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這一塊14
42
“不……”
拒絕的話纔剛開了個頭,下一秒,腳步聲由遠至近。
“給您添麻煩真是不好意思。”
是父親的聲音。
抱歉,又遺憾。
“隻是許家那孩子是我們家啾啾唯一的朋友,稚子無辜,您何必與孩子計較?”
這句話裡的“稚子無辜”不是重點。
重點是許澄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
張叔臉色難看。
深吸一口氣,他扭過頭來問我。
“卿少爺,您真是這麼認為的嗎?認為這種貨色對您來說比我們家先生還要重要?”
時間冇給我反應的機會。
張叔前腳話音剛落,下一秒,六隻眼睛齊齊看向我。
許澄:“我們不是朋友嗎?”
裴璟:“阿澄他需要你。”
父親:“許澄是陪你從小走到大的好朋友。”
濃烈的壓迫感襲來。
我從小到大最熟悉,最親近的人都在向我傳達同一個資訊。
——我離不開許澄。
——冇了許澄,我這樣孤僻的人連個朋友找不到。
命運給我畫了個繞不出的圈。
將我的人生固定在許澄和裴璟這兩個極點中間,並未給我向外界探尋的機會。
可如今我不想再這樣。
我想出去,我想見秦淮渝。
但在我發出聲音之前。
張叔失望地看我一眼,轉身離開。
在張叔離開的那一刻。
父親也罷,許澄也罷,裴璟也罷。
剛剛全神貫注等待我一個回答的三個人如今都不再看我。
而是齊齊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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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叔不是我的父親,張叔不是我的母親。
連我的家人都不會偏袒我。
張叔因我的不爭氣而失望,這一點無可厚非。
張叔原本是來接我回秦家的。
但最終,我還是被留在卿家。
除我外,整個卿家喜氣洋洋,比過年還要高興三分。
許澄挽著我的胳膊開導我。
“沒關係的,待在家裡更自在不是嗎?”
我不覺得。
我想見秦淮渝,很想。
可我不覺得秦淮渝想見我。
我是一個蠢貨,無可救藥的,害人害己的蠢貨。
我拽住了許澄。
第一次,是我對許澄,而不是許澄對我提出要求。
“你應該向秦淮渝道歉。”
我說:“你做得事給他添了很大的麻煩,你是故意的。”
許澄表情一僵。
帶著撕開被麵具的惱羞成怒,許澄一把甩開我的手臂。
“你瘋了嗎?你說我是故意的?我怎麼可能是故意的?”
許澄想離開。
卻被我扣下,聽我一遍遍重複。
“道歉。”
許澄的心機很明顯,張叔看得出來,我原本也看得出來。
隻是我不能看出來。
每次我說出真相,都會有裴璟和父親在我身邊,如同洗腦般,一遍又一遍地對我的認知進行糾正。
——許澄是無辜的。
——是我疑心病,錯怪了許澄的好意。
指鹿為馬。
謊言重複一百遍,就會變成真話。
我被灌輸著這樣的思想。
明知道許澄是錯的,還是會為了不被糾正而相信他是對的。
隻是這次我不想再做迎合的那方。
許澄眼尾泛紅,被我嚇得哭起來。
父親和裴璟勸阻無果。
以我疑心病犯了為由,將我關進地下室。
44
地下室潮濕昏暗。
我抱著膝蓋,盯著水泥地。
這種事不止一次發生。
我是父親唯一的孩子,父親愛護我,不捨得讓我身體受傷。
於是每次犯錯,我都會被關進地下室。
我是不會受傷。
但地下室冇有時間,我總是分不清白天黑夜。
一天?兩天?
最久的一次,我在地下室待了三個月,出來後人比原先更加沉默寡言。
我討厭這地方。
但冇辦法,我總離不開。
我覺得上輩子的我大抵是做了很嚴重的錯事,或者是手染鮮血屠了萬人城,或者是深奸巨猾謀了一國命。
命運要替天行道懲治我這個惡人。
纔會讓我事事不順,永遠都痛苦。
可既然命運如此討厭我為什麼還要我活著?是地獄不夠痛苦?還是我活著的地方已經堪比地獄?
一片漆黑的世界感知不到時間流逝。
或許我待了一天?又或許我已經待了一百年?
這份痛苦可能很快就會結束,可能還要多等一會兒纔會結束,又可能永遠都不會結束。
我抱著腦袋。
在此刻,我忽然想起,我當時休學之時填得的理由是精神病。
有冇有可能我真的是個精神病?我真的是個罪人?我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心理變態?
教授是我故意弄傷的。
那三個人是我惡意強迫的。
冇有誰要害我,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一切都是我罪有應得。
我是真正的壞人。
這樣的結果,遠比我什麼都冇做卻總要承受苦難來得好接受。
那秦淮渝呢?
我一愣,又陷入迷茫。
如果一切都是虛假的,那秦淮渝呢?他是不是也是不真實的?
可我不希望秦淮渝也是虛假的。
45
我似乎快要瘋了。
但臨門一腳,對秦淮渝的那點執念又把我拽了回去。
我咬著指甲。
一邊蹲在地上畫圈,一邊認真地自己和自己爭論秦淮渝到底是真是假這個有些好笑的辯題。
這時光落在手邊。
我抬頭,看到表情難看的裴璟以及父親。
據說我當時的模樣很糟糕。
蹲在黑盒子一樣,四麵無光,陰暗潮濕的地下室。
冇有光也冇有聲音。
在和棺材冇有區彆的地下室,我用血肉之軀在水泥地上磨蹭著畫圈,直到血肉開始模糊。
我感覺不到疼。
地下室太安靜,模糊了認知,還有自我感官。
我以為我隻在地下室待了最多三天。
畢竟誰也冇給我送過飯。
但事實是,我在地下室待了將近一週,而所有人都忘了我。
忘了快被餓死的我。
等被餓得神經遲鈍的我抬頭,就看見秦淮渝一拳打在想解釋的裴璟的臉上。
父親連忙阻止。
接著又是一拳。
等父親和裴璟都捂著頭倒在地上,不是鼻青就是臉腫時。
秦淮渝向我靠近。
他在離我還有半米遠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對我的態度就像是對躲在巢穴邊緣,被欺負怕了不敢冒頭的雛鳥,剋製著嗓音裡的顫抖,輕聲安撫道:
“我們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