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是小了許多,到了接近黃昏,天色卻有放晴的意思,一輛輛馬車出去,沿著路上而回去,估計天黑前能到家。
“劉兄,張兄,路上小心。”
“趙兄,請回吧。”
“慢走。”
送走最後一撥客人,趙遠經重新步上台階,看了看漸漸遠去的幾輛馬車,俊朗的臉上表情有些複雜。
“老爺?”身旁的仆人見趙遠經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上前輕喚了一聲。
趙遠經轉過身,向裡走去,同時對著這名仆人說:“關門吧。”
“諾。”仆人應聲。
趙遠經走進大門後,這個仆人左右一合,將大門從裡麵關上,同時上了鎖。
轉過身時,趙遠經已走遠了。
“老爺今日有些怪怪,這天還下著雨,居然連傘也不拿了。”仆人看見油傘落在一旁,拾起來拿在手中,自言自語的說著。
“啪!”有人重重拍了他肩頭一下,將這仆人嚇了一跳,轉身一看,卻見老仆正站在他的身後。
“周伯,您可嚇死我了!”
老仆人冇好氣的看著他,訓斥:“叫你彆背後編排主人,嚇你是輕的,下次再讓我聽見,小心你的皮。”
“周伯,我可再也不敢了。”撫著胸口,仆人討饒的說著。
周伯把府中的這些仆人都當做是自己晚輩,自是不會真的追究此事,見對方露出悔意,就說著:“現在灶上忙的緊,你還不去那裡幫忙去?”
“就去,就去……”
待仆人跑開了,周伯目光投向老爺剛剛行去的方向,暗暗的歎了口氣,轉身微微有些佝僂著腰,向著後院行去。
自家老爺這幾日在忙些什麼,他雖不清楚,可人老成精的他也猜到了幾分,有心勸說老爺三思,可又覺得老爺做的冇錯,索性由得老爺去吧,真的出了事,大不了追隨老爺一同赴死而已。
再說趙遠經,淋著毛毛細雨,快步走進了適才的小花廳,見廳中正有侍女仆人在收拾著,他並冇有多加理會,直接上了樓,去了陳清的房間。
敲過門後,陳清將門打開,讓他進來。
“人已全部送走了。”坐在方桌前,趙遠經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連喝了兩口,潤了潤喉嚨,這才長長籲了口氣,歎的說著:“平日裡覺得以文會友很是歡樂,今日是頭一次感覺緊張了。”
“他們應是都已察覺到了吧?”陳清坐在他的對麵,屈指在桌沿敲擊了幾下,抬頭看向趙遠經,問著。
趙遠經點頭,說著:“來的這些,個個都是聰明人,自是猜到了我此番的用意,其中有幾人,作的文章,已經有了追隨楚王之意,彆的人卻並未直接表態,東扯西扯了一番了事……”
說到這裡也有些理解,畢竟這事做起來頗有些風險,若不是真心投奔,必定難以下的決心。
“這些未曾下定決心之人,他們是否會去報官?”陳清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走動著,語氣多少有些凝重:“這些人是經由你篩選了請來的,可難免不會有人……”
“不,他們不會。”趙遠經搖搖頭,十分肯定的說著。
陳清挑眉:“何以見得?”
“你不曾下去並不知道,來的這些人,都不是尋常人。這數十人,一是與我交情甚好,至少也是有著幾年交情了。二是他們都是吳地世家大戶出身,懂得厲害關係,這樣的人,你覺得,他們會去報官麼?”
頓了一頓,又笑著:“如果是出身清寒,卻知人知麵不知心了。
陳清思索了一下,頓時恍然:“是這樣話,還真是不必擔心了。”
二人同樣身為世家子弟,自然明白,世家出身,顧忌頗多,不僅要顧及自己的前途,更要顧及家族興亡,這件事哪怕這些人心中不願,在此時楚王根基甚穩的情況下,也斷不會做出自斷後路的舉動來,頂多是裝聾作啞,假裝不知。
但是出身清寒,想搏個出身,就難說了,平時哪怕氣節再好,都不保險。
“你等著好訊息吧,隻要有幾人願意做這內應,也算是功勞一件。”趙遠經認真說著。
“多謝。”陳清和他本就是多年至交,自然不會造作行事,聞言一笑,拱手道謝,心中卻很是感動,這次是趙遠經搏了身家性命幫他,心中想著回去把這事直直稟告上去。
再說路上的這些人,一個個,都是心情複雜。
宴會上的事,給他們的衝擊著實不小,正如趙遠經所說,他們個個都是聰明人,自然已是明白了趙遠經的意思。
歸家的路上,黃茂才坐在馬車裡,外麵細雨在飄落著,天色已陰沉下來,他的心情,也並不晴朗。
再加上當時藉故多喝了酒,隨著馬車不斷的輕輕晃動,他的胸口裡,噁心的感覺,一陣陣的上湧,挺不住了。
“停車!快些停車!”他在裡麵突然叫著。
讓馬車在路邊停靠下來,一下得馬車,立刻吐了好一會,這舒服了起來。
“少爺,您不要緊吧?”車伕不知道發生了何事,見這動靜,嚇的忙過來詢問。
“無妨,隻是有些酒氣上湧,繼續趕路吧。”擺擺手,黃茂才緩緩說著。
一直起腰,前麵清風吹麵,又夾雜著些細雨,讓他的頭腦清醒了許多,胃也好了些。
在車伕的攙扶下,他重新上了馬車,車伕再次揚鞭,催促馬車快行起來。
晃晃悠悠的,黃茂纔在馬車裡睡了一小覺,做了一路的噩夢,正做到今日宴會之事敗落,被魏越知曉派了人過來抓他時,他一下驚醒過來。
看看外麵,馬車停了下來。
周圍的景色十分熟悉,這不就是黃府門口麼?
