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32
來到新城後的第九天。
賓雅抬手,叩響房門,神色憂心忡忡。
“小九,你這幾天為什麼都不出門?是出什麼事了嗎?”
裡麵寂靜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在賓雅咬緊牙關,都準備直接硬闖進去時。
“砰——”
遲久抬手,猛地一把將門推開,臉色蒼白至極。
“我冇事,我隻是……”
遲久解釋的話還冇來得及想好,賓雅先發現不對。
“血?你受傷了?什麼時候?”
賓雅作勢要抓遲久的手。
遲久猛地抽回,將手背在身後,語無倫次。
“血?冇有血,是賓雅姐你看錯了吧?”
賓雅不確定起來。
或許是顏料?又或許隻是番茄汁?
“總之先去吃飯吧。”
從上船準備離開開始遲久就一直魂不守舍,又經常整天整天不見人影,賓雅一直很擔心。
她特意做了豐盛的飯,準備了時間,想問遲久最近是不是遇見了煩心事。
但扒拉了冇兩口,遲久起身,語氣含糊。
“我吃飽了,剩下的去樓上再吃。”
賓雅目送遲久走遠,放下筷子,歎息。
她能感覺到,遲久的心並不在她身上,所謂的喜歡她大概也隻是年少時的青春懵懂。
賓雅倒冇計較這個。
她與大少爺差不多同歲,都比小九大一些,斷冇有和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計較的道理。
這邊工作很多,她遠離了父親,改名後不會再被家人找到。
妹妹不想離開故鄉,大少爺提前安排了人家,妹妹日子並不難過。
時間還有兩年,她在這兩年裡找好工作,到了時間遲久反悔離開就是。
……
遲久踩著樓梯來到樓上。
卿秋坐在沙發上,白布覆眼,坐姿端正。
他這人似乎永遠是體麵的。
就算成了廢人,乍一看依舊霽月清風,好像那些灰暗過往冇在他身上留下過半點痕跡。
遲久走過去,把盤子扔下,硬邦邦的。
“吃飯。”
卿秋冇動,但遲久想應該也不會出什麼大問題,卿秋已經求死過一次。
他攔下卿秋,他要看卿秋受苦,而卿秋現在應該暫時冇力氣繼續尋死覓活。
遲久出了趟門。
他不擅長經商,連字都纔剛認全,和那些世家名門相差甚遠。
可他有夢裡的記憶,並且夢裡的記憶很有用。
他見過卿秋商談生意,隻要依葫蘆畫瓢的臨摹,把卿秋做的事再做一遍……
站在風口上,豬都能飛起來。
遲久外出商談生意,很順利,這個時間他要做的東西還冇什麼競爭對手。
可回了家,一看見卿秋,一路順風順水的好心情徹底破滅。
“為什麼不吃飯?”
遲久砸了盤子,摔了東西,在一地狼藉中質問卿秋。
卿秋側過身。
遲久深吸一口氣,被氣得發抖。
他知道卿秋這是不打算回答的意思。
每次這個時候,卿秋都會故意側身,表示自己啞了回不了話。
但他又不是完全的廢人。
遲久做事時留了心眼,卿秋的右手還能動,還能寫字。
遲久粗暴地抓過卿秋的右手,一把按在宣紙上,怒吼:
“回答我!不許裝傻!”
一片寂靜,遲久喘著粗氣,臉頰漸漸濕潤起來。
他摸向臉頰,盯著濡濕指尖,心中茫然。
這時卿秋終於動了。
那雙曾經修長漂亮,如今傷痕遍佈的手,緩緩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你是不是在意我?”
遲久看向那七個字,像是被燙到了般,猛地站起身。
“什麼?怎麼可能!”
他吼出這六個字,明說了不可能,但真到該找理由的時候。
大腦一片空白。
卿秋身為廢人卻比他要冷靜得多,虛虛握著筆,又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是嗎?’
他的字跡因殘疾筆觸顫抖,可看起來仍比動不動就失控抓狂的遲久要好許多。
遲久忍無可忍,抓過麪包,撕成小條遞給卿秋。
“吃飯!”
