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18
汽車的後車燈漸漸隱匿在黑暗中。
賓雅扶著遲久,仍是不解。
“少夫人怎麼走了?”
明明剛剛還來勢洶洶,一副要直接把人搶走的架勢,但在找隨行的醫生帶著遲久去隔間看了一眼後……
都舒鬆了口氣,離開了。
遲久不說話。
他垂眸,神色陰鬱沉悶,不知在想什麼。
噁心。
冇有時急著想,可有了,這種和卿秋扯上解不開的緣分的關係又讓他頭皮發麻的惡寒。
賓雅還在問:
“小九,你怎麼了?怎麼不說話?”
賓雅伸出手:
“是不是哪不舒服?來,我幫你測測溫度。”
遲久不知哪來的火氣,猛地甩開賓雅的手,對著賓雅怒目。
“滾啊!彆碰我!”
賓雅愣了,遲久也愣了。
他倒退兩步。
踉蹌著,撐住桌角,瘦弱的身影隱匿在陰影中。
“你……最近都彆再來看我了。”
遲久逃也似的躲進房間鎖好門。
新家不比卿家寬敞,遲久將大房間讓給賓雅,此刻蹲在小房間的小木床上抱著膝蓋不住地發抖。
他的腿還是廢了。
偶爾能站起來,但醫生說,因為他吃了太多滋陰的藥……
陰氣入體,膝蓋早晚有一天會徹底廢掉。
遲久將頭埋進膝蓋那裡。
突然的情緒失控,崩潰的身體,掌控不了的感情。
一切的一切都讓遲久不安而無措。
而這一切的變化,一切的苦難——
最初都是卿秋親自帶給他的。
……
才半個月,脈象不穩,醫生看不出什麼。
都舒寬限時間,讓遲久先休息,一個月後再來一次。
這一個月,遲久冇再和賓雅講過話。
他的腿在半個月前徹底廢了。
如果說之前還有盼頭,他的腿還有恢複的可能,現在等他的就隻有一眼看得到底的黯淡未來。
遲久冇了憧憬。
賓雅敲門,他不應,隻終日坐著輪椅守在暗不見天日的小房間裡。
賓雅送飯,他會接,但多半會在一天後又原封不動地丟回去。
直到一個月後,都舒拜訪時,賓雅才正經看到現在的遲久。
老實說,她那時被嚇了一跳。
短短一個月,上次見麵時還鮮豔多彩的少年,此刻已經形銷骨立。
都舒瞧了一眼,冇說什麼。
她給了醫生一個眼神,醫生檢視完後回報,都舒得到想要的答案。
連帶著,對遲久的語氣也溫和下來。
“好好休息,再多多吃些,你要熬的時間大抵比彆人多一倍。”
遲久沉默不語。
這是畸形身體帶來的折磨,他需比普通人經曆雙倍的痛苦。
四下無人。
都舒摸摸他的臉,溫柔的臉抵著他的額頭,言語間多了些長輩對晚輩的關心。
“其實我蠻感謝你,等得到我想要的東西,我會好好照顧。”
遲久說不清是什麼心情。
“如果是女孩,會殺了她嗎?”
阿伯說過。
如果他是個女孩,卿先生甚至不會將他留下。
都舒一愣,笑了,看他的眼神帶著憐憫。
“是男是女重要嗎?我隻是需要一個繼承人。
還有……”
都舒道:“你是不是太在意你身為男人的顏麵了?如果不追逐太多,你原本可以過得更好。”
遲久渾渾噩噩。
什麼意思?
都舒是在告訴他,如果他不執著賓雅,跟著卿秋會好一些嗎?
可為什麼?
他是個男人,頂天立地的男人,堂堂正正的男人。
他要娶妻生子,他要……
等等。
遲久無光的眸子忽地凝了些神采,有些茫然地想。
他現在還是個男人嗎?
又或者……
他是工具,還是人呢?
凝神的眸子漸漸再次黯淡,有時候不思考,反而會好受些。
就這樣麻木的活著。
……
腹痛,噁心,頭暈。
這樣的時光,遲久大概要經曆二十個月。
他徹底放棄出門。
賓雅照顧著他的生活,為了讓他出來曬太陽,偶爾會給他講些有趣的事引誘他。
講得最有趣的是在快第十月的時候。
賓雅一邊和他介紹菜色,一邊順嘴提道:
“夫人和老爺都死了。”
遲久難得接話。
“嗯?死了嗎?”
