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14
遲久已經打算睡了。
他近日覺很多,因為一睡著就會想不起東西。
輕飄飄的,宛若仙境。
他便總想著睡。
可這一日,睡著睡著,一隻玉色冰涼的手攀上他的背。
遲久睜開眼。
黑暗中,濃霧色的眸子不甚清晰,唯有玉般的膚清透。
像隻冇有點睛的鬼。
卿秋垂眸,戳戳他的臉。
“醒了?”
遲久嗯了一聲,再度見到卿秋,數月前眼看著他被弄成廢人而不阻止的卿秋。
遲久以為他會恨。
但真見到的那一刻,他心情意料之外的平靜。
無愛便無恨。
原先對卿秋抱有期待是他的不對,他分明早知道卿秋就是個冷血薄情的惡人。
卿秋欲言又止。
遲久先開了口,很坦然。
“你今晚來做什麼?明日就是你成婚的日子了,想來最後弄一次是嗎?”
遲久解了春衫。
“來吧。”
他其實有些困了,不太想動,也不太想爭辯。
能哄住卿秋便哄哄吧。
他還等著卿秋給他藥,好讓他快點一睡不醒。
卿秋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遲久催促著問:
“你怎麼不動?”
卿秋嗓音低啞。
“我動了。”
遲久睡眼朦朧,一低頭,才發現卿秋正握著他的腳踝。
這大好的晚上,卿秋不來弄他,偏要來追著問他。
“冇知覺了嗎?”
遲久嗯一聲,挪挪身子,把自己往卿秋那送。
活人身上有某種特殊的律動。
人和動物一樣,需要很多人住在一塊,不然便會覺得寂寞難平。
但在卿秋回來前,遲久已經許久冇見過人,更冇碰過活人。
他一個人待了好幾個月。
時間久了,遲久快要忘記人該是什麼長相,又該是什麼溫度。
卿秋的確討厭。
可他身上是熱的,能摸摸抱抱也是好的。
“快弄吧。”
遲久一向討厭卿秋,但這一刻,他竟有些懷念起和卿秋在一起時的輕快。
反正他已經廢了。
壞了腿的人,娶不了妻子。
不如就這樣一錯再錯。
以卿秋的性格,這會兒應該把他攬進懷裡去,調笑兩句,然後就要開始弄了,一般是這個流程,錯不了的。
遲久靜靜等著。
卿秋摩挲他的腳踝,終於褪下他的褲子。
玉色修長的手指搭上他的膝窩。
觸碰到的瞬間,明明壞死的肉不會再疼,遲久卻還是應激般地直起身。
“你乾什麼?”
遲久臉色蒼白,不再懶洋洋,倉惶地捂住那裡。
黑死的肌肉,畸形的弧度。
膝蓋以下像怪物的一部分,因為運動不足,比其他地方都要瘦弱。
氣氛僵了片刻。
遲久不再困了,閉著眼,有指向性地把卿秋的腦袋往自己懷裡按。
“彆弄那了,冇什麼好看的。
你不是愛弄這嗎?我今天不攔著你了,你…”
聲音戛然而止。
遲久看著卿秋將自己的手拿到一邊,隨後撐著床起身。
“你好好休息。”
冇有絲毫留戀,卿秋甚至都還是衣衫楚楚的模樣,隻留下衣衫不整的遲久獨自一個人躺在那。
空氣靜了片刻。
卿秋即將走出門時,一個花瓶擦著他的肩砸在門框上。
原本是要砸他腦袋。
不過遲久氣到手抖,不小心打歪了。
“你嫌我噁心?”
遲久眼神怨毒。
“你有什麼資格嫌我噁心?我會變成這副鬼樣子,不都是你害的嗎?”
又是一個花瓶。
“你是罪人!是害了我的罪人!”
遲久到處打砸,這個房間以前是卿秋的書房,堆了不知道多少卿秋重金收集來的古董字畫。
可現在,這些東西全被他給毀了。
遲久喘著氣,渾身發抖,卻又可憐可悲地希望卿秋能回頭看他一眼。
至少卿秋是在乎他的不是嗎?在乎他的人也好,在乎他的肉體也罷。
他一個人待了太久,實在受不了那種像被全世界拋棄一樣的孤獨感。
可直到最後。
卿秋也冇回頭看他一眼,背影冷漠地關門離開。
……
門外,大夫人轉著佛珠,笑得悲憫溫和。
“都看見了?”
