敗犬這一塊6
等夢醒了,我又一次遇見他。
我對他的執念頗深。
書上說,人會對童年遇見的事一輩子印象深刻,而童年與我有關的人隻有三個。
生母,養母,他。
後來生母死了,養母瘋了,我輾轉在不同人手下討生活。
於是我的精神世界就隻剩下他一個支柱。
像空中閣樓。
搖搖欲墜,瀕臨倒塌,全靠著一點念想活著。
是以,到了後來,我便不再想著他愛我。
不愛我也沒關係。
我所求的,我所想要的,或許隻是有個人能留在我身邊。
我想要一個歸處。
即便那歸處是用謊言製造的,但那終究是歸處。
那兩個人找到我。
提出要求,說要合作,我知道他們的小九九。
我冇拒絕。
某方麵來講,我和我的生母,到底是血脈相連的母子。
她替換了養母的孩子。
而我,仗著先來的優勢,卑劣地竊取了他們之間的過往。
我像小醜。
扮演著不屬於自己的模樣,想要他的一點憐惜。
可連這個都冇有。
不管多少次,不管怎樣,他眼裡始終都隻有秦淮渝。
為什麼?
為什麼好運的總是秦淮渝,為什麼好運的從來都不是我?
我快要病了。
病得比發瘋的養母更加嚴重,幾乎病入膏肓。
後來他想送我走。
他不想姓秦的吃醋,但我偏要留下來,自導自演救命的戲碼也要留下來。
像纏在樹乾上的菟絲花,像繞住獵物的蟒蛇。
我寧死也不會放開他。
我要他一點點習慣我的存在,接受我的存在。
一切似乎都在好轉。
他們分開了,我知道這是我蓄意為之帶來的結果,但沒關係。
我隻要他留在我身邊。
像生母漸漸喜歡上那個偷換來的女孩一樣,我認為隻要這樣做他就也能漸漸喜歡上我。
我不清楚該怎麼愛人。
也不清楚該怎麼被愛。
我對人的認知來源於我的父親和兩個母親,以至於此後的一切選擇都隨著錯誤的答案越錯越多。
挑撥成功的那個夜晚,他第一次冇有和秦淮渝在一起,而是和我待在一個房間。
他或許冇注意到。
這是情侶套房,我專門訂的。
冇注意到也正常。
他蹲在陽台邊上,全程看著秦淮渝,冇注意過我。
我撓破了手腕。
我的血和藥融在一起,冇有人能抵禦這種味道,除非那個人真的對我一點點感覺都冇有。
——事實是真的冇有。
我中了藥,我說我難受,他卻隻是將我放進冷水。
他捨得這麼對秦淮渝?不捨得吧。
秦淮渝秦淮渝秦淮渝。
他的眼裡好像隻有秦淮渝。
但他越是這樣,我對他的渴求越濃,越無法停歇。
我這種人是無法對正常人產生反應的。
正常人的感情太淡,像水,溫和無害。
我不喜歡。
我要濃烈的,至死不渝的,如火焰般能將人吞冇焚燒的愛。
這種愛隻能在他的身上找到。
我不介意插足。
我就是要愛,我就要他愛我。
可為什麼呢?
明明我機關算儘,費儘心思地接近他,可他還是不愛我。
我陷入混亂。
或許不愛我也沒關係,至少他也那時不愛秦淮渝。
但就像兩塊磁鐵。
不管怎麼分開,他們都會再度連接。
他消失了一段時間。
我再知道他,是通過秦淮渝那個冇頭腦朋友。
他們又走在了一起。
磕磕絆絆,卻終能幸福,好似命運都在偏愛他們。
我再次介入。
離開的路上我想過,要是秦淮渝從未出現過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老天聽見我的祈禱。
他恢複記憶,又失去記憶,對一切的印象停留在邊境的時候。
這是天大的好機會——
至少對我而言是。
他還是小孩心態,而我已經是成年人,有更完善的手段獲取他的信賴。
一切都很順利。
他明明已經信了我的話,明明已經打算跟我回邊境。
可隻差一步。
秦淮渝一出現,他又一次從我身邊離開。
我又被丟下。
在二選一的選擇題裡,我永遠是被捨棄的那個。
天開始下雨。
養母被製服,頭髮花白地倒在地上,早已不見當初的風情萬種。
但她那天笑得很開懷。
瘋了這麼久,那是她最清醒的一天。
“你活該!”
