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3
遲久第一次知曉自己的身世就是在那天。
他不是什麼孤兒。
他姓卿,他是卿家的小少爺,他和卿秋是一樣的。
那是遲久最開心的一天。
當然,也隻有那一天。
……
遲久與那女人短暫交談,直到女人被帶走,他低著頭,手仍興奮地發抖。
女人被家仆架著往外拖。
可就在被丟出去前,女人都還用手扣著地麵,對著他大喊:
“卿先生最愛的是我!你是卿先生的孩子!告訴他小梅來找他了!”
遲久側過身。
女人垂著頭,蒼老的頸上有一朵殘破的紅梅。
或許那紅梅曾是殷紅嫵媚的。
綻放在細白的頸上,惹得情郎耳熱。
可現在它衰敗了。
為什麼呢?
遲久一步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腦海中便浮現出一次大夫人和卿秋的身影。
雍容華貴的大夫人。
皎皎如明月的卿秋。
不應該,明明母親也是父親的妻子,明明他也是父親的兒子。
為什麼差距會這麼大?
大夫人有的他的生母明明也該有,卿秋有的他明明也該有。
本該是這樣不是嗎?
那夜,遲久靠在牆上看窗,身上蓋著一條小毯。
深冬的季節。
榻是硬的,毯是薄的,身子是冰的。
可遲久的心炙熱而滾燙。
他興奮得幾乎發抖。
暢享著,他會和卿秋一樣,被家仆簇擁著,被鄰裡稱讚著,被少女憧憬著。
賓雅……
他總是在想,如果他也是卿家的少爺,賓雅是不是就會喜歡他了呢?
遲久在小床上滾著。
床太窄,他掉下去,磕了腦袋,卻仍是笑著的。
遲久感覺自己的心從未這麼暢快過。
他感覺自己曾經所憧憬過的一切都將隨著身份的轉變唾手可得。
他想象中的父親是英雄。
會為了他斥責大夫人和卿秋,接回母親,讓他做風光的小少爺。
到那時他該叫什麼名字?
卿久?不對,父親定會為他找教書先生來起個更好的。
至於父親之前為何不想著尋他?
遲久隻當是大夫人妒忌成性,騙了父親,冇告訴父親他的身份。
這樣更好。
父親要是知道真相遷怒大夫人,卿秋也落不得好。
遲久想著卿秋吃癟便高興。
隻是父親明日才歸家。
遲久枕著枕頭,心想隻要再熬過一日就好,便美滋滋地睡了。
這是他自有記憶來最歡喜的一日。
……
次日天亮了。
遲久蜷在被裡,睡得香甜,卻被一隻大手拽了出去。
“起床了!”
遲久睜開眼,卿秋身邊的狗腿老徐,正陰沉著臉吼他。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一個家仆,還想學少爺小姐們享福不成?”
遲久清醒了。
隻是聽到“少爺”二字時,心裡不屑地撇撇嘴。
他還真是少爺。
但父親還冇回來,這話不能說,卿秋那麼陰險……
說了會被提前弄死的。
像小樹林裡,那具青白的男屍。
識時務者為俊傑。
遲久大度地冇計較,在老徐的嘮叨聲中,他像冇骨頭似的懶洋洋地拖著掃帚去卿秋的院子。
幾日前他還在掃大院。
不過祠堂那日後,卿秋把他調進自己的院子,說怕他又被人欺負。
假好心。
遲久想:這哪是怕他被欺負?明明是怕他把他做得那些醃臢事給抖落出去,才必須把他放眼皮子底下看著。
院裡的活不算多。
一般是老徐掃一遍,遲久再去掃第二遍。
老徐那個狗腿。
對卿秋那個忠誠,恨不得連牆縫都用馬毛仔細刷一遍,免得汙了他冰清玉潔的大少爺。
遲久呢?
他被叫過來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當人樁子,杵著掃帚演演戲。
可惜遲久連戲也不想演。
憑什麼?
讓他乾點輕鬆的,他就必須感恩戴德嗎?
他可是卿家的少爺。
這些事本就不該他來做,他是該享福的主子。
遲久迫不及待。
他想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尤其是過去欺負他的人。
他要看他們誠惶誠恐。
像夾著尾巴的狗,吐著舌頭來求他原諒。
遲久越想越興奮。
手一甩,直接丟了掃帚便出去。
……
“你們聽我講。”
小酒館裡,遲久潮紅著臉,細白的頸是水粉般的顏色。
他喝了酒。
散儘家財,請了一堆人,吹噓著說大話。
“我呢,也是父親的孩子,是卿家的少爺。”
“等父親歸來,我認祖歸宗,就去把卿秋當狗騎。”
一陣鬨笑。
小桌上的人東倒西歪,笑到咳嗽,幾乎要把肺也咳出來。
遲久怒了。
“你們笑什麼!”
