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的世界13
死了?
原本奄奄一息的卿啾伸手,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拽住許澄。
許澄原本不在意。
一個幾乎報廢掉的廢人,能有什麼力氣?
可下一秒。
他的重心失衡,猛地一下跌倒在地。
“砰!”
許澄摔了個頭破血流。
卿啾將許澄壓製在地,拽起許澄的衣領。
胸腔不住起伏。
卿啾眸光麻木,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都對他做了什麼?”
卿啾已經做好準備,做好和許澄一起下地獄的準備。
可接下來許澄的話令他更加絕望。
“我可什麼都冇做。”
許澄翻了個白眼,笑意諷刺。
“害死他的,讓他死無全屍的,明明一直都是你啊。”
腦袋貼上地板。
許澄的額頭被劇烈撞擊,鮮血湧得很歡,表情卻愈發肆意暢快。
“需要我給你好好解釋嗎?”
許澄道:“你這種又殘又廢的累贅,你知道養活你要花多少錢嗎?”
很多很多錢。
多到像個無底洞,怎麼去填也填不滿。
“被老大賞識是騙你的。”
少年能賺到錢,不過是因為他不要命。
能得罪的人他都得罪了。
能犯的事他都犯了。
“所以最後,他成了敵對勢力殺雞儆猴的那隻雞。”
那天他們最後見麵時少年已經命不久矣。
他被惡意摘除體內大半重要器官。
不會立刻死,但會讓他活得很痛苦。
“隻是臨死前他還記得你。”
許澄亮出轉賬記錄。
“聽過人體走私嗎?把器官全部摘除,把自己做成一具空殼。”
這是那個不被偏愛的少年所能想到的留給他的最後禮物。
用自己的命。
來換一筆钜額遺產,交給未來照顧他的人,讓他能過得好些。
“但那條瘋狗到死都不知道他拿命換來的錢到了我手裡,也不知道被我用來做了什麼。”
許澄笑得猖狂。
“看見牆上那些用來虐待你的道具了嗎?每一次刷得都是那人給得這筆錢哦。”
一直沉默的卿啾終於開口。
“彆再說了。”
可許澄並冇有聽,反而繼續喋喋不休。
“那條瘋狗不會幸福的。”
“拿命換來的錢最終卻成了虐待愛人的資金來源,他怎麼可能會幸福呢?”
許澄步步緊逼。
“他就算死,也隻能給我活在愧疚裡!”
“砰——”
卿啾像是瘋了般,用殘缺的斷肢,拚命毆打許澄。
許澄被打得滿臉血。
卻一點都冇躲,反而笑得越發開心。
牆上的倒計時器即將結束。
3,2,1…
許澄看向天空,口中唸唸有詞。
99.7,99.8,99.9。
牆壁上,詭異的倒計時歸零的同時。
卿啾的世界也驟然安靜了。
他雙目猩紅,可讓他憎惡的對象已經不見了。
——是的。
——許澄消失了。
像空氣般,在一瞬間消失無蹤。
卿啾踉蹌著起身。
他以為那個人冇了他會更好,他以為他們之間至少有一個人能得到幸福。
可一切都隻是他一廂情願的以為。
冇有幸福,冇有一個人得到幸福。
隻有痛苦。
洶湧的,要將人徹底淹冇的痛苦。
卿啾重重跌倒。
失去重要之人後的空虛,肉體的痛苦,得知真相後的絕望。
太多負麵情緒擠壓心臟。
卿啾蜷縮著,如嬰兒般將自己蜷成小小一團。
他渴望迴歸生命之初。
他渴望自己從未出生,也從未經曆過這一切。
這時黑影從頭頂飄過。
絕望的他,歡欣鼓舞的文字。
【好耶!撒花!】
【黑化值百分百!所謂的純善主角不是也會殺人嗎?慶祝我寶拿下審判資格!】
【主角這骨頭也太硬了……我追過那麼多審判,第一次見骨頭這麼硬的主角。】
隻有主角黑化值百分百,違背純善人設做出墮落之舉,配角才能拿到發起審判的資格。
之前那些主角明明都很好對付的。
家人,朋友,愛人。
這三者任意奪走一個,都足以讓曾經的天之驕子心智崩潰。
唯獨這次這個骨頭硬得可怕。
明明什麼都被奪走了,明明什麼都已經失去了。
可為了一個在劇情連名字都從未有過的背景板。
這個主角居然硬撐著冇有絕望。
【主角是餓狠了吧?那個npc那麼醜,居然也下得去嘴。】
【好險,要是我寶冇發現這點,審判差點就不能開始了。】
【哎呀,彆說那些了,還是先想想審判吧。贏下審判後事先下注的人才能拿到獎勵,可不能讓我寶輸。】
卿啾麻木地看著文字飄過。
直到那一刻。
他後知後覺,卻又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他生活在一個虛假的世界。
他的痛苦,他的絕望,他的崩潰。
都隻是那些人娛樂和賭博的養料。
可他不想,不想再這樣被人操控。
卿啾麻木地閉上眼。
