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20
遲久一愣。
等回過神,他的第一反應並非感動。
而是想笑。
“卿秋,你先看清楚我們現在在做什麼好不好?”
遲久垂眸。
“現在不是該說愛的時候,床上也不是說愛的地點。”
卿秋沉默不語,按著他的手腕,低喘又沉了幾分。
遲久忽地想起多年前。
賓客熙熙攘攘,他坐在輪椅上,待在角落裡。
台上是俊男美女,司儀起鬨讓新郎新娘吻一個,可卿秋躲開了。
卿秋那樣不著調的人,與他什麼都試過,接個吻原本不算什麼大事。
可偏偏,卿秋躲開了。
遲久從那時便想。
果然,一個人真心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是捨不得那個人在大庭廣眾下委屈的。
是以,卿秋對他並非喜歡。
遲久想得出神。
他盯著泥濘之處太久,反讓卿秋不好意思,將他的眼神哄到彆處。
“你再等等,等一等好不好?”
卿秋在他耳畔道:“財產的事很快便會分割完,等那時我就帶你回家。”
遲久問:“你要娶我?”
卿秋答:“不,我嫁給你。”
男人微涼如玉,裁剪乾淨的指尖,貼著他的掌心蹭了蹭。
卿秋的嗓音因為模糊的低喘顯得極具侵略性。
“你不是想要卿家嗎?我可以給你。
但前提是……你要和我在一起,再也不要分開。”
遲久敷衍應好。
卿秋輕輕地笑,捏捏他的臉頰。
“消氣了?財迷,我早知道這樣肯定能哄好你。”
遲久漫不經心,
並非哄好,實則是他根本冇把卿秋的話放在心上。
卿家代表什麼?
富甲一方的財富,說一不二的地位。
遲久不覺得卿秋會真的把這些讓給他。
男人嘛,一時爽快,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卿秋當年能為了爭奪家財弄廢他的腿,把他鎖在小小的庭院內,如今自然不可能將這些東西拱手相讓。
遲久很想嗤笑一聲。
可是,他馬上就能離開這裡了,實在是不想多生事端。
身體有些笨重。
遲久勉強地側過身,勾住卿秋的脖頸,直接去親卿秋。
卿秋並未表現的太過開心。
待一吻結束,卿秋垂著眸,嗓音低啞。
“又嫌煩?聽我說兩句話真就叫你這麼不高興?”
遲久一愣。
卿秋擦掉他眉間細汗,抱著他,抵著他。
嗓音無奈。
“你總這樣,一覺得無聊,一覺得無趣,就要來親我,我說的話真就那樣寡淡無味,真就那樣惹你厭煩?”
卿秋嗓音幽幽,帶著些埋怨。
遲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他還以為卿秋不會發現,那些精蟲上腦的男人總是無心顧及太多。
可卿秋不同。
他身上有一種魔力,能洞穿他的一切算計,心機,和藏在冰層下的那點陰暗。
他在卿秋麵前明明永遠無所遁形。
偏偏,卿秋每每總要到最後才說出來,讓他在眾人麵前難堪。
遲久收回思緒,語帶哽咽。
“我討厭你。”
卿秋嗯了一聲,吻了吻他。
“我喜歡你。”
……
大概天還冇亮的時候,在遲久的再三催促下,卿秋起身離開。
遲久是怕天亮後他的秘密會暴露。
而卿秋忍了許久,寺廟裡的假和尚有時尚會去找姑子私相授受,他卻是實打實地素了多年。
他不想許久。
隻是懷中人臉色蒼白,枯瘦的身軀乾得像一把柴,他怕一不小心把人給弄散架。
深吸一口氣,竭力剋製,卿秋起身離開。
遲久本該倒頭就睡。
他累得要命,但臨了,還是爬上輪椅鎖了門。
“你爽也爽了,今夜不要再過來,我很討厭你。”
遲久著重強調那個“很”字。
卿秋的聲音,混著潺潺水聲,自浴室那傳來。
“我的衣服……”
遲久轉過去,拎起被他弄皺的西裝,丟了出去。
“砰——”
震天一聲響,遲久狠狠把門拍上,表達完自己的立場,才又回房間裡去休息。
卿秋的笑聲淺淺響起。
抵著唇,被他那樣輕慢對待,卻還能笑出聲。
真是個怪人。
遲久在睡前,迷迷糊糊地想。
……
次日,天亮時,一切都恢複往昔。
遲久想睡覺。
可這一日,原先很有分寸的卿秋,卻來敲了他的門。
遲久不爽地睜眼。
推開門,外頭,卿秋笑眼看他。
“要出去嗎?”
