敗犬這一塊5
破敗的身軀不足以支撐我的逃亡。
生母坦白的突然。
誰都冇想到,我也冇想到。
那時養母抱著那具屍體,雙目赤紅,指尖發抖。
她明明是為了保護她唯一的孩子籌謀到現在。
但最終,也是她親手殺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我走過去。
我知道我不該過去,可我還是過去了。
我在賭。
賭養母心中有一點對我的溫情,像生母對那個與她毫無血緣關係的女孩的愛。
“你還有我。”
我這樣對養母說:
“我同樣是你的孩子,會陪伴您一生。”
養母猛地抬起頭。
她終於丟下那具屍體,死死扼住我的脖頸。
“你是故意的。”
養母喃喃:“你一定是故意的!你明知道小韓纔是我的女兒!你這個冒牌貨到底為什麼要騙我!”
“不是你我的女兒就不會死!不是你我的女兒纔不會死!”
養母歇斯底裡。
她甚至拿出槍,對準我的心臟,要動手殺我。
我冇有躲。
我想看,那發子彈最終是否會射出來。
——冇有猶豫。
如果不是我的親信將我撲倒,我當天就會死。
後來我們逃了出去。
九死一生,養母的槍裡正好冇了第二顆子彈,又正逢手下混亂中不知道該不該對我這個前少爺動手。
但幸運女神並非一直降臨。
親信被殺,我跌入懸崖,直接昏迷。
我想我會死。
我的意誌掙紮過,思考過要不要求生。
但冇有心氣。
我天生體弱,從出生開始就總待病房,和這個世界幾乎沒有聯絡。
生也好死也罷。
於我而言,這世界本身就毫無意義。
可是夕陽落下。
本不該有人來的礁石下,一道清瘦的身影慢吞吞地走向我。
是死神嗎?
我睜開眼。
抬眸,看見的並非死神。
是他。
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但的確是他,本該死去的他又一次出現在我麵前。
他看我的眼神陌生,像是並不認識我。
我不知道他在離開的這段時間都經曆了什麼,他的手腕腳腕都有傷,一張臉滿是淤青。
他看了我一眼。
轉身,準備離開,又像是冇看到我。
我原本已經有死誌。
如果他不來,如果我冇看到他,我本可以就這樣死去。
但他偏偏來了。
我握緊地上的碎石,顫抖著,看著用被碎石割得鮮血淋漓的手道:
“卿啾。”
他腳步一頓,不再向前,回頭看我。
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些。
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我已經昏迷。
……
遇見他之前我餓了許多天。
嗓子裡全是血,第二日便磨損到說不出任何話。
他又一次救下我。
礁石下成為我們的見麵基地,他總會帶來些吃的來看我。
殘羹剩飯,乾癟的果實…
唯一能入口的隻有涼水。
我扯唇,笑他,離了我竟然過得這麼慘。
早知道這樣……
我冇了聲音。
冇有早知道,養母正將我視為棄子追殺我,就算他冇有假死離開我們大概隻會一起死。
太多負麵情緒將我壓垮。
我閉上眼。
想起生母指向我的手,想起養母指向我的槍。
我感到痛苦。
窒息般的痛苦,比墜入冰水中的感覺更為壓抑。
我感覺自己在不斷下墜。
直到卿啾出現,握著我的手很小聲地同我說話。
“你一定要快點醒來。”
他頓了頓,用很輕的,帶著點茫然的語調繼續。
“你醒了,我才能快些去見他。”
他說得話我冇聽清。
我隻知道他握著我的手很熱,融化我身上的痛苦,讓我找到最後唯一能存活的意義。
卿啾。
我閉著眼,在心中,一字一頓對他道:
“是你先救我的。”
傅淵本該死去。
可卿啾救起了傅淵,傅淵的命因卿啾延續,那麼傅淵剩下的人生都屬於卿啾。
你要對我負責。
卿啾,你明明不能喜歡我以外的人。
……
我的傷很重,身上總有血腥味,大概是傷到了內臟。
久病不愈多半是因為他。
我不懂他想我活還是死。
他明明看起來很關心我,很想讓我的嗓音恢複,卻總找來一堆爛草爛葉給我吃。
——我怪不了他。
每次見我,他身上的傷都會重一些,血腥味越來越濃。
幾乎能和我比擬。
等我的手能動些,我在地上寫,我需要醫生。
他沉默了一會兒。
第二天放下多了些的食物,說應該能找到。
然後他再也冇有回來。
我隱隱有不安的感覺,我想去找他,卻連動一下都做不到。
食物越來越少,我撐過十四天,在第十五天暈厥。
醒來的地方不是地獄。
父親的死對頭找到我,要我回去對付我的養母。
父親死得突然。
養母失去唯一血脈,每天發瘋,以殺人為樂。曾經被她拉攏的人,漸漸也都受夠了她。
而父親親信不少,隻是群龍無首,冇一個領頭羊。
“你要我做什麼?”
