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16
遲久護著頸不吱聲。
許久。
整個房間,畫麵停留在卿秋起身時影子倒映在遲久身上的一幕。
古鐘依然在轉動著。
一個小時過去,遲久垂著眸,氣息逐漸平穩下。
卻始終冇有要回答的意思。
卿秋扯唇,自嘲一笑,知道自己不會再等到答案。
他穿好衣服,起身離開。
臨了,在扣最後一顆釦子時,卿秋摩挲了下頸側的吻痕。
耳鬢廝磨。
他那時真以為,這是他被接納的象征。
可結果呢?
卿秋閉上眼,藥物的作用顯現,口中一陣腥甜。
他那樣善於偽裝,幾乎把麵具焊死在臉上的人。
這會兒卻是怎麼也笑不出來。
身體微弱地晃了一晃,卿秋麵上不顯,平靜地繼續走。
這時遲久終於開口。
“你來殺了我啊。”
遲久先是強裝出的平靜,但還冇說兩句,隻是看著卿秋的背影,他便再次崩潰。
“恨我就殺了我!膩我就放了我!
我恨你!卿秋!我恨你!”
卿秋腳步一頓。
身後,絕望壓抑的聲音響起,像瀕死的幼獸。
那是遲久在哭。
卿秋側身,又看見一旁空了的糖罐,隻是這次的心情變了。
遲久不打算活。
會蛀牙的甜食,他吃了一顆又一顆,用甜意塞滿胃。
這樣即便死了都會是甜的。
他不信他,他以為他會殺了他,他以為那樣拙劣的小把戲能讓他痛不欲生——
對也不對。
至少現在,他的確從未這樣難受過。
為什麼呢?
卿秋側過身,第一次在遲久麵前戴上溫潤如玉的假麵,說出比惡鬼還可怕的話。
“留在我身邊,對你來說比死還可怕是嗎?”
遲久失神低語。
“你討厭我……”
卿秋一聲輕笑。
“對啊,所以我要把你留在身邊,我要你生不如死。”
遲久氣得直髮瘋。
他無力地捶打著枕頭,用詞尖銳,滿是怒意。
“我不許你這樣對我!殺了我!卿秋你殺了我!”
那扇門最終還是漸漸合上。
遲久痛苦埋首。
外麵是豔陽天,室內卻暗得宛若極夜,看不見丁點光亮。
……
老徐在遠處守了許久。
中途少夫人來了,賓雅姑娘來了,又麵無表情地都走了。
老徐摸不著頭腦。
他倚著牆,有些睏倦,卻在這時看見了他們大少爺。
老徐一個猛子站穩。
“大少爺,您又去見那個人了嗎?怎麼就是不放他走呢?”
老徐真是很不懂。
在他看來,大少爺霽月清風,就是心太軟了。
遲久那小子?
劣跡斑斑,從小偷雞摸狗的性子,怎麼就偏偏得了大少爺青睞呢?
卿秋停下腳步。
老徐一靠近,哎呀,那更是不得了了。
“大少爺,您的臉色怎麼這麼白,脖子上又是什麼?”
一直冇見迴應,老徐不安地又喚了聲。
“大少爺?”
卿秋輕聲自語。
“不會送他離開。”
怎麼可能放他走呢?
他也曾純善,那個雨夜前,他原本是決定要赴死的。
是遲久先說人是會孤獨的,抱著他過完了那個雨夜。
又怎麼能丟下如今孤單一人的他?
頸側吻痕刺痛。
他記得遲久洋洋得意地說過,喜歡的東西,就是要得到纔算是喜歡。
所以卿秋也要得到遲久。
他的佔有慾,他的陰暗麵,幾乎全部寄托在遲久身上。
這一切都是遲久無意養育的。
所以理所當然,遲久不應該離開他。
……
其實那天,短暫的猶豫過後,遲久真的打算自殺。
又或者說,他壓根就冇想活。
從主動拜托賓雅去叫都舒,讓賓雅被動再次目睹一切開始,遲久就冇打算活著。
隻是一開始他想卿秋主動弄死他。
他知道卿秋殺的人不少,可殺的人多了死後會下地獄,他要親自給卿秋添上一份罪孽。
可卿秋不殺他,卿秋隻要他生不如死。
遲久害怕起來。
他容易熱血上頭,但本質膽子小,被人躲門後嚇一跳都能驚厥到做好幾宿噩夢。
生不如死?該有多可怕?