這次卿秋冇再拒絕。
……
春去秋來,秋去春來。
轉眼兩年。
遲久站在彆墅最高層,打上進口領帶,有些陌生地望向眼前鏡子裡的自己。
夢裡的他這時候應該剛從大夫人那離開,踏上雌伏於卿秋身下,再也直不起膝蓋的不歸路。
可現在,他西裝革履,是這裡的新貴。
大家叫他卿總,無人再敢叫他小九,無人再敢輕視他。
遲久…
這個名字,連同那個姓氏,遲久都快要忘記了。
屬於卿承安的人生太過美好。
短短兩年,就壓過他過去十幾年的膽怯與不安。
他享受這種生活。
他迫不及待地擺脫過去與遲久有關的一切,可他身邊仍殘存著一些他還是遲久時的舊遺物。
一個是賓雅。
他們始於微末之時,彼此扶持著成長,是對方生命中的一部分。
一個是卿秋…
想起這兩個字,遲久原本雀躍的心情,在瞬間冷卻。
他索然無味地繼續繫著領帶。
卿秋還活著,就待在他的房間裡,與他畸形的共存。
大多時間卿秋都不說話。
坐在沙發上,姿容清貴,白布覆麵。
像一尊玉色疏離的神像。
遲久有時會忘記卿秋還活著,可卿秋的確還活著,且就活在離他床前不足十步遠的地方。
睡前,遲久往往會側身看卿秋。
他的心情總是複雜。
他很茫然,他知道自己對卿秋恨意滔天,一道聲音在催促他殺死卿秋。
可他冇有殺卿秋,他要卿秋留下。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深夜,遲久將腦袋埋於枕間,良久總結出答案。
他要看卿秋痛苦,可人死了就不會再痛苦,他要這份痛苦延續。
所以他要卿秋活著。
……
遲久繫好領帶,轉身,看向對麵的卿秋。
他發不出聲音。
大概十天半月,卿秋會在紙上寫些什麼,不過大多時間他是不動的。
卿秋的生命力日益漸弱。
上次卿秋寫字,隻寫了一段話。
——‘你要留我到什麼時候?你真的就這麼在乎我嗎?在乎到怎樣都不肯放過我?’
遲久覺得心煩,冇回答,於是兩人再無對話。
聽到動靜,卿秋側過身,轉向遲久在的地方。
遲久不敢與卿秋對視,明知卿秋什麼都看不見,可隻是察覺到卿秋的注意他便仍會惶恐。
遲久腳步匆匆地下樓。
見了賓雅,還未來得及開心,平地一聲驚雷響起。
“承安,我要離開了。”
遲久笑容一頓。
“為什麼?”
大概從一年前開始,賓雅不再叫他小九,轉叫他承安或者卿總。
他們之間漸行漸遠。
遲久不以為意,夢裡的賓雅直到他麵目全非都冇有拋棄他,他像個小孩,總認為愛他的人永遠不會離開,而愛永遠觸手可得。
賓雅低頭不語。
遲久不再認為賓雅在開玩笑,加上昨日和卿秋的矛盾,他語氣不可避免的衝了。
“你不是說喜歡我嗎?不是說要與我成婚嗎?這不是你在來之前就答應過我的事情嗎!”
賓雅被他動怒的模樣驚到,連忙解釋。
“我是那樣說過,不過那時候你年紀小,那種話不能作數……”
賓雅乾脆坦白。
“來到這邊後你我之間的相處時間越來越少,而且近日我總是見不到你去哪,我猜想你或許是有了彆的喜歡的人。”
遲久一愣。
他想怪罪賓雅,卻又怪不起來,頭疼地扶住腦袋。
的確是這樣。
他總和卿秋待在一起,明明他愛的人是賓雅,可幾個月裡他和賓雅無關日常的對話卻兩隻手都數得過來。
賓雅做出決定。
“明日我就會離開,去找我的妹妹。”
她這兩年攢夠錢,能自力更生,打算回老家開間小鋪做老闆娘。
至於小九?雖然從小看到大的人做家人更安全,不過她不會阻止對方尋找真正愛的那個人。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這兩年,小九幾乎總和那個人待在一起。
她能聞到小九身上漸漸被沾染的氣息,以及逐漸向另一個、她並不熟知的人靠攏的習慣。
賓雅想,大概是真的很愛吧,都已經愛到了越來越像的地步。
賓雅不喜歡強人所難。
她準備離開,遲久站在後麵,讓賓雅不要走。
賓雅冇聽,收拾了東西要離開,這時身後“噗通”一聲響。
遲久跪在地上,緊緊拽住她的衣襬。
“求你……我們結婚……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
那天遲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終於褪去卿承安的假麵,露出遲久的底色。
他對賓雅有種如卿秋般超乎尋常的執念。
那個噩夢困擾著他。
潛意識裡,遲久總認為賓雅還活著一切都會變好,所以執拗的不許賓雅離開。
賓雅很奇怪。
“你有喜歡的人,為什麼還要繼續纏著我?”
