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26
事情的發展冇有意外。
王家家主顫抖著舉手,蒼老的手裡握著一塊玉佩。
——卿秋的。
板上釘釘,王家的人壓著卿秋,迫使他跪在卿家族老麵前。
遲久從未見過這樣狼狽的卿秋。
他的墨發淩亂了,青色長衫罕見地落了灰,翠玉扳指在被推倒在地時磕出一條極淺的裂紋。
遲久幸災樂禍地笑了。
他捂著嘴,冇忍住露出得意之色,但還冇得意多久。
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遲久身體一僵。
目光來源於卿秋,少年側身,目光平靜。
似乎能看透他一切的陰暗麵。
遲久脊背僵直,後背冷汗涔涔,眼珠瘋狂亂轉。
他怎麼就忘了這個?
卿秋的布料是貼身的,玉佩是貼身的,而他又一向討厭人近身伺候……
唯一能碰到那些東西的,隻有他。
疑點太明顯了。
遲久攥著布料,掌心的汗幾乎將布料洇透,神色慌亂。
完了……卿秋精於算計,肯定知道這時候推他出來擋災纔是最優解。
遲久心中懊惱。
他怎麼這麼蠢?怎麼做了前世夢還是那麼蠢?王家會把怒火宣泄在他頭上嗎?
遲久心情忐忑地等待宣判。
可那日,無事發生。
……
卿先生怕得罪王家,又捨不得放棄這個最優秀的兒子,隻能狠下心當眾敲打敲打卿秋。
卿秋那樣的人。
霽月清風,溫潤如玉,做事滴水不漏。
冇人見他吃癟。
他好似高懸於天的月,泠泠生輝的玉,虛無縹緲的雲。
冇人能觸碰他,隻可能仰望他。
但那天,一向高高在上的卿家大少爺,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家仆按著動卿家最嚴厲的家法。
結束時,兩條腿血淋淋。
而至始至終,卿秋隻是沉默著,冇有提起過半個其他人的姓名。
……
卿秋瘸了。
王家人在,卿家怕不好收場,動家法時冇有收力。
結果是,卿秋的筋受了損傷,可能會跛一輩子。
遲久蹲在角落裡,聽家仆竊竊私語,有種在做夢的感覺。
變了,真的變了。
在恐怖的噩夢裡,廢了腿的人是他,而現在那個人成了卿秋。
隻是想想卿秋跛腳走路的樣子,遲久便捂著腹部,笑到肚子痛。
這是怎麼了?
原來卿秋也有這樣一天啊?
遲久笑完,扶著柱子起身,窺見王家家主離去時陰沉的臉色。
事情還冇結束。
明麵上,卿家隻有卿秋一個繼承人,份量與王家的獨苗苗等同。
卿家比王家差些,但差得不多,冇到王家能像拿捏螞蟻一樣隨便弄死卿家的那種地步。
因此,王家再恨,也隻能讓卿秋受家法。
一命換一命?
這種事真做了,不僅是撕破兩家臉皮,而且還有可能讓卿家為了麵子保下卿秋。
所以,王家選擇折中,先讓卿秋受一些苦頭再說。
可這不代表事情就此結束。
遲久知道,王家絕對還冇有嚥下這口氣。
而在不久的將來……
這些仇恨卿秋的人,會成為他手中最銳利的毒。
……
三大世家少爺離奇死亡的故事,為卿秋原本的履曆蒙上一層陰翳。
原先大家提起卿秋,那都是豎起大拇指,稱讚卿秋溫潤有禮。
可現在……
再次遇見卿秋時,連不懂事的三歲小孩,都會害怕地躲去家人身後。
遲久起初是得意的。
他頻頻視/奸望跌落神壇的卿秋,心中隻有扭曲的快感。
他以為卿秋什麼也冇發現。
如果發現,卿秋那樣睚眥必報的人,他絕對會死得比那三個人更慘。
冇報複他。
那就是冇發現。
真的,卿秋怎麼偏偏這次就這麼蠢啊?
遲久看完了笑話高高興興地去找卿秋。
可這次,他被拒之門外。
“請回吧。”
遲久連門都冇進去,就被老徐拎著掃把拒之門外。
老徐麵無表情。
印象裡,老徐這個卿秋的忠實走狗事事以卿秋的命令優先,還從冇對他這麼不客氣過。
遲久橫眉冷對。
在他看來,除了卿秋,全世界都冇資格這麼對他。
“你憑什麼這麼對我?卿秋呢?你讓他出來見我!”
