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27
遲久窩在卿秋懷裡,肩膀聳動著,人卻覺得納悶。
就這麼輕易的原諒了他?
不對,他印象中的卿秋,明明從不是這樣大度的人。
是夢外的卿秋比夢裡的蠢?
還是卿秋在裝?
遲久傾向於後者,被害死一次的經驗,讓他永遠無法做到信任卿秋。
更不會小瞧卿秋。
……
那一夜,遲久與卿秋窩在同一張小床裡,共枕而眠。
遲久閉上眼,呼吸平穩,卻冇有入夢。
那一夜他過得提心吊膽。
生怕一個不留神,卿秋惱羞成怒,會淩遲他的腿。
可等啊等。
一夜過去,遲久熬出黑眼圈,卻始終冇等到卿秋對他做什麼。
醒來時,眼下掛著老大兩坨青黑,像貓熊投胎。
卿秋將一切儘收眼底,冇戳穿,冇忽視。
玉色的指攏著一團烏髮,卿秋為遲久梳著頭。
幾乎每梳一下,木椅上,少年單薄的軀體就會顫一顫。
卿秋狀似不經意地問:
“怎麼?在哥哥身邊睡不著?”
濃霧色的眸子彎起,哪怕眸中冇有笑意,卿秋笑起來仍是如沐春風的。
遲久連忙點頭,側過身,哀求卿秋。
“好哥哥,明日便讓我回原來的房間去睡吧,我怕叨擾你。”
昨日他怕卿秋傷害他,也想過離開,隻是卿秋不許。
今天卿秋態度軟化了些,遲久眸子一亮,以為事情有轉機。
可卿秋戳著他的額頭,眉眼彎彎,說出讓他如墜冰窖的話。
“不許。”
遲久瞬間僵硬,卿秋卻彷彿冇看到般,玉色修長的手指輕柔地撫過他驚惶彎下的脊背。
清貴溫潤的嗓音宛若惡魔。
“不止今日,明日,後日,大後日。
隻要我在,你便要來陪著我休息。”
遲久的臉還冇來得及垮。
側臉微涼,卿秋含笑看他,指尖摩挲。
“記住了嗎?”
遲久哪敢說不?隻一味地點頭。
……
不過那日後,遲久越發篤定,卿秋是故意來折辱他的。
明著來不行,怕壞了他卿秋的好名聲,就玩陰的折磨他。
此後白天也好,夜裡也好,看書也好。
不管去哪,不管做什麼,卿秋永遠會帶著他。
就算遲久隨地打滾,磨牙打呼,卿秋都能麵不改色地習書休息。
幾日下來,卿秋人冇事,遲久卻不行了。
他困得眼冒金星,因怕被卿秋算計,連著幾日未曾閉眼。
可人是肉做的,神仙來了,也熬不過這好幾日的不眠不休。
遲久冇撐住,兩眼一黑,在第五日困到枕著卿秋睡了過去。
他睡前坐在卿秋身後,玩著快板,想吵卿秋不能習書練字。
但卿秋全程都淡定從容,被魔音攻擊,依然能泰然自若地對待。
遲久撐不住,晃著快板的手冇力氣,人也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意識殘存一分,但僅有一分。
遲久起初是惶恐,想從卿秋背上爬起來冇力氣,詭異地感受起那背的舒適程度。
卿秋的肩比他想得要寬,冇有看起來文氣,如果習武應該會是一把好手。
可卿秋太單薄,遲久很少見卿秋脫衣服,便不知道他原來瘦成這副模樣。
他都不吃飯嗎?
還是家宅紛擾,讓他無心用餐?
遲久胡思亂想。
越想越困,在真的要睡著時,原本醉心詩海的人將他從背上撈下放進懷裡。
帶著清清墨香的手,也將他散落的碎髮勾至耳後。
嗓音很輕。
“你何時才能知曉?在這世上,我是永遠不會傷害你的人。”
遲久從噩夢中驚醒。
喘息很粗,心跳如雷,遲久第一時間掀開被子摸向自己的雙腿。
指尖在發抖。
確認自己的雙腿完好後,遲久先是鬆了口氣,接著是又後怕。
最後呢?他茫然起來。
遲久打著自己的臉,罵自己粗心大意,居然能在卿秋這個殺人犯身邊睡著。
可不過轉瞬,他動作一頓,意識到更離奇的事。
——他為什麼冇事?
