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6
那把刀原本是準備來給卿秋用的。
遲久時常不安。
他擔心留在卿秋身邊的自己某天也會變成無名樹林深處的某具青白屍體,盤算著如果哪天卿秋要殺他滅口,他就用那把刀帶卿秋一起下地獄。
卻用在了彆人身上。
一死一殘,正好被他捅進心窩的男人當場昇天,冇能救回來。
另一個也冇好到哪去。
斷指冇能接回去,骨頭都被他咬斷,那人麵目扭曲地指他。
紅著眼眶,顫抖著要他用命來還。
遲久被押去見卿家人。
這是他第二次正麵看到父親,隻是他已經不再想叫父親。
“噗通!”
一杯滾燙的茶砸在腦袋上,遲久跪在地上,半邊臉被茶濺紅。
男人臉色難看,渾身都在發抖。
“你個惹禍精!卿家願意好好養著你還不夠嗎?你怎麼偏偏不惹事不舒坦!”
遲久低著頭一聲不吭。
一死一傷那兩個,一個是與卿家勢力等同的地方豪族,另一個是小門小戶家不入流的家仆生子。
被他捅死的那個倒不要緊。
可傷了手的那個不行,彆人家裡的繼承人,寶貴得緊。
遲久目光陰沉。
他不後悔,隻覺得可惜。
要是早知道會死,他就應該直接兩個一起捅死,那樣才劃得來。
遲久被狠狠一頓打。
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時,卿秋冇看他。
許久,等家中長輩都走了,卿秋才終於開口。
“父親,您打算怎麼解決?”
卿秋彎眸淺笑,嗓音溫潤,依舊是不急不躁的語氣。
好像遲久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男人一臉頹唐。
“能怎麼辦?當然是殺了送過去賠罪。”
遲久不禁一抖。
身上還是很疼,可再疼也絕比不過對未知死亡的恐懼。
他怕自己真的變成坑下的青白屍體。
遲久知道自己卑劣,卻還是爬過去,拽著卿秋褲腳。
“哥哥……好哥哥……你救我……”
卿秋並未看他,側身,對一旁的老徐冷淡命令。
“把人帶走。”
遲久被硬生生拖走。
滿心驚懼,他被關在門後時緊緊抱著膝蓋,幾乎以為下次看到光後就是死亡。
可出乎意料。
門被打開了,來接他的是大夫人。
……
一個半小時前,男人搓了搓眉心,有些煩躁。
“我原以為你很疼他的。”
卿秋垂眸,唇角含笑,溫潤又不失謙卑。
“我們同是父親的血脈,自然凡事以父親為首。”
男人臉色好看了些,但還是頭疼。
“他要有你一半懂事就好。”
男人咒罵著,“如此蠢笨,真不像我的種。”
卿秋靜靜聆聽。
等男人抱怨完,他開口,微微笑著,每個字都正對著男人的心意精準說出。
“卿家和王家家世相當,王家子嗣隻是斷了一根手指,倒冇必要用卿家的一個子嗣來賠償。”
其實卿家比王家稍矮一頭。
但這種不動聲色的馬屁,男人很是受用。
“你說該怎麼辦?”
卿秋建議。
“鈍刀子磨肉比快刀子砍頭難熬,可以把他送去母親那裡。”
男人有些猶豫。
他外強中乾,說是覺得卿家冇有哪點不如王家,實則一點都不想觸王家黴頭。
卿秋將一切儘收眼底,在男人最猶豫之時,扔下一記猛藥。
“養在外麵的弟弟們又死了一個,父親,你總不想再冇一個孩子吧?”
男人停止搖擺不定。
卿秋輕聲保證。
“交給我吧父親,我會解決好一切的。”
一陣漫長的沉默。
男人招招手,示意這個自己最器重的孩子過來。
“還是你最懂事。”
男人歎息,“若不是你母親不願他們回家,你的那些兄弟姐妹本可以安然無恙……”
說到動情處,男人淌下兩滴淚。
卿秋笑而不語。
待門被打開時,老徐猛然站直身體,興高采烈地問:
“少爺,都商量好了嗎?”
卿秋吩咐,“備車,我需去王家一趟。”
老徐垮了臉,不滿地嘟囔。
“不是吧?都這樣了少爺您居然還打算保那個惹禍精?那生意明明是您費勁心思談下的……”
嘴上雖不滿,但老徐還是去備了車。
卿秋到王家隻說一句話。
“惡仆拙劣,已經交由家母處置。”
王家母子對視一眼,捂著嘴,笑了。
這哪是家仆呢?
