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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必須長命百歲 227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41:52

番外7[番外]

前後不超過三天。

恩科舞弊案就在極短的時間內, 順利結案。

對不少朝臣而言,也就是剛聽聞到風聲,便已經結束了。

著實雷厲風行。

宋首輔在午門廣場公開銷燬了泄題試卷, 表示試題會重擬, 恩科時間不變。學子們歡呼雀躍,激動亢奮地高喊著“不負君恩”,再冇有人腦抽地去說什麼要“居上寬仁”之類的胡話。

朝堂上懵了一會兒,很快,就又有幾個不長眼的開始瘋狂彈劾。

一連十幾道摺子如雪花似的飛上禦案,字字句句都在痛斥沈旭結黨營私,矇蔽聖心。

口口聲聲說什麼沈旭素日裡橫行無忌, 目中無人,獨攬大權。清遠侯是一心為了皇上, 其情可憫,其行可原。

謝應忱看完冷笑, 把摺子給了顧知灼。

啪!

顧知灼生氣地一巴掌拍在禦案上。

一不小心拍得有點重, 她小小地倒吸了口冷氣。

謝應忱趕忙捏住她的手,揉了揉掌心。

舞弊案的案宗他全都看過, 東廠審問了所有的涉案人等,主犯和從犯加起來有十餘人, 這些供詞讓人看得生氣。

尤其是容執那一句句“牝雞司晨”……

他們自以為是, 認為東廠是夭夭的靠山, 隻要把東廠裁撤了, 夭夭失了靠山,冇了底氣, 他們就能塞人進宮。

“還痛不痛。”

謝應忱對著她的掌心吹了又吹,溫熱的呼吸撓著她癢癢的。

1

“不痛了。”

“等會兒我讓人在這兒裹上一層棉花墊子。下回你想拍就拍。”

顧知灼眼睛一亮:“棉花送來了?”

謝璟和廢帝的其餘子女家眷, 儘數流放到了閩州,唯有季南珂,顧知灼把她留了下來,如今還在詔獄。

季南珂是天道為了平衡被妄改過的天命,特意弄來的。

她說她來自一個叫“現代”的地方。

現代不現代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顧知灼這兩年來從她的嘴裡挖出來不少東西,比如玉米番薯,比如新的製糖法和製鹽法,比如棉花,新型的紡紗車,甚至還有一個叫作“電”的東西……

種下的第一批棉花,被當作貢品送了一些進宮。

“我一會兒去看看!”

“還有番薯,也送來了一些來。我讓人一會兒煮來嚐嚐。”說完,他對沈旭道,“沈督主去雍州時也帶一些去,試著種種,看看在雍州能不能活。”

沈旭:“……”

他坐在這裡半個時辰,他們終於還是想起他了呢~

哼!

沈旭是被他宣來的,原以為是為了這些彈劾自己的摺子,結果……

嗬嗬。

謝應忱含笑,如春風細雨溫和道:“沈督主,你臨行前,再幫我個忙。”

他說著,拿出了一個隻有巴掌大小的烏木匣子,匣子裡頭是一把黃銅鑰匙。

“你瞧瞧,這裡有冇有這幾個人的把柄,隨便挑一些出來,能定罪就定罪,無罪的撤職永不錄用。”

他順手把桌上一堆摺子推了過去,手指有節奏地叩擊著禦案,笑容不達眼底。

“兩年了,朝廷如今已經穩當,可以動刀了。”

“免得他們渾渾噩噩,連坐在上頭的人是誰都搞不清。”

沈旭接過了匣子。

晉王死後,這兩口子去接手了晉王留下的那間密室,這事也冇瞞著他。

密室中所有東西都挪了出來,其中大部分是晉王收羅的百官的把柄,如今全都鎖在紫宸殿的澄心堂。

這是澄心堂的鑰匙。

“好。”

沈旭答應了。

謝應忱知他來意,溫言笑道:“京中的人事,你自行安排妥當,東廠和錦衣衛不撤,你留下信得過的人。”

沈旭點了頭:“臣會帶走盛江,禁軍領統一職,還請皇上另行任命。”

“也好,”謝應忱頷首道,“讓盛江任雍州總兵。你到了後,齊廣平由你處置。”

齊廣平是雍州總兵,在黑水堡城出事前,他就已經是雍州總兵了。

沈旭一把捏住了腕間的小玉牌,長睫輕顫。

謝應忱對還在翻摺子的顧知灼說道:“夭夭,你要去嗎?”

沈旭眸光一頓。

顧知灼挑了挑眉,看向他:“禁軍統領?”

“我答應過你的。”

“有嗎?”

她想了想,不記得了。

不記得纔好,免得她又惦記著出家當國師,謝應忱打斷了她的思緒,“這不重要。要不要去?”

她愉快地答應了:“去!”

禁軍統領,不錯不錯!

謝應忱彎了彎嘴角,瞳孔中倒映著她的身影,仿若含著點點微光。

哼,說夭夭“牝雞司晨”?全天下就好好瞧瞧,什麼叫作掌兵皇後。

沈旭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聲勢赫赫。

遞過彈劾摺子的所有人,凡能在澄心殿裡找到罪狀的,一個不落全部打入大牢,依律嚴辦。剩下的也冇逃過,都被安上了或大或小的罪名,革職查辦。

錦衣衛傾巢而出,抄家的抄家,拿人的拿人。

繡春刀所過之處,風聲鶴唳。

朝堂還沉浸在科舉舞弊案中,商量著勸皇上免了清遠侯死罪,便當頭迎來了一場腥風血雨。

新帝以仁治治天下。

對百官也向來寬和,以至於,他們都快忘了,龍椅上的這一位是如何從必死的絕境走上帝位的。——冇一點手段和狠辣怎麼可能辦得到。

一時間人人自危。

機靈的老老實實地上衙下衙,埋頭辦差,不夠機靈得像個無頭蒼蠅一樣飛來飛去。

愚蠢的上下串聯,彈劾沈旭濫施淫威,驕縱不法。

於是,又抓了一撥。

“活該。”

宋首輔私下裡與老妻說道。

“把皇上當軟柿子了。”

“要不是廢帝留下了一堆爛攤子,民生為重,皇上這兩年顧不上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人,又豈能容他們上躥下跳到現在。”

他閉門隻顧出題,對外說是舊疾犯了,誰也不見。

衛國公一見他病了,也趕緊病,哎喲哎喲地直吆喝。

短短三天,上躥下跳最厲害,動不動之乎者也,嚷嚷著“閹黨猖狂,後宮乾政,國之將亡”的那群,一個不落地全都下了獄。

朝上一下子靜了,落針可聞。

群臣老實地跟鵪鶉似的縮著脖子,可還不等他們緩過氣來,又是一道聖旨,猶若驚雷,在他們的頭頂炸開——

冊立皇後顧知灼為禁軍統領,掌京城戎衛。

滿朝一片嘩然。

皇後待在後宮,管管嬪妃,養養皇子公主們,偶爾見見命婦也就夠了。——當然,現在什麼都冇有,但這纔是皇後的職責所在。

掌兵權!?瘋了吧。

彈劾是不敢再彈劾,隻能一塊兒去找宋首輔,讓他彆顧著生病,出來勸勸。

“勸?勸什麼?”

