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24
遲久一時慌亂,一把推開卿秋。
刀刃掉出心臟。
冇了刀刃阻隔,肌肉二次撕裂,血也歡快的流淌。
卿秋半跪在地,玉色修長的手捂住傷口,指縫滲出一片紅。
——卿秋好像真的要死了。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遲久本該興奮亢奮,但那一刻真的來臨時……
他的第一反應,卻是為卿秋堵住傷口。
遲久跪在地上,臉色蒼白,將自己的手覆在卿秋的傷口上。可血太多,怎麼也堵不住。
抬頭,正對上卿秋複雜的神色。
遲久一愣,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般,匆匆收回手。
“卿秋,你總算要死了。”
遲久想笑,卻笑不出來,隻好麵無表情。
“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你總算要死了,哈哈哈……”
遲久笑不下去了。
他近乎發泄地踹了本就負傷的卿秋一腳,看著卿秋倒在灰塵中,隨後跨坐在卿秋身上拚命抓著卿秋的肩搖晃。
“說話!你說話啊!說你不想死啊!”
遲久想看的纔不是這一幕。
他要卿秋狼狽求饒,哭著說自己錯了,哭著求他救救他。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從容又淡定。
輕飄飄一句:
“你的執念都結束了嗎?”
好像這樣,就能將他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清清白白地去死。
反襯得他像個醜角。
遲久幾乎暴力地對待卿秋。
卿秋不反抗,任打任罵,隻是臉色越發蒼白。
遲久舉起的拳頭停下,有些慌亂,並不知出於何種目的拚命地想喚醒卿秋的求生欲。
“想想你的妻子,想想你的情人,想想你的孩子……”
說到後麵,遲久漸漸冇了聲音。
他顫抖著伸出手,摸向臉頰,摸到一片溫熱潮濕的眼淚。
卿秋終於有反應,他已經冇多少時候好活,卻還是如幼時他牙疼般溫柔地幫他擦掉眼淚。
神色無奈。
“我同你說過許多遍?冇有妻子,冇有情人。”
卿秋頓了頓,他為了活下去不斷勾心鬥角,將表裡不一學了個十乘十,早就忘了該如何坦白纔好。
但或許是死亡讓人脆弱。
第一次,卿秋不是將遲久抱在懷裡,而是靠在遲久懷裡輕聲。
“我隻有你。”
話音落下的刹那,好似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
遲久扯了扯嘴角。
“彆開玩笑了,隻有我的話那孩子呢?”
遲久知道孩子不是都舒生的。
但卿秋會認下那個孩子,他和都舒間必然發生過什麼。
畢竟孩子不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豈料聽完他的話,卿秋語氣更加平靜。
“孩子不是我的。
小九,男人醉了以後還能睡人的故事都是拿來騙人的。”
實際上,被灌醉那天他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見一道人影想對他做些什麼,他冇動,那道人影便放棄。
接著是一月後,都舒傳來有孕的訊息。
可他們從未發生過關係。
“我被戴了綠帽子,不過這樣也好,我以為這樣就能接你回去。”
卿秋閉上眼。
族中長輩不允許他冇有繼承人,孩子是誰的都無所謂,隻要有個繼承人他便能光明正大地接遲久回家。
可遲久死了。
死在那個孩子降生之前。
他仍未戳穿秘密,他要那個孩子長大,他要找遲久回來。
眼前的世界漸漸變得光怪陸離。
卿秋費力地睜開眼,伸出手,摸向不知是人還是鬼的遲久的臉。
咬字艱難。
“我起初不大喜歡那個孩子的,可是啾啾,他和你幼時的模樣真的很像。”
遲久的一生中缺少過許多東西。
卿秋缺席過遲久的童年,但後來遲久已死,他便隻能藉由照顧那個和遲久相似的孩子聊以慰藉。
即便那孩子不是他的孩子,可那孩子和遲久很像,這便夠了。
“還有……”
卿秋緩緩啟唇。
當年的事並非他故意,母親的算計和父親的提防,他花了好大力氣才保住卿家。
權勢,隻有權勢能護得他們一起安全。
當年欺負遲久的三個人都死了,他親自殺的,這樣遲久再回來也不會覺得害怕。
卿秋其實有許多話要講。
他覺得時間漫長,其實不過是失血過多讓他的反應變慢,連對死亡的感知都變得薄弱。
卿秋閉上眼。
要說的話才起了個頭,可人卻已經冇了動靜。
遲久後知後覺地回神,慌張地拉住卿秋垂下的手,不斷地催促。
“還有什麼?你快說啊!”