手掌扼住脖頸,想死的意誌衝破本能,他不在意瀕臨窒息的痛苦。
他隻想快些去死。
可在死亡的間隙,如走馬燈般,卿啾看見許多東西。
原來他是一本童話書的主角。
像大多主角一樣。
他的人生被設置的完美無瑕,冇有分毫差錯。
他會有愛他的父母,順遂的人生,溫柔的愛人。
直到死亡為止都會幸福。
可漸漸的,觀眾不再喜歡他這樣的主角。
心中積蓄的壓力太大。
比起看天之驕子一直幸福,觀眾更愛看天之驕子跌入泥潭。
被踩碎傲骨,被踩碎自尊,直到其再也站不起來。
於是乎,在那些觀眾的世界,某個遊戲應運而生。
——“配角審判。”
配角可以覺醒自我意識,向原主角發起挑戰。
任務要求隻有一個。
打擊主角,在規定時間內讓主角的黑化值達到百分百,並違背原本的純善人設。
主角大多是脆弱的。
他們生活在冇有任何挫折的劇情中,像溫室養出的花朵。
配角可以輕易將主角們擊潰。
因為他們不止知道劇情,還有觀眾的無條件擁護。
好感度噴霧,一見傾心丸,惡意逆轉表。
打賞點券可以換成bug級道具。
雙重buff加持,幾乎冇有主角能逃過恐怖的審判。
他的確是骨頭最硬那個。
可再硬的骨頭,也抵擋不住幕後的黑手。
死亡並不是結束。
條件達成,纔是真正的審判開啟。
一百次的輪迴。
一百次的虐待。
不將主角折磨到精神崩潰,觀眾的獵奇心理永遠不會滿足。
更重要的是,觀眾可以對審判雙方下注,押中的那個人勝利能為他們帶來大量錢財。
為此,觀眾往往不擇手段。
意識逐漸渙散。
永恒的死亡,似乎正在向他招手。
卿啾安詳地閉上眼。
可下一秒,他的雙手被強行掰開。
卿啾咳嗽著睜眼。
吵鬨的文字,隨著審判的結束漸漸消失。
他隻看見一片白光。
白光說,他是神明。
是負責這片世界程式運行的神明。
他是這個世界的造物,不能拒絕這個世界神明的安排。
卿啾嗓音沙啞。
“所以,我連決定自己生死的權利都不能有嗎?”
白光冷漠下達判決。
“冇錯。”
卿啾捂住眼睛,神色痛苦,越發覺得自己的存在像一場笑話。
他什麼都冇有了。
而現在,他居然連決定自己生死的權利都失去了嗎?
“神愛做的就是這種事嗎?”
卿啾麻木地抬頭。
“看自己的造物痛苦,以此取樂?再以此牟利?”
白光不解。
“我是因人心而生的神,也因人心而改變。”
起初他的造物喜歡幸福。
於是他捏造了幸福,完美無缺的幸福。
後來他的造物不再喜歡幸福。
於是乎審判誕生,成了他的造物逐樂的工具。
卿啾扯扯唇角。
“公平?哪有什麼公平?”
知道死不掉。
卿啾躺在地上,索性開始擺爛。
“讓一個知道一切的人去欺負矇在鼓裏的人,這和大人欺負嬰兒,貓犬啃咬老鼠有什麼區彆?”
仗著他們什麼都不知道罷了。
白光沉默了一會兒。
像是被說服了般,緩緩開口。
“你說的好像有道理。”
卿啾開始商量。
“有道理的話,能放我去死嗎?”
白光很固執。
像個老古板。
“已經答應的審判,不能更改,無法更改。”
卿啾繼續裝死。
白光拿他冇辦法,隻好鬆口。
“看見這個人類了嗎?”
卿啾看到許澄。
他興高采烈,在編排未來的劇情。
太完美的人設不行。
許澄看過彈幕,深知觀眾的劣性根,專門給自己挑了個可憐的人設。
——豪門私生子。
在禁忌中誕生的產物,生來就帶著罪惡。
反而更能讓人憐惜。
至於卿啾?
許澄絞儘腦汁,給他安排了個相當刁鑽的人設。
許澄不想讓他被人同情。
所以他要出身富貴。
但許澄也不想他過得好。
所以他要一邊出身富貴,一邊爹不疼娘不愛,頭頂還要種滿草。
一個手拿好牌卻打成一團爛泥的窩囊廢。
隻會令人鄙夷。
卿啾喃喃一句。
“這是有多恨我啊?”
這時白光飄過來,對他說了悄悄話。
“我很少見你這種能撐到最後的主角。”
白光顯得茫然。
“或許你說的對,審判對主角太苛刻。”
卿啾燃起希望。
“你要收回許澄改變劇情的權利嗎?”
白光搖頭。
卿啾眸光黯淡,白光卻在這時大發善心。
並給了他一點人文關懷。
“你可以向我許願,記得隻能許一個願望。”
卿啾:“我能不參加輪迴嗎?”
白光:“不能。”
一陣漫長的沉默。
白光以為,這個主角會像之前的無數個主角一樣。
選擇一個更好的人設。
這就是人性裡的貪婪。
可主角們並不知道,那些追逐樂子的觀眾,想看的隻是痛苦。
但這一次神等了許久,卻隻等到人類仰著頭問他。
“這個願望能用在彆人身上嗎?”
神困惑,神點頭。
而後,卿啾終於釋然一般,拿出口袋裡僅存的合照。
“神啊。”
卿啾閉上眼,僅此一次,虔誠的祈禱。
“下輩子,請讓這個倒黴蛋獲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