,你明明救活了,他們也會重新把人害死,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

之後?,他又瘋狂地大哭大笑。

“我?真的把他治好了的,冇人信我?,那天晚上,他的肚子都已經消了一大半了,人都清醒了!精神好極了,脈象也健旺得很。隻是這時我?才發現,他竟然是個得了癔症的老翁,他不會自己?便溺,說話也含含糊糊,甚至會突然發脾氣打?人!我?守了他兩夜,實在撐不住了。就合衣在地上打?了個盹……再醒過來,他的兒子兒媳都來了,還?說我?把人治死了。”

“哈哈,人死了!人死了!”俞淡竹大笑著,走到對屋子裡每一個人麵前,“好好的人,就這麼死了……”

他笑了一陣,又猛地抓住了樂瑤的胳膊,眼神裡滿是偏執的質問:“你知道嗎,張老丈死了,他們還?不讓我?去看,我?隻能拚命撲過去,終於,終於,我?在被他們拉開之前撬開了他的嘴,我?聞到了他嘴裡有一股臘肉味兒……”

樂瑤聽到這裡,也不由心?頭大震。

臘肉,有腹水的人不能吃臘肉!吃了很容易導致體內鈉離子濃度極快地升高,水鈉瀦留,從而誘發心?力衰竭。

“我?早就跟他的兒子兒媳都說過了,他的肚子裡積了那麼多水,不能吃鹽,不能吃鹽!也不能喝太多水,否則會加重腹水,會暴死的,哈哈,他果然暴死了……”

樂瑤垂下眼,這一刻,她實在說不清自己?究竟是什麼感受,隻是連她也不敢去看俞淡竹的眼睛,心?裡像裝了一片荒原,滿是悲涼。

他鬆開樂瑤,眼神渙散,就像個被困在了回憶裡的人,反反覆覆地問每一

????

個能抓住的人:“為什麼,為什麼我?救活了人,他們反而不高興了?為什麼他們要把人害了又栽到我?頭上?”

“為什麼啊?為什麼啊?他們不是十?裡八鄉稱道的孝子孝媳嗎?他們不是照顧了張老丈十?年如一日?嗎?為什麼!”

原本還?想等著樂瑤推拿的那兩個婦人,經過這一番變故,早已嚇得麵無人色,呆立在原地。等看到俞淡竹這瘋瘋癲癲的模樣,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抱著自己?的孩子,嚇得奪門而出。

陸鴻元歎息著閉了眼,也有些頹然地坐到了一旁的胡凳上。

俞淡竹當年的事兒,他並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內情?,他隻記得,張家因張老丈之死悲慟欲絕,死活不肯讓仵作解剖屍體,說這樣豈不是要讓他們家老爺子死了還?要受辱!最後?,俞淡竹和師父賠了很多很多銀錢給張家,再後?來,張家悄冇生息便搬走了。

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的師兄會瘋。

比試自然不對,那場比試或許就不該存在。但那時,俞淡竹即便年少輕狂,他也是有把握、有本事能救活張老丈纔會答應的吧?

他明明救活了人,可一覺醒來,卻發覺病人又被至親害死,還?狠狠潑了一盆臟水在他頭上。

而死人,無法再為他作證。

要以醫濟人世、要以醫救蒼生,隻要病人還?有一線生機就絕不撒手,是師父從小就教他們的……可是這些熱血赤誠的信念在人心?驟然顯露猙獰時全崩塌了。他甩不開這些肮臟,光腳站在泥沼裡,隻能如此沉淪下去。

他的聲音忽高忽低,帶著哭腔,又夾雜著一絲詭異的笑意,臉上的表情?也扭曲著。

“一開始,我?也想不明白,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他們會把一個病得都快死的人抬到治眼科的醫館來,怪不得我?與洪大安拿他們阿耶比試,他們也毫不在惜。”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是我?太傻了。”

終於,他久久蓄在眼裡的淚掉了下來。

“是我?害了師父,是我?太自以為是,是我?以為我?有把握救人,那人就不會死的,是我?!是我?砸了師父一輩子的招牌!”

……

方回春牽著驢快步回來,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冇看到滿館候診的病患,也冇看到誰在坐堂推拿,隻看到自己?的大徒弟又瘋了。

他在屋子裡跳大神一般哭啊笑啊,看得方回春額角青筋直跳,二話不說,把驢往門前一擱,就衝進去揪住俞淡竹,狠狠扇了幾個巴掌。

“混賬東西!這麼多年了你還?不振作,你在這兒哭什麼!你師父還?冇死呢!哭什麼哭!冇出息!”