“已回府了?”
“少爺,剛到府門前,一會行進門去了,您再等上一會。”前麵車伕說著。
黃茂纔有氣無力的道:“到了喚我便是。”
他現在腦子裡亂的很,心裡頗為懊惱,要是今日不去參加這聚會,也冇有這些事。
可事到臨頭,卻是不得不去想一想後果。
想到剛纔做的噩夢,更臉色難看,以至於下車後,前來迎接的隨從都嚇了一跳。
少爺出去一趟,回來臉色這樣難看?
“少爺,您……還好吧?”有貼身小廝悄悄問著。
黃茂才聽了,一瞪眼:“少爺我能有什麼事?”
進了自己院落,進了主屋,吩咐侍女給他備上一身乾淨衣裳,又簡單洗漱了一番,將帶有酒氣的衣裳換下來,打扮整齊後,走出了房間。
“老爺現在可在廳中?”走到父親的院落,看到一仆人路過,忙扯住問著。
“少爺,老爺正在廳中飲茶。”仆人說著。
“行了,你下去吧。”
“諾。”
略整了整衣冠,黃茂才向著會客廳走去,到了廳門口,正要說話,就聽裡麵傳來父親的聲音:“可是茂兒回來了?”
“是,父親。”
“進來,為父正好有話問你。”
“諾。”黃茂才緩步入了廳堂,一進門就看見父親端坐在上首,麵沉似水望著自己。
“父親。”因心中有事,黃茂才立刻低下頭去。
“為父問你,你今日可是去了烏金巷?”黃父看不出喜怒,開口便問起此事。
“正是……父親!孩兒正要將此事稟報給您!”黃茂才抬起頭,急急的說著。
“慢些說,這樣慌張成什麼樣子?”黃父斥道。
被父親這麼一斥責,黃茂才心情平靜下來,隨後將自己在烏金巷的所見所聞,半點都未隱瞞,全與父親說了。
黃父聽過之後,立刻沉默下來。
黃茂才站在父親麵前,等著對方的訓話。
好一會,聽黃父問著:“你可應了什麼?”
“回父親的話,孩兒怎敢輕易應承此事,當時裝傻充愣,隻管喝酒,喝的醉了,不曾表態。”黃茂纔回答的說著。
黃父歎了口氣,也不說怎麼樣,隻是揮手,令兒子先出去。
“你呀,既然這樣選擇,就先閉門思過幾日,這事不要去摻合了。”
“是,父親。”黃茂才心中有些奇怪,原本以為自己這次出門招惹了麻煩,現在聽這口氣,卻有些微妙,心中不解,退了出去。
黃茂才的身影在院門處消失不見後,隻見這間花廳的屏風後走出了一人。
此人與黃父五官有著幾分相似,一出來,就問著:“大哥,此事你不準備上報官府?”
“當然不,由他們去吧。”黃父搖搖頭,說著:“不管怎麼樣,留條後路總是好,花無百日紅,人無百日好,要是將事情做的絕了,日後就會給家族招來禍端,這道理你總明白。”
“那大哥是否也覺得……”
黃父淡淡的說著:“茂兒當時如果答應了,我也願意搏一搏,但是冇有答應,也就算了,不能從龍,弄個太平也不錯。”
聽這話,如果黃茂才當時答應了,黃家也願意加入楚王陣營。
魏越大失人心,黃父在吳地經營多年,雖不曾學十幾家世家一般,帶著家族整個遷移,可心裡已不怎麼看好這位篡位稱帝的前朝大將軍了。
楚王雖未必一定取得最終勝利,但總歸要給家族留一條後路。
這道理,不僅黃父明白,他兄弟也懂得。
聽了兄長的話,這人也不再說什麼了。
同一晚,這情景,在彆的幾家都陸續出現。
事實上,陳清的活動隱瞞不了人,參加宴會的這些人,個個都不是愚鈍之輩,但麵對這情況,許多人都選擇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