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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寧兒六個月大的時候,薛嘉言的母親呂氏風塵仆仆地從韃靼回來了。\n\n母女分彆大半年,再次相見,未及開口,眼眶便先自紅了。\n\n薛嘉言強忍著翻湧的淚意,拉著母親的手仔細端詳。隻見呂氏穿著利落的騎裝改良衣裙,膚色比離家時微深了些,卻是健康的紅潤,眼角雖有旅途留下的淡淡倦痕,但一雙眼睛明亮有神,有一種開闊爽利的氣度。\n\n顯然,這番遠行非但冇有拖垮她,反而令她心境豁然,精神煥發。一股由衷的寬慰湧上薛嘉言的心頭。\n\n呂氏顧不上多敘離情,急切且問起薛嘉言棠姐兒和外孫如何了。\n\n當乳母將白白胖胖的寧兒抱過來時,呂氏小心翼翼地接過繈褓,如同捧著稀世珍寶,低下頭,在那散發著奶香味的柔嫩小臉上輕輕親了又親,眼裡是化不開的慈愛與歡喜。\n\n“哎喲,我的乖孫孫,長得可真俊!瞧瞧這眉眼,這鼻子小嘴……長大了定是個標緻人物!”呂氏不住口地誇讚,輕輕撫過寧兒飽滿的額頭和藕節似的小胳膊,愛不釋手。\n\n薛嘉言在一旁含笑看著,看著母親臉上久違的燦爛笑容,終究不忍立刻打破這份天倫之樂,冇有將換子的事情說出來。罷了,且讓孃親儘興歡喜兩日,再尋個恰當的時機,慢慢將實情告知吧。\n\n呂氏此番歸來,行囊頗豐,帶來了許多關外的稀奇玩意兒。有給薛嘉言的珍貴皮子、色彩濃烈的韃靼織錦和據說能安神的異域香料;給棠姐兒的則是精巧的銀飾小刀,不過還冇開刃,還有綴著彩色羽毛的帽子和會發出悅耳聲響的骨製玩具;給寧哥兒的是幾個造型憨拙可愛的皮質搖鈴。\n\n棠姐兒得了新玩具,開心得不得了,圍著外婆嘰嘰喳喳問個不停。分完禮物,屋內氣氛溫馨熱鬨。\n\n呂氏拉著薛嘉言的手坐下,端詳著女兒,忽而笑道:“嘉言,有件事娘得先跟你說說。這次回來,不止娘一個人,蘇伯元家的大兒子,也跟著娘一道進京了,他一路護送我,對我很是照顧,回頭咱們得設宴答謝一下他。”\n\n薛嘉言微微一愣:“蘇辭大哥?”\n\n“對,就是他。他比你大三歲,小時候在丹陽老家,你們常在一處玩的,還記得嗎?”呂氏提醒道。\n\n薛嘉言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唇角不由漾開笑意:“怎麼會不記得?我七八歲上才離開丹陽呢。蘇家大哥小時候性子憨厚,待我極好。經常讓我騎在他背上玩騎大馬。”\n\n回憶起童年趣事,薛嘉言眼神明亮,“我記得他可實誠了,明明累得氣喘籲籲,額頭都冒汗了,還硬撐著不說,最後實在冇力氣,直接趴在地上起不來,把我逗得哈哈大笑。”\n\n棠姐兒正擺弄著她的新帽子,聽到“騎大馬”,好奇地仰起小臉:“娘,騎大馬是怎麼玩的呀?”\n\n薛嘉言笑著將她摟到身邊,解釋道:“就是一個人手腳著地跪趴著,另一個人騎在他的背上,把他當作大馬,在地上爬著玩。要不娘給你騎一次試試?”\n\n棠姐兒聽了,眨巴著大眼睛,看了看孃親,又想象了一下那畫麵,很認真地搖搖頭:“不要。那樣當‘馬’的人太累了。棠姐兒不想孃親累趴下。”\n\n孩子天真又貼心的話語,讓呂氏和薛嘉言都忍不住笑了起來。\n\n呂氏慈愛地摸了摸棠姐兒的腦袋,感歎道:“你看,姑孃家就是貼心,知道疼人。娘這輩子,有你們,如今又有了寧哥兒,心裡不知有多圓滿,多歡喜。”\n\n晚飯用罷,丫鬟們手腳利落地撤了席麵,薛嘉言親自引著呂氏去早已收拾妥當的客房,呂氏正欲拉著女兒再說幾句體己話,司雨匆匆來報:“主子,大老爺來了。”\n\n司雨嘴裡的大老爺自然隻有薛千良,薛嘉言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母親。\n\n呂氏臉上溫暖的笑意淡了下去,卻冇立刻說話,隻轉身在臨窗的羅漢床上慢慢坐下了,端起方纔丫鬟新沏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n\n薛嘉言見狀,揮手讓門房先退下候著,自己走到母親身邊,斟酌著語氣,低聲將薛千良這大半年的情形簡單說了:“自您走後,爹他……倒是消停了不少。冇再整日不著家地亂跑,大半時間都待在家裡,隻是人瞧著有些悶悶的。隔三岔五便派小廝或管事來我這衚衕附近轉悠,也不進來,隻遠遠打聽您可有訊息傳回。”\n\n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至於風箏衚衕那位……呂舟前兩個月來回話,說爹私下裡給了她一筆不小的銀子,讓她帶著那孩子……走了。具體去了哪兒,我冇細問,爹也冇提。”\n\n呂氏靜靜地聽著,麵上無波無瀾,彷彿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直到薛嘉言說完,她纔將茶盞輕輕擱在身旁的小幾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n\n“自己造下的孽,就這麼拿銀子打發了?”呂氏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帶著一種冰涼的穿透力,“他果然是冇個擔當的。”\n\n她抬眼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冷冷道:“若是他真有幾分膽色,將那女人和孩子堂堂正正帶回族裡,開祠堂,認祖歸宗,給個名分,我倒也敬他敢作敢當,是個人物。可如今這般……”\n\n呂氏搖了搖頭,語氣裡是徹底的失望與鄙夷,“偷偷摸摸地弄出個孩子,又偷偷摸摸地用銀子打發掉,算什麼?”\n\n時過境遷,心境迥異。這麼多年她一直覺得薛千良純淨似水,孩童心性,當知道那些事後,水裡滴進了墨汁,就再難回到純淨的狀態了。\n\n這大半年,走過千裡黃沙,見過長河落日,經曆了生死邊緣的掙紮與異域風霜的洗禮,再回頭看他,隻覺得更加唏噓。\n\n“娘……”薛嘉言看著母親眼中清晰無比的疏離與冷淡,心中五味雜陳。\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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