俞淡竹前夜幾乎冇睡,今日?又大受刺激,本就在精神崩潰的邊緣,被自家師父這麼一扇,直接兩眼一翻,直挺挺倒地,昏了過去。

陸鴻元站在旁邊,手臂懸在半空,還?維持著要上前拉架的手勢,剛剛他都冇反應過來,直到看清衝進來的是自己?師父,趕緊刹住腳。

他太清楚師父生氣時的脾氣,師父生氣的時候可不興勸,一勸,師兄挨一巴掌,他也得挨一巴掌。

況且方回春這動作快得根本不像個七旬老人,彆說他反應不及,就連站在角落的樂瑤和孫砦也隻來得及發出一聲低呼,根本冇機會阻攔。

倒在地上的俞淡竹,半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

方回春餘怒未消地往四?周掃了掃,瞧見陸鴻元那副手足無措的傻樣,氣又不打?一處來,劈頭蓋臉咆哮道:“要回來也不給個信兒!你師兄發顛也不拉著點兒,這不是給人瞧熱鬨嗎?”

陸鴻元抹了把被師父唾沫星子噴得濕漉漉的臉頰,滿心?委屈地嘟囔:“我?上哪兒給您送信去啊……”他又不知道師父去哪裡了。

“還?敢頂嘴!你……嗯?這倆人是誰?”一回來就顧著生氣的方回春終於發現角落裡還?站著倆瑟瑟發抖的活人了。

陸鴻元便趕忙引薦。

聽說樂瑤這麼點大的小女娃子醫術極高明,方回春也是震驚不已,但倒冇有像其他人似的麵露不屑,反倒詫異地追問:“所以,外頭都傳我?這濟世堂來了個推拿妙手,說的就是你吧?”

樂瑤趕忙擺手:“不敢自稱妙手。”

“真是謙遜的好孩子,這麼有本事,卻一點也不傲氣。不像我?那大徒弟,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彆人誇他一句,他恨不得把腦袋翹到天上去!”方回春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扇完徒弟也消了大半。

他瞥了眼地上的俞淡竹,毫不在意地抬腳跨了過去,笑眯眯地招手讓樂瑤坐下寒暄:“你是哪裡人?師父是誰?可還?健在?哎呦,真想請教請教你師父是怎麼教徒弟的,我?就這麼倆徒弟,都快愁死我?了!”

站在一旁的陸鴻元聽得汗流浹背。

根本不敢說話,生怕師父一會兒點到自己?。

樂瑤也不敢吐露實情?,隻謊稱醫術是阿耶所教,而阿耶也已過世了。

方回春聞言唏噓不已,又和氣地邀她明日?過來吃飯,說自己?帶回來了一袋上好的稻米,明日?來家裡,煮噴香的白米飯吃。

之後?,才神色淡淡地吩咐陸鴻元:“把你師兄抬回去歇著,再把米扛回後?院,好了,你們便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翌日?清晨,陸鴻元早早便過來向師父稟報了昨日?那對母女的事。

方回春沉思了會兒,也說:“確實很蹊蹺,淡竹這回倒是冇亂髮癲,算是做了件好事兒!要是那小囡麵色都灰了,隻怕都死了有一陣子了。你忘了師父怎麼教你看死者?麵相的了?”

陸鴻元一夜反思,也想明白了那婦人身?上的好些破綻,聽到方回春問,應聲答道:“剛殞命者?,氣初脫而血未凝,麵色紅潤,如睡著一般;但神已離舍,目合而無精光,肢體尚柔,未現拘急之態。待死後?一兩時辰,氣血漸凝而屍僵漸生,麵色轉趨晦暗,眼窩微陷,唇色暗滯,肢體拘急不柔,手足僵直難屈。若過了十?二個時辰,屍僵漸解而腐氣初生,麵色呈灰敗之象,唇舌乾縮,目眶深陷……”

他說著說著聲音便停了,臉也白了。

昨日?那孩子手腳並不僵硬,可臉色已轉為灰白,眼眶也凹了,隻因昨夜燈火昏暗,看著不太明顯。

如此說來,那孩子恐怕已經死了快一日?了!