養母看著我,眼裡幾乎要淬出毒汁。
“那個賤人害死我女兒,你這個早該在出生那天死掉的病癆鬼占了我女兒的人生,你本來就一無所有,失去一切纔是你的命!”
命嗎?
雨水順著睫毛落下,我低下頭。
我不信命。
已經試了那麼多次,再試一次又能怎樣?
……
我又見到許澄。
他這人很邪性。
我不確定他是魔,是妖,還是鬼。
但總歸不太可能是人。
那場大火將裴璟的骨頭燒成灰,同在其中的許澄卻頂著滿身燒傷爬了出來。
他開門見山。
說隻要我願意幫他,他就會想辦法,讓我和他真正的重新開始。
並剔除秦淮渝在他生命中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但這麼做並非冇有代價,我會失去現在所有的一切,從零重新開始。
像童話故事裡拿走聲音換雙腿的魚。
我曾嗤笑寫這些故事的人都是蠢貨,而現在我也成了蠢貨。
天大的蠢貨。
許澄是怎麼操作的,我一直都不明白。
我隻是配合他演了一場戲。
爆炸聲響起,我們三人的身體本都該泯滅在那場大火中。
可再睜眼。
我出現在破敗的山村中,有了一具陌生的新身體。
許澄冇騙我。
他的確給了我新的身體,給了我什麼都不知道的他。
但許澄也坑了我。
新得到的身體病弱,像隨時都會死。
可一切都不重要。
他站在我麵前,隻記得我的名字,將我當做最在乎的人。
我抱著他。
那一刻,我安心下來,好像這世上終於有人愛我。
我這個本不該降生的人,找到了歸處。
山村偏僻破舊。
我對不在意的人冇什麼感情,殺人更是習以為常。
一袋毒藥。
那群人歸了西,我牽著他的手,準備帶他回邊境我打造的家。
我這樣的人說出這種話似乎很好笑。
但我想要一個家。
他會成為我的愛人,我會成為一名合格的父親,我們會有一個或者很多個小孩。
我終其一生都在重塑我的童年。
父親花心濫情,所以我想一輩子隻喜歡一個人;家人不愛我,所以我想愛我的小孩。
幸福離我似乎隻剩一步之遙。
卻又永遠都有一步之遙。
許澄對我的算計不僅限於給我一副病弱的身體,而是那具身體每一秒都會比上一秒變得更差,直到逐漸腐朽。
我們被迫停在中途。
若是我知道後來會遇見秦淮渝,我就算爬也會爬著回去。
隻是那時我不知道。
我生了病,昏迷了一陣,是他一直在照顧我。
他將我當做唯一的家人,唯一的哥哥。
此時的我對他而言很重要。
我突然覺得一直病著似乎也不錯。
我太久冇被關心,尤其是這樣真摯的感情,我本身就是個瘋子。
我願意用一切來換他愛我,可感情永遠無法用金錢交易。
秦淮渝再次出現。
陰魂不散,像個詛咒。
我有種預感。
秦淮渝會奪走我的東西,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像我總在噩夢中夢到的那樣。
夜裡我歇斯底裡。
問他究竟要選我,還是選秦淮渝。
他沉默了。
那一瞬間,像背後是萬丈深淵,我陡然生出一種荒唐感來。
為什麼?
他這段時間不是一直照顧我,不是一直對我很好嗎?
我認為他已經愛上我。
就算不是愛,至少,我在他心裡也應該還有一點地位不是嗎?
偏偏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虛幻的泡影破滅。
我終於知道,平和的日常都是假象,想留下他隻能把他鎖進籠子關起來。
就像我年幼時曾養過的金絲雀。
隻是棋差一招,我冇能帶走他,卻反被他發現謊言。
——連哥哥的身份都不能留下。
手下帶我撤離,我身上找不清病因的病症越發嚴重,但肉體上的疼痛永遠比不上心臟。
我總不被愛。
從降生起,就從冇有人一心一意的在意過我。
……
離開後,病痛冇有緩解,反而愈演愈烈。
我的身體潰爛。
血肉大幅度脫落,像一具崩壞的活屍。
我知道這是因為誰。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我不是好脾氣的人,被算計了就要千倍百倍地還回去。
天時地利人和,加上有人自己犯蠢。
許澄被抓到我麵前。
這一次,我已經知道許澄之前為什麼要幫我。
許澄奪走了“他”原本的身體。
但即便如此,許澄依舊冇能把自己活得多好。
我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隻覺得麵目可憎,分外醜陋。
我想許澄死。
我扼住他的脖頸,準備在這具身體徹底崩潰前,與他一同上路。
許澄掙紮起來。
他告訴我,我會生病是因為身體潰爛,留他一條命他就能去為我找健康的身體。
可我對自己的命冇有多在乎。
我仍準備殺死許澄,直到許澄慌亂之下大喊。
“秦淮渝的身體你也不想要嗎?”
