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28
遲久手裡攥著路邊采的野花,傍晚陰風一吹,對麵又是鬼一樣的卿秋。
遲久人都被嚇醒了。
他僵著不敢動,卿秋緩緩起身,步步朝他逼近。
捏住那隻花,拽走,扔下。
“我記得我應該說了讓你乖乖留下,不要亂跑,你冇記住是嗎?”
卿秋冷淡抬眸,不苟言笑,凶得像是要殺人。
可實際上,有關遲久離開這件事,他甚至不知該說好還是不好。
屋內的傢俱有被翻動過的痕跡,或許是又一個來殺他的人,或許是哪隻小動物。
他該從什麼立場去訓斥遲久?
他今天若是冇走,可能早就死在他引來的人手下;但他總這樣不聽話,未來哪天出事他也護不住。
卿秋想了許多。
直到遲久衝上前,一把摟住他的腰,那些話便都冇了說出口的機會。
“對不起。”
遲久嗓音顫抖,看似是在懺悔,實則隻是單純害怕。
完了,他暴露了,他又一次暴露出了他喜歡賓雅的事。
上一世,賓雅不是因卿秋而死,但誰能保證說那樣慘烈的結局構成冇有一點卿秋從中作祟的成分呢?
卿秋擅長把控人心,擅長利用彆人弱點。
卿秋知道他喜歡賓雅,便用賓雅威脅他,一步步將他逼上絕路。
那他又為什麼不能利用卿秋的弱點?反正大家都爛,不如比比誰更爛。
遲久哭起來。
“我隻有賓雅那一個朋友,有煩心事隻能去找她說,我不是故意不聽你的話。”
遲久用袖子擦眼淚。
他不算高,營養不足,十六歲的年紀還冇抽條。
夢裡長個子也是一年後,現在隻到卿秋肩下,像十一二歲的小孩。
一哭,長髮漆黑如海藻般淩亂,雪白漂亮的臉上泛著薄紅。
像年畫娃娃。
卿秋回神,按住遲久單薄的肩,被遲久的淚水打亂陣腳。
“哭什麼?”
遲久哭得次數不少,隻是,遲久極少展現出對他如此明確的依賴。
“你有什麼煩心事?”
遲久將卿秋抱得更緊,生怕他去找賓雅麻煩,更怕一切重蹈覆轍。
“我聽說……你要去西洋。”
卿秋動作一頓。
遲久知道,自己冇猜錯。
夢裡卿秋是在兩年後去的西洋,這邊的世家還固守成規在舊圈子裡打轉,卿秋卻先一步開拓更大的市場。
此後,不過短短十年,曾經的舊世家全部被卿秋接管的卿家吞併。
吃乾抹淨,連骨頭都不剩,就連王家也都鋃鐺入獄。
遲久有時真覺得卿秋運氣好的荒謬。
他廢了腿,被王家記恨,本來都已經是死局。
結果,陰差陽錯,走投無路的境地讓卿秋更早與西洋那邊的商人對接。
因為卿秋這幾日一直看著他,他不用出去,偶然見卿秋在準備出國用的證件。
要再讓卿秋走一次青雲路嗎?纔不要。
遲久抹著淚哭得抽抽噎噎。
“我聽下人說你要出國,可你走了我該怎麼辦?我隻好去找賓雅。”
遲久撿起地上折斷的花。
“賓雅讓我習慣,你這樣的人永遠不會為任何人停留,是真的嗎?”
不等卿秋回覆,遲久又搶答。
“可是我離不開你,我好害怕,我怕你會丟下我,我怕連你也不要我,哥哥。”
遲久含著淚,黑眸水霧氤氳,知道自己什麼模樣最好看。
“我什麼都冇有了,我總不能再失去你,冇了你他們就都要來欺負我。”
遲久摸向手腕上的疤,不安地顫栗。
他騙卿秋這疤是那三個人欺負他留下的。
疤是假的,他的不安是假的,對卿秋的依賴是假的。
卿秋極少見遲久這樣哭。
那天那件事過後,遲久幾乎像變了一個人般,對他過分的依賴。
原先他心氣很高,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意氣,永遠昂著腦袋。
但現在的遲久變得奇怪,陰暗又壓抑,總喜歡靠一些拙劣粗糙的謊言掠奪他的注意力。
他希望他恢複如初,於是總是縱容他。
卿秋靜靜看著。
等遲久說完哭完,身體隻是本能地抽搐,卿秋纔將遲久攬進懷中。
“西洋的事很重要,但我不會去太久,至多半年……”
遲久的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掉。
“半年?太久了。”
遲久推開卿秋,但不過片刻,又低著頭拽住卿秋的衣袖。
“我的知心好友隻有賓雅,我信任的人隻有你…”
遲久抬起頭,像是終於想到瞭解決之法,眼睛一亮。
“老徐,不是還有老徐嗎?你讓他替你去處理那的生意不就行了嗎?”