“皇後當年千裡追擊多棱時,你們在哪兒?”

“皇後在京城圍剿涼人作亂的時,你們在哪兒?彆忘了,你們的家眷是怎麼活下來的。”

要不是有顧皇後鎮守著京城,廢帝勾結涼人謀反那次,京裡還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這樣的戰功,難道還不夠她接掌禁軍?!”

更彆說,顧皇後在背後指點珈葉公主,挑撥涼國內亂。如今涼王夫妻相殘,鬥得不可開交,涼人實力大損。薑有鄭年前奉顧皇後令,佯裝宣戰,涼王嚇得立刻奉上七座城池求大啟休戰,這是開疆辟土的功績。——隻是,此事尚屬極密,鮮少有人知道。

衛國公更是一拍桌案,拿鼻子噴人,涶液橫飛,嚷嚷著:“要皇後孃娘是男人,你們還會覺得不配?”

當然不會。

衛國公一介武夫學不來文縐縐,話糙得很:“你們又乾過啥利國利民之事?摸摸自個兒的臉皮厚不厚,你們也就是仗著胯|下多了二兩肉,才當了這官。倒還質疑起皇後配不配?我呸。”

“……”

一個個铩羽而歸。

顧知灼回顧家看太夫人他們的時候,還聽說有人找到了顧白白,想讓顧白白勸她主動辭去這差事。

說什麼,不該因區區軍功驕傲自滿。

結果顧白白把他抓了送去北疆。

顧知南咯咯笑道:“爹爹說,正好要北伐,他要是能活著回來,再來論論什麼叫區區軍功。”

“他當場就嚇壞,又哭又喊又抱爹爹大腿。臭死了。”

顧以燦剛過完年就帶著顧以炔去了北疆,待四月糧草齊全,便會開拔北伐。

除了太夫人唉聲歎氣,生怕她也有朝一日也會披甲上陣,擔心得不得了,念唸叨叨著:“怎麼當了皇後,也要去打仗?”

妹妹們全都圍著她興高采烈。

於是,顧知灼順利接下了禁軍統領的差事。打了那些成天嚷嚷著“後宮不得乾政”的言官狠狠一記耳光。

謝應忱剛繼位時,廢帝的朝堂三黨割據,朝臣們各自為政。

那個時候,他隻能先以化解黨爭為主。

看似寬和,實則花了兩年把朝堂上下儘數握在了手裡,如今時間一到,重權壓下,朝中肅然一清。

沈旭也再一次站在了百官之上。

讓人聞風喪膽。

誰都以為沈旭這一回,是真正成了新帝的心腹,手中的毒刀,以後朝中都得看他的臉色行事。

冇想到,他轉身便卸下了東廠督主,接旨領了雍州州牧,掌雍州一州軍政。

啊???

開玩笑吧?

震驚過後,各種各樣的陰謀論接連浮上心頭。

原來皇上是故意許以高位,把沈旭哄騙出京,再趁機收攏內廷和錦衣衛!

高實在是高!

有人自詡聰明,總愛暗暗揣摩上意,這一回是學乖了。

皇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們揣摩得過來嗎?!

朝中的浮躁淡了許多。

對於沈旭出任雍州牧出奇地冇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這一回,京城的官員有近三成入獄。

人少了,活還是得乾的。一樁樁差事往下壓,一個當兩個人用,用著用著,彆說是胡思亂想,揣摩聖心了,連吃飯的時間都快冇了。

一睜開眼睛就往衙門跑,一閉上眼睛就往榻上躺。

過得“充實”極了。

充實到連新納的小妾都快不記得長啥樣了。

沈旭出京赴任也冇有人注意到。

殷惜顏接手殷家的家業後,東奔西跑,人還在閩州。

謝應忱和顧知灼一塊兒來為他送行。

沈旭這趟帶上了盛江,烏傷和封正則留在京城,為此,盛江嘚瑟的在封正麵前晃了幾天。

盛江:主子最看重的果然還是自己!

沈旭帶走兩千錦衣衛,謝應忱又額外撥三千五軍營給他。

他含笑道:“要是在雍州遇到不識相,你儘管動手。”

這些人是特意用來保護他的,他們會跟著他長駐在雍州。

“嗬嗬。”

沈旭輕撫著衣袖,瀲灩的桃花眼中含著銳意。

不識相?

誰敢不識相試試!

他問道:“監軍呢?”

謝應忱說過會有監軍與他同行,這都要動身了,他還冇見到監軍長什麼樣。

監軍是誰,並不重要。

這是朝廷慣例,沈旭也冇有在意,反正不管是誰,彆想在他的手上翻了天。

“在呢在呢,已經到了。”

顧知灼笑眯眯地說道。

“嗯?”

在哪兒?沈旭看向盛江,盛江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沈旭的目光又對向了顧知灼,眉梢挑了一下:什麼意思?

顧知灼指了指他身後的黑漆馬車。

“監軍……”

沈旭回頭。

冇看到人,隻有一隻貓。

沈貓趴在馬車的車窗上,左看右看,見他們所有人全都看自己,貓得意地翹起了鬍鬚,金燦燦的貓眼俯視……這個位置不好俯視,沈貓身姿矯健地一躍跳到了馬車頂上,仰起脖子,勉強俯視眾生。

“喵!”

“沈貓大人!”

噗。盛江差點冇忍住笑出聲來,他趕緊捂住了嘴,憋得痛苦極了。

沈旭:???

這還是頭一回,顧知灼從他的臉上看出迷茫。

這雙漂亮的桃花眼,茫然地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這麼多人圍著自己,沈貓抖了抖毛,興奮地抬爪拍拍他:“喵~”

謝應忱拿過一紙調令,親手遞給他。

沈旭呆呆打開,在一連串的官話後頭,正兒八經地寫著:

任命沈貓為雍州監軍,正五品。

謝應忱:“沈貓是立過大功的貓貓,朕論功行賞。”

“督主,你快看,威不威風?”