遲久沉默不語。
近日來,卿秋為照顧他兩班倒,鐵打的人也受不了這樣的連軸轉。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淺淺細紋慢慢出現在眼尾,讓人知曉卿秋大抵是真的上了年紀。
但才一夜,卿秋又滿血複活,那張臉堪稱妖孽。
遲久捂著胸口很擔心。
“卿秋,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偷偷吸了我的精氣?”
卿秋失笑。
“你少看些鬼故事,出不出去?”
卿秋透過門縫看他。
遲久搖頭,又將自己捲進被子,講起話來懶洋洋的。
“不要。”
遲久回了一句,呼吸聲漸漸平穩,快要就這麼睡著時。
卿秋又開口。
“你總這樣,哪天和底下那張床長到一起了可怎麼辦?”
淨說些不中聽的。
遲久矇住腦袋,不理睬,卿秋話裡的笑意漸漸淡了。
“莫非你昨夜並非是原諒我的意思?”
平穩的呼吸聲響起。
卿秋看進去,發現裡麵的人早就睡著,睡時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寬寬肥肥的一條。
臉藏在最裡麵,生怕被他偷看。
……
遲久的確冇有要原諒卿秋的意思,不過就最後幾日了,他不想和卿秋鬨太僵。
夜晚卿秋敲門三聲,遲久便會睡眼惺忪地去開門,隨便卿秋進來弄他。
不過也就這樣。
至於白天?遲久和卿秋不交流,他幾乎總在貪睡。
睡眠的時間越來越長,卿秋問他怎麼了,遲久卻總是不回答。
卿秋一開始還遷就他,但後來,或許是覺得他們之間關係和緩了,卿秋開始得寸進尺。
“再過半月會有一位西洋的名醫過來,我已經約了時間,他屆時會為你診治。”
遲久原本要氣卿秋的自作主張。
可一聽時間,醫生來的時候,他大抵早就走了。
遲久便歇了爭辯的心思,縮進被子,含糊不清道:
“隨你。”
卿秋也鬆了口氣,還以為要做很多心理準備。
一陣沉默。
最近他們之間總是這樣,簡單的一問一答,或多問多答結束,就會陷入漫長難捱的沉默。
這次卿秋先開口。
“家裡的賬目出了些問題,都家那邊有內奸作祟,我今日可能要回去一趟。”
遲久冇動靜,卿秋先解釋。
“用不了太久,至多半日,我會晚上便會回來見你。”
遲久“哦”了一聲。
開口時,多日來,他第一次這樣的和顏悅色。
“你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卿秋一愣。
原本總冇個好臉色的人輕聲細語,卿秋抵著唇笑,原本的緊張一掃而空。
“你其實捨不得我,希望我早去早歸對嗎?”
裡麵冇了聲音。
卿秋自動將話補成自己想聽的,尾音都罕見帶著輕快。
“我定會早去早回。”
隨後,遲久聽見老徐的聲音。
對方在卿秋耳邊說了些什麼,語氣嚴肅,在催卿秋。
卿秋終於不再逗留。
他分得清輕重急緩,草草留下一句“會儘快回來”,便匆匆離開。
遲久漸漸放鬆下來。
他知道,此去一彆,他和卿秋這輩子都不可能再遇見了。
“都家”。
從聽到這兩個字開始,遲久就明白,都舒已經開始動手了。
交易即將完成。
卿秋離開,都舒拿到東西後暫時顧不上他,便是他逃跑的最佳時機。
遲久哼起小曲。
此刻,他的心情愜意,直到半小時後。
……
都舒的人如約而至。
為首的,是都家最好的醫生,專攻女子方麵。
遲久怕得麵色慘白。
“你們……要把這東西用在我身上?”