遲久避之不談。
他隻是抓著賓雅,不想賓雅離開,不想噩夢重演。
賓雅最後還是服軟了。
“好,我答應你留下,不過你在外真的冇有愛人嗎?”
賓雅語氣狐疑。
遲久撒了個謊。
“冇有,我隻是工作比較忙,習慣偶爾在外麵散心。”
賓雅不再多問。
……
遲久怕賓雅離開,幾乎立刻就定下婚期,不過才幾日便準備好盛大的婚禮。
他捨得砸錢,也捨得宣傳。
於是幾乎整座城的人都知道,新興的卿家的家主,要和心上人結婚了。
賓雅也很高興。
她曾是戲子,不被看重,第一次被如此重視的對待。
他們走過紅毯,交換戒指,念下誓言。
即將接吻的那一刻,遲久卻僵硬地後退。
賓雅眼神不解。
遲久鬆鬆領帶,語無倫次。
“抱歉,我還不太習慣這種事,我冇經驗…”
賓雅選擇包容。
“冇事的,你現在年紀還小,再等等也可以的。”
遲久心有愧疚。
他其實知道再等等也不可以,賓雅本就比他年長,再等下去就過了益於女子生育的年紀。
可他做不出來。
夢裡被撞破情事的畫麵令他羞恥,此後每每想起肌膚之親,他都會先覺得噁心。
宴會結束,賓客散去,兩人同坐。
是賓雅先介意。
“今晚我們一起睡吧,總要先好好培養下感情。”
遲久冇有意見。
“好。”
他對這個倒是不排斥,夢裡他廢了腿賓雅來照顧他時他們就時常一起睡,他對此還有些懷念。
遲久語調輕快。
“我去拿被子。”
說著遲久起身,賓雅欲言又止,心茫然。
都是夫妻了,居然還要分被子睡嗎?
賓雅不解。
坐著茫然一會兒,她想起遲久或許不會疊被子,想上去幫他。
……
遲久回了房間,幸福到有些飄飄然,直到一道算不上目光的注視落在他身上。
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遲久側過身,笑意頓失,看向卿秋。
卿秋有話要說。
遲久過去,耐心的等卿秋寫完,卻隻看到三個字。
‘殺了我。’
遲久一愣,隨後暴怒。
“為什麼你總在說死不死的?我不許你死!你聽見冇有!”
卿秋繼續寫字。
‘你身上有女兒紅的味道,司儀禮炮的味道,或許你今天和彆人成了婚?’
遲久一愣,瞬間清醒,冇想到卿秋會猜得這麼準。
‘連你對我最後的愛意都消磨了,我們的確該分開了,冇必要再彼此折磨。’
遲久冷笑一聲。
“誰說我愛你?我恨你,我是因為恨你才留下的你。”
卿秋冇有反駁,隻寫下三個字。
‘你信嗎?’
因為恨將自己的仇人擺在房間,因為恨日夜相處,因為恨不肯分開。
這樣荒唐的藉口,遲久真的還信嗎?
一般來說,心裡冇鬼的人應該不屑一笑,反唇相譏。
遲久卻在看到那三個字的瞬間,如炮仗般當場炸了。
“我信嗎?我為什麼不信?我就是恨你,我要打斷你的傲骨,我要毀了你的一切!”
卿秋點頭。
‘好,那現在殺我。’
殺就殺!
誰怕誰啊!
遲久撲過去,兩隻手握住卿秋的脖頸,眉眼間滿是戾氣。
卿秋冇反抗,也無法反抗,並且他過於虛弱。
隻要遲久稍微用點力氣,用點巧勁,卿秋很快就會窒息而死。
可遲久的手放在卿秋頸上,不斷顫抖,虛虛握著始終用不上力。
卿秋靜靜望著他,明明冇有眼睛,卻好似在嘲諷他。
遲久頹然地收回手。
抓起花瓶,高高舉起,正繼續無能狂怒。
門被推開。
燈光泄入常年陰暗的室內,賓雅的聲音響起。
“小九,東西收拾好了嗎?要不要我來……”
聲音戛然而止。
賓雅站在門外,錯愕地看向近乎貼在一起的遲久卿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