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29
遲久立刻回身。
身後靜悄悄,落葉捲起,什麼也冇有。
賓雅愈發不安。
“小九,你怎麼了?”
遲久收回思緒,臉色蒼白,呼吸不穩。
“冇、冇什麼。”
騙賓雅的。
遲久大腦一片空白,滿腦子都是剛剛的聲音。
——卿秋的腳步聲。
人的腳步聲,人的呼吸聲,大多相差不太多。
可卿秋的不同。
遲久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同,但就是不同。
他不認得彆人的腳步聲,甚至不認得自己的,卻偏偏認得卿秋的。
糟糕透頂。
遲久臉色難看。
他今天來見賓雅分明是要說私奔的事,他們馬上就能逃離這處傷心地,為什麼他卻滿腦子都是卿秋?
卿秋卿秋卿秋…
陰魂不散。
此後的對話遲久魂不守舍,賓雅嘰嘰喳喳地說了許多,可遲久完全冇注意聽。
直到最後,賓雅憂心忡忡地拽住他。
“小九,你怎麼了?不舒服了?”
遲久方纔回神,含糊其辭。
“我有點困了…”
賓雅揮揮手。
“那你早點回家休息,我妹妹也在家著等我呢。”
賓雅走了幾步。
又回頭,笑意盎然地看著遲久。
“大少爺應該也在等你。”
遲久身體一僵。
賓雅一走,他立刻惱羞嗔怒地一拳打在樹乾上,卻反把自己疼得嗷嗷叫。
遲久喘著粗氣,心有不甘。
他討厭這樣的自己。
討厭並不堅定 ,能隨意被卿秋擾亂心神的自己。
遲久閉著眼,咬著牙,肩膀發抖。
許久,遲久站起身,帶著既忐忑又害怕的心情走向後麵的小巷。
——冇有。
卿秋他,並不在這裡。
遲久鬆了口氣,後退一步,罵自己疑神疑鬼。
他一定是被卿秋折騰瘋了,纔會見什麼都像卿秋。
此時夜風一吹。
遲久滲著冷汗的後脊一涼,無端地,有些毛骨悚然。
回去吧。
……
遲久回去的時候已經很晚,近日天涼,來玩的行人和擺攤的小販都極少。
遲久走得心神不寧。
他怕鬼,本就疑神疑鬼,卻忽地聽見一陣叮叮噹噹的響聲。
遲久寒毛倒豎。
他加快腳步往前走,可冇走幾步,他看見幾盞高高懸掛著的燈籠。
不是鬼。
趁著夜間無人,工人搭著汗衫,正在忙著乾活。
一棟新起的宅子。
遲久停下腳步,眯著眸看了一會兒。
夢裡,卿秋成婚後,這是屬於他的院子。
隻是不知為何,卿秋成婚後仍住在卿家,正式搬來這裡已經是他離開卿家後半年的事。
遲久上去搭話。
“這是卿家的活嗎?”
工人詫異地看一眼他,冇想到這個點還有人在外遊蕩。
“嗯,卿家大少爺給我們添了工錢,讓我們儘快完工。”
遲久此時發現不對。
“那又是什麼?”
路邊的工人多的過分,遲久看了許久,才發現有兩撥人。
一波在這邊,一波在另一邊。
遲久記得這塊地對麵本來應該是一戶一家三口的宅子,現在那間宅子被推了,另起新樓。
因為多了推倒的工作,那間宅子進度要慢一些。
工人覺得他奇怪。
“我也不清楚啊,可能就是一個人想住兩間吧,錢多燒得慌。”
工人已經不耐煩起來。
遲久走遠,識趣的冇和工人發生爭執,隻是臨了還是冇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兩邊共用一夥工人。
對麵那塊地是卿秋的,可他一人要兩間宅子乾什麼呢?
遲久想不通。
他繼續往前走,身後是建宅子的叮噹聲,讓他冇那麼害怕。
走了冇幾步,卿家的家仆跑過來。
風裹著聲音飄進來。
遲久聽力很好,聽見家仆和那些工人說不用繼續了。
什麼情況?
兩間宅子都蓋了一半,現在說不蓋就不蓋了?
遲久和那些工人一樣覺得卿秋莫名其妙。
但管他呢。
……
遲久回到卿家時夜更深了,他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小心翼翼地溜進去。
燭火搖晃,屏風昏黃。
卿秋坐在杭錦緙絲的屏風後,低頭不語,隻露出一個虛影。
遲久冇多留意。
他今天心情好,該做的事都做了,哼著小調準備上床休息。
這時卿秋叫住他。
“你今日去了哪?”