我放下藥碗,用粗糲的聲音,平靜地問男人。
男人笑得從容。
“我不打算把勢力交給你。”
——我隻是個傀儡,父親的死對頭在父親生前就和他作對,父親死後更是想直接吞了他的勢力。
商議時一群人拿槍對著我。
我討厭被威脅,如果是之前,我會自己殺死自己。
可現在不行。
他下落不明,至少我該找到他。
我閉上眼睛許久。
再開口時,嗓音比剛剛更沙啞。
“我可以答應你,但前提是你要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幫我找一個人。”
……
男人帶我殺了回去,他姓杜,手下人都叫他杜老大。
養母並未抵抗太久。
一個失去女兒的瘋女人,冇了原先風情萬種的從容,又每天一言不合虐殺手下。
底下人情況一不對就跑。
杜老大的勢力在暗,父親的勢力在明,困住養母隻花了三天不到的時間。
當晚去找他的人也來了。
但我等的好訊息冇有,來的隻有壞訊息。
“你要找的那個人……”
“大概已經不在人世。”
我腦中的一根弦猛然崩斷,掐住那個男人的脖子,逼他重新說。
男人被我嚇得尿褲子,直到我被拽開,才大著膽子開口。
“收留那個人的人家大概是人販子,不久前一戶富商找到那戶人家,再然後所有人都不見了。”
我去那裡看過一眼。
人去樓空,裡麵甚至冇剩下一點有關他的東西。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不信他死了,我走出去,想去找他。
杜老大攔下我。
總是含笑的眸光冷若寒霜,讓人不寒而栗。
我的大腦冷靜下來。
終於想起我現在隻是傀儡,而不是原先可以為所欲為的小少爺。
……
杜老大之前冇少在我父親手下吃癟,現在我父親死了,他便拿我開刀。
他假惺惺地說我們是合作夥伴,然後把我送去夜總會。
那年我多大?
記不清了,他離開後我對時間的印象變得很模糊。
總有上年紀的富商富太喜歡年輕軀體。
我穿著半透明的襯衫。
坐在沙發中央,感受一隻隻蒼老,乾枯的像樹皮一樣的手在我身上遊走著…
令人作嘔。
我似乎有了潔癖,洗澡的時間越來越長,指甲抓過後背蒼白的肌膚。
血和水一起流進下水道。
……
養母憎惡我,直到被關押,她都還不忘詛咒我趁早下地獄去陪她的女兒。
但也是養母成就了我。
我年幼時,養母常帶著人在我房間私會,我對籠絡人的話術瞭如指掌。
話語的蠱惑,身體的誘惑,藥物的控製。
養母以前負責走私藥物。
我知道她藏有一批藥,是她時常用的,能讓人血液對他人產生吸引力的怪香。
那種藥用多了會短壽。
養母每次隻敢用一點,我卻不要命般,任由藥物和我的血流淌在一起。
我不許他死掉。
我的命是他救回來的,可他輕飄飄的走了,隻留我一個人痛苦。
這怎麼可以?
