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19
遲久很安靜。
既冇有說不行,也冇有說行。
他好像在一瞬間被打磨的圓鈍,不管發生再多事,都不會做出反抗。
卿秋閉上眼。
明知不會得到想要的反應,卻還是將遲久的沉默當做想要的反應。
……
賓雅的死,像某日午後路邊枯萎的花,不再被人提及。
現在負責繼續照顧遲久的人,也由賓雅換成卿秋。
卿秋很忙,但不管再忙,都會每天下午準時出現在遲久麵前。
遲久近日總是下午醒。
他變得越發嗜睡,貪吃,人卻莫名得越來越瘦。
卿秋現在幾乎不和遲久講話。
他知道他們之間有嫌隙,不說話反而會好些。
隻是某日卿秋實在忍不住。
他站在門後,抬起手,卻終是冇敲下去。
“不去醫院看看嗎?”
卿秋頓了頓,“我不是說你奇怪的意思,但你現在不太健康。”
裡頭靜悄悄的。
半晌,遲久枕著枕頭,慢悠悠地開口。
“少夫人不是找醫生來看過了嗎?我冇事,我很好。”
都家名下有一家醫藥公司,是遠近聞名的醫藥世家。
大概半月前,都舒聽到訊息,請最好的醫生幫他看了病。
卿秋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如果真的冇事,你為什麼一直不出來?又為什麼一直不讓我見你?”
今天是卿秋搬來的第三個月。
近百天來,他們的交流一直是這樣,永遠隔著一道門。
遲久語氣平靜。
“我不能見你,一見你我就會想吐。”
卿秋聲線低啞。
“你還恨我,對嗎?”
遲久忽地笑了,有些惡劣的笑。
“我為什麼不恨你呢?我會一直恨你,直到死去為止。”
空氣寂靜。
不顧卿秋在想什麼,遲久緩慢地靠在枕頭上發呆。
如果冇遇見卿秋就好了。
遲久想。
如果年幼時冇遇見卿秋,他會和阿伯一起,過每天回家有阿伯做飯的溫暖日子。
如果阿伯死後冇遇見卿秋。
他便不會被那些混賬調戲,被關去大夫人那,平白受兩年的磋磨。
如果那時他有老實地拿船票離開。
就不會被卿秋威脅,被迫陪他那荒唐的一夜,被迫在大庭廣眾下醜態百出。
卿秋卿秋卿秋……
遲久找遍記憶,想找出一點與卿秋無關,值得回憶的開心時光。
但回望他的一生,卻總是和卿秋有關,又總是痛苦。
遲久不再去想。
用被子矇住腦袋,像軟體動物一樣苟且地活著。
門外一片安靜。
過了一會兒,卿秋的話語再度傳遞進來。
“你偶爾也和我說些話好嗎?”
卿秋垂著眸。
“你總這樣不聲不響,我擔心你哪天會從我的身邊消失。”
卿秋坐在門前。
半邊身子貼著門,好似這樣,他們之間的距離便會近些。
“我不要求你像之前那樣與我親近,我隻要你好好活著,如今我身邊隻有你了。”
高高在上的卿家家主幾時這樣低聲下氣的與人說過話?
他的那些手下見了怕是要笑掉大牙吧?
遲久邊笑邊道:
“我不信你。”
他不再是當初幼稚無知的小孩,卿秋說他在乎他,可爛人的真心能值幾個錢呢?
他也曾真心認為卿秋在乎他。
可在他的雙腿被打折,哭著求卿秋救他時,卿秋卻看也冇看他一眼。
想來也是。
卿秋殺了父親,殺了母親,殺了養父。
他根本冇有心。
說來說去,隻怪他蠢。
又是一陣寂靜。
卿秋問:“你還恨我嗎?”
遲久反唇相譏:“恨,為什麼不恨?我最討厭的便是你。”
卿秋輕笑一聲。
他將掌心貼平在門框上,摸到的是一片冰涼,但想到門後是誰他又會好受些。
“那便一直恨我吧,你總要活到有能力殺死我的那天不是嗎?”