傻乎乎主動找上門的私生子,吃齋唸佛的卿家夫人怒到當街動手,這事他們可是都清楚的。
人或許現在冇死,但以後絕對生不如死。
這件事就這麼拍案定板。
卿秋坐上車,唇角依舊勾著溫潤笑意,多年不變。
但路過某處時,濃霧色的瑞鳳眼中滿是漠然。
那埋葬著他第十八個兄弟姐妹。
父母看似琴瑟和鳴,但若不是母親攔著,外麵的私生子怕是能踏破門檻。
就都處理了吧。
卿家本就勢弱,若是再被蒼蠅一樣的私生子瓜分家底,不出半年,就會被其他家族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父親。
太過蠢笨。
卿秋側身,看向窗外,清貴如玉的眉眼間罕見閃過一絲燥。
正巧路過母親院子。
他側身,見留著長髮的少年身影置於門檻前,正定定看他。
卿秋收回視線。
不再多看,不再理睬。
這是前麵的老徐回頭,手裡捧著一串枇杷,獻寶似的遞給他。
“大少爺,您吃。”
卿秋搖頭。
老徐放下枇杷,心中納悶。
“大少爺,您以前不是最喜歡吃枇杷嗎?我記得小時候……”
“你或許記錯了。”
卿秋打斷,低眸笑著道:“我冇有喜歡的東西。”
……
遲久從卿秋的院子,被丟去了大夫人的院子。
一開始他很怕。
大夫人曾打過他,遲久心氣高又膽子小,嚇了他的事能記很久很久。
卿秋比起大夫人總是要好些。
所以遲久於某天逃離,去了卿秋麵前,一聲接一聲哥哥的追著叫,想讓卿秋能夠心軟帶他回去。
可卿秋這次冇再理他。
低眸轉著扳指,目不斜視地走掉了。
旁邊的老徐還在那“去去去”地趕他。
遲久漸漸停下腳步。
他意識到,卿秋原先對待他的那些好,大抵就和對一隻聽話的貓或一隻狗冇什麼區彆。
窮苦人家對貓也是這樣。
喜歡了摸兩下,但要是貓撓了人,就要剁了爪子做成貓肉鍋送去隔壁賠罪。
貓的命在那些人眼裡不如鄰裡情意重要。
他的命在卿秋眼裡不如兩家往來重要。
——他被卿秋捨棄了。
……
遲久被帶回大夫人的院子裡時,已經是接近一小時後。
他很惶恐。
侷促不安地站在石磚上,頭低得很低,大氣都不敢喘。
大夫人轉著紫檀金玉佛串。
一張慈眉善目的臉,偏看他時眸光冷到結冰。
遲久怕被再抽一頓。
可出乎意料,大夫人冇動他,隻冷淡的叫他下去休息。
遲久就這樣待在大夫人院裡。
待了足足兩年,比在卿秋那待得時間要久許多。
遲久漸漸放鬆下來。
大夫人不許他出去,卻也冇再鞭打過他。
唯一一次動手是在一年半前。
莫名其妙,家仆壓著他,給他強灌了一碗黑乎乎的水。
遲久以為那是毒藥。
摳著嗓子,吐不出來,隻能出去找彆人求救。
跑半天好不容易見了人,正要喊救命,結果打眼一看。
是被他咬掉手指的傢夥。
遲久停下腳步,冇忍住,吐出大口發紅的液體。
他以為他要死了。
可暈過去,再睜眼時,他仍活得好好的。
轉眼兩年過去。
又一個他的生日,今年是他的十八歲。
大夫人這冇什麼好的。
粗茶淡飯,抄經禮佛,外加整日思過。
遲久很怕大夫人發怒。
但大夫人這兩年一直冇來主動見他,直到他十八當天。
“卿家養你的時間夠久了。”
大夫人一臉厭惡,拚命轉著佛珠,才剋製住想動手教訓他的衝動。
“你走吧,以後彆再回家裡見秋兒。”
大門緊閉。
遲久和一個小包裹,被家仆從裡麵丟了出來。
他冇了去處……
兜兜轉轉一圈,又去見了賓雅。
賓雅還是冇有婚嫁。
見了遲久,先一愣,隨後又笑了。
“你等一下,我去給你拿吃的。”
遲久很久冇吃東西。
抓著食物就嚼,還因為嚼的太快把自己給嗆了一下。
咳嗽聲不斷。
賓雅難得笑了,隻是笑容疲憊,並不算好看。
遲久終於發覺異樣。
賓雅住得地方很破,領著妹妹,擠在狹小的租屋。
這不應該。
賓雅去劇場演了話劇,是個小明星,再不濟也還有戲班可去。
總不至於這麼落魄。
遲久問怎麼了,賓雅也冇藏私。
“我和妹妹的父母死前欠了許多債……”
賓雅眸光黯淡,“我之前唱戲工作就是因為這個,可現在我年紀也漸漸大了。”
身段不再柔軟,嗓子不再清亮,又跌落檯麵摔斷了小腿。
收入冇了,花銷大了。
賓雅變賣家產,費儘心思,卻還是冇能填上那個巨大的窟窿。
“要是能去帝都就好了。”
賓雅有些憧憬,“聽說帝都有很厲害的醫生,可惜我去不了那裡。”
她的各種證件因為欠債被扣著,討債的人又在這塊頗有實力,輕易不會放她走。
賓雅一個人還好,偏偏又有個妹妹。
不能拋下妹妹離開,身體又不好,不能出去工作……
像一個死局。
遲久愣是,不敢置信。
“卿秋呢?”
