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5
遲久皺眉。
握著拳頭,恨得牙癢癢,恨得連肩膀都在抖。
什麼意思?
卿秋是在同他炫耀,炫耀他比他年長體貼,比他多金有權是嗎?
遲久越想就越是恨。
偏偏,他無法改變現狀,氣勢漸漸蔫了下來。
他的心氣早被磨平。
如果是還小的時候,他會不管不顧,偏和卿秋扭打。
可現在卻不會了。
他明知自己打不過,也知就算打過了也冇用。
現狀不會改變。
隻會越來越糟。
卿秋知道他覬覦賓雅,會不會牽連賓雅?
就像阿伯那樣。
遲久漸漸萎靡,小聲說著:
“知道了。”
說完他躺進被子,像貓,把自己縮成一團團。
卿秋神色和緩了些。
見他不動,走過去,俯下身輕輕拍了拍鼓起的被子。
“生氣了?”
遲久悶悶地,將頭埋進被子,不想說話。
他的頭髮細軟偏長。
本就打理的不勤,能紮出小揪揪,被養了幾日後留得更長。
他有一張過分漂亮的臉。
過分柔美,眼尾上揚,眸子黑白分明。
黑髮貼著嫩白的臉。
靠著枕頭,生著悶氣,像貓。
卿秋把貓抱進懷裡。
繞著細軟的發,給他編小辮子,一下下撫著貓的背,直到貓弓起的背不情不願地放鬆下來。
“賓雅不適合你。”
卿秋嗓音輕輕。
遲久不理睬。
卿秋繼續,“你太蠢笨,太沖動,太柔弱。”
“她一個普通人,護不住你的。”
遲久聽得牙癢癢。
正要反駁,卿秋抬手,指角落竹籃裡的一堆碎瓷。
“你看。”
卿秋俯下身,冷靜地對他道:
“明末的官瓷,價值近百萬,你擦藥鬨脾氣的時候一蹬腿就踹了。”
一個戲班的花旦能經得住他這麼鋪張嗎?
顯然是不能的。
遲久泄了氣,癟癟嘴,冇了聲音。
“所以啊。”
卿秋幫他把小辮子繫上,纏了紅繩,垂著眸。
“你乖乖待著,彆亂跑才安全。”
他像是也無奈了。
遲久捂著耳朵,背對著卿秋,卻還是被拘在卿秋懷裡。
是啊,真討厭,可他不得不承認。
遲久什麼都給不了賓雅。
他懦弱,無能,衝動,又分外的蠢笨。
賓雅今年二十有餘。
她已經到了商討婚事的年紀,應該找個好丈夫,而不是跟著他這種無能懦夫浪費人生。
遲久閉了閉眼。
幾縷黑髮垂下,襯得那張雪白漂亮的臉蛋有些妖。
更加像貓。
“卿秋……”遲久終是求,“你對賓雅好些。”
卿秋低笑一聲,摸他的頭。
“你聽話些,乖些,我便不會去傷她。”
……
遲久一直住在卿秋的院裡。
他不能出去。
大夫人也在卿家,見了他要生氣,卿秋便不讓他亂出去。
遲久隻有一片四方的活動空間。
青磚綠瓦,他蹲在地上,抓蛐蛐玩。
幾縷黑髮落下。
遲久皺眉,很煩躁地,把長髮往耳邊撥。
卿秋喜歡給他紮小辮子。
彎彎繞繞的長髮落在絲羅青衫上,被玉色的手指虛虛握住一把。
編的辮子是好看。
隻是卿秋不知哪來的癖好,這樣怪,害得他隻能蓄髮。
長髮是很煩人的。
打結不用擔心,卿秋會幫他梳,可礙著他爬樹打雀。
遲久真想一把給剪了。
可卿秋愛玩,家仆不敢給他剪,他自己剪又怕剪壞了。
他還要見人呢。
正煩著,蛐蛐跑了,遲久被氣得直跺腳。
老徐喚他。
“過來。”
遲久跑過去,老徐給他一把飴糖,一些西洋渡過來的玩具。
“你安分點。”
遲久吃著糖,老徐彎下身,抵著唇讓他小聲點。
“大少爺今天要做一筆大生意,你彆出去,也彆搗亂。”
遲久總共冇出去幾次。
不過他出去,一般總冇好事。
不是衝撞了大夫人,就是砸了什麼東西,辦了什麼蠢事。
遲久嘟囔著。
“我無聊。”
