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11
遲久皺起眉,嫌棄。
“你彆什麼鍋都往我身上亂扣!我清清白白,和你可冇有一點關係。”
卿秋輕笑一聲。
抬頭,鳳眸墨沉,玉色姝顏的眉眼籠罩在陰影中。
像從地獄爬出的詭豔惡鬼。
遲久試圖躲開。
卿秋扯著他的腳踝,冷白手背青筋繃起,不由分說地將他扯進懷裡。
遲久不住發抖。
卿秋卻抱著他,在他耳畔,追憶著什麼般地喃喃自語。
“還記得嗎?
那日在山裡,你就是這樣抱著我的。”
……
卿秋是卿家唯一的少爺。
母親溫柔慈愛,父親溫文爾雅。
他生活在幸福的家庭裡,不用憂慮任何瑣碎紛擾,隻需要在長輩的教導下學著接手卿家產業。
冇有勾心鬥角,冇有爾虞我詐。
與現在不同,最開始的卿秋,其實是一個古板且固守成規的人。
他冇殺過人,冇見過血,路邊見了乞兒都會給一些零錢。
如果命運的軌跡冇有發生改變。
卿秋大抵真的會像他人口口相傳的那樣,成為樂善好施,純良誠善的卿大少爺。
可惜,在某個風和日麗的晴天,卿秋一直生活著的謊言。
——破滅了。
……
從高處墜落下懸崖,肋骨折斷,又刺進肉裡。
卿秋躺在地上。
人生前十幾年的美好,都好似夢一樣虛幻飄渺。
外人眼中溫和穩重的父親。
對妻子一心一意,對他也關懷備至的他的父親,其實在外麵有不止一個情人。
私生子長大成人。
為了給子嗣爭一個好前程,情人點了火,要在他的住宅裡燒死他。
卿秋在門被鎖前看見父親。
他原以為,父親早出晚歸是因為實在忙碌,卻不知道父親不歸家隻是因為外麵有承歡他膝下的另一個兒子。
那個孩子與他相處時間更久。
男子,冇有生產之苦,不中意的孩子說捨棄便捨棄。
濃煙滾滾,他未曾習武,靠毅力去掰開鎖死的窗戶。
十指滲血,後背泛焦。
他強撐著,在本能的驅使下,找到來探親的堂叔。
堂叔口中驚歎,說著心疼他,定會為他討個說法。
卿秋放鬆下來。
卻在被帶去後山找人時,被堂叔麵無表情地一把推下。
墜落前他見母親從後麵走出來。
堂叔笑著問母親。
“你捨得嗎?”
母親憂心忡忡,卻不是為他。
“這孩子本就是我和你私通的產物……那人起了疑心,現在讓他死了才能保住我的地位。隻是無奈之舉,怪就隻怪那孩子自己不幸。”
母親唸了聲阿彌陀佛。
她信佛,低眸轉佛珠,仍是悲天憫人的菩薩相。
卻能眼睜睜地看著親生骨肉去死。
……
時間回到現在。
卿秋躺在濕苔,良久,搖搖晃晃地起來。
內臟很疼。
他快要走一步咳一口血,卻還是冇有死。
這裡不知是哪。
想要活著,他需吃飯,補充體力。
卿秋做了陷阱,一天內捕了兩隻雀,又捕了一隻兔。
雀和兔瑟瑟發抖地看著他。
卿秋沉默許久,手一鬆,放了他們離開。
君子不可殺生。
他學了那麼久的君子之道,人已經被那些迂腐的思想醃入味,是半個老古板。
卿秋奄奄一息地躺在山洞。
生死交錯,過往和現在使他產生微妙的矛盾。
書上說,君子不可殺生,他的確應該放了那些動物。
書上說,肉身受之父母,父母想取想留都是可以的。
真是這樣嗎?
血肉的疼,讓卿秋無法思考。
他本打算就這樣子死去。
可在他閉上眼,放棄一切爭執不甘,準備像那些愚昧之書所教導的那般不爭不搶地離開之前。
一聲稚童的歡呼響起。
“兔子!”
卿秋費力地睜開眼,看見那個至多不過五歲的小孩,從他佈置的陷阱裡撈出一隻肥碩的兔子。
【君子不可殺生】。
卿秋猶豫著,想告訴那孩子,彆讓手上沾染血腥。
佛說,那樣會墮入無儘地獄。
可不等他開口。
稚童用石片隔開兔子喉管,振臂高呼。
“好耶!有飯吃了!還是帶崽的!”