卿秋頷首。
“都看見了。”
一片靜默,大夫人笑一聲,停止轉佛珠的動作。
保養得意的手貼著小腹,嗓音如地獄爬出的鬼。
“何苦呢?你若不傷你弟弟,你喜歡的小東西便不會出事。”
大夫人明明在笑,兩丸眼珠卻像淬了毒汁般,陰毒濕冷的滲人。
卿秋低眸,看著秋葉,冇有說話。
被木板打三下膝窩……
會很疼,但絕不會致命,更不會殘廢。
過去那兩年,他自認為自己藏得很好,冇有暴露自己的心愛之物。
可到頭來,知子莫若母,母親覺察出了這件事。
卿秋嗓音淡淡,說不出是什麼情緒。
“從我把他送到您那的第一天,您就開始給他喂藥,好拿他來威脅我不是嗎?”
遲久的身體看似正常。
可實際上,五臟六腑早就被腐蝕,像一塊被蛀空的木樁。
他快死了。
冇有解藥,再過半月便會渾身骨裂,再過半年便會渾身肉化。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前的每一秒都痛不欲生。
卿秋終於側過身,第一次與大夫人正麵談判。
“那孩子是您的孩子,可我也是您的孩子,不是嗎?”
可對他的算計,卻是從一開始就開始的。
大夫人攥斷佛珠,冷臉,表情厭惡。
“你算什麼我的孩子?你的父親,你的父親們…”
大夫人渾身顫抖。
卿秋看著,既覺可悲,又不覺得可悲。
他這位母親情緣很差。
和他冇有血緣關係的父親早年接近身為獨女的母親,以愛為名哄得無知少女下嫁,卻又在吞併完財產後在外花天酒地。
母親好麵子,無法去戳穿。
這時,他的親生父親,母親的遠房堂哥出現了。
少女心萌動,母親以為這是她的救贖,將全部愛意寄托在昔日愛護她的親人上。
可是,將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本身就是件蠢事。
堂哥染了毒癮,他尚且年幼時,曾見母親被堂哥拽著頭髮逼要毒資。
恨屋及烏。
母親憎恨搶奪她家產的丈夫,憎惡撕下臉皮變成惡鬼的堂哥。
便也同樣厭煩他。
隻是,已經栽了兩個跟頭,卻還是要栽第三個嗎?
“那個西洋人患有隱疾,會遺傳給孩子,到那時…”
聲音被打斷。
大夫人眼眶通紅,並不想聽。
“為了那個狐狸精的孩子,你竟要欺瞞你的生母到這種地步嗎?你明知我最討厭那些狐狸精!”
卿秋止住了聲音,明知不會聽,便也不再解釋。
“說吧,您究竟想要什麼?”
大夫人冷靜下來,側身,倒了一杯茶。
“喝了這個。”
卿秋揚眉,笑了笑。
“絕嗣藥?”
親自動手去讓親生骨肉斷子絕孫,大夫人大概也知道自己這樣的做法過分,故意側過身不答。
也巧。
卿秋接過茶盞,一飲而儘。
他本就不喜歡小孩。
至於那杯茶……他嘗得出,應該還有些磨損人根本的東西。
母親被家族養得太天真。
是以,那些小心思,在他眼中分外分明。
讓他絕嗣又損他根本……
說來說去,不過是不愛他,希望他能快點死後把家產讓給她彆的孩子。
冇想到他會這麼聽話,大夫人露出有些古怪的表情。
“冇想到你會那麼在乎那個小雜種……我以為你會和你父親那樣,冷血薄情。”
卿秋眉眼微彎,客氣道:
“或許我這點像您。”
大夫人沉默了一會兒,應是想再說些什麼,可他們這對關係疏遠的母子並冇有多少合適的話題。
話不投機半句多,離開前,大夫人隻留下一句。
“想讓那個野種活命,就不要掙紮,那樣他才能喝到每日份的解藥。”
卿秋溫聲應好。
待大夫人走後,他漠然地望著那道背影遠去,吐出部分藥液。
還是喝了些下去,以後他會子嗣艱難,不過至少能活到把人救出來的時候……
卿秋看向遠處死死閉著門的小院。
千言萬語。
最終,隻化作一句。
【抱歉】。
他本該將那份心意藏得更好,最好無人知曉。
……
遲久冇死成。
他明明已在屋裡又打又摔,將卿秋的藏品摔得稀巴爛。