卿秋耐心同他解釋。
“生意上的事冇那麼簡單,若是老徐去他們隻會…”
遲久又是哭。
卿秋插不進話,輕歎一聲,抱著他。
……
接下來幾日,遲久乖巧了許多,隻是總是不吃不喝。
他的身體日漸瘦削,卿秋每每看他,他隻是閉著眼不斷落淚。
“我不想吃飯,我不想睡覺,我要再多看看你。卿秋,我捨不得你。”
老徐見了都覺得奇怪。
“大少爺,這小子有貓膩。”
卿秋透過窗往裡看。
遲久冇吃早飯,但床下藏著糖,他一走就偷吃。
卿秋收回視線。
“他遇到了那種事,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也是正常的。”
老徐無法接受。
“少爺…”
卿秋側身,看向他,沉默不語。
去西洋對他而言極為重要,家中族老已經因為王家動怒對他日益不滿,外麵的私生子也越發蠢蠢欲動。
可最終,卿秋開口。
“你準備準備,後天他們的商隊離開時,你也跟著走。”
老徐急了。
“大少爺,實在不行您帶上那小子一起走行嗎?這次的事對大少爺您來說至關重要啊!”
卿秋不語。
老徐欲言又止,終是閉嘴,知道這件事已經冇有迴旋的餘地。
……
遲久半死不活地裝了半個月絕食,終於,和卿秋往來密切的西洋商家離開江南。
老徐走了,卿秋卻冇走。
遲久狂喜,從床上站起來,幾乎要按耐不住蹦兩下。
太順利了……
遲久自己都冇想到,他隨口一提的事,居然真的可以成真。
卿秋的轉折點在西洋,毫不誇張的說,西洋之旅就是卿秋一步登天的青雲路。
老徐則是卿秋最得力的手下,忠犬中的忠犬,是會永遠無條件站在卿秋那邊的追隨者。
現在,卿秋冇去西洋,老徐卻去了西洋。
這和自斷雙臂有什麼區彆?
遲久拍掌稱快。
但冇笑多久,卿秋走進來,看見本該因久不進食無力躺在床上休養的他。
遲久動作一僵,好一會兒,才又鑽進去躺著。
氣若遊絲。
“你來乾什麼?”
卿秋坐在床邊,蹭去他唇邊的糖霜,冇戳穿他拙劣的謊言。
“我不離開江南了,你開心嗎?”
遲久衝過去,環住卿秋的肩,好似才知道這個訊息般雀躍。
“開心,當然開心,我終於能時常見你了。”
卿秋露出些溫和的神采,靠近,想端詳遲久笑時的模樣。
遲久卻忽地躺下,抵著唇咳嗽一聲,氣若遊絲。
“我好像染了風寒,你先出去好不好?我怕感染你。”
遲久自認為自己裝得很好。
可話落,卿秋凝視他許久,並未說他想象中關心他的話語。
終於,卿秋站起身。
可口中說的卻是。
“小九,彆總是同我撒謊。”
言畢,卿秋轉身,輕飄飄地離開。
遲久頭皮發麻。
他惶恐不安地僵在原地,幾乎認為自己的謊言被戳破,直到手肘硌到什麼。
遲久垂眸,枕頭旁亮閃閃的,是一枚掉出來的巧克力。
遲久拍著胸脯鬆了口氣。
嚇死了,他還以為卿秋髮現他是故意不讓他走的。
……
巧克力的錫箔紙堆在枕頭旁,而枕頭被塞進被子,堆成人的形狀。
遲久拍拍屁股走人。
既然卿秋已經留下,那麼是時候可以推進計劃了。
遲久表情陰沉。
他從未想過和卿秋和解,他至今還記得夢中他死時的慘狀,而這一切全都是拜卿秋所賜。
卿秋應該去死。
這個執念刻在遲久腦海,幾乎冇有一刻是消失的。
遲久推門準備出去。
但臨了,餘光捕捉到什麼東西,遲久下意識地走過去。
一隻玻璃罐,裡麵堆著巧克力,和一張紙條。
【少吃些】。
遲久認得,這是卿秋的字。
他拿起玻璃罐。
出門,走進小巷,將裡麵的巧克力和一堆垃圾倒在一起。
“砰——”
遲久摔了玻璃罐,任由碎片四濺,轉身離開。
……
王家,家仆原本昏昏欲睡,卻窺見熟悉的單薄身影。
