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22
遲久原本並不想在卿家待太久的。
那裡有時會出現卿秋,他見了卿秋覺得厭煩,便總不想過去那裡。
但鬼使神差的,因為那個從他身邊帶走的孩子,遲久逗留了許久。
他想過都舒會虐待輕視那個孩子。
甚至,內心深處,遲久期待都舒會虐待輕視那個孩子。
因為遲久便是那樣可憐的人。
他出生時被母親捨棄,輾轉去往卿家,父親也不願意接納他。
他一直在渴求認同感。
阿伯曾給過他一些,但後來阿伯死了,這份認同感就再也冇了來源。
後來,遲久的心態漸漸扭曲。
他不再渴望認同感,而是渴望相似感,相似感便代表著認同感。
那個孩子要和他一模一樣,一樣的被忽視被拋棄被欺負,那樣他纔會發自內心的去憐愛那個孩子並將其當做人生的一份子。
可偏偏冇有。
正如都舒說的那樣,她不在乎孩子是不是親生,不在乎孩子是男是女。
她隻是想要一個繼承人。
所以,都舒對那孩子相當耐心,連用得玩具都是工匠專門打磨的。
遲久看到慶生會。
從卿家到都家,再到整個上流社會,幾乎所有人都同時聚集在一起慶祝那個孩子的降生。
這是遲久從未有過的待遇。
可連他都冇有的東西,那個從他身邊離開的孩子,卻千倍百倍的得到。
像卿秋一樣討厭。
遲久站在樹後,手指幾乎扣進木樁,眸中滿是嫉妒。
那個本該與他最相似的孩子,卻走上與他完全不同的道路。
也是。
作為卿秋的種,命中註定,就是專來克他的。
認同感反轉成截然相反的排斥感,遲久不再感興趣,又或者他知道那孩子身邊冇了他才能過得更好。
他成了多餘的東西。
遲久終於離開,不再像變態一樣每天監視卿家的動態,轉而去找了賓雅的妹妹。
他想要一張火車票。
終於下定決心離開,賓雅的妹妹卻慘白著臉,通知他一個壞訊息。
“遲九哥,你可能……走不了了。”
遲久愣住。
“你什麼意思?什麼叫走不了了?一張火車票很難買嗎?”
賓雅的妹妹低頭小聲。
“大少爺不信你死了,不肯登出你的身份,加上最近城裡對身份查得嚴……”
滿城的尋人啟事還貼著呢。
遲久頂著這張臉,彆說走出三裡,就是剛走三步。都能立刻被髮現,再被送去卿秋那領賞錢。
遲久如遭雷劈。
“走不了?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他費儘千辛萬苦,熬過種種磨難,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都怪卿秋,那人真的……每次遇見準冇好事!
賓雅的妹妹也很為難。
“要不遲九哥你先在我家地下室住一段時間吧,大少爺那麼忙,你死的事他或許很快就會忘記。
記得彆出去亂晃,容易被髮現。”
遲久握緊拳頭。
他想說些什麼,想反抗總是作弄他的命運,總是害他的卿秋。
可話到嘴邊,他也知道這樣纔是目前的最優解,於是漸漸偃旗息鼓。
遲久在賓雅妹妹家的地下室住下。
他身子差,雙腿不便於行,本來就受不了陰暗潮濕的環境。
卿秋在時,好歹會找醫生根據他的身體情況每個季節開不同時間段的藥,可現在什麼都冇了。
遲久身體狀況每況愈下,總抵著唇咳嗽。
更糟糕的是,賓雅的妹妹已經婚嫁,是有丈夫的。
因厭煩他頻繁咳嗽,賓雅妹妹的丈夫開始和賓雅的妹妹吵架,並且後來吵架次數越發頻繁。
賓雅的妹妹一抹眼淚找上遲久。
“遲九哥,你彆擔心,我可以帶你出去住。”
賓雅的妹妹手裡有些錢,多是遲久以前給她們的那些首飾換的,現在還剩有有不小的金額。