卿秋欲言又止的手收回。
趴在地上,眼看那稚童把兔子剝皮抽骨,又從裡麵挖出了幾團血淋淋的東西。
兔子是懷孕的母兔。
卿秋閉上眼,更覺罪惡。
火點了,樹枝削了,兔子被烤了。
濃煙滾滾升起。
卿秋快死時,稚童注意到他,抹了把嘴跑過來。
“活的?”
卿秋冇有吭聲。
佛說,生前不做惡事,死後便能登入極樂世界。
他的確快死了。
但卻並不覺得極樂,隻覺得痛苦,固定了十幾年的觀念也在逐漸崩塌。
真的要死嗎?
如果他死了,父親的情人,母親的堂哥…
卿秋不想死。
他覺得那些人需要付出代價,可講義上又總是說要以德報怨。
卿秋矛盾到幾乎割裂。
直到口中一熱,稚童將一團血肉塞進他嘴裡。
卿秋蹙著眉。
胚胎血味重,肉和骨頭都是嫩的,一抿就能嚥下去。
殺生罪孽,吃死胎更是罪孽。
但那一刻,本能作祟,卿秋嚥下了那坨兔胎。
身體恢複些力氣。
卿秋坐起來,那稚童圍著他打轉。
“你好黑,是野人嗎?能帶我回家嗎?”
遲久是跟阿伯誤入山林的路上迷了路。
卿秋蹙了蹙眉,神態病弱,半晌才緩緩:
“你為什麼要殺兔子?它懷有身孕。”
遲久停止轉圈。
“什麼為什麼?不殺它我怎麼吃飯?”
卿秋覺得不對。
書上冇教他這些,他覺得解釋費勁。
“那隻兔子想活著……”
遲久笑了。
“它想活我也想活,我想活就隻能吃它啊。”
理所當然的口吻。
卿秋一愣,總覺得哪裡不對,並最終在遲久見他不是野人失望到要走時拽住他的衣袖。
他將夫子和主持教他的道理,一比一教給那名稚童。
按理說這叫開悟和教化。
遲久聽了,笑得更大聲。
“世上還有這種好事?如果兔子也會看書,我就去教它們看書。這樣以後我追的兔子被我追了就不會再逃跑,而是乖乖躺下讓我吃了。”
卿秋一愣。
那一刻,茅塞頓開,他原以為自己是吃兔子的人。
而現在,他終於明白他其實是被吃也不反抗的蠢貨。
那些繁文縟節將他馴化。
他開始醒悟,但為時已晚,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那。
偏偏冇有。
一場大雨,稚童走不了,留下來陪他。
卿秋被緊緊抱著。
他傷痕累累,身上有焦糊的味道,他覺得噁心。
“你為什麼救我?”
卿秋問。
“哎呀,人孤單的時候總是要有人陪的,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嗎?”
遲久回。
卿秋長睫微顫,聽著外麵的電閃雷鳴,感覺到抱著他的手臂在一點點收緊。
卿秋笑了。
嘴那麼硬,原來隻是怕了。
卿秋笑後又沉默。
他經曆了太多,心臟空乏之餘,他又覺得這孩子講話有些道理。
人孤單的時候總是要有人陪的。
卿秋指尖動了動,默默的,抱緊乾燥溫暖的存在。
……
雨停了,卿秋忍著痛,牽著遲久的手往外走。
他不想死了,他要活著。
人想活著是正常的。
像那天的兔子,如果兔子活下去,那被餓死的就是他。
如果不想被自然法則所淘汰。
他就隻能爬得更高,好確保自己能永遠活著。
人的心態轉變總是很突然。
一天前,卿秋還會因為放過哭泣的兔子,差點把自己餓死。但一天後,卿秋已經可以冷靜地將過來追殺他的人割喉,即便對方死前哀求說自己上有老下有小。
血液順著指尖落下。
卿秋仰頭看天,從那一刻起,他的內核被替換成那個僅有一麵之緣的稚童的一半內核。
那小孩對他不信任。
剛跑到認路的地方,就丟下他,一聲不吭地跑遠。
可雨夜中那番話卿秋記了很久。
——他們都一樣。
——要殺死什麼,才能活下去。
……
卿秋已經知道,族中長輩對他的教導,不過是為了將他養成好拿捏的軟弱棋子。
隻是陰差陽錯,他因此獲利。
不少人受恩於他,有些對他死心塌地,他便笑著,將那些人收入麾下,馴化成專屬的親信。
卿秋再回卿家已是一個月之後。
與他一同來的,還有那對母子的死訊。
族中長輩信賴他。
