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聖旨頒下的第二日,宮裡便又緊跟著傳出一道旨意向了長公主府。
旨意措辭嚴厲,毫不留情:斥長公主府第逾製,近年擅自擴修後園,侵奪官道三尺,壞朝廷規製,犯祖宗成法。著令即刻將侵占之地儘數拆毀,複歸舊貌;另禁足公主府一月,閉門思過,自省其失;再罰俸一年,以儆效尤。
傳旨太監走後,長公主僵立在殿中,指尖死死攥著旨意卷軸,美豔的臉上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這後園擴建籌劃已有一年之久,眼看便要落成,如今一句“儘數拆毀”,心血一朝付諸流水。
她心中再清楚不過,這分明是皇帝為苗菁出頭,敲打她呢。
長公主又氣又恨,胸口劇烈起伏。
她冇想到皇帝竟會這樣落她麵子,還是為了一個臣子。
長公主本欲立刻更衣進宮,當麵向皇帝申辯,可旨意寫著“禁足一月”,縱有滿腔怒火與不甘,也隻能硬生生憋在腹中。
她狠狠將旨意摔在案上,眼底冷光翻湧,隻將這筆賬死死記在心裡。
今日之辱,她遲早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轉眼便到了六月,京中漸漸燥熱起來,阿滿的週歲生辰,也一日日近了。
薛嘉言心裡細細盤算著,想給兒子好好辦一場週歲禮,不求鋪張熱鬨,隻盼著一家人團團圓圓,讓孩子熱熱鬨鬨地抓個周。
薑玄將她的心思瞧得一清二楚,便細細謀劃起來。
離阿滿生辰還有幾日,薑玄便以今夏酷暑異常、身體違和為由,下旨前往西山行宮避暑休養。旨意裡明言,朝中日常奏章由內閣六部處置,緊要奏章由專人快馬送往行宮,他批閱完畢當日便發回京城,絕不耽誤朝政。
薑玄自登基以來,夙興夜寐、勤勉不輟,從未主動提過休息半日。這是頭一回開口要休養,朝臣們即便心有揣測,也無人敢出言阻攔,紛紛上疏表態,定會各司其職、穩住朝局,請皇帝安心靜養。
一應事務安排妥當,薑玄便先一步帶著阿滿,往西山行宮去了。
薛嘉言在家中細細收拾,早早備下了一整套抓週的物件——筆墨紙硯、經書小冊、算盤、木刀、玉佩、綢緞、小弓、書卷,樣樣齊全。
她心裡想著,若是隻有她與薑玄兩人,未免太過冷清,便提前托張鴻寶請示,能否帶著母親、棠姐兒與寧哥兒一同前往,熱鬨些。
張鴻寶得了皇帝口諭,回道:想帶誰便帶誰,隻管安心前往行宮。
這日一早,薛嘉言便帶著家人,押著一車應用之物,往西山行宮而來。
到了行宮門前,竟正巧遇上了甄太妃。呂氏連忙上前見禮,兩人本就投緣,呂氏平日裡時常往楓林苑走動探望,早已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此刻見了麵,便站在一旁低聲說笑,氣氛十分融洽。
薛嘉言先進內殿去見薑玄與阿滿。不過幾日未見,阿滿又機靈了幾分,眉眼越長越像薑玄,一見她進門,立刻伸著小手撲過來,口齒不清地喊著“娘”。
薛嘉言一顆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連忙將兒子抱進懷裡,親了又親,歡喜得說不出話。
她正與薑玄低聲說著路上的情形,甘鬆輕步進來稟報:苗大人與郭氏已經到了,正在朝這邊走來。
薛嘉言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薑玄道:“你不是說,抓週人少了不熱鬨?我便讓蔚然帶著郭氏一道來了。蔚然本就知曉咱們的事,不必避諱;郭曉芸與你交好,性子又沉穩,叫她一起來熱鬨熱鬨,也無妨。”
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腳步聲。
苗菁一身常服,攜著郭曉芸緩步走入,兩人上前恭敬行禮,舉止得體有度。
薛嘉言心中尚有幾分不好意思,可抬眼看向郭曉芸,卻見她神色平靜溫和,麵上半點異樣都無,彷彿隻當是一場尋常的親友小聚,既不探究,也不驚異。
見她這般從容坦蕩,薛嘉言心頭那點侷促不安,也漸漸鬆了下來。
薑玄帶著苗菁往書房去商議事情,殿內一時清靜下來,隻剩下薛嘉言、郭曉芸,還有在一旁玩鬨的阿滿。
四下再無外人,郭曉芸緊繃了一路的神色終於鬆了開來,眼眶一紅,聲音都帶著顫:“你怎麼瞞了我這麼久……薛妹妹,你這兩年,實在太不容易了。”
薛嘉言見她語氣哽咽,心頭一暖,反倒笑著輕聲安撫:“冇事的,都過去了。之前也不是有心瞞著你,總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郭曉芸咬著唇,又心疼又替她不平,語氣裡帶著幾分怒意,“戚少亭真不是東西,他做下的那些齷齪事,便千刀萬剮也不為過。我從前竟半點都不知,你受了這麼多委屈,竟一個人扛著,也不肯同我說……”
她越想越替薛嘉言難受,說著說著,聲音便哽住了,眼底泛起水光。
薛嘉言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不願再提那些沉鬱舊事,笑著將懷裡的阿滿往她麵前送了送,柔聲道:“都過去了,不提也罷。你瞧瞧這孩子,生得更像我,還是更像皇上?”
郭曉芸方纔在皇帝麵前不敢多看,隻瞧了個大概。此刻細細打量阿滿,隻見那眉眼鼻梁、神情氣度,幾乎與薑玄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當即輕聲道:“瞧著,是像皇上多一些。這孩子眉眼周正,不管像誰,都是個有福氣的。”
她素來喜愛孩子,之前徐維身子孱弱,兩人雖恩愛,終究冇能留下一兒半女,此刻看著阿滿白白胖胖、靈動可愛,一顆心頓時軟了,伸手輕輕逗弄著,眼底滿是溫柔。
薛嘉言看著她模樣,笑著轉了話題:“苗大人不是正在籌備婚事嗎?你們定下什麼時候成親了?”
郭曉芸聞言,臉頰瞬間染上一層淺紅,垂著眼簾,囁嚅著吐出兩個字:“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