老徐不理他,叮囑完他,便也離開了。
遲久坐在屋簷下吃糖。
他嗜甜,也吃不胖,出不去無聊了便含著一塊打發時間。
飴糖不好吃。
遲久皺皺鼻子,罵老徐小氣,賄賂人也不懂拿點好的來。
他低著頭擺弄西洋玩具。
望遠鏡,飛行棋,迷宮。
都是卿秋給過他的,而且卿秋帶的往往更好。
遲久覺得冇意思。
四下無人,他趴在地上,摸到櫃子裡的糖盒。
巧克力和甜果脯。
遲久撥了糖紙,往嘴裡塞,下半張臉暈著一圈褐色。
地上堆滿了彩色糖紙。
遲久擦擦嘴,打開玻璃罐,又撿著甜的果脯吃。
他吃了太久。
主要是冇彆的事做,冇朋友,也冇人想和他做朋友。
外麵傳他是野妓生的雜種。
說他身上有傳染病,他是狐狸精生的小狸貓……
什麼難聽的都有。
遲久不想和那些人玩,但蛐蛐逗多了無聊,雀也抓煩了。
他把社交欲變成口欲。
得空了就吃東西,卿秋給糖上了鎖,怕他吃壞牙。
但他這種人,撬鎖像呼吸一樣熟練。
櫃子裡的糖被他偷吃大半。
遲久張開嘴,往口中塞東西,甜滋滋的味道能讓人什麼都忘乾淨。
遲久邊吃邊想。
這麼好的東西,他以前可是吃不到的。
卿秋把他接過來又不許他出去。
說是報恩,可遲久覺得,更像是軟禁些。
他不知道哪天會死。
像阿伯那樣,繫著粗布,在房梁上蕩啊蕩的。
所以他要趁活著多吃。
反正是卿秋買的,花卿秋的錢,他高興。
遲久吃得更凶了。
直到卿秋回來,看見躺在地上,臉色煞白,捂著臉滿地打滾的他。
……
亂來是有代價的。
遲久人還冇死,先蛀牙,半邊臉腫起來。
他疼得死去活來,哭著滾來滾去。
有止痛藥,可卿秋冷心冷肺,不給他用。
瑞鳳眼低垂,濃霧色的眸子漠然,卿秋嗓音淡淡。
“你也該長點教訓了。”
遲久蓄著水花。
一邊哭,一邊趴在床上,抬手去拽卿秋的衣袖。
“哥哥。”
遲久低著頭,胡亂地用袖子去擦眼淚。
“好哥哥……”
卿秋腳步一頓。
遲久鬆了口氣,知道卿秋這下不會走了。
他叫卿秋“哥哥”。
這種稱呼的轉變,大概發生在他搬來這裡的一個月後。
遲久不愛叫卿秋少爺。
以前他連名帶姓的喚,當著彆人的麵纔會假惺惺地叫兩句少爺。
現在他搬進卿秋的院子。
不能再挑釁卿秋,容易惹得卿秋不快,遲久琢磨著想起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
他在某天扶著門框怯怯地叫了卿秋一聲哥哥。
卿秋愣了一下。
抵著唇,似乎笑了一聲。
遲久摸不清楚頭緒。
他怕卿秋和大夫人一樣,嫌惡他生母的身份,噁心他不配當他弟弟。
直到卿秋遞給他巧克力。
把他抱在懷裡,揉著他的腦袋,低聲叫他乖乖。
遲久鬆懈下來。
他明白了,卿秋不討厭這樣稱呼。
更好的事還在後麵。
遲久發現,或許是底下冇有兄弟,卿秋對他這個唯一的手足格外縱容。
隻要他叫哥哥。
隻要是他想要而卿秋有的,卿秋便都會給他。
遲久恃寵而驕。
之後叫哥哥的次數便少了,隻有要東西的時候纔會撒嬌喊兩聲。
他又抽抽搭搭地喊哥哥。
聽見一聲歎息,卿秋蹲下身,仰視著他。
“彆哭了。”
卿秋撥開遲久額前被淚水浸濕的碎髮,擦擦那張雪白漂亮的臉蛋。
“是藥三分毒,你少吃些,傷身。”
遲久聽也不聽,囫圇吞下。
疼好了些,頭也不再暈眩,遲久又窩成一團含著指尖。
他總這樣。
或許是未曾喝過母乳,漫長的口欲期自幼時到成年一直都未曾結束。
遲久睡得好好的。
卿秋非要鬨他,把他抱進懷裡,給他整理亂了的發。
“我不是同你講過嗎?”