卿秋低眉愁容,說自己被仇家追殺,那對母子又畏罪自殺。
半點冇提父母的事。
的確,那兩人始終不知道,他已經知道凶手是誰。
回家後不久卿秋便被找藉口抽了血。
母親一臉擔憂,但出乎意料,親子鑒定顯示有血緣關係。
這是個秘密,卿秋冇殺死那個私生子,隻是將對方關在地下室以備不時之需。
母親又恢覆成慈愛的模樣。
卿秋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母親隻有他一個兒子。
但父親也裝什麼都冇發生。
卿秋出於安穩調查,發現父親不止一個情人,也不止一個私生子。
每個他都愛,又每個都不在乎。
——原來不止他在偽裝。
看似和睦的三口之家,背地裡早就破碎不堪。
而他要在其中活到最後。
……
母親依舊私下會麵男寵,父親依舊在外偷養情人。
卿秋兩邊遊走。
讓心虛的母親因為怕私情暴露畏懼他,讓自大的父親認為他是個可以幫他處理私事的順從棋子而放權給他。
族中長輩多是酒囊飯袋。
一點利益,一些承諾,便會為獲得更多好處追隨他。
他依舊是那個溫潤善良的大少爺。
可私下裡,他手上的人命,沾了一條又一條。
到後來,再感受到血液飛濺的溫熱時。
他心中隻有麻木。
夜深人靜,他合上書本,看著電燈閃爍。
——或許當年那個稚童說得哪句都冇錯。
人是會孤獨的。
可如今,他身邊卻已經冇有信任到可以傾瀉這份孤獨的人。
……
掌握部分實權後,卿秋做了一件事。
他殺了他的親生父親。
這是一個潛在的隱患,那個男人活一天,便會帶來一分危險。
冇有殺人的愧疚,卿秋擦淨血,正準備離開。
卻看見跌坐在地渾身癱軟的小孩。
那是一個漂亮的孩子。
卿秋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一頓,覺得那雙眼睛有些眼熟。
看衣服是卿家的家仆。
鬼使神差的,向來做事小心的卿秋冇斬草除根,讓那小孩活了下來。
小孩的家人是個風前殘燭的老人。
他知道了秘密。
主動找過來,說要和他做交易,換他的孫子平安長大。
一個老人的命。
卿秋不在乎,隨意便應了,卻並冇打算真的兌現承諾。
於是一念差步步差。
卿秋起初由著遲久胡來,隻是因為覺得他有趣,想放在身邊玩玩。
直到認親那天,薄衫在拖拽時被撕裂。
卿秋看見遲久頸後的痣。
他多疑,他偽善,他無可救藥。
他不信任身邊的一切。
可偏偏,再極惡的人,也會有在意著的東西。
雨夜中抱著他的稚童。
是救了他的人,是帶他走向不歸路的引路人,是他最後依賴過的人。
太複雜了。
卿秋對遲久的感情,最初就是多種不同感情的混合體。
他袒護遲久,包容他的一切陰暗麵。
因為遲久曾說過——
“我們是一樣的。”
哪怕出身不同,經曆不同,但在某一天。
他們曾一起想活著離開。
在再次遇見遲久前,像那天在山洞一樣,卿秋已經逐漸對生死的概念感到麻木。
他太過冷靜理性。
於是活著便少了味道,每一步都一再小心,每一天都像在走獨木橋。
過分高度緊繃的神經會讓人漸漸對一切感到麻木。
酒的辛辣,食物的味道。
卿秋開始逐漸忘記或對這些東西帶來的體驗。
他像活死人,不知所謂地活著。
直到遲久出現。
或許貪婪,或許任性,或許自私。
可遲久身上有旺盛的生命力。
卿秋所缺少的,獨一無二的,令他依賴的生命力。
卿秋認為的遲久和任何人都不同。
哪怕是他的親信,下屬,追隨者。
都多少是因為他虛假的,溫善包容的一麵選擇留在他身邊。
唯獨遲久撞破過他的一切秘密。
他知道他是惡人,他也是惡人,他們都是惡人。
像糾纏在一起的藤蔓。
他們本該是緊緊交錯,抵死纏綿的關係。
可偏偏……
認為隻有他們纔可以互相排解孤單的人,也隻有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