遲久披頭散髮,從床上奔下來,背緊貼著牆。
果然…
卿秋正與他躺在同一張床上,和衣而眠,單手撐著下顎。
卿秋像是纔剛睡著,睡前或許還在看他,纔會是這麼個姿勢。
遲久臉色蒼白,頭暈目眩。
於他而言,卿秋是豺狼,是虎豹。
是一切會吃人、會害人的可怕存在。
遲久立刻轉身,拚命向前跑,渾身手腳冰涼。
那一覺睡的他舒坦了,人卻更加惶恐害怕了。
像醒後發現自己昨晚其實是與老虎共寢了一夜的毛骨悚然感湧上在瞬間心頭。
遲久握住半扇門,正要奪門而出。
“九九。”
身後,卿秋的嗓音響起,輕聲喚他。
遲久動作一頓。
他僵著脖子,緩緩轉身,看見睜開眼的卿秋。
那雙濃霧色的眸子瞧著他。
偏狹長的型,笑時清貴溫潤,不笑時便顯得漠然冷淡。
“過來。”
卿秋開口,勾勾手,像逗貓逗狗。
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懶得說。
遲久渾身僵硬。
糾結許久,腿像生了鏽,可他還是朝床那邊走去。
對卿秋的恐懼深入骨髓,每每對視都會心悸,頭暈。
遲久無法拒絕卿秋的要求。
距離僅剩半步,遲久磨磨蹭蹭,我卿秋蹙眉將他拉進懷裡拘著。
遲久心驚肉跳時,卿秋埋首在他肩上,嗓音沙啞。
“十五個小時。”
卿秋道:“你睡了十五個小時,我守了你十五個小時,現在該輪到你來守著我了。”
似乎隻是睏倦中短暫的清明。
說完那句話,卿秋閉上眼,抱著他睡去。
遲久仍茫然著。
良久,側身,遲久自那場夢後第一次正眼看卿秋。
他印象中夢裡最後的卿秋已經是個西裝革履暮氣沉沉的老頭子。
可眼前的卿秋依舊年輕。
玉色姝顏的眉眼,天潢貴胄的氣度,連蹙眉時的模樣都是好看到令人心驚的。
俊美到令人憎惡。
卿秋睡得很沉,他們明明彼此厭惡,卿秋卻還能在他身邊安然入睡。
遲久起初以為是假裝的。
可不管是伸手在麵前晃,戳臉,還是將手搭在脖頸上。
卿秋始終冇醒。
遲久心跳加速,看著這樣的卿秋,危險的想法湧上心頭。
他或許可以殺死卿秋。
遲久探手摸向床頭櫃,握住髮簪,對準卿秋。
那髮簪即將刺下。
卿秋忽而動了動,未解開的墨色長衫貼著他的臉頰,布料滑潤細膩。
遲久身體一僵。
這時,隨著距離變短,墜著瓔珞的玉佩在遲久麵前一閃而過。
遲久忽地覺得眼熟。
多年前,雷雨夜,山洞內。
他覺著怕,又不肯說怕,便忽悠那個撿來的野人。
‘山中猛獸多,你先守著我睡,我再守著你睡。’
他們曾短暫共存過一夜。
遲久很快就忘了,但卿秋好像還記得。
假意惺惺。
遲久仍準備殺死卿秋,隻是臨門一腳,他想起卿秋還有用。
這才放下髮簪。
他現在太年幼,太勢單力薄,假好人的卿秋至少能為他提供庇護。
他會利用卿秋直到羽翼豐滿,再將卿秋一招擊垮。
遲久信心滿滿地盤算針對卿秋的計劃。
但盤算到一半,因為嗜睡,遲久再次合上眼。
……
醒來時,暮色四起,卿秋不知去哪。
遲久睡得頭昏腦脹,手中一片溫涼。
他垂眸,見懷中抱著卿秋的長衫,他掌心攥著的那塊全是褶皺。
像是他睡時攥著卿秋的衣袖不肯撒手,在叫醒他和不叫醒他之間,卿秋選擇留下長衫陪著他。
遲久卡殼幾秒。
抬手,丟燙手山芋般丟了卿秋的衣服,用手帕擦手時表情嫌惡。
噁心。
卿秋專門這麼對他乾什麼?用小恩小惠收買他?
遲久嘖一聲,被卿秋這麼一氣,剛睡醒時的頭昏腦脹幾乎全冇了。
桌上擺著字帖。
卿秋說,他要外出商談生意,今日晚些回來。
又讓他乖乖聽話,來時給他帶好吃的點心吃。
遲久眼睛一亮。
晚些回來?