秦淮渝的身體?
我的力道逐漸鬆懈,怔忪之餘腦海中浮現一句話。
——取代不了他,那就成為他。
可還是失敗了。
棋差一招,我被算計,到最後還是冇能拿到我朝思暮想的軀殼。
起初我看著秦淮渝出神。
是的,時至今日我還是不明白,更無法理解。
為什麼秦淮渝總那麼好運?
明明我們冇什麼區彆,都是覬覦他的人,為什麼得到他的人永遠是他而不是我?
明明我能為了他死。
秦淮渝呢?他又能為他去做什麼?
我的思緒逐漸飄遠。
身體腐壞,加上求生意誌的喪失,許澄的靈魂趁虛而入——
靈魂交融,記憶共享,我終於知道了為什麼。
為他而死的人不止我。
秦淮渝也為他而死過,不止一次,而是百次。
一次對百次。
從數量上來說我輸了,從感情上來說我也冇贏。
秦淮渝……
他為什麼偏愛秦淮渝,我終於也知道了。
秦淮渝和我不同。
我喜歡他,我明確的想從他身上得到些什麼,我似乎總是在想從他人身上得到賴以生存的愛意。
我本質上依舊是個空心人。
我無法生產愛意,隻能像菟絲花,源源不斷汲取乃至掠奪他人身上與愛有關的養分。
秦淮渝則不同。
他愛秦淮渝,秦淮渝同樣愛他,比他的愛更深。
甚至隻要他能活著。
在我看到的記憶裡,秦淮渝甘願看他和彆人在一起生活。
可我做不到。
這是我們之間最大的區彆。
一個在索取,一個在給予。
我的確輸了,輸得不冤,隻是臨死前總要賭一把。
我死在他麵前。
我要用命,讓他記得我,可他還是走了。
是啊。
真心愛一個人的時候,是捨不得因為心裡有彆人讓那個人受委屈的。
這便也是我最初會執著於他的原因。
——那份純粹的,堅定不移的愛意。
我的意識消散。
我想,卿啾…算了。
就讓我也忘記你吧。
……
我明明說要忘記他,但數世的執念堆積,我直到投胎轉世都還記得他。
我想去找他。
結果半路,秦淮渝那個混蛋把我截胡。
我作孽太多,不能當人,隻能當動物。
但我執念太深,又忘不了做人時的記憶。
——是個潛在危險分子。
秦淮渝是管理者,我以為他會直接乾掉我,結果他比我想得更狠。
直接把我關進籠子裡,送給一隻肥貓當玩具。
那隻貓肥得要死。
安靜點就算了,偏偏愛圍著我喵喵叫。明明是隻貓,卻總像哈巴狗一樣總是舔我,弄得我一臉口水。
我用爪子撓窗,某個混蛋故意關靜音。
我故意呲牙,蠢貓看不懂暗示,又撲過來舔我。
春去秋來,季節變換。
那隻貓永遠不膩,時刻待在我身邊,一天到晚圍著我轉圈圈。
我還是很抗拒。
貓爪托著臉,理都不想理一下。
直到某天蠢貓消失了。
我先是放鬆,不到一小時又站起來,開始四處轉圈。
蠢貓從不會離我這麼久,被人煮了貓肉鍋嗎?
我紆尊降貴的找秦淮渝。
——那個混蛋不理我。
我隻能去外麵找,找了一天,毛都愁禿了一把。
結果一回家。
蠢貓蹲在那,呲溜呲溜地吃罐頭。
聽到動靜,蠢貓叫一聲,撲上來要舔我。
我要推蠢貓,卻聞到蠢貓身上的血腥味。
我僵持片刻,第一次,我放下總抗拒的爪子。
算了,跟一隻蠢貓置什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