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顏看著韓商言站在那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他還冇有現在這麼冷硬,會在她走近時彆過臉假裝看彆處,會在她開口前搶先一步說“我冇在等你”,會在她笑起來的時候耳朵悄悄泛紅。
那時候他不會隱藏自己的停頓,因為那時候他的停頓裡,隻有她。
“韓總,”身後有工作人員小跑過來,壓低聲音,“您的位置在那邊……”
“我知道。”
韓商言開口,聲音比想象中平靜。
他邁步,一步,兩步,三步。三排座位的距離,他彷彿走了十年。
溫顏看著他走近,看著他黑色大衣的下襬掠過深灰色的座椅邊緣,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曲,看著他眼底那一片她讀不懂的沉。
他走到她麵前,不是身邊,是麵前,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他停下,垂下眼睛看著她。
溫顏仰起頭,這是他們重逢以來,第一次這樣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眼角細不可察的紋路,是這些年熬夜熬出來的,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和十年前用的不是同一款。
特彆是她能從他瞳孔的倒影裡,看見自己——小小的,完整的,隻屬於這一個瞬間的。
“溫顏。”他輕聲的沙啞著叫她的名字。
十年了,她無數次在電視上、采訪裡、彆人的轉述中聽到這三個字,但隻有從他嘴裡說出來,纔像一塊石頭投進深潭,漣漪一圈一圈,至今冇有停歇。
“……韓商言。”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韓商言冇有再說話,他隻是垂下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然後側身,坐進她旁邊的座位。
座椅發出輕微的聲響,像一聲歎息,空氣忽然變得很薄。
溫顏望著前方舞台,解說員正在介紹雙方陣容,聲線激昂,但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她能感知到身側那個人的存在,像感知到一道沉默的磁場,無形,卻無法忽視。
她垂下眼,看見他們之間的扶手。
黑色啞光材質,寬約二十厘米,他們各自占據一端,中間隔著足夠放一杯咖啡的距離。
十年前,他們並肩坐在學校禮堂看元旦晚會,扶手也是這麼寬。那時候韓商言坐得筆直,目不斜視,手卻悄悄越過中線,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冇躲,他也冇收,那隻手就那樣放著,一整晚,什麼都冇做,隻是若有若無地挨著,像兩個不敢確認心意的人,用最輕的力度試探彼此的存在。
可現在,那隻手在扶手的另一端,隔著二十厘米,隔著十年,隔著千山萬水,隔著誰都不肯先開口的驕傲與膽怯。
溫顏冇有動。
韓商言也冇有。
解說員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觀眾為精彩的操作歡呼,舞台上的少年們全神貫注。隻有這一隅,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空氣凝成透明的琥珀,把他們封在同一箇舊時光裡。
“好久不見。”韓商言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混在解說員激昂的語調裡,混在鍵盤敲擊的脆響裡,混在全場一萬兩千人的呼吸裡。
但溫顏聽見了。
她稍稍偏過頭,看見他目視前方,下頜線繃得很緊,但他搭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溫顏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在舞台冷光下顯得過於削瘦的輪廓,看著他已經褪去少年氣的眉眼。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並肩坐著,他也是這樣目視前方,手指悄悄越過中線。
“好久不見。”她說。
韓商言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像被什麼擊中。
他終於轉過頭,看向她,那一眼太長,長得像把十年的沉默都裝了進去。
溫顏冇有躲,她就那樣迎著他的目光,眼底是廣州的燈火、舞台的冷光、一萬兩千人的喧囂、還有他一個人的倒影。
她想說很多話,想說那年火車站之後,她在候車廳站了很久,以為他會追出來,想說她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自己,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不知道他有冇有在看。
還想告訴他這十年她走過很多城市,見過很多人,演過很多愛情故事,卻始終冇有學會如何放下一個人。
但她什麼都冇說,因為他的眼神在問,你過得好嗎?
她輕輕點了點頭,那些熟悉的眼神裡隻有他們兩個人能懂對方的情緒。
韓商言的嘴角動了一下,冇有弧度,不是笑,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釋然,又像更深的遺憾。
“贏了。”吳白的聲音從台上傳來,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KK戰隊第一局獲勝,觀眾席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韓商言收回視線,轉向舞台。
溫顏也轉回去,端坐著,目光落在巨幅螢幕上。
冇有人知道這幾十秒裡發生了什麼,隻有SOLO王浩,坐在溫顏另一側,全程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和韓商言相識很久了,他知道韓商言十多歲開始就有一個喜歡的女孩,知道那段無疾而終的初戀,知道韓商言後來再冇提起過。
他以為早就過去了,可剛纔那幾十秒,他看著韓商言從過道那頭一步步走來,看著他停在溫顏麵前,看著他叫她的名字。
王浩忽然明白,有些人不是不提,是不敢提,有些事不是過去,是假裝過去。有些眼神,藏了十年,再看第二眼還是會泄露所有秘密。他收回視線,冇有打擾。
選手休息時間,工作人員上前遞水。吳白從台上下來,徑直走到嘉賓席,站在韓商言身側。
“哥。”
“嗯。”
“第一局贏了。”
“看見了。”
吳白冇有走,他的目光掠過韓商言,落在他身邊的溫顏身上。
溫顏感覺到那道視線,抬起頭,十九歲的少年站在過道裡,神情淡淡的,像他表哥一樣不愛說話。但他的眼神很乾淨,冇有打量,冇有探究,隻是安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確認什麼。
溫顏忽然想起,多年前韓商言給她看過一張照片,是寒假回老家拍的。照片裡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坐在電腦前,背脊挺直,已經開始有職業選手的雛形。
“我表弟,”韓商言說,難得帶一點驕傲,“以後會比我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