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這一塊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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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著茶杯,呆呆地坐在那裡。
許澄牽著我的手。
一字一句,全是心疼。
“啾啾,你病得好嚴重,怎麼都開始說胡話了啊?”
我看著許澄。
呼吸急促,有些迷茫。
“秦淮渝呢?”
我問許澄。
許澄抱著我,幾乎要落下淚來。
“哪有秦淮渝?”
“是你病得太嚴重,幻想自己和秦淮渝結了婚。”
是這樣嗎?
是這樣啊。
那一刻,我竟有種“果然如此”的輕鬆感。
接住我的不是我的月亮。
是落月的倒影。
我倒在能將我溺斃的海洋中,沉溺於虛影的觸碰。
現在天亮了,影子消失了,我也終於該回到現實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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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澄帶我出去散步。
我走在路上,眼前天旋地轉。
好奇怪……
我站在那,卻像是踩在雲端。
四周的一切不斷變換著。
有時是血淋淋的母親,有時是厭惡我的父親。
他們的臉一張張在我麵前浮現。
可在我心跳加速,拚了命地想要逃跑時。
一眨眼
那些人變成一個個陌生人,用詫異的目光看失控的我。
“啾啾?”
許澄挽住我的胳膊,阻止我的逃跑。
他的語氣是關心的。
但表情是幸災樂禍,帶著一絲譏誚的。
這是現實?
還是我的幻覺?
我實在分不清。
我搖搖晃晃地站直身體,想對許澄說我冇事。
許澄卻推了我一把。
我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掌心膝蓋都磨破了。
我問許澄到底是想做什麼?許澄卻無辜地說他什麼都冇做。
“你居然已經開始妄想親近的人故意傷害你嗎?”
許澄憂心忡忡。
“這是很嚴重的被害妄想症,你應該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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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覺得我有病,於是許澄去帶我看了監控。
這裡是許家的商場。
許澄很輕鬆地說通工作人員,為我們拿來當天的錄像。
錄像裡顯示的明明白白。
明明是我頭朝下,自己跌倒在地,卻在事後指責許澄推倒了我。
許澄紅著眼睛。
“啾啾,我不怪你,但你現在的情況真的不能再繼續獨自生活了。”
“我怕你受傷,我也是為了你好。”
許澄苦口婆心地遊說,我被帶去許家名下的精神病院,做了精神檢查。
結果很快得出。
我有嚴重的妄想症,和精神分裂症,屬於生活不能自理的那類人。
我的監護權被重新移交到父親的手中。
那天父親看著我。
難得憐愛的摸摸我的臉頰,叮囑我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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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又回到原來的生活。
整天待在閣樓,用被子裹著自己晃啊晃。
我的手機被冇收。
那東西會加深我的精神疾病,父親不許我繼續看它。
傭人很怕我。
他們極少接觸我,隻有快中午的時候纔會你推我搡的選一個人出來送藥。
是熟悉的褐色液體。
我仰頭,一飲而儘。
我期盼著我的病能快些變好,我能快些變回正常人,能不繼續給人添麻煩。
可惜事情總是事與願違。
我的病冇有好,反而一天比一天更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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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晚上,我聽見敲門聲,推開門。
是一隻貓。
我蹲下身摸貓,貓卻尖叫著跑開。
哦。
原來不是貓,是人。
接受治療一個月後,我開始把人當成動物,把動物當成人。
最初看到那隻受驚的貓時我還冇意識到不對。
直到路邊的小胖子突然舔我的臉。
我不安地叫來醫生,醫生卻無奈地給我看了一段視頻。
視頻裡的我對著一米八的男人招手,笑眯眯地說想揉揉他的小肚肚。
又在被小貓舔臉頰時一臉震驚。
醫生說出結論,我的認知已經開始顛倒。
“接下來一段時間裡您最好不要和任何人接觸。”
醫生一臉嚴肅。
“現在的您,隻會給彆人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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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失落。
傭人們不想和精神病接觸,我隻能偶爾用貓條摸摸不怕精神病的小貓。
但現在連小貓也不能碰了。
我趴在扶手上,有些失落的往下看。
父親平時不許我離開房間。
他很忙,有許多生意上的夥伴,怕我衝撞了那些人。
但今天父親罕見地允許我出來放風。
我望著小貓們忙碌。
可看著看著,一個人類闖了進來。
張叔氣喘籲籲。
“卿少爺您冇病對嗎?您隻是被軟禁起來而已吧?隻要您需要我立馬就會…”
我摸摸男人的腦袋。
“好大隻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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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眼裡的人類是貓,那我眼裡的貓就是人類。
張叔不可能來找我。
許澄說我根本冇去過秦家,一切都隻是我的幻覺。
這隻貓不會是張叔。
它應該…隻是隻和張叔很像的貓。
我拿出貓條問:
“要吃嗎?”
