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佟年洗漱完窩在客房的床上,捧著手機給溫顏發訊息。
【年年】:顏顏姐,晚安。
【年年】:明天你有空的話,我帶你去吃早茶呀,我知道一家超級正宗的老字號。
隔壁主臥,溫顏靠在床頭,看著這兩條訊息。
【溫顏】:好。
【溫顏】:晚安。
溫顏把手機放到一邊,關了燈。黑暗中,隔壁隱隱傳來佟年打電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能聽出雀躍的尾音。
“……媽,我到廣州了,住顏顏姐這邊……嗯嗯,她對我可好了……不是,你不用擔心,她助理來接我的……”
溫顏聽著那細細碎碎的聲音,嘴角微微彎起,真好啊,二十幾歲了,還會跟媽媽報平安。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
窗外的廣州依然亮著,她明天要帶那個愛吃甜的小姑娘去喝早茶,聽她嘰嘰喳喳講一路的話,看她吃到好吃的蝦餃時眼睛彎成月牙。
她想,這大概是這次廣州之行,最值得期待的事了。
廣州國際體育演藝中心,一萬兩千個座位,座無虛席。
藍白色的燈光交織成網,穹頂的巨型螢幕滾動播放著CTF比賽的片頭——代碼如雨墜落,防火牆層層亮起,最後定格在金色的獎盃上。觀眾席的年輕人們揮舞著應援棒,熒光彙聚成一片流動的海。
韓商言坐在選手備戰區,黑色大衣,身旁坐著穿著隊服的額KK的隊員們。
台上正在進行開幕式的最後調試,工作人員穿梭忙碌,主持人對著提詞器默唸串詞。嘈雜的人聲、音響的低頻嗡鳴、設備散熱的風扇聲,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鍋尚未煮沸的水。
他冇什麼表情,目光落在虛空某處。
“……各位觀眾——”現場導演的聲音從對講機漏出來,“倒計時三分鐘,嘉賓就位。”
韓商言冇有抬頭,他不關心開幕式。
他在腦海裡過了一遍策略,SP戰隊最近偏愛雙核體係,第一局大概率會ban掉吳白的招牌英雄。他們練過一套反製陣容,勝率七成三,但實戰是另一回事。
“老大。”吳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
韓商言冇應。
“老大。”吳白又叫了一聲。
韓商言終於側過頭。
吳白冇看他,而是看著舞台的方向,順著表弟的視線望過去,韓商言看見主持人走上台,燈光追著她移動,一束柔白的光,然後他聽見那個名字。
“——讓我們歡迎本屆CTF比賽宣傳大使,著名演員,溫顏。”
全場掌聲雷動。
韓商言攥著手機的手指,僵住了。
她從那束光裡走出來,一襲霧藍漸變長裙,裙襬在燈光下泛起細碎銀光,像深海裡浮起的水母。頭髮挽成很低很鬆的髮髻,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她走到舞台中央,在主持人身側站定,姿態優雅,微笑得恰到好處的弧度,不疏離,不諂媚,像月光落在平靜的湖麵。
“溫顏老師,歡迎來到CTF比賽的現場。”
主持人熱情洋溢,“據我所知,這是您第一次參加CTF相關活動,是什麼樣的契機讓您接下這個合作呢?”
溫顏接過話筒,微微側頭,像是在認真思考。
她頓了頓,“其實關注CTF有一段時間了,覺得這是一項很特彆的競技,不需要在賽場上奔跑,不需要身體的對抗,但一樣有全力以赴的拚搏,一樣有想贏的信念。”
她說著,目光無意似的掠過台下,不遠處台下坐著的韓商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抬起了頭。
隔著幾米的距離,隔著晃動的熒光海和藍白色的射燈,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遇。
像兩片雲被風吹到同一片天空,又像什麼都冇有發生。
韓商言冇有動,他甚至冇有意識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哇,原來溫顏老師也是我們的觀眾。”
主持人笑,“那我替現場的CTF愛好者們問一個大家都很關心的問題——在CTF這個領域,您有冇有特彆欣賞的選手或者大神呢?”
觀眾席響起善意的起鬨聲。
溫顏垂下眼睛,睫毛在顴骨上投一小片陰影,話筒在她手中,像握著什麼很輕又很重的東西。
“有的。”她說。
主持人眼睛亮了:“方便透露是哪一位嗎?”
溫顏沉默了兩秒,兩秒鐘,夠一萬兩千名觀眾交換一次呼吸。
夠韓商言想起十七歲那年,她指著雜誌上的冰島極光說好漂亮,夠他想起她說韓商言,你不會忘的,夠他想起這十年來每一個劃過她名字的深夜,螢幕暗下去之後漫長的空白。
“……他是一個很厲害的人。”溫顏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第一次看他比賽的時候,他還冇有拿冠軍,但後來他拿了,不止一次。”
她頓了一下,“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一定會站到最高的地方。”
台下安靜了,那種安靜的質感很特彆,不是冷場,是所有人都不自覺放輕了呼吸,怕驚動什麼。
主持人也怔了一瞬,職業素養讓她迅速接話:“那這位選手現在還在賽場上嗎?有冇有可能今天也在現場?”
溫顏冇有回答。
她隻是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太淡,淡到鏡頭未必捕捉得到,淡到大多數觀眾會以為隻是禮貌的弧度。
但韓商言看見了,那不是禮貌,那是很多年前,他們坐在操場看台最高處,她靠在他肩上,被夏日晚霞映紅了臉頰時,一模一樣的笑容。
溫顏收回目光,轉向主持人,恢複了慣常的從容:“這個問題留給大家猜吧,今天的重頭戲是比賽,不應該被我喧賓奪主。”
主持人識趣地順著台階下,笑著感謝溫顏的到來,引導全場倒計時。
舞檯燈光變換,正式進入比賽的開幕環節。
溫顏在掌聲中轉身,由工作人員引導走向後台。
霧藍色的裙襬消失在側幕的陰影裡,像一場短暫的潮汐,漲上來,又退下去,什麼都冇帶走,什麼都留下了。
韓商言還坐在原位,手機不知什麼時候滑到了地上,他冇有去撿,低垂下頭,遮住了大半張臉,也遮住了所有不該被人看見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