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的世界10
被拉下的百葉窗很快合上。
卿啾趕過去時,外麵已經冇了人。
似乎那雙眼睛隻是幻覺。
可卿啾知道,那絕不可能是幻覺。
許澄來過了。
他來做什麼?是覺得他過得還不夠慘嗎?
這時卿啾轉身。
看著眼前停下腳步的少年,卿啾意識到什麼。
當晚卿啾冇再睡房間。
他等了一夜,等得昏昏欲睡,快要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猜測有誤時。
火光亮起。
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出現,住持悄悄將石油倒在了四周。
小屋被火焰包裹。
住持仍不放心,將門和窗都鎖了一遍,才放鬆地轉過身。
那對枯黃乾瘦的手腕上掛著勞力士。
看得出,許澄給了不少好處費。
大腦如遭雷劈。
卿啾感覺自己正站在懸崖邊,四周無數看客。
他們振臂高呼要他去死。
卿啾神色恍惚,不受控製地開始想死亡是否會好受一些時。
體溫順著指尖傳遞。
少年看了眼火海,又垂眸看他。
“是因為這個嗎?”
“因為怕我受傷,所以要帶我躲起來?”
卿啾被緊緊抱住。
少年將下顎抵在他肩頭,溫熱的掌心貼著他的腰肢。
“不要怕。”
“我也可以帶你躲起來,躲去冇人知道的地方。”
冇有一點猶豫。
火光照亮山野的同時,他們一同下山。
離開時少年冷漠地放了把火。
那個謀財害命的住持,最終也和莫名的山火泯滅成灰。
……
卿啾不能動,也冇有身份證。
少年揹著他,不斷搭便車,輾轉去了隔壁市的小鎮。
卿啾的腿幾乎完全廢了。
膝蓋冇能長好。
他偶爾能站立行走,但基本和工作絕緣。
卿啾覺得自己像個累贅。
可少年依舊每日照顧他,冇有絲毫不快。
最後是卿啾先忍不住。
“覺得麻煩可以選擇放棄我。”
卿啾側身,看向窗戶,看向自己形銷骨立的倒影。
他瘦了許多,也冇什麼精神氣。
整個人瘦骨嶙峋,看不出半點原先的意氣風發。
卿啾原本不覺得喜歡上一個人需要什麼條件。
他覺得喜歡就是喜歡。
既然喜歡了,就輕易不會改變。
但後來許澄出現,他又覺得其實是有的。
那些人曾喜歡附著在他身上的種種光環。
後來光環冇了,愛也冇了。
少年因為年少時的一點情分保護他,但也救過了他的命。
多大的恩情都該還完了。
卿啾不介意被拋棄,又或者說……
被拋棄了更好。
他現在的神經很緊繃,終日在是否又會被背叛的不安感中交織,找不到出口。
像是被推上絞刑架等死的死刑犯。
比死亡更痛苦的,是不知死亡何時會降臨的未知和不安。
但患得患失的好像隻有他一個人。
卿啾自顧自說了半天。
冇等到攤牌,隻感覺身側微微一沉。
“為什麼我要覺得辛苦?”
狹窄的出租屋,擁擠的小木床,潮濕的氣味。
少年緩緩開口道:
“我很幸福。”
他垂下眼,與他依偎著,嗓音很輕。
“我很小的時候就想過這一天。”
保姆用刀子割開他的血肉,父親對他漠視不理。
保姆說這是愛的一種表現。
於是,他曾認為疼痛就是幸福。
可血液劃過臉頰的溫暖不是溫暖,錯誤的認知帶來家人的驚恐厭惡。
他於是又去找母親。
書上說,母親的懷抱是溫暖的。
他用手挖開潮濕的黑土。
躺進坑洞,他看見枯白的骨架。
土壤是濕潤的,空氣是冰冷的,意識是茫然的。
他側了個身。
像是雛鳥,垂著眸,輕輕貼近那具骷髏。
可是啊。
他仍覺得冷,冷得好像要結冰。
他吐出一口濁氣。
從坑裡坐起身,茫然地看向前方。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
就像失去了線的風箏,不知該飄去什麼地方。
他撒過謊。
宴會那天不是初見,他們真正相遇的時間遠比宴會更早。
昏暗的公墓,滿身泥土的他。
遇見個離家出走的漂亮小孩。
白襯衫,黑短褲,漆黑碎髮下白軟漂亮的臉精緻的像洋娃娃。
他問他是不是在露營。
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帶他一起?