遲久終其一生都在尋找一份毫無保留的愛,可如今好不容易纔找到一點苗頭,那根牽引他的線又似乎馬上就斷了。
遲久不信卿秋。
卿秋自私自利,冷血薄情,是全世界最最最討厭的人。
但在某刻,某一瞬間,遲久竟荒唐地想。
——也許卿秋說得是真的呢?
遲久想起剛回來時,為了見那孩子,他去過卿家一趟。
不知出於何種心態,他溜進卿秋的書房。
書房裡有個保險櫃,或許裡麵有卿秋很重要的東西,他用鐵絲將保險櫃打開。
可裡麵不是黃金珠寶,也不是名畫古瓷。
裡麵一疊疊,被小心收納的,隻是他曾習字時留下的字帖。
遲久關上保險櫃,有些慌亂地想躲避自物體上傳來的他無法理解的濃烈情感,卻在離開時撞倒書桌上的東西。
低頭,遲久看見多年前,某日午後站在院內搓著胳膊抱怨冷的自己。
……
從回憶中剝離,遲久先是一顫,隨後喘著粗氣恍惚地看向對麵。
那孩子還躺在地上。
遲久緩緩起身,捂著胸口,唇色蒼白。
他討厭卿秋,討厭卿秋的一切。
包括那孩子。
他想象中的卿秋本該如他厭惡卿秋般厭惡他,卻偏偏因為和他有點相似,而偏袒自認為完全冇有血緣關係的孩子。
遲久思緒混沌,鬆開卿秋,完全憑本能往對麵跑。
遲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過去,隻覺得自己應該過去。
可是臨門一腳。
“砰——”,一根木棍,將遲久打暈在地。
……
遲久再醒來的時候,是在一間奢華的酒店套房裡,牆壁上的高清電視正在播報新聞。
【卿氏集團董事長被其獨子殺害,這是本市罕見的子弑父案件,目前警方正針對這件事進行深入調研…】
遲久坐在床前,麻木地看著影像滾動,像在看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
直到屋門被敲響,許澄走進來,遲久才側身問許澄。
“卿秋死了嗎?”
許澄點頭。
遲久咬著指甲,幾乎將指尖咬出血,可神色仍舊不甘。
“卿秋怎麼能死呢?我還冇有虐待他,還冇有將這些年我受過的苦都報覆在他身上……”
遲久忽地一頓,扭頭,表情滲人地看向許澄。
“是你?是你在我之前殺了卿秋?”
許澄示意他稍安勿躁。
“卿秋死了又能怎樣?不是還有卿秋的孩子嗎?”
遲久頓了一頓。
許澄眉梢微挑,用譏諷的語氣刺激他。
“你心軟了?彆忘了,你淪落至今是因為什麼。”
遲久不解,許澄走上前,拍著他的肩道:
“是因為卿秋,如果不是因為他毀了你,你早就和愛人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許澄指向電視,螢幕上,卿啾正在麵對記者的圍攻。
遲久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有一瞬間怔忪。
許澄繼續。
“他也好,卿秋也好,他們的好日子都是犧牲你換來的,你應該一直恨他們纔對。”
遲久頭痛欲裂,拚命想記起一些東西,卻最終隻在腦海中留下一句。
——‘他應該恨他們纔對’。
恨卿秋,恨卿秋留下的一切遺物。
……
遲久因為腦袋總鈍痛休息了幾天。
他不知道該怎麼治癒頭疼
許澄告訴他:“忘掉卿秋就好了。”
說來也奇怪。
在停止思考,放棄想起卿秋的那一刻,遲久的腦袋真的不再疼了。
隻是他近日越發麻木。
原本還可以憑藉對卿秋的那一點恨生活,但後來卿秋死了,死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遲久靠恨卿秋的孩子來維持這份執念,但和卿秋本人比總差些味道。
又過了一段時間,遲久健全的四肢變得綿軟,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快到了。
許澄本來就同他說過,他新生的身體脆弱,幾乎是用全部生命力換他能完整的活幾天。
隻是在死之前,遲久還有一件事要做。
卿啾被逐出家門的夜晚。
遲久邊給偷來的汽車加上油,邊扶穩帽子,背對著許澄問:
“是真的嗎?隻要按你的話辦事,你就會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
許澄反問:
“事已至此,你還有反悔的可能嗎?”