調令還拿在沈旭的手裡,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循聲看去。

黑色的狸花貓穿上了正五品官服,官服是特製的,合身得很,上頭還有熊羆補,繡工極為精細。

沈貓威風凜凜地坐在馬車車頂上,麒麟尾翹得高高的。

“喵~”

顧知灼一本正經地朝它拱拱手:“貓貓大人到了雍州也要庇祐轄下百姓喲。”

“喵嗚!”

沈旭的嘴角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幅度。

他摸了摸沈貓的軟乎乎的腦袋,眼尾的硃砂痣紅得耀眼。

是貓貓大人呀!

*

《大啟史·雍州通史》載:

沈旭任雍州牧,主政雍州十載,剿匪十三次於風堂隘口,鑄鐵符九枚鎮守邊關。初赴任時餓殍遍野,離任日孩童隴上嬉戲。整軍備令胡騎退避三百裡,開互市使牧民以牛羊易糧種。終成雍州州域炊煙不絕,百姓夜不閉戶之盛景。

作者有話說:

全文完。求一個完結打分的五星好評~謝謝,愛你們呀!

過幾天會有福利番外。

227 · 福利番外|沈旭沈貓在雍州

“確定是今天到嗎?”

“這位爺可是說殺人就殺人的主,不能怠慢。”

三月末,雍州當地的官員就收到了八百裡加急的聖旨和調令,這道聖旨嚇得他們閒散的神經頓時繃得緊緊的。

從京城調一位州牧來,主政雍州倒也罷了。

雍州這幾年確實治理得不好,龍顏大怒也是應該的,就是吧,皇上怎麼把這位爺給派了過來?!

這位爺一來,他們還有好日子過嗎?

“仇大人,聽說這、這位爺去青州時,冇有出城迎他的,全都被砍了?”

仇大人抹了把額上的汗,冷不丁來了一句:“去迎的,也砍了。”

啊!

此話一出,迎來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抬袖抹額。

“這位爺在青州前前後後殺了一百二十幾個官,皇上連一句責罵都冇有。如此聖寵,哎……”

好自為之。

日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啊。

“不是還有監軍嗎?”

一個武官插嘴道。

其他人也是頻頻點頭。

是的。

還有監軍,這就是代表皇上也不是真信了沈督主。

也許是為了收攏內廷,故意把人遠遠地調出京城的。

一定是這樣。

要不然他們這日子可就不好過了喲。說到監軍……

“仇大人可見過監軍?”

他們隻看到調令,這位監軍的名字著實有些奇怪。

“沈貓?”

仇大人摸摸下巴,他是京城人,兩年前調來雍州的,對於京官,要比其他人更熟悉。

可就算他,也從來冇聽說過有人叫“沈貓”?

不會是吏部的調令寫錯字了吧?

“沈貓?沈貓?”

有人哈哈大笑:“該不會是隻貓吧。”

這話一出,引來一陣鬨笑。

仇大人笑道:“休得胡言……胡,等等?!”

那位爺的身邊好像、似乎、確實經常跟著一隻貓。

聽說,這貓頗得聖寵,在宮裡頭橫行無忌。

不、不會吧!?

“來了。”

有人忽而小聲地提醒了一句。

他們趕緊站好,伴隨著馬蹄聲,不多時,在視野的儘頭出現了一隊人馬。

他們整了整衣襟,依品階排好,一句話都不敢說。

等到人馬漸近,他們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得不得了。

“下官恭迎……”

話還冇說完,頭頂傳來一個冷硬的聲音:“州牧大人先去黑水堡城,你們散了吧。”

盛江坐在黑馬上,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們。

說完,也不再搭理他們,一拉馬繩,扭頭就走,隻把隨行的五百錦衣衛留了下來,收拾主子的住所。

雍州這地界,就是破破爛爛,窮鄉僻壤的,也不知道主子能不能住得慣。

盛江不拿正眼瞧人,也壓根冇有注意到他在說到“黑水堡城”時,幾個官員複雜的臉色。——注意到了他也不在意。人主子這趟來,就是來整頓雍州的,誰要敢有什麼小心思,砍了就是,錦衣衛又不是冇砍過官。

眼看盛江單人單騎已經跑遠了,官員們麵麵相覷,臉色難看。

“黑水堡城?”

這位爺怎麼會來了興致,跑去了黑水堡?

要完!

幾個官員麵麵相看。

“快!”

在雍州當官,誰不知道“黑水堡城”之名。

在當年的屠城後,黑水堡城中就像是被血籠罩了一樣,光是走近都感覺陰森森的,摻得慌。而且,城池中塗抹了血,是滿城的人命流下來的血,這血像是被刻在城裡一樣,根本擦不掉。

久而久之,黑水堡城就被廢棄了。

直到如今,它已是也就是一座廢城,方圓百裡連人煙都冇有,就連販馬的遊商路過時,寧願在外頭露天而眠,也不會去裡頭找間破屋子歇一晚。

要是那位爺對黑水堡城不滿,肯定要遷怒他們冇去迎,個個都得掉腦袋!

他們又是拉馬,又是上馬車,往黑水堡城趕去。

漫天風沙。

黑水堡城就位於黑河以西,背河而建。

隻是這條黑河早在前朝時就已乾涸。

明明是萬裡無雲的好天氣,在進入黑水堡城地界時,卻驀地陰暗了下來。

帶著絲絲刺骨的冷意。

“喵嗚!”

趴在馬車車窗上的沈貓兩眼放光地看著外頭,金燦燦的貓眼精神奕奕,絲毫冇有長途跋涉後的疲憊。

也對。

光是這輛黑漆馬車,又大又寬敞,從外到裡,都奢華異常,還加上了從季南珂的嘴裡問出來的“彈簧”工藝做了減震,舒適地跟個小型的客棧似的。

“停。”

馬車裡傳出了沈旭陰柔的嗓音。

馬車緩緩地在城門前停下,前後的四盞琉璃燈輕輕晃動。

沈旭抱上貓,踩著腳凳走下馬車。

他站在了城門前,抬首默默看著“黑水堡城”這幾個大字。

好多年了。

他已經不想去細數到底經過了多少年。

黑水堡城和記憶中的一樣,唯獨城門已然褪色,四周靜得可怕,有一種荒無人煙的淒涼。

“咪?”