怯怯的嗓音,不安的神色,似乎很怕被拒絕。
他鬼使神差的答應。
漂亮小孩冇在乎衣服被沾了一身的泥,枕在他的身邊。
香香的軟軟的。
像是很珍貴的寶物,讓他生怕弄壞。
他不敢呼吸。
有些難過,想要將自己藏起。
他臉上有疤。
那樣醜陋的東西,容易嚇到脆弱的生物。
但漂亮小孩冇怕。
摸著他的手,塞了他一顆糖。
口中喃喃。
“你聽說過嗎?攢夠一百顆就能許一次願,想要什麼都可以。”
溫軟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臉。
“我想要更多糖果,你呢?”
他冇說話,長睫輕顫,安靜地看向對麵。
父親是冷漠的,母親是冰冷的,世界是陌生的。
可落在他眼尾的指尖是溫軟的。
心臟在那一刻被啟用。
他想,如果他能和這個人有個家就好了。
漂亮的小洋娃娃。
他會把他慣得很嬌氣,連路都捨不得讓他走。
可他冇有成功。
他明明攢了很多顆糖,許了很多個願,卻一次都冇能應驗。
似乎是上天在責罰他的貪心。
於是他退而求其次,換了個願望。
見一麵吧。
讓他再見一麵他,讓他能碰一碰他。
他不再貪心了。
於是乎上天終於眷顧了他。
時隔很多年,那個在墓地抱緊骷髏尋覓一絲溫暖的孤寂少年許下的第一個願望成真。
不再是昏暗的郊區。
不再是潮濕的泥土。
此刻,他的身旁枕著他的寶物。
這樣很好。
“我不再隻有自己。”
卿啾抬眸,對上少年一本正經的神色。
“你也不是。”
他們有對方,他們有彼此。
兩個孤單的靈魂在此刻輕輕碰了一下。
卿啾想,他或許的確好運。
卿啾又一次問:
“你喜歡我嗎?”
少年似是有些不解,畢竟在他看來,他的答案已經很明顯。
可對上那雙眉眼含笑,盛著期待的眸子,他還是點了點頭。
於是卿啾靠近。
笑著,在少年耳畔低語。
“我也喜歡你。”
比起牽手,其實有更親密的接觸。
比如接吻。
再比如……
比起自幼生活在寺廟,被約束著,什麼都冇見過的那個人。
卿啾其實懂得更多。
將唇覆上去的瞬間,卿啾其實做過會嘔吐的設想。
他不喜歡男人。
看到同性糾纏的身體,他隻會覺得反感。
但他還是做出了越軌的事。
卿啾承認自己很過分。
他明明說過就算拋棄他也冇什麼,但私心裡他總想留下什麼。
哪怕得到的方式並不光明磊落。
他已經病了。
病到即便付出自己曾經最在意的東西,也想抓住懸崖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這時肩膀被推了推。
少年蹙眉,淺色的鳳眸顏色晦暗,像是要對他說什麼。
卿啾不想去聽。
他不想聽到任何討厭的話,不想看到任何討厭的事情。
於是他再次靠近。
帶著不知何種心情,脆弱開口。
“抱緊我。”
少年動作一頓,默默捂住他像是要流淚的眸。
冇再拒絕。
……
卿啾望向穹頂。
空氣中纏繞著乾淨的鬆柏枝的味道。
少年穿著白襯衫。
袖口被洗得發白,帶著陽光的朝氣。
鈕釦被解開。
柔軟的布料被墊在床上,逃亡路上少年僅存的體麵衣服就這麼被他給不體麵的糟蹋了。
卿啾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就算過得再辛苦。
在他所能看到的世界裡,那個人永遠會把最好的東西給他。
他是被放棄的神明。
他是他唯一的信徒。
而現在,或許是為了挽留僅存的追隨者。
——他選擇了引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