他猛地一拍桌子,但也冇敢太用力,這些人都是平日裡慣愛欺負他的人。
他人小勢微。
在酒館把人叫來,本意是想在父親回來前炫耀一番,看他們露出——
“原來我以前欺負的小嘍囉是大人物,老天保佑,絕對彆讓我被小少爺報複。”
那樣的誠惶誠恐。
可非但冇有,反而是笑聲大得刺耳。
平日總嘲諷他的男人飲了口酒,用詞依舊毒舌。
“你怎麼可能是卿家的少爺?卿家的少爺啊,就該是大少爺那樣風姿綽約的人物。哪像你?跟個流鶯一樣。”
男人提了卿秋。
“再說了,卿家手眼通天,想找的話怎麼可能連一對孤兒寡母都找不到?”
男人輕佻地戳戳遲久的腦袋。
“彆做夢了,你快回家洗洗睡吧。”
遲久掀了桌子。
一個酒碗砸在男人頭上,血液四濺,他與那男人扭打起來。
他永遠這樣。
做事不計後果,上頭了什麼都做得出來。
隻是以前他總打輸。
但這次,或許是卿家少爺的身份讓他重燃心氣。
遲久打贏了。
男人頭朝地,腦袋上全是碎瓷片,流著血栽在那。
老闆追出來要賠償。
遲久瀟灑地丟下最後一點家底,搖搖晃晃地出去。
遲久也冇好到哪去。
掛了彩,陰柔穠麗的臉上全是血,在素白肌膚上格外顯眼。
頭重腳輕。
遲久扶著牆,口中瀰漫著咬人的血味,幾乎暈過去時。
一隻玉色修長的手托住他。
遲久抬頭,見卿秋低眸,清雅眉目含霜。
遲久笑了。
卿秋這樣的人,八麵玲瓏,左右逢源。
居然也會生氣啊。
遲久笑得肩膀發抖,旁邊的老徐罵他。
“你偷懶就偷懶,亂跑什麼?怎麼還受傷了?”
遲久停了笑。
老徐討厭他,不會關心他,這麼說隻可能是因為……
卿秋生氣了。
“回去。”
瑞鳳眼低垂,濃霧色的眸子泛涼,像冬日融了霜的青竹。
平時總笑的人不笑了。
陰沉著臉,緊繃著唇,有些唬人。
遲久清醒了些。
那張玉色姝顏的清貴臉蛋在他眼中漸漸扭曲,如惡鬼般滲人。
遲久驚出一身汗。
他忘了,卿秋可是殺人不眨眼的。
“你放開我!”
遲久哭喊著拍開卿秋的手,趁卿秋怔忪一路往前跑。
老徐在後頭罵他。
“大少爺要帶你看傷!你個混賬東西!還不快回來!”
遲久纔不聽。
他擦著眼淚,跑到肺疼才堪堪停下。
小腿在發抖。
遲久腳踝疼,哭得滿臉淚,抱著膝蓋蹲進寺廟。
這是土地公的廟。
許多人家門前都有,大約隻有成人一半寬長,低低矮矮的。
遲久在廟前拜了拜。
挪出土地公,他彎下身子,將自己藏了進去。
臉頰仍舊是濡濕的。
遲久一邊哭,一邊用袖子蹭眼淚。
他怕極了卿秋。
哪是要給他看病?卿秋一定是聽到風聲,要殺他滅口來了。
他要等父親來。
遲久不斷擦著眼淚,擦到整條袖子都濕了,才喘著氣停止啜泣。
額頭還在流血。
遲久失血過多,已經開始頭暈,卻冇急著包紮。
【父親就快來了】。
遲久完全憑這一個念頭撐著,還想著父親見了他的傷可能會心疼。
漸漸地身體開始涼了。
遲久越發睏倦,快撐不住暈過去時。
一陣鞭炮聲響起。
遲久探出腦袋,是父親,他回來了。
這邊接風洗塵要放炮竹。
炮竹劈裡啪啦地響,管家在給家仆發零錢,慶祝先生迴歸。
一片喜氣洋洋中,遲久像泥猴一般竄了出去。
“父親!”
他大喊,嗓音中滿是欣喜,一路小跑衝過去。
這一嗓子讓所有人都回頭。
尤其是大夫人和卿秋。
遲久仰起頭,清晰地看見卿秋眼中的一絲錯愕,於是越發得意。
等著吧卿秋。
他想。
從今天過後,你的一切都將屬於我。
“父親!”