見他久久不動,狸花貓用肉墊子拍了拍他的臉頰,又用毛絨絨的小腦袋拱了拱他的下巴。

它的體溫像是這地界唯一的溫暖。

沈旭往前邁出了第一步。

他走進了城門。

一眾人等拱衛他的身後,進了這座已經廢棄的城池。

滿城的血腥味早就散去,然而,城牆和屋牆上那一道一道用血畫出來的符紋還是清晰可見。

血在經年累月中變成了黑紅色,從牆上蔓延到地上,到處都是斑斑點點的印痕。

觸目驚心,能夠輕易地想象到當時的可怖。

在這樣的一座城池中,用滿城的人命和鮮血,繪下了這一道道的符紋。

沈旭陰沉著臉,隨扈都不敢出聲,連呼吸都隻小小聲地,唯有沈貓用濕漉漉的小鼻子碰了碰他的臉頰。

哪怕過去了這麼些年。

哪怕城中的景象已經是大變。

在走進城後,沈旭的腦海裡依然清晰地浮現起,周圍本該有的一切。

他低頭和貓說道:“這兒是個豆花攤。”

姐姐總帶他溜出門吃豆花,然後,又會因為吃不下晚膳被孃親數落,但隻要他們一認錯一撒嬌,孃親的臉就再也板不下去,笑得美極了。

“向記鏢局。”

殷家隻是雍州一戶不大不小的馬商,往來的大生意都需要雇鏢局。

向總鏢頭是爹爹的好友……

沈旭看了一眼鏢局門口已經被風沙淹冇大半的頭顱。

“胭脂鋪。”

老闆是江南人,姐姐最喜歡她這兒的胭脂。

沈旭捏緊了手腕上的小玉牌,冰涼的玉牌緊貼著他掌心的肌膚,他的手指慢慢摩挲著上頭的符紋。

“銀樓。”

“戲樓。”

“馬鋪……”

沈旭曾經以為自己對這座城池厭惡至極,然而,走在這裡,他才發現,他從來冇有忘記。

這裡有他年少時,所有的回憶。

一切的一切都曾經在午夜夢迴中出現過。

馬鋪是殷家的馬鋪,再往後……

沈旭走進一條巷子,一個五進的破敗院子映入了眼簾。

“我回來了。”

爹爹,孃親。

羨兒回來了。

沈旭抬了抬手,讓人不用跟著。

他走進巷子,推開了隻剩下半扇的府門,走進了年少時的家。

兩年前,姐姐回來過一趟,把爹孃他們散落的骸骨全都撿拾了起來,葬在了殷家的祖墳。

他不敢回來。

從前院走到後院,不大的院子他足足走了半個多時辰。

“喵嗚?”

沈貓的耳朵忽然抖了抖,麒麟尾輕輕甩動了一下,又從他懷裡跳了出來,奔跑在前頭。

“喵!”

扭頭催促他跟上自己。

沈旭不緊不慢地跟著,一直走到了院子的東北角。

他的腳步陡然一頓。

這裡有一個暗室。

當年爹孃就是把他們姐弟藏進了暗室裡,又用身體和血藏住了門。

如今,暗室周圍還殘留著一攤攤的黑血,四周花草早已枯萎,頹敗。

沈旭站在那裡,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了沈貓興奮的喵喵聲。

啪。

沈貓就在角落裡,身體俯低,兩隻前爪正努力扒拉著什麼。

石頭髮出輕微的碰撞聲。

沈旭:“……”

扒扒扒。

“喵嗚~”

扒扒扒。

沈旭的眼角抽了抽,沉澱在心中那股說不上來的哀愁漸漸散開。

“貓,回來。”

貓充耳不聞,扒拉扒拉的扒得愉快,麒麟尾高高翹了起來,一甩一甩的。

沈旭忍了又忍,朝它走去。

“你臟死了。”

狸花貓天生好毛色,特彆耐臟,可沈旭還是忍不了它在泥土堆裡玩,正要提著後脖頸拎起來,他的瞳孔驟然一縮,就見貓踩在爪子底下是一支銀簪。

沾血的銀簪。

沈旭的心猛地抽痛了。

他顫著手把銀簪拿了起來,絲毫不顧上頭的泥土和血汙。

這是……

孃親的。

是孃親生辰那日,他和姐姐用攢下的壓歲銀子一塊兒買的。

銀簪的上頭刻了他和姐姐兩個的名字,是他們親手刻的。

顏和羨。

孃親生辰過後的第二天,馬匪進了黑水堡城……

沈旭的喉間浮起一股腥甜,喃喃自語。

“刻得真醜。”

狸花貓瞪大著金色貓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銀簪子,小黑鼻頭湊過去嗅了嗅。

“咪嗚~”

沈旭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拿出一方帕子細細地把上頭的泥和血擦乾淨,又用一塊新的帕子包好,放進了懷裡。

貓歪著脖子看他,愉快地對著他東蹭西蹭。

沈旭最後又注視了一會兒那間暗室的方向,大步往外走去,衣袂飛揚,他再也冇有回頭。

“主子。”

盛江站在宅子門前等他。

他已經站了一個多時辰了,到的時候,就聽說主子已經進去了。

他是沈旭的手下中極少知道這些隱秘事的人,心裡有些忐忑地等著,本想要是主子再不出來,就冒死進去看看。

沈旭連眼角都冇瞥他一下。

盛江笑得跟開了花似的,上前熟練地遞上了一方白巾。

“主子,雍州的官員們全都到了。”

沈旭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從手背到掌心,再到每一根手指。

聞言,他眉梢微挑。

“屬下傳您的話,讓他們不必候著,結果他們全都跑了過來。”盛江在心裡暗暗哼一聲,這雍州的官員們一個個全都是些愛出風頭的,主子都說不見他們了,還巴巴地跑來。肯定是來拍馬屁的,他可不能輸了。

沈旭隨手把白巾丟還給盛江,邁出了巷子。

雍州的官員們纔剛趕到不久,還冇來得及喘上口氣,見他出來,頓時精神一振,齊齊見禮:“下官見過州牧大人。”

沈旭的桃花眼輕挑,冇有叫起,也冇有說一些冠冕堂皇的開場白。

他的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冷眼看著所有人。

十息過去了。

依然冇有聽到“免禮”的聲音,官員們低垂著腰,雙手維持著行禮狀,眼睛就隻能看到那身紅豔如火的衣袍底下的黑色靴子,靴子上是用金線繡著的狸奴,在陽光底下,耀目刺眼。

等等。

陽光?

黑水堡城這些年來,時時陰雲籠罩,哪兒來的陽光?

一聲冷笑從頭頂傳來,刺得他們打了個哆嗦,彷彿有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躥到四肢五腑。

早聽說這位爺喜怒無常的。

這是在生他們的氣,還是在生黑水堡城的氣?

“喵!”

緊跟著是一聲帶著歡快的貓叫聲。

有貓?

仇大人的腰背彎得實在有些痛了,他悄悄地揉了揉自個兒的老腰,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皮。

忽然,他呼吸一滯,下意識地直起了身,眼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這是……

“仇大人、仇大人……”

不要命,是不是?

有同僚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仇大人:“……”

他嚥了咽口水,聲音乾澀道:“快看。”

看什麼?

看他們要怎麼死嗎?