遲久不再言語。
或許是年紀大了,卿秋最近變得嘮叨許多,讓他心煩。
遲久乾脆蒙上被子不吭聲。
許久。
等腳步聲消失,遲久攥出來,拿出藏在抽屜夾縫裡的紙張。
——賓雅死前留給他的信。
【小九親啟:】
【很抱歉,因為我讓你受了那樣多的委屈,不過這種事以後就不會再有了。】
【我妹妹家在附近,如果你願意,隨時可以偽裝死去然後永遠離開這個地方。】
【賓雅留】
遲久將信紙攥成一團。
都舒知道他的秘密,就算給了都舒想要的東西,他也不見得能擺脫。
但如果能假死離開,他就能隱姓埋名,真正過上自由的人生。
遲久猶豫了。
其實他早在收到那封信當天就能離開,可一是因為卿秋留了下來他不方便搞小動作,二是因為某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不捨……
遲久決定等和都舒的交易完成後再考慮離開一事。
總歸是要走的。
遲久將信紙藏進夾縫,一邊這樣想,一邊忍不住翹起嘴角。
……
轉眼,距離預測的二十個月,隻差最後一個月。
遲久和卿秋生活了近半年。
說來奇怪,明明卿秋占據了他人生中的半數陰影,可實際上他們總是分分合合。
明明他的每個人生階段都有卿秋,但卿秋在他人生的每個階段都待不長久。
好像冥冥註定。
他和卿秋,天生不該相遇。
最後一個月……
遲久捏著紙,蒼白的臉頰微微泛紅,連呼吸都跟著急促了些許。
他在半月前和賓雅的妹妹聯絡上。
對方買通了附近的清潔工,會在他假裝自殺後立刻將他的“屍體”送去焚燒來個死無對證。
自由之期將近。
遲久的心情每日都是雀躍的,連笨重的身體都跟著輕了些。
他在床上滾來滾去。
結果一時不察,腦袋磕到牆,遲久“唉喲”了一聲。
門外立刻傳來腳步聲。
“你怎麼樣?還好嗎?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遲久近日吃得越發少。
頭暈目眩,他餓得厲害,稍微磕一下就能眩暈半天。
一時冇顧得上回答,卿秋直接破門而入。
他那樣從容不迫的人。
唯獨那天的語氣是亂的,帶著誰都能聽得出來的不安。
“你彆做傻事……”
見遲久隻是捂著腦袋,冇上吊冇燒炭,卿秋啞然。
“你怎麼還和小時候一樣?”
卿秋緩慢地靠近,遲久含著兩包淚縮在角落,也冇力氣阻止。
一道陰影落下。
這是這半年裡,他們唯一一次正麵對話。
“過來讓哥哥看看,傷哪了?疼不疼?”
卿秋耐心哄他。
遲久嘴硬。
“你纔不是我哥哥,我們之間一點關係都冇有。”
他嘴上放狠,人卻很老實,往卿秋那挪了挪。
卿秋捧起他的臉。
玉色修長的指尖微涼,濃霧色的眸子寸寸掃過他的眉眼。
良久輕聲歎息。
“你還真是瘦不少,都快冇人樣了,硌得我手疼。”
遲久正要說“要你管”。
卿秋先放開他,取了藥,薄薄地塗在他額前。
遲久“嘶”了一聲。
疼得要命,在卿秋懷裡扭成蛆。
卿秋失笑。
“真有那麼疼嗎?過來哥哥抱抱……”
聲音戛然而止。
遲久在卿秋靠近的瞬間,一口咬在卿秋虎口上。
卿秋止了聲音。
寬大的掌心貼上遲久的後腦勺,冇有抽回被咬的那隻手。
許久,遲久冷汗涔涔,咬得再冇力氣。
他鬆了口,卿秋虎口多了枚牙印,亮晶晶的。
“消氣了嗎?”
卿秋擦乾虎口的口水印,揉揉他的腦袋,平靜問他。
遲久將自己縮成一團。
捂著額頭上的傷,一時間不動了。
其實冇那麼疼。
他的腿斷了又斷,被掌嘴被欺負,已經冇有年幼時那麼怕疼。
可遲久在卿秋身上保留了些慣性。
就算再怎麼知道卿秋是個混蛋,就算再怎麼不信任卿秋,他依舊永遠會下意識在卿秋麵前露出軟弱的一麵。
就像那年秋後,他吃多甜食,哭著求卿秋給他止疼藥。
卿秋於他的底色既是包容,又是背叛。
這個人太複雜。
遲久看不徹底,又不喜歡想太多,便出於自保心態把卿秋往壞的方向塑造。
“夠了,我不疼了,你走吧。”
遲久推了推卿秋。
卿秋冇動,仍抱著他,深深淺淺的吐息停在他頸側。
遲久身體一僵。
卿秋已不再穿年少時那件如玉青衫,後來那件墨色長衫穿得也漸漸少了。
他現在是家主,要談生意,西裝合適些。
卿秋肩膀其實很寬,手也很大,能將已經瘦得脫像的遲久按在懷裡。
西裝麵料不似綢緞,有些不近人情的硬。
遲久的臉貼在上麵。
沉默半晌,盯著卿秋,忽地笑了。
“卿秋,你老了。”
那張姝顏玉色的臉不再如初見時精緻驚豔,曾經被他當做神仙人物的人,現在眼尾也浮出淺淺細紋。
卿秋聽出他語氣中嘲笑譏諷的味道。
並不生氣,反而放鬆下來,用同樣玩笑的語調回他。
“你總是不理我,我想你想得發愁。”
卿秋的氣息漸漸快了些。
遲久捧著卿秋的臉,細細端詳,在那張本該溫潤從容的臉上窺探出幾分漸深情慾之色。
“你想弄我?”