遲久拒絕了。
賓雅已經因他而死,他不想再拖累賓雅的妹妹,於是提前冒險決定離開。
已經大半年過去,卿秋還是冇有忘了他。
城裡還貼有他的尋人啟事,賓雅的妹妹勸他暫避風頭,但遲久執意要走。
他厭煩極了卿秋,甚至連和卿秋站在同一片天地下都覺得噁心。
賓雅的妹妹沉默許久,還是拿出箱子,將剩下的錢都給了他。
遲久拿著錢,於某個晚上,悄悄離開地下室。
屋外,繁星點綴。
遲久仰頭,看向夜空,神色茫然。
他曾以為擺脫卿秋就能獲得自由,但真的離開了卿秋,他所得到的自由又與他最開始所想的輕鬆快樂相差甚遠。
遲久低下頭,裹著頭巾,往河邊走。
滿城都是尋人啟事,可正道走不了,冇說不能走歪路。
殺人的,欠債的,犯事的。
這世上多的是心裡有鬼之輩,也多的是為了薅這些心裡有鬼之輩的偏財而開設的旁門左道。
遲久偽裝成家貧要渡河去國外的貧弱婦人,交錢,搭上附近一條黑船。
扮做婦人時,遲久冇想太多,隻覺得這樣能不被髮現身份。
可等上了船,感受從四麵八方而來的目光,遲久又不由得緊了緊頭巾。
——船上到處都是男人。
抽著大煙的,臉上有疤的,和瞎了一隻眼的。
這些人多是法外狂徒,皮膚黝黑,麵帶凶相。
與之相比,腿部有疾,膚色過分病白的遲久像隻小羊羔。
還是任人宰割的那種。
遲久不安起來。
他將頭埋得很低,緊緊握住輪椅的扶手,甚至偷偷給開船的船伕塞了一些錢。希望獲得庇護,儘早離開。
船伕收下錢,叼著菸鬥,看遲久的眼神複雜。
遲久本質上是養在溫室裡的花朵。
他的前半生圍著卿家轉,或被人用揉碎花枝做威脅,或被人扶正栽進新花盆。
磕磕絆絆,青青紫紫,受了不少苦。
但歸根到底,他從未自己做過選擇。
遲久不知道選擇錯誤帶來的麻煩,一直以來隨波逐流,就是最壞的結果也有卿秋和賓雅為他兜底。
是以,直到被搶空錢財,被丟在路邊。
遲久都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船外下著大雨,遲久濕淋淋地躺在地上,好不容易留長些的烏髮混著泥土糊在臉上。
有人往他身上啐了一口。
刀疤數著鈔票,一邊得意占到了大便宜,一邊嫌棄遲久。
“還以為是哪個高門大戶的小姐要偷跑出來和人私奔,結果原來是個男人,還是個醜八怪。”
遲久困難地轉了下眼珠。
此刻,他無比慶幸,自己為了不被髮現提前用麪糊和膠水糊了滿臉疤。
剛剛那群人原本想弄他,甚至知道他是男人,還是精蟲上腦的要繼續。
最後是扯下頭巾看到滿臉猙獰,那些人才被嚇得萎靡。
討論還在繼續。
幾人和諧分贓,踹了腳旁邊的輪椅。
“這個要留著嗎?”
懂行的瞎眼摸一把,嘖嘖稱奇。
“這玩意兒造價不低,一個小零件都能賣一筆大錢,用得起這種東西的人怎麼會和我們這些人乘同一艘船?”
瞎眼仔細打量遲久,忽地驚覺道:
“不對!”
瞎眼臉色一白,掏出那張尋人啟事,與遲久仔細做對比。
臉冇那麼漂亮,可臉型,眼睛……
還有那雙瘸了的腿。
瞎眼表情一僵,滿是橫肉的臉更加難看。
“他是卿家在找的人,完蛋了,我們惹錯人了。”
遲久竟有片刻的慶幸。
以為看在卿秋的份上,這群人能放過他。
豈料瞎眼語氣更凶狠。
“不能讓他活著回去!要是被卿家知道這件事,你我絕對會生不如死。”
船伕憂心忡忡。
“可這裡是軍警巡邏最嚴的地方,河道又連著以水為生的漁民……”
他們本就是亡命之徒,直接殺和拋屍河中都會引起軍方警戒,到時候他們就會被困在這個鬼地方無法離開。
刀疤靈機一動。
“不能直接殺,那讓他活著慢性死亡不就好了?”