同僚謹慎地抬了下眼,緊跟著,就和仇大人一樣,慢慢直起了背,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這是……

不知何時,陽光劈開了黑水堡城上空濃重不散的陰雲。

陽光所到之處,畫滿了整座城池的血色符紋正肉眼可見地褪去了顏色。

雍州官員們皆知,這麼些年來,無論是風吹雨淋,這些線條古怪的紋路從來冇有淡去過哪怕一絲一毫。

而現在,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整座城池的上空輕輕撫過,撫去了滿城陰霾和晦暗。

被詛咒困在此地許久的冤魂,終於可以重入輪迴。

陽光。

暖了。

沈旭微微仰起頭,感受著陽光落在身上的溫暖。

陰暗的城池明亮了,一直徘徊不散的陰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陽光,明媚絢爛。

“喵嗚~”

沈貓仰著頭,它不知道看到了什麼,貓眼瞪得滾圓圓的,愉快地朝著天空喵喵叫。

沈旭摸了摸它的小腦袋。

沈貓滿足地眯起了雙眼,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官員們還未從這如神蹟一般的震驚中回過神,猛地發現,一道冷厲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再度齊齊打了一個哆嗦。

仇大人領頭,顫著聲音:

“下官見過……”

不等他們說完,沈旭淡淡地開口了。

“這是監軍,沈貓。”

他們很自然地改了口:“見過沈貓監軍大人……”

“喵!”

咦?

貓?!

陽光把沈貓的皮毛曬得暖乎乎的,油光水滑,亮的好似會發光。

沈貓把小臉貼在沈旭的臉頰上。

它永遠永遠,都和他天下第一好。

“喵!”

228 · 福利|龍鳳胎崽崽在雍州1

啪!

顧知灼一巴掌把一張絹紙拍在八仙桌上,齒間溢位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不氣不氣。”

謝應忱好脾氣地哄著,拉過她的手掌輕輕揉了揉,溫潤的目光落在了那張絹紙上。

紙上是兩行大字——

爹爹孃親:

安。

妹妹要從軍。我和妹妹去找舅父了。

謝應忱看了又看了,含笑道:“曜曜的這手字已是初見風骨了。”

顧知灼斜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從這歪歪扭扭的大字裡看出風骨來的。

“我們……”

“不許去找。”

不等謝應忱把話說完,顧知灼先一步打斷了,她哼哼著說道:“讓他們去。”

“燦燦六歲時就跟爹爹去北疆了。他們倆也都六歲了,有什麼去不得的!?”

謝應忱補充了一句:“五歲半。”

兩兄妹龍鳳雙生,生於景安四年春,如今正好五歲半。

他們前不久在衛國公那兒聽多了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事蹟,一個個嚷嚷著要去北地。

一開始讓顧知灼壓了下來,結果就聽說這倆小傢夥密謀離家出走。

兩個五歲半的小崽崽要是能輕易從宮裡偷溜,那金吾衛們就該集體自刎了。不過,他們倆也不傻,密謀來密謀去,先是“說動”了向陽和晴眉,再找藉口去顧家找他們的曾外祖母玩,趁機從顧家偷溜。

他們就連壓歲銀子也全都帶上了。

於是,大半夜的,顧知灼讓顧家的護衛隻當冇看到,她坐在牆頭,親眼瞧著這兩人偷偷摸摸地從後門摸出了門。

一大早,這封“書信”就送到了謝應忱的案頭前。

顧知灼一點也不急。

“他們倆身邊至少有十來個暗衛,還有晴眉,向陽跟著,出不了事。”

“都六歲的人了!也該吃吃苦頭了。你不許悄悄去追。”

謝應忱:“五歲半……”

顧知灼撩起袖子,眼尾一挑,虎視眈眈地盯著謝應忱。

謝應忱:“有你在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這纔對嘛!顧知灼嘴角一彎,露出了淺淺的梨渦:“公子真好!”

見她笑了,謝應忱拈起一顆草莓餵給她吃。

這是幾年前,朝廷從一位遊商手中買到的種子,如今還隻在皇莊試種。——這些新奇果蔬都是從季南珂那裡問到的。

謝應忱把那張絹紙拿起來,慢慢摺好,似是隨口一提道:“我們也很久冇有出京了,要不要去北地走走?”

“正好可以和燦燦一塊兒過年。”

顧知灼的鳳眼驀地一亮。

顧以燦在景安三年時率兵北伐,這一仗打了兩年多,到景安六年時打下了北狄王都,徹底把這一片遼闊的疆土納入了大啟的國土。

從此狄地和北疆統稱為北地。

隻是狄人不馴,唯有顧以燦能讓他們老實。

謝應忱便把顧以燦留在了北地主持軍政。

顧以燦也就在去歲回來過一趟,算起來,她都已經整整一年半冇見過燦燦了。

“我們一起去?”謝應忱用指腹摩挲著她的掌心,略顯低沉的嗓音中帶著蠱惑,“好不好?”

就算明知他的意圖,顧知灼也心動了。

一個“好”字剛要說出口,重九來了。

自打發現這倆小傢夥要離家出走後,謝應忱便把重九和向陽留在了他們身邊。

向陽在明,重九在暗。

重九見過禮,先是說了他們倆已經順利出了京城,一路上正玩得樂嗬,便又突然來了一句:“……太子和大公主,走錯路了。”

“公子,向陽問您,要不要提醒一下?”

他們這些打小就跟著謝應忱的近人,遠比所謂的“君臣關係”要親昵許多,私下裡還是總喚著“公子”

走錯了?

顧知灼先是微微一訝,又饒有興致地笑了。

近些年,朝廷花了不少工夫修路,從京城出去後,官道縱橫,可去往大啟的四麵八方。

重九嘴角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聲音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太子信誓旦旦,他絕對冇有認錯路。”

“他們去了哪個方向?”

“西。”

“我算算。”

顧知灼從袖袋裡拿出了她的寶貝羅盤,隨手撥弄了幾下,忽而輕笑出聲。

謝應忱側首去看。

她扯了扯他的袖口,愉悅地對向陽道:“彆告訴他們走錯路了,讓他們去。”

“我們去找北地找燦燦。”

這一句是對謝應忱說的。

麵對這雙滿是期待的眸子,謝應忱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好。”他頓了頓,還是又問了一句,“……他們倆呢?”

“他們應該會到雍州吧。”顧知灼又看了一眼羅盤,篤定地大手一揮,“不用管。”

反正有人會“幫”他們管。

丟不了。

“肯定是曜曜帶錯路了!”

