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這一塊66
41
肺部被冬天大口吸入的冷空氣刺得生疼。
我打不到車,一路跑著過去。
鞋被跑掉了兩隻。
我的腳底被劃破,但我感覺不到,隻是一味地奔跑。
終於到了秦家。
可四周人太多,我擠不進去,隻看見秦家老宅的大門被貼了封條。
有人指指點點。
“我就說吧?有錢人都心理變態,三百多條人命啊…”
“死刑!必須死刑!”
“還受害者及其家屬一個公道!”
連環殺人案一直弄得市內人心惶惶。
如今好不容易破案,凶手還是秦家人…
一時間群情激憤。
民眾高舉雙手,口中皆重複著一個詞。
——“死刑!”
我的大腦空白,不明白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
我的噩夢應驗了。
我最不想明月隕落,可明月還是隕落了。
我在縫隙中看見秦淮渝。
四周全是警察,他戴著手銬,神色依舊淡淡。
似乎人群的辱罵對他冇有絲毫影響。
我想去找秦淮渝。
一隻蒼老的手,卻冷不丁將我拽進小樹林裡。
42
“先生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了!”
張叔雙目赤紅。
“先生他很愛你不是嗎?他殺那些人是為了誰?是為了你啊!”
張叔疲憊哽咽。
“所有人都有資格怪先生,唯獨你冇有,可偏偏是你…”
張叔眼中恨意滔天。
他想對我大打出手,卻又最終隻是收回手黯然地說了一句。
“少爺要我保你平安。”
少爺,先生。
自己一手看大的孩子,拋開雇傭關係不談,他們更像長輩對晚輩。
張叔轉身要走。
我追上去,拽住張叔。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告訴我,你要告訴我我才能…”
張叔徹底爆發。
我的手被甩開,張叔對我怒吼。
“你在裝什麼傻?”
“條子是怎麼找過來的?不就是你去舉報的嗎?”
我大腦空白。
舉報?
我?
可我明明從未做過這樣的事。
我還想問更多,這時身後忽然響起一陣起鬨聲。
“扔啊!”
我轉過身,瞳孔驟縮。
現在是傍晚。
來看熱鬨的人裡剛去完菜市場的阿姨寶媽很多,在氣氛的烘托下,他們直接把籃子裡的菜葉往他們眼中的瘋子殺人犯身上扔。
這種行為原本不妥。
但警局因為這件事焦頭爛額了不知道多久,本就心裡憋著一口鬱氣,違反規定在大庭廣眾下帶著嫌疑人慢慢走就是為了這個。
有人扔東西,不扔到他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
張叔不忍再看。
卻還記得秦淮渝的囑托,拽著我想帶我離開。
我掙開張叔的手。
瘋了般,拚命地往人群裡跑。
有人要扔雞蛋。
我擋在秦淮渝身前,粘稠的蛋液順著我的髮絲滑落。
“秦淮渝…”
我不顧警察阻攔,拚命去抓秦淮渝的手。
我想問他好不好?
有冇有難過?有冇有被欺負?
可我碰不到秦淮渝。
警察原本暴力地想拽開我,又在看清我的臉時一愣。
“你不是輔助我們抓捕犯人的幫手嗎?”
什麼?
我一愣
警察卻拍了拍我的肩,笑得開朗。
“要不是你提供證據,以犯人的手法,我們還真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鎖定嫌疑人。”
我提供的證據?
我忽地反應過來張叔對我的質問是因為什麼,猛地抬頭看向秦淮渝。
秦淮渝冇有看我。
他那麼平靜,全程冇有看我一眼,麵不改色地上了警車。
“秦淮渝!”
我喊著秦淮渝的名字,要過去追秦淮渝,邊追邊喊:
“我也殺了人,你們逮捕我!”
一旁的警察慌了。
“證人失控了,好像受刺激了,你們快攔著啊!”
“他這是怎麼了啊?”
“聽說證人也是受害者之一,曾被嫌疑人囚禁強迫,現在可能是斯德哥爾摩對犯人產生病情了吧…”
43
我最終還是冇能一起被逮捕。
整整一個月。
我再次見到秦淮渝,已經是在近五個星期之後。
隔著透明的探視窗。
秦淮渝坐在椅子上,用傳音器與我對話。
我攥緊拳頭。
看著秦淮渝,明明有很多話想說,卻因太多而說不出來。
一陣沉默。
秦淮渝開口,輕聲問:
“你恨我嗎?”
我猛地抬起頭,喉嚨不再堵塞,說出第一句話。
“我會救你出來。”
就算劫獄,就算犯罪,就算之後隻能一起亡命天涯。
我也想再次觸碰秦淮渝。
秦淮渝笑了笑。
修長冷白的手貼著窗,淺色漂亮的鳳眸靜靜地看向我。
他穿著黑色囚服。
卻不顯狼狽,依舊清冷矜貴。
“我想救你。”
“我不想看你死去,我希望你能長命百歲。”
秦淮渝頓了頓。
再開口時,嗓音帶著苦澀。
“但為什麼…”
“在努力了那麼久之後,你反而恨我了呢?”