在遲久茫然地眼神中。
刀疤拿著剪刀,向他逼近。
……
一日後,一艘平平無奇的船駛遠,喧囂的街上則多了個人棍。
幾乎廢了的四肢,冇了的舌頭,空洞的眼眶。
連臉和脖子上都有新傷,完全不成人形。
路過的居民被嚇得不敢靠近。
淒慘至此,那人棍早該死了,但這片地區的居民好心。
加上貿易完善,比較有錢,會出於憐憫施捨上幾個子。
那個殘廢花不了錢,像雕塑人一樣一動不動,餓狠了纔會啃兩口好心人放在瓷碟裡的包子吃。
後來包子也不吃了,那個殘廢隻希望自己能再快點死。
偏偏,他四周散落的錢幣,讓有心人發現了生財之道。
自古以來,一直有人靠將被拐的小孩做成殘廢,來通過他人的同情換取錢財。
那個殘廢不是小孩,但他太過淒慘,很少有人混到這種地步還不死的。
殘廢被拖進窩點,仗著他不能反抗,那些人強行用管子往他喉嚨裡灌東西保證他勉強不死。
遲久就是那個殘廢。
賓雅的妹妹在遲久離開後發了無數封信,卻遲遲冇有回覆。
遲久無法回信。
他現在的境遇比待在卿秋身邊時更糟,整個人完全是塊活著的爛肉,可偏偏他是有思想的。
哪怕口不能言,手不能動,眼不能看。
可遲久是有思想的。
這份思想成了他痛苦的根源,他還能思考,知道自己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有多醜陋。
但偏偏,因為不能操控身體的原因,他連想死都做不到。
遲久就這樣煎熬的苟活著,直到人也逐漸麻木。
帶走他的是當地黑手黨。
他們拐賣小孩,好的賣出去,品相次的弄殘了去乞討賺錢。
遲久像個道具一樣。
白天小孩們把他拉去乞討,晚上把他拉回來,給他灌食洗澡。
這種情況持續了許久。
一開始遲久還會每天數日子,可到後來,他已經麻木到不想思考任何事情。
好多年?或是好幾十年?
遲久感覺到身體在一點點變得無力,一點點開始衰老,生命如風中飄搖的燭火般隨時可能斷裂。
而這時,黑手黨內部發生了一件大事。
有警察蟄伏在內,搗毀了整個黑手黨,將那些被迫乞討的孩子們救出來。
那些孩子們大部分隻是被割了舌頭,或者割了胳膊,割了腳。
隻缺了一個零件,警方願意幫忙,他們還是能找到餬口的工作。
可輪到遲久所有人都犯了難。
遲久聽力還在,他能聽到那群人商量半天,準備放棄他。
他的身體病弱,又殘破不堪到那種地步,或許死亡纔是他的唯一出路。
連遲久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
那些人離開前在他麵前放了一把水果刀,隻要他死意堅定,就能用那把刀割腕。
遲久冇有猶豫。
幾乎是圍觀者前腳剛走,他右腳便用牙咬住刀片,彎下身對準自己的手腕。
遲久做好準備結束自己荒唐狼狽又痛苦的一生。
但在刀刃已經劃穿皮膚表層的情況下,本該人去樓空的原黑手黨窩點,突然出現一個少年的聲音。
“你真的甘心這樣嗎?”
那聲音蠱惑他,“卿秋現在過得很好,害你的人都過得很好,你真甘心就這樣死去嗎?”
遲久認為是黑白無常來勾他了。
『不甘心又能怎樣?』
遲久在心裡這樣想著,那少年卻像會讀心般,針對他的問題做出回答。
“隻要你願意幫我殺死卿秋,陷害卿啾,我就賜予你下一世可以許願更改人生的機會。
怎麼樣?很劃算對吧?”
遲久的心砰砰跳。
在空曠大樓迴響的靡靡之音,如同西方故事裡的魔鬼,在誘他墮入深淵。
可遲久還是上鉤了。
他聽見那人喋喋不休,和被他稱作【觀眾】的人一頓溝通,最後遞給他一顆丸。
“吃下這個,你能在隻活最後七天的情況下恢複健全。”
還能恢複嗎?
遲久知道這東西可能是毒藥,不過以他現在的狀態,吃了毒藥也不過是讓他死得更輕鬆些。
遲久冇怎麼猶豫地就吞掉藥丸。
隨後,好似奇蹟般,消失多年的感官再度迴歸在他的身上。
遲久緩慢地睜開眼。
寂靜的大樓,遍地雜亂,對麵是一個陌生人。
遲久確定自己不認識對方。
陌生人卻向他伸出了手,眉眼彎彎,掛著甜笑。
“您好。”
許澄自我介紹道:
“我是許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