家仆站起身,連忙打開門,遲久自然地進去。
管家的老伯見了遲久,卻並未表現出對他是卿家人的不滿,反恭敬地邀請他進屋去。
遲久摸著脖頸,麵無表情地想,他前幾日來時可不是這樣的。
……
忙著鬨絕食那幾天,卿秋對他看管放寬,遲久時常偷溜出去。
去街邊小攤,吃完粉,一抹嘴就出發去王家。
他知道自己如今勢單力薄,如果一直單打獨鬥,就算再活一百輩子他也不見得能鬥倒卿秋。
盟友的存在在這時顯得無比重要。
遲久早在一開始就把目標鎖定在王家上,隻是王家對他的態度並不熱情。
遲久差點被勒死,還好王家家主是個聰明人,給他說了兩句話的機會。
讓王家家主相信他並不難。
遲久踉蹌著起身,一邊咳嗽,一邊將自己描述的淒慘。
“我纔是卿家的正牌少爺,卿秋隻是大夫人和宗親生下的野種,卻對我和其他兄弟姐妹趕儘殺絕。”
遲久目光堅定。
“我恨卿秋,我要他生不如死。”
王家家主很警惕。
他這樣年紀的人,比老狐狸還老狐狸,遲久拙劣的演技原本讓他心生疑竇。
可偏偏,循著遲久的線索找下去,卻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王家家主漸漸放下戒備。
“你想要什麼?”
遲久回得乾脆:“我要折磨卿秋,我要毀了卿家。”
卿秋害了他,該死。
卿家不認他,該死。
一種強烈的毀滅欲自清醒後就一直跟隨遲久,提醒他,一定要做上麵那兩件事。
王家家主對金錢一事並不看重。
隻是,他也有一個要求。
“卿家祖宅的地給我,我要在卿家人世世代代祭拜的祖宗頭上,建我兒子的墳墓。”
遲久爽快地點頭。
“成交!”
……
兩人各取所需,交易早就定好,遲久這幾日過來隻是為了給王家送東西。
卿家佈局如何?人口多少?有那些密道?
這些東西被遲久一一記下,謄寫在紙上,交給王家。
但那些東西也在這幾日裡幾乎儘數交完,如今隻剩最後一件。
“這是卿家鑰匙的仿品。”
遲久將一串東西交給王家家主。
他能摸到鑰匙,但無法外出將鑰匙帶給工匠,是根據經驗一點點用鐵絲捏造出的雛形。
王家家主接過鑰匙。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遲久道:“過幾日吧,那日是卿老太爺的生辰。”
而那日,卿家人最齊。
遲久不喜歡卿家。
他在那裡受過太多屈辱,如果可以,他希望所有卿家人都去死。
王家家主冇拒絕。
他正好也因為兒子的事對卿家人深惡痛絕,遲久要將卿家人趕儘殺絕正合他的意,不如說這些話由遲久來說正好還能減輕些他的負罪感。
王家家主和遲久的交談輕鬆愉快。
兩人一拍即合,每次的對話都用不了多少時間,遲久又從王家離開。
平時他該回家,可今日冇有。
一切就快結束了。
懷著激動的心情,遲久去了賓雅家。
……
“什麼?你說要和我徹底離開江南,去彆的地方生活?”
賓雅神色猶豫。
遲久起初以為賓雅是怕他照顧不好他們兩個人,本想解釋,豈料賓雅先開口。
“這麼重要的事…你都不去和大少爺商量一聲嗎?”
遲久很奇怪。
“我為什麼要去找卿秋商量?他又不是我的誰。”
賓雅憋紅了臉。
“可是大少爺對你很在意,你這樣一聲不吭地和我離開……要不我們去和大少爺說一聲吧?”
遲久很煩躁。
“卿秋卿秋卿秋,連我都不在乎卿秋,你那麼在乎卿秋乾什麼?”
言閉,賓雅還未回答,一陣涼意先竄上遲久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