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清瘦的臉。
鄒子墨今年五十有二,做禦史已有七八年,參過的人從皇親國戚到朝中權貴,冇有一百也有八十。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鷹似的,看人的時候能把人看穿。
“何事攔車?”他的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威壓。
士子們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說了,指著不遠處跪著的戚倩蓉。
鄒子墨順著他們的手指看過去,眉頭微微蹙起。
他下了車,邁著四方步,不緊不慢地走到戚倩蓉跟前。
戚倩蓉低著頭,隻看見一雙黑色的官靴停在自己麵前。
“姑娘,你說你哥哥是進士,生前可曾授官,做的什麼職務?人又是怎麼冇的?”
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戚倩蓉抬起頭,對上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心裡打了個突。
可她不能退縮。
她深吸一口氣,按照楊夫人教的,一字一字道:
“大人,我哥哥生前在鴻臚寺,做的鴻臚寺丞。前年……前年因醉酒猝死街頭。”
鄒子墨的眼睛微微眯起。
“一個官員猝死街頭,衙門冇有驗屍嗎?”
“驗了。”戚倩蓉的眼淚又湧了出來,“說是醉酒嘔吐物堵住了口鼻,冇有及時清理,窒息致死。我年紀小,他們讓我簽字畫押,我便簽字畫押了,也冇有另外找人驗屍。”
鄒子墨沉默了片刻。
“那你為何說你哥哥的死另有隱情?”
戚倩蓉抬起淚眼,聲音哽咽:
“因為……因為我發現我嫂子早有了私情。”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痛苦的事,整個人都在發抖。
“大人!父孝期間,做子女的是要守孝三年的!不能喝酒,不能聽戲,不能近女色!我哥哥從小就孝順,他怎麼可能出去喝酒?怎麼可能醉死在街頭?!”
她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
“必定是有人設計!必定是有人把他騙出去,害死了他!大人,求您明鑒!”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再抬起頭時,額頭上已經滲出了血。
鄒子墨看著她,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做了二十三年禦史,見過太多申冤的人。有真冤的,有假冤的,有被人推出來當槍使的。
眼前這個女子,是真冤,還是假冤?
鄒子墨還不確定。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她說的那些話,若是真的,那這案子,小不了。
鄒子墨的目光落在戚倩蓉臉上,聲音不高,繼續問道:“即便你嫂子有了私情,你怎麼知道是你哥哥生前還是死後有的?”
戚倩蓉心裡一緊,幸好這問題楊夫人教過她,她垂下眼,做出悲慼模樣,聲音哽咽道:
“大人明鑒,我哥哥死的時候,是我帶著人給他收斂的。”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不堪回首的場景。
“當時哥哥身上……有一個精緻的香囊。那香囊的料子極好,繡工也精細,我從冇見過那樣的東西。我年紀小,不懂事,隻當是哥哥生前的心愛之物,便留了下來,做個念想。”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後來……後來嫂子苛待我與母親,月例銀子總是一拖再拖,有時拖上兩三個月都不給。有一次母親病了,我冇辦法,便想著把那香囊拿去當了,換幾兩銀子應急。”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誰知……誰知當鋪的掌櫃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把香囊推回來,說什麼都不敢收。我問他為什麼,他隻說……隻說是禦用之物,不敢收。”
“禦用之物”四個字一出,鄒子墨的臉色微微一變。
周圍的士子們也都麵麵相覷,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起。
戚倩蓉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鄒子墨:
“大人,我當時嚇壞了,不知道那香囊到底是什麼來路。可我心裡有了疑慮,便……”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下一個很大的決心。
“便趁嫂子不在,從她的院子裡悄悄拿了幾樣東西出來。”
她從身旁的小包袱裡掏出幾件物件,擺在麵前的青石板上。
一小包熏香,用油紙包著,隱隱透出清洌的香氣;一小盒藥材,包裝上還有冇撕乾淨的封條;一遝花箋,紙質潔白,印著淡淡的雲紋。
“這幾樣東西,我又拿去了當鋪。”戚倩蓉的聲音越來越低,“掌櫃的還是不敢收,就是南門大街的惠寶當鋪,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問問。”
人群裡爆發出驚呼。
鄒子墨的臉色已經沉得像要滴下水來。他盯著那些東西,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久到周圍的士子們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久到戚倩蓉跪得膝蓋發麻,卻不敢動一下。
然後鄒子墨開口了,聲音低低問道:“姑娘,你可知道你今日說的這番話,意味著什麼?”
戚倩蓉的眼淚撲簌簌落下來。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
“我知道。”她的聲音在發抖,“我知道我嫂子的姦夫必定位高權重。我知道我今日說的話,可能會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哥哥枉死!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待我那麼好,待母親那麼孝順……他死了,連個公道都冇有,我這個做妹妹的,還有什麼臉活著?!”
她又磕了一個頭。一下,兩下,三下……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再抬起頭時,那道白皙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血,殷紅的血跡順著眉心往下淌,襯得那張蒼白的臉觸目驚心。
“求大人替我和寡母做主!求大人替我那枉死的哥哥做主!”
她聲嘶力竭地喊著,淚水混著血水流了滿臉。
人群裡,有士子看不下去了。
“鄒大人!”一個年輕士子衝上前,眼眶通紅,“您幫幫她吧!”
“就是!您要是都不敢幫她,這位姑娘還能去找誰幫忙?”
“鄒大人!您可是禦史!鐵麵無私的鄒禦史!”
“幫幫她!幫幫她!”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士子們紛紛出言支援。
鄒子墨卻依舊冇有馬上答應,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