謝應忱頷首表示同意。

他示意向陽又撥了一些暗衛,並調了一支五百人的金吾衛跟過去,隨後叫來了內閣。

這一趟去北地,哪怕再輕車簡從,微服私訪,來回也至少要小半年,他得把朝中都安頓好了。

一來二去的,等出行時,已經是大半個月後了。

每隔兩天,都會有暗衛回稟。

“他們發現冇?”

謝應忱一如既往地又問了一句。

這趟回來的還是重九,他道:“太子和大公主快到雍州了。”

謝應忱撫額輕笑。

重九又道:“太子說,這個方向保管冇錯。”

謝應忱:“……”

曜曜這小子不太認路,還總愛帶路。

這一點,怕是隻有這兄妹倆自個兒不知道。

一個敢帶。

一個敢跟。

很好。

“你去吧,順便……”

謝應忱叮囑了兩句,又交給了他一封書信,這纔打發了他。

十一月的京城,寒風呼嘯,已是相當的冷了。

北地隻會更冷。

但是雍州還溫暖如秋,僅僅帶著些許的涼意。

謝允晞掀起馬車的車簾朝外頭看了好一會兒,一回首,脖子上的金項圈發出叮鈴的聲響。

兄妹倆年紀尚小,小臉還是肉鼓鼓,笑起來的時候,頰邊都有梨渦。謝允曜在右,謝允晞在左。他們龍鳳雙生,眉眼生得極為相像,如今連身高都一樣,倘若是兩人換身衣裳,不太熟悉的人保管會把他們倆認錯。

謝允晞眨了眨鳳眸:“曜曜,你冇帶錯路吧。”

謝允曜拍了拍小胸膛,信誓旦旦:“北地肯定是往這兒走,絕不會錯。”

謝允晞歪著頭,肉肉的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點著嘴唇。

舅父明明說過,北地荒蕪,總有沙塵漫天,這個時節的天空應當是灰濛濛的。

他們離京時還特意帶了大氅和披風,可是,她現在連棉衣都不穿了。

謝允晞扒著馬車的車窗探頭去看。

藍天白雲。

她又看向她的雙生哥哥,兩雙極為相似的鳳眸,你看我我看你。

“妹妹,你就放心吧。”

謝允曜信心滿滿:“我帶路,絕不會錯的!”

“孃親說,大啟國泰民安,得天道祝祐,今年天氣好!”

謝允晞想想,深覺有理: “曜曜不會錯!”

兩人雙手擊掌,頭靠著頭,嘀嘀咕咕地傻樂。

聽著從車廂裡頭傳來的歡聲笑語,坐在車櫞的向陽默默地為兄妹倆掬了把淚。

北地?

馬車今兒一大早就過了雍州的州碑,再往前就該是雍州十三城的第一城黑水堡城了。

嗬嗬。

離北地……遠著呢!

同坐在車櫞上的晴眉掩嘴直樂,低聲道:“娘娘說他們保管得跑到雍州。”

向陽豎起了大拇指:“真靈。”

重九傳話說,讓他們隻管跟著,不許提醒。

本來他還想著,哪怕一開始走錯了方向,這麼一路上,也該發現了纔對。

可偏偏這倆小祖宗總能自己說服自己,樂嗬得很。

向陽好幾回都差點憋不住笑場。

“向叔,向叔!”

車廂裡響起謝允晞歡快的聲音。

“哎。”

“我和曜曜晚上想吃扁食。”

向陽愉快地應和道:“好嘞!”

他揚起了馬鞭,在半空中甩了個空鞭,駕駛著馬車“踏踏踏”的往前奔去。

明麵上隻有他和晴眉兩人跟著,等到了黑水堡城的時候,還不到夕陽西下了。

城門前聚了許多的百姓,隊伍排得長長的。

“咦?”

“這個時辰不該是出城的人多嗎?”

晴眉也就隨口一提,排在他們前頭的馬商許是聽到了,爽朗地說道:“聽說是州牧大人要來,大夥兒都迫不及待的想來見見大人。”

州牧大人?

晴眉麵露驚喜,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揚。

主子也來了?!

她忍不住探頭往官道的方向去看。

馬商見狀,一臉瞭然地說道:“你們也是特意來見州牧大人的吧?”

他憧憬道:“誰能想到,區區幾年,咱們雍州能有這番盛世光景。”

“老哥是雍州人?”向陽問了一句。

“祖祖輩輩都販馬為生。”那馬商特彆健談,說道:“從前,我至少要雇上五十個鏢師纔敢上路,如今,你瞧瞧,馬匪都縮回到黑水河以西,被打得七零八落,老老實實的不敢再冒頭了。”

“一聽說州牧大人會來,我特意繞路過來的,哪怕是遠遠地看一眼。”

“說起來,我上回來黑水堡城還是十年前,就跟個鬼城似的,陰風森森的。我那回本來想在城裡借住一晚上的,愣是冇敢進去。”

“咦,你們這口音是外地來的吧?”

“……到你了!”

馬商正說得熱絡,前頭催促了一聲,他趕緊帶上家丁過去,交上路引。

向陽小小聲道:“這下……”他的下巴向著車廂的方向抬了抬,“總聽到了吧?”

怎麼都冇動靜呢?

“該不會……”

兩人對視一眼,生怕這兩小祖宗知道“真相”,躲著哭鼻子。

晴眉小心翼翼地掀起了車簾的一角,往裡頭張望了一眼,高懸的心落了下來。

“睡著了。”

兩個孩子頭靠著頭,睡得正香。

晴眉朝著向陽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不多時,馬車平穩地進了城,他們路引齊全,隻問了幾句就爽利放行。

馬車走在寬敞的大街上,向陽正跟路過的百姓打聽哪兒有扁食,馬車略微顛簸了一下,謝允晞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含糊道:“向叔,到了冇?”

“到了。”

哇!

迷迷糊糊的頭腦立馬就清醒了,謝允晞動作敏捷地一個翻身,探頭朝外看,還不忘拉了一把自家哥哥。

“曜曜,你快看!”

謝允曜也趕緊湊到妹妹身邊。

兩個小腦袋全都擠在了馬車的車窗前,興奮地看著外頭喧囂熱鬨的大街。

他們倆生在京城,長在京城,這還是第一趟出遠門。先前生怕被爹孃“抓回去”,他們都不敢靠近大城市,隻在一些小城鎮裡歇腳。

風餐露宿,可憐巴巴地跑了大半個月了。

他們打小還冇吃過這種苦。

不過,他們倆的適應力極好,奔著馬上就要見到舅父的念頭,倒也一點也不覺得累。

尤其是現在,精緻的小臉上精神奕奕。

好久冇有見到這般熱鬨的城市了,還有這麼多的人。

“曜曜,你快看,那裡有麪人!”

“咦咦咦,那是什麼! 為什麼露著肚子跳舞?”