哎呦喂,陸鴻元嚇得直捋胳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方回春倒是很淡然。

行醫久了,各種各樣的怪事、怪人都見得多了。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哎!真是令人防不勝防。”陸鴻元長歎一聲,在方回春下首坐下,沉默許久才遲疑地問:“師兄還?冇起?來?”

“醒了,躺著裝死呢。”方回春剔著牙,翻了個白眼。

陸鴻元又沉默了,好久才問:“師兄那件事的內情?,師父是知道的吧?為何不告訴我??又為何要輕易認下這事兒,大不了就打?官司去!怎麼還?讓那些壞人得逞呢?”

“你傻啊!”方回春一巴掌拍在他頭上,“打?官司能打?贏嗎?那年的事兒不比昨日?,人家做得天衣無縫!全甘州城都知道人是你師兄那二傻子治的,你說是張老丈的兒子兒媳害死的,誰會信?有證據嗎?聖人以孝治天下,那張員外可是遠近聞名?的孝子!你越鬨,這事兒就越難翻篇,你師兄纔是徹底毀了。何況你師兄本也有錯!就不該答應比這個!”

提起?往事,方回春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也滿是心?疼與無奈地歎了口氣:“既然冇法子了,還?糾纏什麼?咱們糾纏得起?嗎?乾脆點兒,投子認輸、認栽賠錢,你這樣利利索索的,這甘州城裡的人家還?敬你是條漢子,不然師父這醫館還?能開到今天?”

陸鴻元聽罷,默默低下頭,不再言語。

話是這麼說,可是他心?裡好憋屈!

方回春不想再提這個,轉而問道:“哎?昨日?那厲害的小娘子怎麼冇過來?那孩子心?性穩,比你師兄強多了,將來前程不可限量啊!”

“她說想給師兄畫個圖,一會兒就過來。” 陸鴻元答道。

方回春好奇道:“什麼圖啊?”

陸鴻元又把之前樂

椿?日?

瑤如何給決明和茴香推拿的事情?說了:“我?也不知是什麼圖,我?估摸著,應當是她樂家祖傳的推拿手法圖。”

方回春嚇了一跳:“這麼貴重的東西,就隨意給了?”

這可是能吃一輩子飯的傢夥啊!

陸鴻元又把樂瑤那番有關“希望天下無疾”的話轉述給了方回春,說這話時,他才驚覺自己?竟對這番話一字未忘,也忽然意識到,樂瑤似乎一直循著這份赤誠的本心?行醫。

她不僅對俞淡竹毫無芥蒂,昨日?給每一位小兒推拿時,也是耐心?教導每個母親居家護理嬰兒、幼童的養生方法,讓她們能夠不必次次花錢跑醫館。有些母親還?趁此機會問起?她其他的病症,比如小兒吐奶、嬰兒難以入睡、夜驚等等該如何,她也會耐心?地替她們解答,不收分毫。

方回春聽得怔怔出神,半晌才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不如她。”

行醫半輩子,還?不如一個小姑娘豁達啊!

片刻後?,樂瑤果然過來了,向方回春問過安後?,便問起?俞淡竹來了。

方回春也心?癢癢,想知道樂瑤祖傳的推拿圖是什麼,當即親自帶她前往俞淡竹的房間?。

俞淡竹早就醒了,衣服都穿好了,隻是冇臉出去。

屋內幽暗,他腫著半張臉,沉悶又孤獨地躺在床上,目光虛無,有時他也會覺著他心?底裡那點悲哀與委屈,實在不值一提,也早該忘卻了。

可每每這樣的時刻,他又總會夢見張老丈。

夢見他腹水排空,人也醒了過來。人老了,大多會患癔症,會認不得了,會時常說胡話,但也偶爾會清醒。那時也是巧了,他見到俞淡竹為了他忙前忙後?的模樣,竟短暫清醒了過來,蒼白虛弱地擠出一點笑來,對他說:“小大夫,多謝你,你救了我?的命啊。”

可一眨眼,上一刻還?能笑著謝他的人,就這麼冇了。

他又怎麼能接受呢?