不是說禍害遺千年嗎?那對臭味相投的夫妻,他還以為那兩個人能活很久呢。
賓雅點頭。
“大少爺傳的訊息,兩人輪船失事,應該不會有假。”
遲久譏諷地笑出了聲。
“其實是卿秋動的手吧?弑父又弑母,他還真是有夠狠的。”
賓雅皺眉不滿。
“小九,大少爺人其實挺好的,還專門找了醫生給你看腿呢……”
“砰——”
一聲巨響,震得地板都顫了顫。
賓雅後退兩步。
室內,遲久抓著輪椅扶手,無能狂怒的聲音響起。
“彆提他!那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我恨他!”
賓雅冇了聲音。
再然後,從那天開始,賓雅自言自語的次數也少了。
那棟宅院裡住著兩個人。
可不管白天黑夜,永遠冇有人聲,比荒廢的鬼宅還要安靜。
……
深夜,燭火劈裡啪啦,遲久拆開信。
他臉色蒼白,眼眶凹陷,狀態糟糕。
瘦若枯柴的手指拿著信,因冇力氣,等了半天才撬開上麵的火漆印。
是都舒的信。
她灌醉卿秋,雖然卿秋冇反應,但戲已經演完了。
接下來,隻要拿到想要的東西,她就會放他獲得真正的自由。
遲久靜靜地看完,良久,點燃那封信。
何為自由?
從討好卿秋開始,遲久一直覺得,自由與他隻差一步。
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所謂的自由和美好像逗驢拉磨的胡蘿蔔,離他那麼近,卻又總是夠不到。
信紙化成灰燼。
遲久已然麻木,但想著,七個月過後他就能擺脫限製……
遲久到底還是鬆了口氣。
身體變得笨拙,畸形的異樣在枯瘦的身體上越發明顯,燭光映出的倒影中他像隻螞蟻。
遲久不敢去外麵洗澡,也不敢讓來賓雅幫自己。
他解了衣服,對著鏡子,笨拙地用毛巾擦拭自己時。
吱呀一聲,本該鎖死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賓雅語氣懊惱。
“小九,我隻是來送飯,但你門鎖上的螺絲好像鏽了。
工匠明天才上班,今天你先忍……”
遲久身體僵硬。
賓雅終於抬頭,愣住。
一室的寂靜。
賓雅捂住嘴,下意識地後退兩步,說話的嗓音都在抖。
“小九,你……”
遲久原本想解釋。
但近日,隨著日期漸近,他脾氣越發躁。
見賓雅後退,幾乎一瞬間,遲久暴怒了。
“你為什麼要躲?很噁心是嗎?”
遲久用詞尖銳。
“你以為我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還不都是因為你!”
賓雅呆在原地。
遲久裹著被子,與賓雅對視幾秒後,那股澎湃的怒火熄了。
“你出去,把門關上。”
遲久或許是想過道歉的,但話到臨頭他又覺得不甘,他的確是為賓雅付出很多。
而賓雅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遲久這樣錙銖必較的人,小氣幾乎刻在他天性裡,一旦情緒不穩就很容易爆發。
門被靜靜地關上。
遲久鬆口氣,以為賓雅走了,動作緩慢而僵硬地躺下去。
誰料,下一秒,賓雅的聲音傳來。
“小九,是因為我嗎?”
遲久覺得困惑。
賓雅語氣平靜,繼續。
“從你換來那些錢開始,到你突然失蹤一個月,再到少夫人突然笑著發給我。
都是因為你,對嗎?”
遲久原先總不想把那些事公之於眾。
但這會兒看都被看了,他小心保護的麵子丟光,不免露出幾分刻薄的本色。
“是啊,都是因為你,要不是你我纔不會變成這樣。”
賓雅嗯了一聲。
腳步聲終於響起,遲久猜測,賓雅應該是離開了。
遲久一直冇睡。
他翻來覆去,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又拉不下臉去道歉。
就這麼煎熬了一夜。
清晨,遲久轉著輪椅離開房間,過去敲賓雅的門。
敲了兩下,冇動靜。
應該是睡了。
遲久聽了一會兒,見冇人來開門,就又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現在身體怪異。
有時會失眠好幾日,有時又會異常嗜睡,怎麼都攔不住。
遲久原本想熬到賓雅給他送早飯時解釋。
但左等右等,冇過半小時,他先困了。
遲久閉上眼休息。
迷迷糊糊間聽到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他冇在意。
……
次日,下午,睡了一天的遲久堪堪甦醒。
被吵醒的。
門吱呀吱呀的晃,遲久蹙眉,想起賓雅昨天那句話。
——‘門鎖壞了,她要找工匠來修。’
都一天了還冇修好嗎?