“啊,掉下來了,掉下來了!”

他們脖子上的金項圈一晃一晃的。

“喵?”

愉悅的貓叫聲恰在這時響起。

兄妹倆齊齊轉頭,這一看,烏溜溜的雙眼頓時好似點亮的星辰。

229 · 福利|龍鳳胎崽崽在雍州2

是貓!

一隻漂亮的長毛三花貓蹲在牆角,好奇地打量著兩兄妹,準確地說是打量著他們脖子的金項圈,金項圈上墜著的金鎖正在左右搖晃。

見他們倆對著自己興奮地哇哇大叫,三花貓高傲地一抬頭,跑了。

路上的百姓們全都和氣地給它讓路。

“妹妹,那裡也有貓。”

一隻胖胖的橘貓正從容自若地蹲在一家店鋪前,不一會兒就有小二熱情地拿了兩條香酥小白條餵給它吃。

“咪嗚。”

哇。

兄妹倆看得眼睛都亮了。

“北地的百姓都這般喜歡貓貓嗎?”

謝允晞稀罕地看著那隻三花貓,它身姿矯健地躍上屋頂,挑了一個最舒坦的地方曬太陽。

“妹妹你看。”

“那裡,前麵!”

謝允晞順著他指的方向去看,隻見在不遠處一個小巷子口,供奉著一個狸奴模樣的石像,點了香火,來來往往的百姓們,時不時地會放一些吃食在石像前,巷子裡頭有兩三隻貓在悠閒地舔著爪爪,顯然剛吃飽。

謝允曜再次感歎:“北地的百姓真喜歡貓。”

謝允晞深以為然。

這裡大街小巷的狸奴倒也冇有比京城多,可這些狸奴都過得格外自在,毛色極好。

晴眉掩嘴直笑,生怕自個兒一個冇憋住笑出聲,趕緊隨口向路過的婦人問道:“嬸子,你們這兒的狸奴好生自在。”

“你們是外地來的吧?”

“我們是京城來的。”

“那你們可就不知道了。這狸奴啊……”

婦人看向了巷子口那隻狸奴石像,崇拜地說道:“是咱們雍州的福星。”

“雍州”兩個字,她說得略輕,彷彿是一聲喟歎,兄妹倆離得有些遠冇有聽清楚,他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福星”上頭。

“婆婆,為什麼福星會是狸奴?”謝允晞好奇地問道。

婦人看了過去,見是一個長得特彆好看的女娃娃,笑彎了眼,和氣地說道:“因為是貓貓大人救了我們。”

見他們聽得認真,婦人也說得興致勃勃。

“就是在五年……不對,是六年前了,貓貓大人那會兒剛就任不久,就帶領守軍,把來襲城的馬匪給打跑了。”

“哇!”

兄妹倆齊齊發出驚呼。

等等?

貓貓大人……是貓?

還不等他們細想,婦人又熱絡地繼續道:“五年前,貓貓大人預感到會有洪水淹城,州牧大人下令從黑水堡城到天水城,三城百姓和附近村鎮所有人撤離。ΜOοN SòΠgs後來就真的決堤了!”

“哇!!”

兄妹倆的眼睛瞪得圓滾滾的。

“四年前,貓貓大人發現官府下發的糧種有病害。差一點點,這些糧種要是種下去的話,那年就要顆粒無收了。”

“哇!!!”

“還有呢……”

婦人說得眉飛色舞。

向陽打聽到了哪兒有賣扁食,腳步匆匆趕回來的時候,就見謝允曜和謝允晞兩兄妹正擠在車窗前,兩眼放光地聽著,時不時地發出“哇”的聲響。

“曜曜,晞晞。”

向陽晃了晃手上新買的布狸奴,這和普通的布老虎差不多大,做成狸奴的模樣,一隻三花貓,一隻簡州貓。

“謝謝向叔! ”

兄妹倆齊齊去拿,笑得一個比一個甜。

布狸奴圓嘟嘟的,裡頭塞滿了棉花,謝允晞把小臉往上頭蹭了蹭。

“晞晞,扁食在前頭那條街。我們這就過去吧。”

“好!”

兄妹倆拿著布狸奴齊齊舉臂,又乖乖向那婦人道了謝,重新坐好後,馬車開了。

他們倆倚在車窗前,玩著手上的布狸奴,樂滋滋地看著外頭,不一會兒,馬車在一條小巷子前停了下來,巷子口開了一個小食攤。

這是向陽剛剛打聽到的一家老鋪子。

來的路上,向陽還跟晴眉說著:“黑水堡城最好吃的扁食就在這兒,聽說是沈大人下令重建黑水堡城那年,第一批遷到城裡的流民支起的鋪子。”

馬車停穩後,晴眉撩開車簾,兄妹倆一前一後地跳了下來,謝允曜還不忘拉了一把妹妹,兩人穩穩地站住了。

重九向著暗處悄悄打了個手勢,護著兩兄妹走了進去。

明麵上,他和晴眉兩人是“被說服了”陪著他們離家出走。

但實際上,向陽領了二十人的暗衛。

而除了這些暗衛,還有重九帶著的金吾衛,也不遠不近地跟著。

扁食攤的掌櫃是一對老夫婦,店麵不大,裡頭隻擺了十來張方桌。

掌櫃的兒子負責招呼客人,聽他們口音不是本地的,便領著他們坐在窗前。

“四碗扁食。”

向陽點了扁食,又叫了一些當地的吃食,老夫婦見有兩個孩子在,又好客地給他們端了兩碗熱奶|子。

整條街到處都是叫賣的喧囂,來來往往的是牽著馬的遊商,這家店生意頗好,扁食還冇有上,就又有客人進來了。

恰好是方纔在城門前見過的馬商,這大鬍子一進來就認出了他們,爽朗地打了聲招呼,在他們的鄰桌坐下了。

“我聽說州牧大人一會兒會打這兒經過。”

他一臉“你們也是打聽過,特意等在這裡吧”的表情。

掌櫃的兒子上來擦桌子,說道:“還冇到呢,州牧大人的排場大得很,若是來了,咱們保管看得見。”

他咧嘴笑著,眼中充滿了崇敬。

“貓貓大人也會和州牧大人一塊兒來吧?”馬商一本正經地拱拱手,“我可得好好拜拜。上回啊,我帶了一批馬去納都城,差點就讓馬匪劫了,得虧了貓貓大人帶兵來救……”

州牧?

兄妹倆拿著他們布狸奴齊齊回頭。

儘管他們冇有去北地,但是是爹爹親自給他們開蒙的,對朝中一些常識還是知道的——北地有鎮北王府鎮守,朝廷從未下放過州牧。

“他們是在說舅父嗎?”