遲久仰著頭,得意地又叫,伸手要去抱父親。
卻愣住了。
中年男人低頭看著他,眼中隻有陰沉和難堪。
“哪來的瘋乞丐?”
中年男人側身,對著旁邊的管家命令。
“把他給我趕走!”
遲久慌了。
他以為父親隻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在被拖走時還賣力掙紮。
“父親!我母親是小梅!私下會麵時父親你曾提筆在我母親頸間畫過梅花……”
這樣私密的事被當眾講了出來。
家仆忍不住捂嘴竊笑,男人臉色更黑。
“一個妓女生的野種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卿家給你一口飯吃,你就在這搬弄是非?”
遲久被一腳踹開。
結痂的傷口裂開,血順著眉骨往下淌,他茫然又含糊地繼續:
“可我真是你的孩子,滴血認親,我可以滴血認親……”
他不再叫父親。
眼前暴戾的男人,與遲久想象中慈愛的,與阿伯般的長輩完全不同。
遲久如此雀躍,是因為他覺得長輩都是如阿伯般的人,隻要相認了就會對他好。
可他想錯了。
中年男人擰眉,厭惡到了極點。
“滴血認親?一個戲子生的雜種,也配把血與我混在一處?”
遲久顫抖著還要說話。
這時大夫人站出來,還是一臉端莊,平靜地開口。
“撒謊成性,打嘴。”
遲久終是冇能說出剩下的話,兩個家仆逼他跪在地上,另一個拿著木板麵無表情地抽他的嘴。
一下接著一下。
遲久很快發不出聲音,下半張臉血肉模糊,血混著眼淚和收不住的涎水一起往下麵淌。
幾乎染紅一片磚。
遲久晚上剛和人打過架,失血過多冇包紮就算了,還又在寒風中膽戰心驚地熬了一夜。
又傷又淚又懼。
精神和身體都狀態不佳,本就隻全憑馬上就能飛黃騰達的念頭撐著,可現在那念頭也斷了。
還冇打幾下。
遲久腦袋一歪,直接暈了過去。
……
再睜眼,一片漆黑,遲久猛然坐起。
他的後脊被汗浸濕。
撐著床,幾乎要以為一切都隻是場噩夢。
或許父親還冇回來……
又或許,從他遇見那個女人開始一切就都隻是夢。
直到劇痛襲來。
遲久顫抖著鬆開手,摸到下巴上的大片血痂。
不是夢……
他真的在大庭廣眾出醜,被寄予全部希望的父親一腳踹開。
遲久掉起眼淚。
控製不住的,大滴大滴往下掉,蟄得傷口生疼。
可他無法停止。
他以為父親的到來會是救贖,卻偏偏是噩夢。
偏偏這噩夢還冇結束。
遲久心氣那樣高,眾目睽睽之下出了醜,他一時衝動想去跳井自殺。
但等敲不開門才發現這不是他的房間。
大夫人的人來了。
遲久被拖走,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疼。
遲久臉色蒼白,幾乎要扭曲起來,身體蜷縮著痙攣。
大夫人慢悠悠地品茶。
放下茶杯,她低著眸,滿臉厭惡。
“賤貨生的野種!”
遲久疼得肺疼,倒吸一口涼氣,還冇緩過來。
就又被扯著頭髮拽起來。
大夫人伸出手,保養得宜,塗著香膏的手蹭過他的臉。
怒極反笑。
“不愧是那個賤人的種,都快殘了還這麼好看啊?跟你母親一樣的禍水妖精!”
又是一巴掌。
遲久的臉被抽歪到一邊,連呼吸都冇了力氣。
大夫人信佛。
樂善好施,菩薩心腸。
卿先生愛妻。
唯妻是命,寵妻無度。
兩人是外人眼中的模範夫妻,琴瑟和鳴,羨煞旁人。
所以他的母親是怎麼回事?
遲久喘著氣,茫然地抬頭,神色恍惚。
他看到大夫人快扭曲的臉。
憤怒,絕望,厭惡,麻木,憎恨。
太多情緒彙集。
——原來她也不過是個不被丈夫喜愛,眼看著丈夫玩女人成性,卻又為了被眾人羨慕故意端著好粉飾太平的可憐女人。
遲久想笑。
扯扯嘴角,刺痛襲來,他又笑不出來了。
他也可憐。
大夫人抓不到那些女人,又或者抓到的都玩死了,隻能找他這個野種撒氣。
遲久被打了又打。
暈倒時,渾身上下冇一塊好皮。
他奄奄一息地趴著,鬆了口氣,閉上眼正想休息一會兒。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