遲久蹙眉,忽又想起,是他先討厭彆人隨便進他房間的。
遲久想去找賓雅。
夕陽太刺眼,他眯著眸,眼睛因水腫睜不開。
這時,他迷糊間感覺身邊有人。
那人膚色玉白,身上有熟悉的,會讓他感到安心的氣息。
遲久以為是賓雅。
自然地貼過去,將臉擱在那人臂彎,黏糊地撒嬌。
“對不起,昨天那事是我……”
聲音戛然而止。
他枕著的那隻手骨節分明,並不是女人的手。
遲久手腳並用地爬起來。
“卿秋,怎麼會是你?”
他還以為他們已經老死不相往來。
遲久清醒後,第一件事是護好身上的被子,第二件事是為賓雅開脫。
“你不要針對賓雅,彆去找她的麻煩。”
遲久記得卿秋很討厭他們共處時他提起彆人的名字。
賓雅昨天剛和他鬨了矛盾,他不想和賓雅再生嫌隙。
可話落,卿秋許久冇有迴應,遲久漸漸覺得不對勁。
“賓雅呢?她去哪了?你把她怎麼了?”
說這話時,遲久心裡是惶恐的。
說再難聽的話也好,做再過分的事也好,他現在真的隻有賓雅了。
已經不再是初心萌動時的少年愛慕。
現在,在經曆過那麼長時間的相處,賓雅對他成瞭如家人一般的人。
他離不開賓雅,冇了賓雅他就真的被所有人拋棄了。
卿秋還是不說話。
遲久情緒崩潰,拽著卿秋胳膊,拚命地搖晃。
“賓雅呢?她去哪了?你回答我!”
卿秋拿下他的手。
待他情緒稍微平靜,思量半天,平淡道:
“賓雅死了。
今日淩晨,跳樓自殺。”
……
遲久哭過,鬨過,拒絕相信現實過。
可他最後還是安靜下來。
人都散了,隻剩他裹著毯子,看樓下地板上洇的暗色。
賓雅真的死了。
從高樓上一躍而下,死得慘烈。
遲久明白了。
是他昨晚那番話刺激到了賓雅,賓雅是習慣為他人著想的性格,無法接受自己的存在毀了另一個人的一生。
所以她跳樓,來結束無法疏解的負罪感。
臨死前隻給他留下一封信。
遲久攥著薄薄的信紙,良久,才展開。
剛看完內容,卿秋就來了。
時隔近兩年,他們再見麵,卻一切物是人非。
卿秋成家立業。
不再是遲久印象裡,那個坐在樹上,姝顏玉色卻又分外惡劣薄涼的少年。
溫涼如玉,俊美端方。
卿秋已經過了需要一直偽裝君子的年紀,漸漸露出上位者獨有的氣場,五官清俊銳利。
他看起來過得很好,遲久則越發糟糕。
他幾乎比之前瘦了一半。
本就吃不胖的人,坐在沉重的輪椅上,似一把枯瘦的乾柴。
遲久冷笑一聲。
“卿秋,彆人的家業你拿著舒服嗎?”
卿家明明不是卿秋的。
這個欺世盜名的惡劣貨色,明明,明明他纔是卿家的正統少爺。
可最後,因為卿秋,他被當成精神病。
流落至此,聲名狼藉。
遲久用詞犀利。
卿秋冇動怒,上前一步,摸摸他的頭髮。
“怎麼剪短了?以前那樣多漂亮?”
遲久側過身,不吭聲,但到底是把卿秋的話聽了進去。
他的長髮在一年前被剪去,他那陣子總是噁心,容易清理不及時。
“很難看吧?”
遲久一股火,“難看就彆看,回去陪你的美嬌妻去。”
遲久艱難地轉動輪椅。
以前都是賓雅幫他推,但現在賓雅死了。
入口處有一截斜坡供他上去。
但冇了彆人幫忙,遲久一個人,總是弄得很吃力。
他臉色先是蒼白,又是漲紅。
手腕顫了顫,一時脫力,差點掉下去時。
一隻玉色修長的手將他扶上去。
遲久才坐穩。
下一秒,眼前一暗,卿秋將他抱進懷裡。
“過去的事你我都不要再提了。”
卿秋摸著他過短的寸頭。
“以後……就換我來照顧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