——冇了。
遲久冇有出聲,隻是在心裡這樣自己回答自己。
他這一生都在走獨木橋。
隻能按規定的路線行走,甚至冇有回頭的餘地。
遲久不再多問。
但到最後,或許是一個人隱藏秘密太辛苦,許澄還是和他透露了真相。
——他們所在的世界,是虛假的世界。
隻要他能幫許澄贏得遊戲勝利,這個世界就會在某個節點重啟,而他們這些參與者也將獲得更改人生的機會。
遲久覺得離奇,但因為是早就做好的約定,他最終還是按許澄的吩咐辦事。
隻是按照計劃行事後。
看著深陷火海,被踩碎腿骨,和卿秋容貌相似的少年時。
遲久心裡卻冇有多少宣泄恨意的快感。
那雙濃霧色的眸子望向他,那樣熟悉,那樣仇恨。
遲久本該暢快到像個變態一樣笑出來。
可最後他隻是扶低帽簷,側過身不去看一切的發生。
良久,一切結束,許澄愜意微笑。
他雙手環胸,高高在上地品味著卿啾的表情。
曾經的天之驕子跌落雲端。
這世上冇有什麼,能比那份痛苦要更加美味。
許澄心情很好,也難得講了信用。
“如果能重來,你想改變人生的哪些節點?機會可隻有一次哦。”
遲久已經冷靜地準備去割腕自殺。
許澄不打算暴露他們之間的交易,他也不打算活著。
計劃是偽裝成意外車禍。
車和司機一起被燒死,來個死無對證。
遲久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
也並不完全信許澄的話。
隻是都走到這一步了,幻想一下也無妨。
可該要什麼呢?
真到選擇的時候,遲久反而愣住了。
他腦海中頻繁浮現出卿秋的名字。
冥冥之中有道聲音提醒遲久,他有一個很重要的人,他必須回到過去拯救那個人的生命。
可那個人是誰?
將他擁入懷中的溫暖懷抱,握住他的手的手,將視線占據的大片紅色。
遲久思考半天,最後恍然。
——是賓雅。
遲久垂著眸,嗓音低啞。
“我要私奔成功,要卿秋早點死,死在我的手上。”
許澄覺得奇怪。
“隻是這個?”
遲久冷笑。
“我會變得這麼倒黴都是因為卿秋,他恨我,他見不得我好,隻有冇了他,我才能夠幸福。”
許澄也懶得管無關緊要的人。
“如你所願。”
他留下這麼一句話,大步轉身離開。
隨後肇事車輛被汽油點燃。
遲久割腕自殺,平靜地將自己和真相一同銷燬。
……
雖然嘴上說著恨啊愛啊的,可真正葬身火海的時候,遲久心裡其實冇什麼波動。
他告訴許澄,他要救賓雅。
但說出口又覺得不對。
他要救的真的是賓雅嗎?他的執念真的是賓雅嗎?
遲久感到茫然。
但不管他想還是不想,在他自殺的那一刻,隨著承諾的兌現。
死前隨口說的那句話,還是如烙印般刻在遲久的腦海中。
成為他嶄新人生的指路標。
……
午後,小亭子邊,剛發完燒的遲久迷迷糊糊地走出室內。
他似乎做了個冗長而折磨的夢。
夢裡的他人不人鬼不鬼,夢外的他此刻不過十六歲。
遲久扶著紅柱站穩。
烏長黑髮順著雪白過瘦的肩垂落,遮住單薄的胸脯。
遲久認真思考那究竟是否是單純的夢。
就在這一刻,輕佻的口哨聲響起,接著是放浪的調笑。
“這是誰家的小娘子?怎麼衣服也不穿,專程跑過來給我們賞的嗎?”
遲久瞳孔地震,呼吸急促,臉色蒼白。
他想起來了,這是夢中的第二個節點,他是在這裡咬掉了男人的手指後被困了兩年。
遲久倒退一步。
他不再想一時意氣,他不再想重蹈覆轍,可是誰能過來救他?
忽地,遲久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的名字。
“哥哥!”
遲久甩開那些浪蕩子的手,哭嚎著,一路向外奔去。
朱纓晃動,銅獅銜環,櫻花婆娑。
遲久推開門,在樹下,他又見年少時的卿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