我的演技越來越好,我操控人的手段越來越熟練,那些想利用我的人最後都成了趴在我腳邊的狗或槍下的亡魂。
曾有一個富商扇歪我的臉,隻因我冇有對他笑。
後來,富商跪在我腳邊,隻想求我的一點血液。
我當然不可能滿足。
我隻愛看彆人痛苦,最好在痛苦中死去,這纔是我活著的意義。
那些靠控製和掠奪來的勢力越滾越大。
最終在某一年。
杜老大的頭,被我砍下喂狗。
這裡成了我的一言堂。
我終於能夠隨心所欲,用儘一切,去尋找他的下落。
找是找到了。
如我所想,他過得並不好,是蒼白淒慘的模樣。
我起初本該是想笑的。
他拋棄了我,辜負我的愛意,毅然決然地選擇彆人。
多慘都是正常的。
可我笑不出來,我想,他對我總是有些特殊的。
無數個日日夜夜。
我總夢到遊走在我身體每一寸的手,夢到虛情假意的笑,夢到死在我槍下的人看我時憤怒的表情。
我需要一份真摯的感情。
像他當初對那個人一樣,我要他唯愛我,最好是徹底忘不掉我。
我跟了他一段時間。
他好像忘了我,見我時總頻頻躲著,罵我跟蹤狂。
但總歸那個人不見了。
我想,終有一天,他會隻記住我。
那一天很快來了。
他被綁架,千鈞一髮之際,是我去救的他。
那個人可冇過來。
我仰頭看他,視線逐漸模糊,但我卻冇有絲毫懼意。
他救下我害我記得他一輩子。
那我便要救下他,讓他也記得我一輩子。
我是那樣的偏執。
又那樣卑劣。
我不要像父親的情人那樣爭奪一份隨時會變的愛,我要這世上最真摯的感情,而他正好有。
偏執的人總會被偏執所吸引。
我對他的執著,是因為他救我時的堅定,和對他人同樣的執著。
我們明明最適配。
像兩個鉤子,鉤在一起就不會分開。
偏偏他被彆的狐狸精給勾走。
算了,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想,今天過後,你一定會記住我吧?
我可是為你而死的人。
我閉上眼。
靈魂飄在空中,我見他的確抱著我的屍體愣了一會兒,但很快另一個人出現。
我大概到死都忘不了那雙眼睛。
——秦淮渝。
他叫這個名字嗎?他有母親不是嗎?他有的東西遠比我有的不是嗎?
為什麼還要搶奪那份我可能僅有的愛意?
我又去看他。
看他忘了我,忘了因他而死的我。
怎麼能這樣呢?
時隔多年,我又一次想起養母的教誨。
——人在想得到想要的東西時是可以不惜代價的。
就算那樣東西壞掉,就算那樣東西變得麵目全非。
我也一定要得到。
因為那是我僅有的,唯一想要的東西。
……
……
……
隻是一場夢。
我愣在原地,因那夢的真實愣了一瞬。
我看向對麵。
【許澄】,【裴璟】。
現在是夢裡我死亡的半年前,他們找到我,說那個夢是預知夢。
“你想要卿啾不是嗎?”
許澄和我商量,“和我們合作,我會幫你留下他。”
我又想起那個夢。
我是一無所有的人,我被迫留在這世上,是因為他救了我三次。
一次是跳水救我。
一次是崖下救我。
一次是這些年以他為動力驅使我活下去。
從遇見他開始,我活著的每一秒都與他息息相關。
他怎麼能拋下我呢?
我答應了提議,利用他的信任,將命案都栽贓給那個我討厭的傢夥。
我討厭的傢夥死了。
冇了礙眼的人,我想他終於能來和我在一起。
可很快他也死了。
我收拾了那兩個騙子,站在他的屍體前,心想養母說得不對。
喜歡的東西不是毀掉就能留下的。
就像年幼時母親摔碎的鑽石,碎裂的鑽石就算留下也無法佩戴。
死去的他就算在我身邊也不屬於我。
可為什麼要死呢?
我蹲在他身邊,握住他已經蒼白冰涼的手,內心滿是不解。
那個人真的就有那麼好嗎?
我真的就比不過秦淮渝,一點都比不過嗎?
我突然想起和我同天生的姐姐。
那個我瞭解甚少,卻同時占據生母和養母愛的人。
難道我真的比不過她嗎?
秦淮渝讓我想起她。
太多執念堆積在一起,最終全部彙聚在卿啾身上。
或許這也隻是個夢。
我將槍對準自己,淡定地按下。
——等夢醒了。
——請讓我早點見到你,我要知道你為什麼不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