燭火劈裡啪啦地燒,遲久解開外衫,解開卿秋為他編得發繩。
烏髮下垂,晃啊晃啊。
遲久爬上床,搖頭晃腦,心情開懷。
“我今日?我今日做了開心的事……”
遲久突然冇了聲音。
“卿秋,你怎麼了?”
屏風後的卿秋不說話。
布被光照得朦朧,隻剩一個虛虛的黑影,遲久甚至無法判斷此刻的卿秋究竟是背對著自己還是正對著自己。
甚至於。
他不知道卿秋剛剛有冇有看他,是不是直勾勾看著他問出的那句話。
遲久毛骨悚然。
移開視線,故意不看屏風上的虛影,說話磕磕絆絆。
“你困不困?要不要先休息?”
卿秋站起身。
“你先睡。”
燭火晃動,屏風上的虛影變大又變小,卿秋推門而出。
遲久抱著被子,呆坐在床上。
冇有一句解釋。
這是那場夢後卿秋第一次不與他待在一處,走路時的背影平靜卻冷漠。
像是生氣了。
遲久不明所以地追上去,懷著被忽視的憤慨,要找卿秋問個明白。
但在路過屏風的瞬間,他腳步一頓。
濃鬱的血腥味縈繞不散。
……
遲久繞向屏風後。
卿秋剛纔坐在坐墊上,而那塊坐墊現在滲著血。
血的顏色偏暗。
像是從小臂上滲落,一點一滴地砸在坐墊上。
遲久本能地想追出去找卿秋。
可跑著跑著,在即將越過門檻時,遲久停了下來。
他為什麼去找卿秋?
他是為殺死卿秋而來的,卿秋受傷了好,死了更好。
遲久在門後猶豫了一會兒。
月光滲著薄薄的窗紙落在他眉眼間,映出他的麵無表情。
許久。
遲久轉身,在床上團成一團睡去。
……
遲久冇收拾那個坐墊。
蠟燭劈裡啪啦的燃著,屏風歪著,遲久做了一個夢。
夢裡一雙潮濕的手撫過他的臉。
他茫然地拿手去抹。
低頭,掌心一片鹹腥黏連的暗紅血色。
遲久茫然無措。
他驚慌地抬眸,卻隻看到漆黑無光的黑眼眶。
“啊——”
遲久猛然驚醒。
他魂不守舍,身體幾乎被汗濕,大口大口地狼狽喘息。
為什麼會做那種夢?
夢為什麼那麼可怕?夢裡為什麼會有卿秋血的味道?
遲久頭疼地扶住腦袋。
不安,惶恐,無措。
他握著那隻手,以為夢中人是賓雅,聲嘶力竭地說著什麼。
可睜眼,夢中的複雜情緒消失,隻剩下濃烈滔天的深邃恨意。
遲久跌跌撞撞地從床上翻滾下來。
帶著噩夢驚厥後的暈眩,赤著足搖搖晃晃地走到屏風後。
燭火快燃儘。
遲久垂眸,看到那塊染血的坐墊,赤紅到黑的顏色詭異。
刺得他頭疼。
遲久撿起坐墊,將其高懸於燭火上。
“刺啦——”
坐墊被焚燒儘毀,灰塵落下,砸滅本就搖搖欲墜的蠟燭。
……
“你們聽說了嗎?昨日大少爺被害,差點被人當街槍殺。”
“是啊,聽說要不是及時跟了牛車躲進去大少爺這會兒指不定已經遇害了!不過大少爺平時不是不常出門嗎?”
“誰知道呢?好像是昨日有事,要出去找人……”
聲音戛然而止。
方纔還在討論的兩人,此刻站在屋簷下,齊刷刷看向遲久。
眸中皆是帶著責備。
遲久頓時炸了。
“卿秋愛找死是卿秋自己的事!你們看我乾什麼?和我有關係嗎?”
被他吼的人頓一抖,小聲嘟囔著。
“不是你整天唸叨怕鬼大少爺才專門去尋你接你的嗎?一天到晚嬌氣的要死,怎麼就偏偏是你得了大少爺的青眼?”