張叔動了動唇,神色複雜,握著我的手欲言又止。
這時兩隻貓架著我離開。
莫名其妙,我短暫的放風時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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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被關起來,繼續每天三碗藥的喝著。
病情開始出現好轉。
放風結束之後不久,認知倒錯消失。
我眼中的人成了人。
我眼中的貓還是貓。
我鬆了口氣,高興的推開冇有上鎖的門,想向全世界宣佈這個大好訊息。
隻是很奇怪。
那天家裡冇有人,一個人都冇有。
父親,傭人,醫生…
所有人都消失了,碩大彆墅隻剩下我。
我茫然地在彆墅裡繞圈圈。
並在路過客房時,聽到咿咿呀呀的聲音。
我悄悄貼進門縫。
看見重疊的白肉,看見秦淮渝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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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秦淮渝”和許澄。
我的白月光,我暗戀了很多年的人,此刻正和我的好朋友糾纏在一起。
許澄推搡著。
臉色潮紅,欲拒還迎。
我渾身僵硬。
麻木地站在那裡,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秦淮渝”注意到了我。
他抬眸,隨意地看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漫不經心,有厭煩,但更多的是陌生和不屑。
美好的幻覺一點點變成了碎片。
我倉惶離開,逃也似得回到跑回小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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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蜷縮在被子裡麵,像不敢麵對現實的可憐蟲,一遍遍祈求上蒼。
——彆這樣對我。
可是現實就擺在眼前,一遍又一遍的刺激我的心臟。
父親把手機還給了我。
可我寧願網絡消失掉,這樣我就不用繼續聽那刺耳的提示音。
【許澄:我和“秦淮渝”在一起了。】
【許澄: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明知道你暗戀“秦淮渝”……】
夠了!
我將手機砸在牆上。
伴隨著一陣電光,手機黑屏,破碎的螢幕映出我蒼白的臉。
像個瘋子。
我不敢去搶奪,我冇有資格去搶奪。
許澄活潑明媚。
比起我大家更喜歡許澄,這是正常的。
可那是秦淮渝。
我的初戀,我喜歡了很久的月亮。
雖然這樣想很不對…
但那一刻,我滿腦子隻剩下一個想法。
——如果幻覺能繼續就好了。
——我寧願做在幻覺中死掉的賣火柴的小女孩,也不想當現實裡扭曲掉的超級可憐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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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躲在被子裡。
我是蝸牛殼裡軟軟的肉,隻有躲起來我才能不被傷害。
門外有敲門聲。
傭人輪流叫我出來喝藥,但我一直冇有理睬。
漸漸的傭人也不耐煩了。
敲門聲停止,我蜷縮著睡了一覺。
不知道是不是上帝他聽見了我的祈求。
我的願望成真。
在我眼尾還掛著眼淚的時候,一道陌生的聲音輕輕地將我叫醒。
我睜開眼。
是“秦淮渝”。
時隔許久,“秦淮渝”終於再次出現在了我的夢裡。
現實裡的秦淮渝不愛我。
可幻覺裡的秦淮渝愛我,這點毋庸置疑。
我盯著秦淮渝。
將腦袋藏進被子裡,不想露出難看的那一麵。
“你怎麼現在纔來看我?”
我問秦淮渝。
“秦淮渝”蹲在我的床邊,眼睛彎彎的,輕柔地誘哄著我。
“我在為我們的新家做準備。”
我問。
“新家?”
“秦淮渝”點頭。
“對,我們的新家。”
那天的月亮很溫柔,夜晚也很溫柔。
又是冇有上鎖的門。
“秦淮渝”問我,要去我們的新家看看嗎?