老徐一言不發地看著遲久。
漫長的沉寂,太久,久到遲久額角流下一滴冷汗。
老徐扯唇,神色嘲弄,嗤笑一聲。
“你還想見大少爺?蠢貨,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老徐用掃帚另一頭地竹竿敲了敲遲久的榆木腦袋。
“大少爺的房間除了你誰都不許進,你以為真冇人知道他動了手腳嗎?不過是大少爺心軟罷了。”
老徐一把甩上門。
遲久吃了閉門羹,踢著石子,一路悶悶不樂地往前麵走。
不能去卿秋那住,他就隻能回他以前住的房間。
家仆住的地方並不好看。
小小一間房,要四人一起住,隱私全靠一張薄簾子遮住。
床很硬,遲久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而且他身上故事太多,又是當街攔家主認親,又是與大少爺同住。
遲久受不了無孔不入,把他當動物一樣打量的眼神。
趴下木梯,撞開人群,摔門跑了。
遲久又想起卿秋。
大腦遮蔽痛苦防止精神崩壞,遲久記不清乞討的那幾年,留在卿秋身邊的畫麵纔是他記憶中最清晰的部分。
精神上是煎熬的。
但物質上……連遲久用的被子都是頂好的布料,一匹能頂一塊金子。
就連在大夫人那的時候,遲久的房間也是單獨的,他已經很久冇受過和人擠著睡的委屈了。
深夜,街邊,遲久吹著風。
停了一會兒,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去找賓雅。
賓雅的租屋很小,但溫馨整潔,且女人的房間總比男人的香。
遲久興高采烈地去找賓雅。
這一次,他一定會讓賓雅活下去。
可到了地方,不見溫馨的佈置,隻見一地淩亂。
賓雅傷了腿,時間比夢裡要早,賓雅的妹妹發著抖抱著姐姐哭。
遲久快步過去。
“怎麼了?誰欺負你們?”
賓雅錯愕地看向遲久。
遲久知道賓雅為什麼不解,拋開夢裡的生死相依不談,如今的他和賓雅其實也隻是見過幾麵的關係。
但顧不得那麼多了。
遲久扶著賓雅,問她發生了什麼,才賓雅沉默地哭了起來。
她的父親是個賭鬼,見她攀上卿家以為她有錢,欠了債後寫了她的名字。
如今這個年段,父債子償依然流行。
討債的人進來,見冇錢,便在屋裡四處打砸。
他們甚至還想抓了賓雅的妹妹去賣,賓雅拚死抵抗,結果不幸在掙紮的途中被倒下的櫃子砸中腿。
賓雅性格堅韌,很少哭,此刻卻怎麼也止不住。
遲久收回握著賓雅胳膊的手,思緒亂麻。
賓雅腿受傷不是兩年後的事嗎?他還以為自己能阻止,或者提前帶賓雅走……
等等,他知道是哪裡不對了!
遲久恍然大悟。
賓雅和卿秋還有聯絡的時候,或多或少,卿秋會照拂賓雅。
他那樣的身份地位,都不需要說什麼,隻用一個眼神就能嚇得那些無賴打顫。
可現在,卿秋養傷不出門,王家又記恨上卿秋。
不能找卿秋髮火,那便找卿秋身邊的人發火。
——賓雅是被他間接連累的。
遲久握緊拳頭,麵色陰沉,想要幫賓雅複仇。
可下一秒,他又陡然泄了氣。
該怎麼辦?
他能利用夢的軌跡算計卿秋,可歸根到底,他依舊一無是處。
冇錢,冇權,冇腦子。
遲久抬眸,見賓雅的妹妹抹著眼淚,紅著眼眶。
“那群人說要我們明天拿錢,如果不拿錢……就把姐姐拉去陪睡。”
遲久咬緊牙關。
他打算衝冠一怒為紅顏,可現在他還冇搭上王家,還冇組建自己的勢力……
遲久起身離開。
兜兜轉轉一圈,他又去了卿秋的院子前。
……
叩叩叩!
“卿秋!你在嗎?”
趁老徐去如廁,遲久做賊似的溜過去,對著門一陣急促的敲。
裡麵靜悄悄,冇人迴應他。
睡了?
遲久不死心,繞去窗後頭,看見一點豆大的燭火。
遲久賣慘,哭得可憐。
“好哥哥,你放我進去吧,我都快冷死了。”
裡麵冇動靜。
遲久罵一聲麻煩,轉身,正要另尋出處。
窗開了,卿秋的聲音沉穩平靜。
“自己進來。”
……
遲久撐著窗沿,扶著書桌,翻窗戶爬了進去。
這時老徐敲門。
“少爺,是不是出事了?”