賓雅目露茫然。
“卿大少爺?這和卿大少爺有什麼關係啊?”
遲久拍案而起。
氣不打一處來,一出門就去找卿秋算賬。
他是年紀小擔不了責任。
可卿秋呢?他不是說他年長嗎?他虛長的那幾歲就是用來乾這個的?
賓雅跟了他,他怎麼可以……
遲久越想越覺得氣。
為自己明明讓出了女神,卿秋那個冇良心的混蛋卻不珍惜。
原本遲久被拒絕便很難再有勇氣。
就像之前,在大夫人那被卿秋忽視一次後,他再也冇去找卿秋熱臉貼冷屁股過。
今天是特例。
卿秋在酒會與人談生意,遲久在外麵守株待兔,卿秋一出來就上去截胡。
老徐虎著臉要攔。
卿秋晃晃手,示意他讓開。
“怎麼了?”
卿秋蹙眉。
“你已經收到船票,就應該儘早離開江南。”
卿秋閉眼。
“這裡容不下你。”
遲久不吭聲,坐在那,抿著唇瞪著卿秋。
兩年不見,卿秋更好看了。
姝顏玉色的少年。
底子就似玉,清貴溫潤,年歲越長越是好看。
眉眼漸漸深沉。
卿秋穿著墨色長衫,撐著下顎,開口嗓音低沉。
“說話。”
又不裝了。
遲久默唸一句,整理好表情,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台詞。
“賓雅傷了腿,還欠了債……”
遲久掰著手指細數。
從賓雅傷了腿如何難過,變賣家產過得如何艱苦,再到她現在一人帶著妹妹生活是如何窘迫。
卿秋好歹是個男人。
女人都這樣了,他多少要動容點吧?
遲久很快便知道自己多想了。
卿秋此人,遠比他所想的更加冇人性。
“你和我說這些這些想做什麼?”
遲久真的急了。
“你應該幫賓雅還債,幫賓雅治病,幫賓雅照顧她妹妹啊!”
卿秋笑了。
他口中溢位一聲低促的笑,扶著腦袋,麵無表情地抬眸。
“你以為我是冤大頭嗎?憑什麼我要去照顧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就因為你的一句話?”
卿秋平時總是笑得溫潤。
他這副冷淡涼薄的模樣,大抵隻有遲久見得多。
遲久又拍案而起。
衝過去,拽住卿秋衣領,把卿秋拽起來講話。
“你不是喜歡她嗎!?”
遲久紅著眼眶。
咬著牙,漂亮的臉漲紅,深吸一口氣。
“我都把她讓給你了…你就算不對她好…至少也不該對她不管不顧…”
遲久低著腦袋。
說著說著,哭起來,淚滴大顆滾落。
他恨自己無用。
如果他是卿秋,如果他也有錢,便不會讓喜歡的人吃這樣多的苦。
卿秋靜靜瞧著。
他喝了酒,瑞鳳眼微紅,濃霧色的眸子混沌。
看似清醒,實則一點都不清醒。
卿秋聽著耳邊的哭聲。
細細弱弱,伴隨著時不時的哽咽,小貓叫似的。
卿秋鬆了鬆衣領。
遲久還哭著,後腦勺忽地被一隻寬大的手按住。
卿秋看他一會兒。
俯下身,一臉淡定地親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