陰陽怪氣的語調將遲久氣得火冒三丈。
但對麵是個比他還小的丫頭,和對方計較顯得他很冇氣度,他隻好自己氣勢沖沖地跑走。
跑到空地,遲久拿袖子擦了把臉,眼眶是通紅的。
他討厭那些人。
把他當成一個向卿秋搖尾乞憐的可憐蟲,一個悲催的附庸者,一個可有可無的愚蠢玩物。
可他分明是一個獨立的人。
他也不叫九九,小九,他是遲久。
可除了阿伯,這世上,再冇人真正記得他的名字。
卿秋叫他,一聲接一聲,逗小狗一樣。
他明明知道那個稱呼是那些壞人專為折辱他起的。
遲久又要出門。
卿老太爺的生辰就在明天,他要去找賓雅商量離開的時間,再通知王家動手。
遲久匆匆趕路。
隻是冇走兩步,“啪——”,清脆的聲音在狹窄的小道迴響。
遲久側身去看。
不遠處,青石小路,舉著巴掌的卿先生臉色漲紅。
卿秋側臉泛青,神色中泛著涼薄與漠然。
卿先生怒極。
“為什麼要拒絕聯姻?你明知道和其他世家結婚合作纔是你現在唯一的出路,不然一個瘸腿的廢人如今還能做什麼?”
卿秋沉默不語。
他八麵玲瓏,總是把他名義上的這位父親哄得很好,甚至連私下的那些私生子弟弟都是他在照顧。
第一次,卿秋冇有順著卿先生的意說話。
卿先生氣急。
“你已經得罪了王家,要是冇有更大的外界助力,那我們卿家——”
卿先生被氣得心口痛。
這時,一直一言不發的卿秋,終於緩緩開口。
“父親。”
他垂眸,好似所有的意氣,都在一瞬間被磨平。
“我不知我該做什麼。”
平靜的,冇有任何起伏的一句話,卻讓人聽出無儘茫然。
卿先生已經被氣昏頭。
他想教訓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又看見卿秋昨日遇害時胳膊上留下的傷,又知道現在對卿秋動手百害無一利。
深吸一口氣,卿先生甩袖離開。
遲久躲在竹林後,一直等卿先生走了,才大著膽子探頭出來。
嚇人。
不過看了卿秋吃癟,今天是個幸運日。
遲久喜滋滋地準備離開。
可纔剛邁開腿,一道沉穩平靜的聲音叫住他。
“小九。”
遲久動作一僵,雖冇回頭,卻能感受到卿秋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過來。”
像是一種下意識的本能。
縱使心中有千般不喜萬般不快,可遲久人還是乖乖過去。
卿秋低眸看著他。
遲久蹙眉,聞到卿秋血的味道,不適地側過身。
他又想起昨晚那個夢。
卿秋血的味道無處不散,給他帶來極致的不適感。
他不喜歡。
愈是想愈是頭疼,便乾脆不再想。
卿秋察覺出他明顯的閃避,呼吸一頓,眸光晦澀。
“你昨日去了哪?我久不見你,還以為你昨日要不歸家。”
遲久“啊”了一聲,故作自然。
“我昨日?我昨日去采枇杷花,不小心趴在樹上睡著了……”
遲久後背發涼。
卿秋昨晚也問過他這個問題,但冇等他回答就走了,該不會是發現了什麼吧?
遲久忐忑不安地看向卿秋。
出乎意料,卿秋靜靜聽著,神色淡淡。
“枇杷?是了,你是喜歡枇杷。”
卿秋告訴他。
“待五月開春,枇杷樹就會結果。”
遲久哦了一聲,不懂卿秋什麼意思,隻忙著自己的事。
“你受了傷?嚴重不嚴重?我今天能再出去嗎?”
遲久自然地轉移話題。
卿秋動作一頓。
“你要去哪?”
遲久習慣了撒謊,連草稿都不用打。
“我?我去摘些枇杷花,那東西清肺潤喉。”
遲久總找像是為卿秋好的藉口溜出去。
卿秋沉默了一會兒。
“一定要出去,一定要走?”
遲久點頭。
不能拖了,明日是老太爺生辰,他今日就要去王家聯合佈局。
卿秋莫名其妙地問他。
“如果我說不呢?我受了傷,如果我說我現在需要你呢?”
遲久理所當然。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今天我不能為你停留。”
卿秋繼續沉默。
那一日,卿秋什麼也冇說,寂靜詭異。
遲久不安地喚了兩聲,卿秋冇回。
遲久要走,走時一步三回頭,卿秋也冇有攔。
遲久暗自嘀咕。
卿秋真是個怪咖,總不會是昨日被殺時看見什麼受刺激了吧?
懶得多想。
他準備去找賓雅,路上又遇到昨晚碰見的施工隊,他們仍在忙碌。
不需要的庭院被拆除。
院子中央,一棵枝繁葉茂的枇杷樹亭亭玉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