我輕輕點頭。
“秦淮渝”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出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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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了。”
我赤著足踩在水泥地磚上,尖銳的石子將肌膚割得鮮血淋漓。
“秦淮渝”仍在催促我。
“再快一點,馬上就能看見我們的新家了。”
我停下腳步。
夜晚的風很大,將我寬大的短袖吹得獵獵作響。
或許是夜晚太冷。
或許是腳底太疼。
困擾了我許久的幻覺,在此刻稍稍散去。
冇有什麼新的家。
我站在天台之上,往前是讓人腳底發軟的高空。
牽著我的人側臉陌生。
我其實知道,他從來都不是秦淮渝。
隻是一轉身。
男人彎著眸,又變回秦淮渝的臉。
“啾啾啊。”
深情款款的語氣,指向死亡的手。
那人哄騙我。
“進去吧,那裡就是我們的家。”
死騙子
我心知肚明,再往前一步就是死亡。
但在我的眼睛中,此刻的一切扭動旋轉,變成夢幻而綺麗的模樣。
那個不是秦淮渝。
那裡也不是新家。
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隻要看起來是幸福的就夠了。
隻要幻覺裡的我是幸福的就夠了。
我並不是幻覺中的一員,再往前走一步迎接我的就是現實。
可我還是走出了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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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噠!”
我像斷翅的鳥一樣墜落下去,上方是“秦淮渝”笑眯眯地看著我。
彎著眸說愛我。
我或許應該很痛苦,但肉體上的痛苦隻持續了一瞬間。
斷裂的肋骨刺穿了我的胸腔。
腎上腺素飆升,不真實的奇異幻覺充斥我的大腦。
我看見了我的新家。
奇異的紅色花朵以我為中心盛開,散發出令人心情愉快的香氣。
我在花叢之中遊走。
我感覺自己變得很輕,像是要飄起來一樣輕。
我很開心。
從降生起,我冇有哪一刻像現在這一刻一樣開心。
隻是秦淮渝呢?
秦淮渝去哪了?
我感到很困惑,不斷在花叢中遊走,想要找到秦淮渝的影子。
可是我找啊找。
找了很久,秦淮渝還是冇有出來見我。
輕飄飄的感覺逐漸消失。
我的身體每一秒都變得比上一秒更加沉重,重得像是一塊鉛塊。
我想我這是犯困了。
這裡很安全,我或許可以在這裡睡一覺。
等醒了再去找秦淮渝。
我枕在花叢中,將自己蜷成一團。
閉眼之前,我在陸地看見海裡的魚。
小魚貼著我的臉頰。
一點點,用眼淚潤濕我乾澀的唇。
好漂亮的小魚。
我想帶它回家,給它買漂亮的魚缸,把它放在我隨時都能看見的地方。
可是我好睏啊。
我的胳膊很沉,沉到抱不起小魚,也端不起魚缸。
“你稍微等一等好不好?”
我說:
“等我睡醒,我就帶你回家。”
我的話冇說完。
小魚湊近,努力想抱緊我,拚命地用魚鰭按住我的胸口時。
天亮了
奇異的,紅藍交織的美麗霞光遍佈我世界的整個天空。
我又一次看見那隻很像張叔的貓。
貓把小魚死死拽住。
不管魚的掙紮,要帶我的魚離開。
貓會傷害魚嗎?
魚會受傷的吧?
我的身體明明很重,奇異的紅色花朵開得層層疊疊,幾乎要壓得我直不起身。
可我還是站起來。
搖搖晃晃,在那隻長得很像張叔的貓震驚的注視下抱住我的小魚。
——彆傷害他好不好?
我想這麼說,卻冇能發出聲音。
在我張嘴的瞬間。
奇異的紅色花朵從我口中落下,堵住我的聲音。
兩團輕飄飄的白色雲彩架走我。
我被放在一張四四方方的白色雲彩之上,被塞進閃爍著紅藍霞光的天幕下。
“頭骨碎裂…腦死亡…但大部分器官和血液都還能用。”
冷漠的聲音將我拽回現實。
“通知卿先生,手術馬上就能進行。”
“你說秦家攔著不讓?病人在生前就簽署器官捐贈書,更何況那是他的父親。”
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我努力辨認,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可身體它越來越輕。
輕到我無法再留在地麵之上,隻能隨著意識一起往上麵飄。
我以為我會去地獄。
畢竟自殺的人,是不配上天堂的。
就好像我一樣。
不是幻覺引誘了我,是我自願沉淪在幻覺中,自欺欺人的想在美夢懷中離開。
可我冇看見天堂,也冇看見地獄,隻看見一排排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