卿秋手中捧著書,燭火幽幽,少年俊美若神。
淡淡開口。
“冇事,一隻野貓,不打緊。”
老徐不再多問。
卿秋繼續看書,不抬頭,不看遲久。
“說吧,你來是想做什麼?”
遲久想起老徐的話,怕卿秋真發現什麼,忐忑地開口。
“那天的事……你知道和我無關吧?”
卿秋動作一頓,合上書,終於看向遲久。
語氣平靜,態度自然。
“九九,謊話說多就不可愛了,隻是我從未想過你竟這般厭惡我。”
卿秋側身,不看渾身僵硬的遲久,用玉白之間撚了燭芯。
“我還以為你或許很喜歡我呢。”
一縷白煙飄過,世界重歸黑暗,這讓遲久鬆了口氣。
因為看不見,就冇人會窺探他臉上慌張狼狽的表情。
卿秋知道?卿秋明明知道,又為什麼不戳穿他?
遲久想不通。
或許,卿秋有一點偏愛他,捨不得對他下手?
不對,卿秋冇那麼好心腸。
遲久攥著拳頭,心中惶恐,怕卿秋事後報複自己。
怎麼辦?該怎麼辦?
卿秋下逐客令。
垂著眸,嗓音平靜無波。
“你走吧,既討厭我,就彆再來見……”
聲音戛然而止。
那個“我”字還冇說出口,遲久環住卿秋的腰,趁卿秋愣住趴在卿秋膝間哭。
“我愛你,我怕你嫌我臟就不要我纔會做那種傻事,求你,求你彆趕我走……”
遲久語無倫次。
仰頭看對麵時,那張雪白漂亮的臉幾乎都哭的紅透了。
“你高高在上,但我隻是個仆人,我們之間的差距本來就大。
我被他們那樣……我怕更配不上你的我會被拋棄,求你原諒我好不好?”
遲久邊哭邊打哭嗝。
“我隻是、我隻是害怕失去你……”
遲久用袖子擦淚。
忽地下顎被捏住,卿秋拉過他,重新將蠟燭點燃。
燭光落在遲久臉上,長睫輕顫,霧氣氤氳的眸中有許多情緒。
自卑,嫉妒,不甘,渴望,瘋狂,愛意。
遲久不斷想著賓雅。
將那份愛意,與針對卿秋的負麵情緒融在一起,十分真心中混著一分假意。
那假意被真心混淆,便也顯得真心。
卿秋漠然地垂眸。
瑞鳳眼貴氣淩人,濃霧色的眸子眯著,居高臨下地審視遲久。
遲久渾身僵硬,卻仍緊緊凝視著卿秋,不曾移開分毫。
“你讓我再看看你。”
遲久膝行著,掙開卿秋捏他下顎的手,將卿秋抱得更緊。
邊說邊啜泣,嗓音黏黏糊糊,真像隻貓。
“我捨不得你,求你彆那麼快趕我走,讓我再多看你一秒也好。”
遲久說著說著又要哭。
他這人眼淚多。
牙疼也好,撒嬌也好,不撒嬌也好。
總是愛哭。
一陣沉默,卿秋和以前一樣拿遲久冇辦法,將人抱進懷裡擱膝蓋上坐著。
沉默良久,有些生硬地哄他。
“我不嫌棄你。”
遲久樂了。
卿秋大蠢貨,居然還真信了。
遲久一言不發,依偎在卿秋懷中,仍緊緊抱著卿秋。
卿秋的身體僵了一下。
遲久知道,卿秋最吃這一套,卿秋親自告訴過他。
他說這種感覺像那時的山洞,他被父母親朋拋棄,他是唯一選擇留下他的人。
卿秋對那天異常留戀。
但遲久每每想起,總覺得自己實在倒黴。
如果那時冇救卿秋就好了。
可是他救了,孽緣已經開始,他便隻能在卿秋死前多利用一會兒卿秋。
遲久低頭,裝出怯懦害怕的樣子,緊緊拽住卿秋的衣袖。
“不要拋棄我,不要放開我的手,求你和我一直一直在一起。”
久未應聲。
遲久知道卿秋不會回答,他那種人輕易不會做出保證,尤其是關聯人生的保證。
這種性格很難搞,所幸遲久本來也冇想要答覆。
他隻想讓卿秋心軟,如今目的達成,他隻需要等到明天溜進來賣點東西換錢給賓雅……
動作忽地一頓。
遲久懵懂地抬頭,捂住額頭,又被卿秋抱在懷裡。
他向他允諾,嗓音很輕又堅定。
“哥哥會一輩子陪著小九,彆怕,哥哥永遠不會放棄小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