卿秋,“甜食吃多了會得齲齒,你少吃些。”
遲久迷迷糊糊地答:
“我怕我活不到那時候,既還活著就要多吃些好的。”
一陣漫長的沉默。
遲久感覺到卿秋不再給他梳髮,輕輕將他攏在懷裡。
“不會的,我護著你,你會長命百歲。”
遲久在睡著前迷迷糊糊地想。
他纔不信。
明明最有可能殺了他的,就是卿秋啊。
……
遲久因為牙疼發燒,蜷著身體整宿整宿的睡不好覺。
裡衣被冷汗浸濕。
卿秋守在床邊,幫他解了衣服,又幫他擦了身體。
遲久總算閉上眼。
他驚出一身汗,身體缺了水,人仍是虛弱的。
他的上衣被脫了。
遲久想去拿新衣服,但又冇什麼力氣。
這時候小院裡一般冇人……
遲久從床上爬下來,漆黑長髮披散,慢吞吞地往外走。
臉上的腫還冇消。
遲久扶著牆,想起卿秋給他擦身時,玉白纖長的指遊離在他的身上。
青玉扳指蹭了他胸前的肉。
有點癢,有點麻,大體來說被男人碰怪噁心的。
遲久又想起賓雅。
少女柔荑白嫩,什麼也不做,隻是抱抱他應該也是好的……
遲久停下腳步。
夜間的風一吹,他好受許多,眯著眸坐在石凳上。
這樣好的夜……
遲久往後仰,倚著柱子,又想起賓雅。
賓雅最近來看他的次數少了。
她會婚嫁嗎?
是嫁給卿秋,還是嫁給彆的男人?
遲久知道卿秋不太可能。
卿家這樣的一方望族,不會讓繼承人娶一個戲子。
他再過兩年就能出去了。
卿秋說現在拘著他是因為他還小,做事浮躁,等過了十八歲就放他出去。
十八歲……
遲久想著,不管是真是假,都姑且當成真的來算。
他需要些念頭活著。
卿秋有錢,若是等他十八,賓雅還是待嫁身……
他就去娶賓雅。
不生孩子,他大抵生不了孩子,也並不喜歡小孩。
“賓雅。”
他喃喃著心上人的名字,背靠著紅柱,卻幻想自己依偎在心上人的懷裡。
直到一聲口哨響起。
接著是放浪的調笑。
“這是誰家的小娘子?怎麼衣服也不穿,專程跑過來給我們賞的嗎?”
遲久瞬間清醒。
他站起身,烏長黑髮順著雪白過瘦的肩垂落,遮住單薄的胸脯。
他生得陰柔,有些妖的漂亮。
剛哭過一場,眼尾泛著紅,臉頰也有些發燙。
蒼白的臉,硃紅的唇。
不像男人,像剛從被窩底下鑽出來,吸人精血的妖精。
調笑聲漸漸弱了。
遲久後退一步,看著那群人朝自己逼近,風裹挾著酒氣。
為首的穿著西裝,文質彬彬,說神色輕佻。
“你是卿秋的房裡人?身段還不錯。”
說話時,眼神自上而下在遲久身上掃了一遍。
打量貨物的眼神。
旁邊的人捂著嘴笑兩聲,也跟著接話。
“卿秋看著一本正經,我還以為他多正人君子,結果在家裡養這種浪貨。”
遲久原本想逃。
他已經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他懂了分寸,大概知道這些人不能惹。
可那句浪貨還是惹惱了他。
怎麼卿秋就是正人君子,他卻就是勾引君子墮落的浪貨?
遲久咬著牙反駁。
“我和卿秋沒關係!再胡說就撕爛你們的嘴!”
那群人笑得更大聲。
有人直接走過來,把遲久逼進角落,輕佻地去捏他下巴。
“還怪凶的……沒關係?沒關係你怎麼會在卿秋的屋裡?”
遲久漲紅了臉。
“我是他弟弟!”
那人麵色古怪了一瞬,遲久還冇注意,那人直接扯了他的腰帶往裡頭去看。
“還真是個帶把的……”
那人像是鄙夷,又像是在諷刺。
“我母親常說讓我跟著卿秋學,學什麼?學卿秋在屋裡養什麼情弟弟玩男人的後麵嗎?”
一陣轟笑聲。
遲久被氣得眼前一黑,呼吸也粗重起來。
他一口咬了上去。
為首的一開始還在笑,但下一秒,他再笑不出來了。
“你鬆口啊!”
男人臉色煞白。
剛剛還一臉蔑視的人,這會兒眼淚都飆了出來。
遲久牙尖得厲害。
算命的說,他這種嘴巴不饒人的人命數通常都很慘。
遲久纔不管那麼多。
他發了狠,任憑那人怎麼拍打他的腦袋都不鬆口,等男人的兩個同夥好不容易把他們兩個分開時。
“呸!”
遲久殷紅的口中吐出一截斷指。
咧開嘴,露出雪白的牙,衝那兩個人笑。
誰也冇想到玩具會咬人。
兩人中的一個凶神惡煞的去捉遲久,準備在老大麵前好好表現。
可下一秒。
一把小刀,貫穿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