遲久怕得不行,決心一了百了,爬下去摸剪刀來。
他的床換了,金絲楠木,華貴奢靡。
隻是床柱很高。
冇有彆人幫助,遲久一個人很難下去,明明已經小心翼翼地拿手撐著地。
“噗通——”
人還是跌了下去。
上半身青一塊紫一塊,卻還是用手肘硬撐著地,顫巍巍地拿下桌案上的剪刀。
遲久握著剪刀,病弱地喘著氣。
他說一定要死,但親手殺死自己需要些勇氣,他猶豫了一瞬。
也就是這一瞬,導致遲久再冇能死成。
門被強行破開,幾個家仆衝進來。
遲久不斷掙紮,拚命要奪回剪刀,直到看見後排的賓雅。
少女紅著眼眶,被其他家仆挾持。
遲久一時猶豫。
便被撲倒在地,奪了剪刀。
……
他仍活著。
……
可還不如死了。
……
那天過後,遲久的小院便不止他和賓雅,又多了幾個家仆。
都是女子,但都人高馬大,比遲久還高一些。
總是左一個右一個,襯得遲久像小雞崽。
被救下後遲久依舊一直惶恐。
卿秋說要他生不如死,到底是怎麼個生不如死法?遲久自那日後接連做了好幾日噩夢。
夢見卿秋將他抽筋拔骨,五馬分屍,最後再用剪刀剪成一小塊一小塊的。
遲久好幾次從夢中驚醒。
他輾轉反側,可奇怪,說要讓他生不如死的卿秋一直冇來見他。
整整三月。
卿秋就像人間蒸發,又或者遺忘了他,總之再也冇出現在他麵前過。
隨著卿秋的遺忘,他的待遇也越來越差。
好好的一碗早粥。
小廚房越做越苦,越做越難吃。
此時已經三個月過去,遲久終於又犯了記吃不記打的毛病,因為飯不好吃就撒潑鬨著不吃。
結果這一鬨,鬨來了三月不見的卿秋。
卿秋冷著臉。
姿態冷漠,見了他也不說話,一把拽過他——
指尖壓著唇齒,把粥灌了進去。
粥碗落地。
遲久伏在床邊,舌頭被壓得收不回來,唇角紅紅的,明明不住咳嗽,卻什麼也咳不出來。
卿秋接過手帕,擦淨指尖半透津液,淡淡留下一句:
“不想見我,那便乖乖吃飯。”
遲久縮在角落,一聲也不敢吭,真是怕了卿秋。
他討厭卿秋。
但那天過後,他的確因為怕再見卿秋而乖乖吃飯,就是再苦也隻能捏著鼻子咽。
就這樣,過了大半年,遲久驚奇地發現…
他的腿,能動了!
這是件好事。
遲久誰也冇告訴,隻是在某個夜裡,偷偷地和賓雅說了一嘴。
賓雅冇他想得那樣高興。
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又摸了摸他的腿。
“小九,真的能動了嗎?”
遲久點頭。
賓雅放下繡了一半的花,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好幾圈,最後一把握住遲久的手。
語氣堅定:
“小九,等你的腿恢複,我們就逃走吧!”
遲久這下愣了。
他被關了多久?一年是有的吧?連他自己都忘了要不要逃。
畢竟他過得還算舒服,有吃有喝。
可賓雅冇有忘。
她低眸,視野裡,映出遲久近日來越發蒼白清瘦的手。
良久,才輕道:
“我家妹妹去年成婚,如今孩子也已滿月。”
這便是賓雅最內疚的事情。
她不是好人,但總得來說,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遲久與她妹妹年歲差得不算多。
但如今,她妹妹連孩子都有了,遲久卻仍被困在小小的院子裡。
這是她的錯。
而且,賓雅總覺得奇怪。
“大少爺不是成婚了嗎?他已經有了家庭,又不來見你,為什麼還是不放你走?太過分了。”
那天的不歡而散過後,在賓雅的印象裡,遲久再也冇出過門。
太糟糕了,一個連門都出不了的活人,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彆?
賓雅不想見遲久這樣。
她最困難的時候,遲久幫過她,於情於理她都該幫遲久離開這個地獄纔對。
“等你的腿好了,我們就逃出這裡,遠走高飛。”
賓雅神情真摯。
出於友情也好,出於恩情也好,她都會照顧遲久一輩子。
遲久愣住了。
要走嗎?那卿秋……
初見時玉色姝顏的臉閃過,遲久臉上一黑,覺得自己荒唐。
他怎麼會想起卿秋?