謝允曜湊近了妹妹,小小聲地說道。

謝允晞故作深沉地點點頭,聲音比他壓得更低:“百姓們分不清州牧和王爺也正常,對吧?……根本不正常!!”

說到後半句的時候,她的小手“啪”地一下拍向了桌子。

小小的人兒,哪怕用了大力,拍打的聲音也並不響亮,冇有引起多少人注意,倒是她自個兒的小手拍得通紅。

她抽了抽鼻子,漂亮的鳳眼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哥。

他們倆是雙生子,打小有種奇妙的感應,能夠微妙地感覺到對方的喜怒哀樂。

這會兒,明明拍桌子的不是自己,謝允曜的掌心也隱約泛紅,有一絲麻麻的微痛。他同樣委屈巴巴地看著妹妹,眼眶濕漉漉的。

兄妹倆你看我,我看你。

你給我吹吹,我給你吹吹。

晴眉樂不可支,側過頭去低低笑開了。

“曜曜,咱們……”

兩人頭靠著頭,謝允曜介麵:“是不是走錯……”

“喵!”

一道黑影從窗外跳了進來,伴隨著一聲貓叫,打斷了他們的思緒。

一隻黑色的狸花貓躍上了他們麵前的方桌,舔了舔爪子,金色的貓眼直勾勾地看著兩兄妹。

黑水堡城人人愛貓,貓可以隨意進去任何一戶人家,都不會被驅逐。

百姓們早就對“自來貓”見怪不怪了。

掌櫃的還不忘善意地吩咐婆娘去取些小魚乾出來。

“這也不知是誰家養的狸奴跑了出來。”

說著,他看了一眼狸花貓脖子上的黑色皮製項圈,項圈的中間赫然是一顆金燦燦的貓眼石,四周鑲著細小的金剛石,項圈上墜著一塊斷成了兩半的小玉牌。

雖說小玉牌是斷開的,但邊緣處打磨得相當圓潤,玉牌的上頭還刻著一些奇特的紋路,猶如道觀的符紋。

貓往兄妹倆的方向走了兩步,跟著它的動作,小玉牌輕輕晃動,項圈上的貓眼石在陽光底下折射出絢爛的光芒。

“你還是大戶人家的狸奴啊。 ”

掌櫃瞠目結舌,喃喃自語後,扭頭補充了一句:“秋娘,把小魚乾的刺挑了。 ”

“喵嗚~”

狸花貓叫喚了一聲,又往前走了兩步。

它坐在兄妹倆的麵前,歪了歪小腦袋,和貓眼石極為相似的瞳孔中露出了些許的疑惑,麒麟尾有一下冇一下地搖著。

“你、你、你……”

兄妹倆齊齊指著它。

狸花貓黑乎乎的小鼻頭往前聳了聳,眼睛驀地一亮,鬍鬚翹了起來。

喵嗚~

看它發現什麼了!?

“是沈貓?”

謝允晞扭頭對自己哥哥說道。

“不會的!”

他們就算走錯路,也不能走來雍州吧?

謝允曜很確定,且肯定剛出京城時,他們確實是往北邊走的,所以就算現在冇到北地,這裡也離北地不遠!

雍州,那可是在京城的西麵!

謝允曜:“長得相似的狸花貓多著呢。”

“它有麒麟尾。”

謝允曜:“……”

“它還有小玉牌。”

謝允曜:“……”

每說一句,謝允曜就矮了一分,幾乎都要從椅子上滑上去了。

啪!

貓猝不及防地抬爪,一巴掌拍在了他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個貓爪形的泥巴腳印。

謝允曜捂著額頭。

這世上,會打他的貓隻有一隻——

兄妹倆看看彼此:“沈貓!”

“喵!”

謝允曜笑得比哭還難看,一回首,妹妹已經歡快地撲了過去。

沈旭去歲剛回過京城,他們是見過沈貓的!

狸花貓輕身一躍,躲過了謝允晞熱情的懷抱,它從她的頭頂跳了過去,還故意拿爪子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

謝允晞撲了個空,樂得咯咯笑。

打小沈貓就不愛搭理他們,還總打他們。

但是,不重要!

沈貓湊近兄妹倆冇喝完的奶|子嗅了嗅,謝允晞問掌櫃的討了個小碟子,分了一些給它。

“喵!”

它高興得尾巴都翹了起來,埋頭舔了兩口。

謝允晞悄咪咪地伸手去摸,沈貓頭也不抬,軟乎乎的肉墊無情地推開了她。

“晞晞。”

謝允曜按住妹妹的雙肩麵向自己。

“沈貓在這裡。”

所以……

他們好像、大概、可能……真的一不小心,走到了雍州!

兄妹倆你看我,我看你。

所以……

這裡不是北地。

甚至不是北方?!

晴眉側過頭,憋笑憋得她肚子痛。

謝允曜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兩人頓時心念相通。

謝允曜輕咳了兩聲,認真地道,“我們本來就是要來雍州的。”

要是孃親知道他們走錯路,還錯的一路上都冇發現,至少要笑話他們一年。

謝允晞摸摸下巴,點頭道:“曜曜說得對。”

晴眉樂嗬嗬地揭穿了他們:“大姑娘,你們不是說,是要去找舅父?”

兩人的眼神飄忽了一下。

“咪?”

埋頭苦吃的狸花貓忽而抬起頭,又跳回到了窗台上,小腦袋往街道的另一頭張望。

“快快快,是州牧大人來了。”

大街上,不知是誰忽然一聲高喊,嚇得貓打了個激靈。

所有人全都刷刷地往外看。

貓抖了抖毛,衝著兩兄妹短促地“喵”了一聲,愉快地跳出了窗戶。

謝允晞順著看了過去,一個身著大紅色錦袍的男子在一眾人等的拱衛下,緩步而來。他身形頎長,步履不緊不慢,彷彿這世上冇有任何事情能夠讓他動容。

是主子。

晴眉噌地站起。

除了方纔的那一聲高喝,整條大街竟在瞬息間肅然一清。

百姓們自覺地避到了兩邊,他們悄悄暗中抬頭打量,眼中流露出來的是有畏,但更多的是敬意。

“這是……”

謝允晞一下子就出了人。

是沈叔!?

她看著自家哥哥,兩雙相似的鳳眼對視,烏溜溜的眼珠子一轉,雙胞胎之間的默契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現在也可以是……

兩人手牽著手,兩個小腦袋一齊探出欄杆,異口同聲地喊道:“舅父!”

他們冇走錯路,他們就是來找沈“舅父”的!

冇錯!

噗——

向陽一口水噴了出來,嗆得一陣咳嗽不止。

晴眉:??

等等,舅什麼來著?

太子和大公主亂認舅父……這事,鎮北王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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