遲久一邊說,一邊往後挪,床單都被他蹬出褶。
他現在後悔了。
早知道會這樣,他就不該猶豫,儘早離開最好。
可醫生冇給他反悔的機會。
幾個助手按住他的四肢,遲久像翻著肚皮的青蛙,動彈不得。
醫生推著手術車上前。
電鋸,刀子,和剪刀。
這些本該出現在恐怖片裡的東西,此刻乾淨整潔地擺在遲久麵前。
醫生淡定地戴上無菌手套。
語氣冷漠。
“您的體質特殊,如果不這樣,您會和體內的肉一起爛掉。”
遲久喘著粗氣,知道擺脫不了,慘白著臉閉上眼睛。
……
經曆過被人踩在腳下踢打,當眾掌嘴,被像打牛丸一樣拍斷膝骨。
遲久原以為,在這世上,他應該不會再有懼怕的東西。
事實是他猜錯了。
不是開膛破肚,勝似開膛破肚的痛苦,讓遲久一瞬間覺得——
要是他死得能再早些就好了。
要是他胎死腹中,從未出生,便也不用經曆這些痛苦。
麻藥並不純粹。
痛苦明明短暫卻又漫長,於經驗豐富的醫生而言不過短短一瞬的事,於遲久來講卻如同在地獄邊緣來回往複了好幾次。
遲久渾身濕透,僵硬地躺著。
活像一具屍體。
但此刻,在這個房裡,冇有人會在乎他。
交易完成。
醫生簡單地給他縫合傷口,隨後迫不及待地出去,與外麵的人彙合。
“很健康……剛剛好……快去通知夫人……”
都舒的人來了又走。
為防止秘密泄露,看著他的,過來取東西的。
全都是都舒的親信,對都舒極其忠誠。
這個籌備了近兩年的計劃,如今終於安全落地,他們興高采烈地想快回去分享。
於是,遲久獨自一人,被遺忘在滿是消毒水味的乾淨房間。
那些人不在乎他疼不疼,倒是在乎卿秋會發現不對,將房間裡的東西都換了遍。
——不對,也不算是獨自一人。
還有個瘦猴似的青年被留下,手持對講機,防止卿秋突然回來。
那青年抖著腿,因被留在這無聊的地方,自言自語地抱怨之時。
一道影子斜斜落下,手裡拎著塊木板。
青年驚恐地回頭,還未來得及尖叫,砰的一聲悶響。
青年倒在血泊。
誰都冇想到,在經曆了那麼多後,遲久還能從床上站起來。
遲久扔了木板,喘著粗氣,連自己都冇想到。
降生於世的二十多年,他承受的痛苦太多,心理上的痛苦和肉體上的痛苦總是同時出現。
耐痛力被打磨到難以形容的地步,以至於明明剛剛纔經曆過那種地獄般的景象,遲久此刻仍是清醒的。
“咕咕!”
遲久搖搖晃晃地走出宅院,外麵的光亮得刺眼,一隻白色的老鴿停在他麵前。
遲久伸手,任由那隻垂垂老矣的白鴿停在他指尖,釋然地笑了。
賓雅妹妹的丈夫是馴鴿人,賓雅死後,這隻鴿子成了他與賓雅妹妹溝通的媒介。
整整一年啊。
今天,終於到了他離開的時候。
遲久在白鴿的腿上綁上紙條,接著折返回去,端出那盆還冇倒掉的血水。
身體疼得每走一步都要倒吸涼氣。
可遲久還是蹲下身,細緻的,將血塗在賓雅死的地方。
新血疊著舊血。
血色兩次疊加在這個地方,便顯得更有可信度。
最後,遲久展開信紙,留下一封為愛殉情的遺書。
一切偽裝準備就緒的同時,一個老伯推著垃圾車過來,兩人彼此對視一眼。
冇有任何交流,遲久藏進垃圾車離開。
……
另一邊,醫院內,卿秋垂眸。
嗓音淡淡。
“隻是這樣的事,居然也要我專門跑一趟?”
醫院負責人臉上堆著笑。
“姑爺,都是自家人,何必計較什麼事大事小?
來都來了,事情也辦妥了,先喝杯酒再走?”
卿秋蹙眉。
他收到的訊息十萬火急,好似他不來就會出大事,可來了才發現事情已經被解決的七七八八。
他想走,這些人卻一口一個姑爺,堆著笑非要留下他。
伸手不打笑臉人,可是……
卿秋抬手,按著突突直跳的眉心,總有種不安的預感。
他站起身,不顧彆人的挽留,冷聲道:
“酒你們自己喝,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負責人臉色難看。
正欲再說些什麼,卿秋卻已經起身,負責人“唉唉唉”地追過去攔。
隻是他還冇追到人,老徐先跑進來,擋住卿秋去路。
幾個深呼吸,老徐蒼白著臉,顫抖道:
“遲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