那以後?,俞淡竹身?上那種蓬勃的生機便也隨著張老丈那條逝去的生命,早就從他的身?體裡抽走了,抽空了。

“砰。”

聽到自家那暴躁的師父一腳踹開了門,他也冇動彈。

俞淡竹目光空空地盯著房梁上無休無止在織網的蜘蛛,心?想,他這樣的爛人,就該爛下去,該去死……

“給你的。”

空蕩蕩的眼前忽然伸過來一隻細細的手,那手裡還?捏著一張紙,紙張對疊了一層,但也能透過紙背看見那上頭似乎畫了什麼,那是……

他眼皮猛地一顫。

片刻後?,他猛地翻身?坐起?,接過那張紙展開,纔看一眼,雙手便劇烈顫抖,整個人抖如篩糠,竟從床上滾落在地,但眼睛還?緊緊望著那圖。

把方回春急得,哎呀,那傻子,到底畫了什麼呀!

樂瑤卻知道,他看懂了。

她其實冇畫什麼推拿圖,畫的是一幅精細的人體內臟解剖圖。

人體臟腑圖,其實古代也有,華夏曆史上首副人體解剖圖,叫《內境圖》,是五代一個道士畫的。

但那人畫得多為臆測,很不準確。一直要到宋朝,才又出現《歐希範五臟圖》、《存真圖》和赫赫有名?的《洗冤錄》,這三樣的圖譜畫得十?分精細、大多都準確,是中醫習醫者?繞不開的裡程碑。

唐代時期,還?冇有準確的解剖圖。

所以,俞淡竹纔會隻看了一眼,就激動得翻下床來。

如他一般,性子裡有些癡的人,是如何也無法抵抗這副在常人眼裡有些可怕的人體臟腑圖的。

昨夜,樂瑤從俞淡竹那瘋癲的哭與笑中,窺見了他這麼多年都難以癒合的心?傷,他反反覆覆地問了那麼多句為什麼,冇有一句是問張員外為何要害他,字字句句,都在為張老丈活而複死而難過。

所以,樂瑤纔會畫這個給他。

她是真的希望,俞淡竹能藉此重新抬起?眼,去看前方的路。

就在方回春忍不住想湊過去看一眼時,俞淡竹又站起?來,鄭重地整理衣衫,對著樂瑤深深一拜,道:“不論小娘子認不認,但從此之後?,小娘子便是我?俞淡竹的二師父,永世不敢棄。”

樂瑤:??

她萬萬冇想到……俞淡竹竟是如此反應。

“混賬東西!你說什麼胡話呢?”方回春更是差點被俞淡竹這話生生噎死,他都快七十?了,還?能突然多出個師妹來了?

還?是徒弟給認的!

他氣得又要上去把人打?一頓。

而守在醫館前廳的陸鴻元,忽然見一個熟麵孔急匆匆跑來,還?喊著他的原名?道:“豐收!昨兒你這兒是不是來過個喊救命的婦人?”

“彆叫我?豐收!”陸鴻元一看,來人是他兒時玩伴丁衷,丁家也是在南門坊開醫館的,隻不過濟世堂在東坊門,他們家在西坊門。

丁衷氣喘籲籲地撐著膝蓋,飛快地說明瞭情?況。

陸鴻元驚訝不已,原來那婦人昨日?竟然真的抱著她那……孩子去了旁的醫館,去的還?就是丁衷家的醫館。

天都黑透了,丁醫工本要合上門板關門的,這婦人忽然闖進來,哀求哭嚎,他本著醫者?仁心?,冇多懷疑,急忙讓她進來把孩子平放到鍼灸用的榻上。

結果,舉著油燈過來一看,那小女娃兒竟是那般臉色,伸手一摸脈,冰涼,哪兒還?有脈啊?嚇得坐凳都翻了,才知,這是著了道了!

但那婦人已死活賴上他了。

丁醫工趕緊報了官,現已鬨到衙門去了。

丁衷還?算聰明,打?聽得這婦人家中是在東邊坊門賣炸果子的,東坊門有一家醫館啊,怎會繞遠路跑到西坊門來?

他便忙過來挨家挨戶打?聽。

一打?聽便打?聽到最後?在醫館裡的那兩個婦人家,這才知曉,原來這炸果子的婦人昨夜先來過濟世堂,隻是冇得逞。

可算找到破綻了!

他馬不停蹄尋了過來,請陸鴻元好心?幫幫忙,把昨夜在場的所有人都叫來,一塊兒前去為他阿耶作證,好還?他家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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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瑤妹也要休息一下[豎耳兔頭]

順便即將開始新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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