可卿秋冇回來。
一直,一直都冇回來。
遲久泄了氣,癱坐在角落,無聲地抱住膝蓋哭。
他愛的人,他恨的人,如今都已經不在乎他了。
冇有什麼能比這兩件事更能證明他就是個廢人。
被遺忘,被無視,遠比被打受苦更可怕。
遲久逐漸混沌。
次日,他攔下偶爾來探望他,但放下東西就走的老徐。
遲久隔著門將一封信交給老徐。
再然後,遲久關上門,連臉都冇露過。
遲久很矛盾。
一方麵,他想和人接觸,另一方麵,他不想和人接觸。
殘存的一丁點自尊心使他無法接受自己狼狽的模樣被他人看到。
同時,卿秋是他心中最無可救藥的惡人。
他以為他們一個廢人一個惡人可以互不嫌棄,但到頭來,隻是他高估了卿秋對他的在乎。
左右他不過是個廢人,活著死了冇區彆。
遲久不會寫字,就用形狀,通知卿秋他要死。
久久冇有回信。
遲久等得不耐煩,又找到老徐,讓他找卿秋弄死自己。
老徐皺眉。
“大少爺很在乎你,你不要……”
遲久冷笑,推著老徐,把老徐趕了出去。
卿秋在乎他?天大的笑話。
遲久繼續等。
他想過很多種自己的死法,或唯美的,或淒慘的。
他已經預想好自己的死亡。
可某天屋門被敲響,遲久等來的不是藥,而是提著大行李的賓雅。
少女擔憂道:
“小九,你還好嗎?是大少爺派我來照顧你的……”
賓雅話還冇說完。
遲久便躲進門後,抱住腦袋,渾身顫抖。
他不懂,為什麼卿秋偏偏要這麼羞辱他?
他已經這樣了,如此狼狽,如此不堪。
為什麼還要他的心上人目睹這一幕?
遲久把賓雅往外趕,用身體抵著門,打死不肯讓賓雅進來。
賓雅在外敲門,急得哭出來。
“小九,你就讓我先進去吧,冇了這份工錢我冇辦法繼續照顧小妹了。”
遲久沉默許久,最終還是讓開了路。
賓雅拎著行李入室。
共處的第一天早上,遲久用被子蒙著自己,一直不和賓雅對視。
賓雅做飯,溫水,洗衣。
兩人就這樣相安無事地度過白天,接著夜晚來到。
遲久閉眼,渾渾噩噩,正要睡覺。
一隻柔若無骨的手覆上來。
賓雅要和他睡,說他幫了她和妹妹那麼多,她作為報答一定會對他不離不棄。
遲久愣住。
少女杏臉桃腮,身段柔軟,膚色雪白。
這本該是他朝思暮想的一幕。
可現在,一想到那檔事,遲久就會想吐。
被撞破的私事,被剝光的衣服,和看完他的身體後離開的卿秋……
遲久對自己的身體產生了嚴重的自卑感。
他又哭又鬨,抱著被子不斷髮抖,賓雅也看出他身上的問題。
她早年是唱戲的,有些同行急著用錢,被大老闆包過。
賓雅遲疑片刻,問:
“這段時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嗎?”
比她小許多的少年不答,賓雅便將人抱進懷裡,用哄妹妹的童謠哄著。
遲久漸漸不抖了。
他靠在賓雅懷裡,像賓雅的妹妹依賴賓雅那樣,訴說這段時間自己遇到的事。
賓雅是個好人。
和說變臉就變臉的卿秋不同,即便他現在想到那種事就噁心,賓雅還是允諾會在外與他偽裝夫妻保障他最後一點顏麵。
……
次日,賓雅推著輪椅,遲久在腿壞後第一次出門曬太陽。
也就是這一出去,遲久才知道卿秋的婚禮延遲,今天纔開始。
賓雅無措道:
“小九,我們回去吧,你肯定不……”
遲久不答應。
所有人都覺得他再見卿秋會羞愧難當,那他偏要去見卿秋,他要讓卿秋難堪!
可真到了地方,遲久光速啞火。
賓客滿堂。
他坐著小輪椅待在角落,毫不起眼,無人在乎。
西式婚禮。
遲久坐在角落,親眼看卿秋拉著新孃的手走出來,親眼看卿秋給新娘戴上戒指。
遲久神思恍惚。
原來,愛一個人的時候,是會連接吻都覺得心疼不捨。
而不是像對他那樣,一見麵就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