難不成……他對卿秋還有留戀?
絕不可能。
遲久立刻否認這個猜想,並帶著連自己都不懂的心虛,像是為了證明什麼般。
他不假思索地點頭,果斷答應下來。
“好。”
賓雅由衷笑了。
遲久看著這個燦爛的笑容,總覺得自己也應該笑。
可心裡總是空落落的。
……
隨後半年,遲久老實吃飯,腿也恢複地越來越快。
第六個月時,看著他已經能下地走的腿。
賓雅一錘定音。
“夠了!我們後天就出發!”
遲久一臉懵逼。
“什麼?這麼快的嗎?”
賓雅難得詫異。
“這還快嗎?我們已經等這一天等了快半年了。”
遲久扶著牆的手下意識收緊。
他總說冇有親人,對這個地方冇有留戀,說走就走了。
可等真的要走。
他才發現自己一半的記憶留在卿家,一半的記憶留在卿秋身上,幾乎整個前半生都和這個地方息息相關。
不過…
卿家與他無關,他是卿家人,卻從未認祖歸宗過。
卿秋與他無關,接近一年的時間裡,再冇來看過他。
所以……為什麼還要留下呢?
遲久收回扶著牆的手,沉默半晌,終是應道:
“好。”
……
後來回想,預備出逃那幾天,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幾天。
他和賓雅窩在床頭,裹著棉被,彼此暢享未來該如何如何。
賓雅手裡有錢,他們會開間小鋪維持生計,買個便宜院子養雞養鴨或許也不錯。
一切如此美好。
直到正式出逃那天,都舒帶人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準備鑽狗洞的他們。
……
賓雅被關起來。
遲久坐在室內,攥著手指,心情忐忑。
卿秋這位夫人…
他原以為,應該是個單純不諳世事的大小姐,纔會被卿秋那個白切黑哄騙。
但今天一見,和猜測不同,氣場很足。
遲久原本想求都舒心軟,現在卻也熄火。
一室寂靜。
都舒抿了口茶,神色自若。
“賓雅小姐……她原本是卿秋放在你身邊監視你的,這一點你應該清楚吧?”
遲久冇有否認。
都舒繼續:
“還好先發現的是我,如果被卿秋髮現,你猜賓雅小姐她會有什麼下場呢?”
遲久攥著膝蓋上的布料,臉色煞白。
那一刻,他幾乎想給都舒下跪,讓她彆把賓雅交給卿秋。
他願意付出一切,隻願都舒能放過賓雅。
可都舒卻話風一轉變了話題。
“你知道的吧?我家父母兄弟都在一場意外中離世,我是依靠卿家才保住了屬於我的那份家產。”
都舒放下茶杯,站起身,繞著遲久繞了一圈。
遲久身體僵硬。
“雖說成婚了呢,可我一直冇有個孩子,所以還是有人對我的錢財虎視眈眈。”
都舒盯著遲久,眼神玩味,意有所指。
遲久乾巴巴地笑兩聲。
“是卿秋不行嗎?”
都舒冇有接話,有些苦惱,抿了口茶。
“卿秋是不怎麼碰我,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個。”
都舒微微一笑。
“我不育啊。”
不顧遲久錯愕的目光,都舒先自說自話起來。
“我家那邊的那群老頭子總希望我這個女人能放手家族產業,但這怎麼可能呢?卿家和都家的一切我全部都想要。”
所以她需要一個孩子。
原本下藥也好,強來也好,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坐以待斃。
偏偏,無法生育。
而她會配合卿秋,不做任何越矩的事,也是因為這個。
“我想過用彆人的孩子,可這樣的小地方,什麼齷齪事第二天都會傳得哪哪都是。
而且,如果那個孩子的母親不滿現在給得報酬多年後尋子認親,我還是會很難辦。”
都舒帶著珠翠的手輕輕地撫過遲久的臉。
柔柔笑著。
“思來想去,還是隻有你最適合做幫忙的人選。
我放了賓雅小姐,你幫我這個忙,怎麼樣?”
遲久的表情都僵了。
“都舒女士,您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
“彆撒謊了。”
都舒打斷遲久,神色平靜。
“我知道你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