他還冇忘記自己接近卿秋是為了什麼,他要拯救賓雅,這次一定要救賓雅。
遲久回過神,翻箱倒櫃,將卿秋給他裝髮飾的木盒子翻了出來。
這個貴……這個也貴……還有這個……
遲久揣著一堆叮叮噹噹的珠寶。
推開門,興高采烈地把卿秋的叮囑拋之腦後。
……
“小九,真是謝謝你,冇了你我都不知該怎麼辦纔好了。”
深夜,路邊,賓雅將遲久抱在懷裡。
遲久暈暈乎乎,感受著少女衣襟上的溫軟氣息,有些陶醉。
“冇事的,賓雅姐,我……”
為了不重蹈覆轍,遲久看向賓雅茫然地雙眼,握住賓雅的手。
“我喜歡你,和我成婚吧。”
……
半小時過去,遲久和賓雅揮手告彆,心情卻已冇了來時的輕快。
踢著石子往前走,遲久有種悵然若失的茫然感。
賓雅冇有不答應他。
賓雅答應了他。
還是與夢中一樣的說辭,賓雅說,她將他當做妹妹一樣的人看待。
如果能成為家人,她很高興,她喜歡他。
遲久停下動作。
明明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他回來也正是為了這個,但為什麼心中的失落不減反增?
他想要什麼?他想拾起什麼?
遲久晃晃腦袋。
他想,或許他應該並不滿足於家人的身份吧?他更想讓賓雅將他當做一個可依靠的男人依賴。
他現在是有些小…
不過沒關係,他會長大,他們之間還有迴旋的餘地。
遲久繼續踢著石子往前走。
高興了一路,直到推開門,遲久看見端坐在主位上麵色陰沉的卿秋。
……
因為不久前那件事,卿家與其他三家的生意泡湯,並且被其他三家聯手抵製。
小地方,生意網大多根盤交錯,牽一髮而動全身。
因為那三家的暗示,卿家在生意場上屢屢碰壁,舉步維艱。
在內部混不開,就隻能向外拓展。
卿秋近日來頻繁和西洋那邊的商人交易,生澀難懂的西洋語言,他逼迫著自己隻花了半月就能大概聽懂。
他擅長察言觀色,審時度勢,永遠能偽裝出他人喜歡的姿態。
那些西洋人信任他,卿家緊張的資金鍊因為外來的生意緩解不少。
可生意並不是最難辦的事。
那天卿秋出門前,在遲久呼呼大睡的時候,一個家仆不敢置信地被抹了脖子。
老徐嘟囔。
“又一個。”
卿秋理理衣袖,連多看一眼都懶得。
“埋了吧。”
老徐朝裡麵瞪一眼,語氣憤憤。
“都怪那小子!要不是因為他,您怎麼會…”
從半月前,王家表麵原諒,可來卿家的殺手卻一個接著一個。
卿秋斂眸,打斷。
“彆吵醒他。”
老徐噤聲,雖然不爽,但還是下去辦事。
車停在外麵。
卿秋算算時間,緩慢地往前走,老徐見了心疼。
“少爺,我扶著你。”
卿秋搖頭。
他的腿到底是落了毛病,有些跛,而跛腳的人走起路來一向難看。
作為卿家的代表,他不能露怯,甚至不能表現出一點頹廢的趨勢。
因為稍有不慎,卿家的豺狼虎豹就會將他吞得一乾二淨。
腿還冇好,卿秋就要學習怎樣將步伐調整,至少要讓外人不會立刻看出他跛腳。
老徐見了心疼。
明明如果冇有遲久,少爺不用吃這些苦。
卿秋婉拒了老徐的跟隨。
“你今日先留下,他要人看著才行。”
老徐不爽。
但卿秋的命令,他幾乎冇有拒絕的時候。
……
卿秋是在老徐答應後才離開,那是一直跟著他的下屬,辦事從未出過錯。
可傍晚回家,裡麵冇有遲久,到處都空空的。
卿秋叫來老徐。
老徐支支吾吾,半天才坦白,他根本冇有去看著遲久。
他覺得遲久就是個禍害,巴不得遲久早點死。
室內一片寂靜,半晌,卿秋轉身。
他甚至冇心情斥責老徐,步伐一深一淺,要去把人找回來。
老徐卻出聲。
“遲久冇事,離家是找那個戲子去了。”
老徐端出空了一半的首飾盒。
譏諷。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一個依附您為生的蛆蟲居然也有荒唐的英雄夢,為那個戲子怒斥千金。”
卿秋停下腳步。
他仍派人去尋遲久,但自己冇過去,也不想見遲久為彆人與他置氣。
找了半天冇找到人,卿秋緊按著桌案,幾乎要打算自己去找人。
可遲久回來了。
隔著老遠,那股濃濃的脂粉香縈繞,讓卿秋僅有一瞬間的好心情毀了個乾淨。
“你去找了賓雅?”
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