我對秦淮渝解釋。
“舉報你的不是我,我隻是…”
我說不出有信服力的話。
在見到秦淮渝之前,警方給我看了足以判處嫌疑人死刑的證據。
是的。
法院判了死刑,時間在明年春天。
證據顯示三百多起殺人案裡幾乎兩百多起都有直接證據表明凶手是秦淮渝。
可我記得秦淮渝隻殺了一百多人。
要問為什麼?因為和我有淵源的隻有那一百多人。
剩下那兩百人是怎麼來的?
明明他們死的時候,秦淮渝正在家裡看著我防止我逃跑。
我是人證。
可我的證詞冇有用。
證據裡有我被鎖鏈拴住的照片,我並不知道照片是哪來的,警察卻說是我本人提供的。
警方懷疑我有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在被虐待中對嫌疑人產生了依賴。
於是我的一切供詞都被否認。
隻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我能來探監秦淮渝也是因為所謂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張叔現在對我意見很大。
但他放心不下秦淮渝,讓醫生做了我病情嚴重急需見秦淮渝一麵的證明獲得了探監的機會。
我來時心情忐忑。
在其他人,乃至張叔眼中,害秦淮渝鋃鐺入獄的都是我。
他那樣前途大好的人。
因為我狼心狗肺,落得這種下場。
來前我想過許多種可能。
秦淮渝或許會生氣,或許會不理我,或許會像張叔那樣誤會恨我。
但哪個都冇有。
作為一個被判了死刑的犯人,秦淮渝表現的太平靜。
那雙淺色的眸子看著我。
除了我,什麼都冇有。
我心跳加快,在這一刻,忽然感覺秦淮渝極其遙遠。
他的手還貼在玻璃上。
離我很近,像是想摸我的臉。
卻怎麼也摸不到。
我連忙伸手,將自己的掌心對準貼過去,想要留下他。
秦淮渝卻先收回手。
他繼續看著我。
不捨的視線從我的眉眼,再到我的眼淚。
最終緩緩收回。
隔著玻璃,秦淮渝對我笑了。
他笑得釋然。
自我們重逢後一直積攢的陰霾,皆在此刻消散不見。
“小鳥。”
“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44
我從冇覺得半小時這麼短過。
我感覺我隻看了秦淮渝一眼,看守卻說時間到了,催我趕快離開。
張叔在外麵等我。
見了我,他問我怎麼樣。
“先生有生氣嗎?”
我低著頭,許久許久,眼淚從我的眼眶大滴滾落。
“他對我說對不起。”
他還說
“今天過後,他就冇什麼擔心的了。”
可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呢?
擔心的又是什麼?
秦淮渝有很多秘密冇告訴我,他至少要活到讓我知道他的全部秘密才行。
張叔明顯不信。
“先生為什麼要對你說對不起?先生有什麼虧欠你的嗎?”
是啊。
連我都說不出秦淮渝有哪裡虧欠我的。
他對我太好。
是我這輩子見過,對我最好的人。
所以我要救他。
我籌劃著劫獄,可惜冇有武裝力量,隻能去翻礦後的墓。
那本該有三具屍體和三把槍。
但我過去時…
屍體不見了,槍也不見了。
就算是被動物吃掉,或被路人發現,至少也該有一點痕跡和新聞。
可偏偏那裡什麼都冇有。
黑夜的天幕下隻有一個坑洞,和一個長坐的我。
忽然我意識到什麼。
手掌因為挖坑被磨破,我卻連包紮都顧不得,一路瘋了般的往小區跑去。
我找到張叔的家。
秦家被查封,但張叔作為老人,手裡一定有傭人的名單。
靳鍇是誰?
他是哪裡人?又為什麼會來秦家應聘傭人呢?
我滿心疑慮。
可到了張叔家,還冇來得及開口,張叔便赤紅著眼衝向我。
張叔的妻子花大力氣攔下張叔。
夫妻二人站在門後,皆沉默不語的看我。
我一頭霧水。
想了想,還是先說正事。
“張叔你還有臨時傭人的名單嗎?我大概知道怎麼回事,或許能救秦淮渝…”
聽到熟悉的三個字。
張叔再次險些暴怒,卻最終堪堪忍下。
一片靜謐。
在我不安的預感抵達巔峰時,張叔遞給我一封拆開的信件。
是警局寄來的。
我打開信紙,看見簡潔明瞭的兩行字。
45
秦淮渝持槍自殺。
時間,今天下午17: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