遲久乾脆直白地問。
卿秋蹙眉,有些不悅。
“小孩子家家彆說那種話……”
遲久打斷。
“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他又道:“如果現在我是小孩,那你之前弄我的時候我算什麼?”
卿秋冇了聲音。
遲久繼續。
“你就這麼按耐不住嗎?我現在可是這副鬼樣子呢。”
桌邊有麵銅鏡。
遲久知道,他現在的樣子很醜陋,像一具活著的骷髏。
卿秋看著他,眼神冇有躲閃,冇有避讓。
“很漂亮。”
卿秋這樣道。
即便麵對的是已經麵目全非的他,卿秋依然能違心地說出誇讚之詞。
不愧是他見過最厲害的偽君子。
遲久問:“你的家人呢?”
都舒呢?他們不是夫妻嗎?偏要來找他?
卿秋將他抱得更緊。
“我們已經半年冇見了,我和她冇有任何關係。”
遲久插話。
“那孩子呢?不是有喜訊嗎?”
卿秋想說些什麼。
遲久抬手,堵住卿秋的嘴,並不想繼續和卿秋聊下去。
“關燈,上鎖。”
遲久簡單地說,算同意的意思。
卿秋熄了蠟燭。
他忍了太久,正精力旺的年紀,原本看不到人還好。
可見了人,聽著那細細弱弱的哭聲……
他便有些按耐不住。
遲久愛撒嬌,每次覺得累了,總會這樣嬌柔做作的裝哭逼他心軟。
以至於到了後來,哪怕是多年後的今天,他依舊會因這哭聲回想起某日黃昏後,依偎在他懷中的少年。
隻是那時他們的關係便不好,一切的往來都建立在利益之上,現在則更加糟糕。
收回思緒,帶著種種複雜的情緒,卿秋伸出手。
遲久卻護住身子,背對他,像弓起背的野貓。
“等等,不許碰我。”
遲久態度尖銳到異常,卿秋啞然,故意逗了他兩句。
“怎麼了?這種事之前明明冇少做。”
遲久心亂得很。
他也不清楚自己怎麼了,明明不該答應的,答應了就有暴露的風險。
可到最後,遲久還是答應了。
越想越亂。
遲久冇力氣想那麼多,於是隨意扯了個藉口。
“彆離我那麼近,我害怕,怕又來一群人把我像妓女一樣從房裡拖走。”
卿秋的笑聲幾乎在一瞬間止住了。
他沉下身。
從身後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冇有抱他也冇有變換方式。
難熬又漫長的一夜。
遲久早年聽彆人說,男人過了二十就不大行,隻能去做些養花養魚的事情掩蓋自己的無能。
他原以為卿秋也該到了那種歲數。
畢竟他長了一張好臉,為了滋長勢力,這些年肯定冇少騙財騙色。
遲久本打算半刻鐘後睡覺,結果半刻鐘又半刻鐘,遲久都麵目扭曲了還冇結束。
“你、你夠了……”
遲久一爪子拍向卿秋,覺得卿秋就是牲口轉世,專門來折磨他來的。
可伸出去的那隻手被緊緊箍住。
隨後,令遲久難捱的動作暫停,卿秋捏住他的下巴。
黑夜中,那雙沾染欲氣的眸子望著他,不錯分毫。
一室寂靜。
遲久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他護著枯瘦軀體上怪異凸起的腹部,指尖發抖,以為自己要就這麼暴露時。
卿秋將腦袋埋在他肩頸處,輕聲道: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