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這一塊31
遲久回過身。
“你要殺我?”
王家家主冷笑一聲。
“當然。”
遲久又問:“那卿秋呢?其他得罪你的人?還有那些嘲諷你不能生想越過你繼承王家的同族呢?”
王家家主麵目猙獰。
“都去死!他們都死!一個都彆想活!”
遲久靜靜聽著。
或許是夢裡極端的經曆,導致他現在對他人的極端情緒極其敏感。
——王家家主。
年輕時貌醜無顏,卿先生能用臉和花言巧語騙到的姑娘,他卻隻能用強或者奴顏屈膝地卑微討好。
再後來,他根廢了。
縱使有再多錢財,也彌補不了王家家主從此帶來的自卑扭曲,他將這種強烈而壓抑的情感寄存在自己的獨子身上。
從小要什麼,就給什麼。
極端的溺愛,導致那孩子被養成蠢貨,也間接導致在其死亡後王家家主精神接近崩潰。
他不能生育,唯一的獨子死了,徹底冇了傳承的可能。
對一個扭曲陰暗的人來說,這無疑是致命一擊。
所以,早在合作的時候,遲久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被王家家主放過。
王家家主喃喃自語。
“卿秋該死,卿狗該死,卿家所有人都該去死!”
他要此地血流成河!他要所有人都為他的兒子殉葬!
還有……還有王家……那群人見他冇了兒子就絞儘腦汁想吃他絕戶……
都去死!占他便宜的都不許活!
王家家主冷漠地扣下扳機。
“砰——”
槍聲響起,血液滲出,遲久還好端端地站著。
垂眸,眸光淡漠地看向對麵的王家家主。
王家家主腦門上被開了個血洞。
黃黃綠綠的腦漿,殷紅濃稠的血液,都順著那個黑窟窿往下淌。
“你怎麼……”
王家家主哆嗦著,竭力握住那把被血濕滑的槍,想對準遲久。
可是…
“啪嗒!”
槍掉了,王家家主人倒了。
一道身影走出。
而後不多時,那些跟王家家主而來的家仆,又都站在那道身影之後。
“呼,總算死了,可真嚇人。”
男人留著絡腮鬍,在王家家主屍體上踹了一腳,扇著風一副鬆了口氣的模樣。
遲久低頭不語。
來人是王家家主的堂弟,他在聯絡王家家主前先聯絡了對方。
王家家主不可靠。
這點不止他,更多王家人也知道。
王家家主斷子絕孫,性格不穩定,多次又摔又打又吼地拒絕族人過繼一個繼承人的請求。
族人一麵因占不到便宜惱怒,一麵怕他發瘋敗光家財後殺死他們這些親戚,搞得誰都占不到便宜。
殺王家家主,這是王家人早決定好的事,不過不能由他們先動手。
要王家家主先殺人,他們再殺了王家家主,這樣才能營造出王家家主自作自受的假象。
那時,吞併王家財產就理所當然。
雨漸漸停了。
王家家主的屍體,大夫人的屍體,卿先生的屍體。
全都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散發著噁心的血臭味。
王家的那些人在忙碌。
他們按遲久的話,一間屋一間屋地搜查,搬出一箱又一箱的財寶。
一邊是死狀淒慘的殘屍,一邊是琳琅滿目一百箱不止的金銀財寶。
男人滿意地拍手稱快。
“妙啊!實在是妙啊!”
和王家家主相比,男人還算講點信用,抬了抬下巴命人將一個冇裝滿的箱子丟給遲久。
“這個歸你,是報酬。”
遲久抱起箱子,沉甸甸的,冇裝滿都仍能讓他一個踉蹌。
按理說,好處收了,遲久也該離開。
可他冇走。
男人眯眸,點燃菸鬥,語氣危險。
“你還想要更多?太貪心可不好哦。”
遲久臉色蒼白,明知男人已經失去耐心,卻還是硬著頭皮說出請求:
“卿秋,我要帶卿秋走,把卿秋給我。”
見他不是要錢,男人態度舒緩了些,卻並冇有好太多。
“你想帶卿秋走?我倒冇像那個老瘋子一樣討厭他,甚至有點感激他。”
畢竟如果不是卿秋殺了那個紈絝,在冇受到老瘋子死亡威脅的情況下,是冇那麼多族人願意幫他翻盤的。
不過…
“你想帶走彆人就算了,怎麼就偏偏是卿秋呢?”
遲久麵不改色。
“我恨他,我和他之間有深仇大恨,我要折磨他。”
對,就是因為這個,他是因為恨卿秋所以纔會想留下卿秋。
男人眯著眸。
遲久心情忐忑。
“不行嗎?”
男人道:“卿秋多難纏我是知道的,你冇有威脅也就罷了,可卿秋不行啊。
萬一你不小心放跑了卿秋,他若乾年後捲土重來要報複我怎麼辦?”
男人忽地笑了,笑得殘忍。
“你要帶走卿秋可以,但我事先清楚,能離開這裡的隻有廢人或死人。”
遲久心臟一緊。
而這時,隨著家仆靠近,一把泛著寒光的棱錐被遞進他手中。
……
次日,氣溫寒冷,雨又下個不停。
街上傳,卿家人皆因走火離世,一起死的還有當日前去拜訪的王家家主。
連著數日的小雨,傻子都知道被水泡透的木頭無法起火,可冇人在乎這一點。
世族都知道其中的彎彎繞繞,怕攪混水臟了鞋,懶得參與。
普通人呢?他們忙於奔波,一個家族的興旺對他們來說還冇有一顆饅頭重要。
卿家人的死,像那場雨一樣靜靜的結束。
遲久望著窗外出神。
他們住的賓館能看見那方被拆的庭院,裡麵的工人走了,因為主家人都死光了冇法結算工錢。
值錢的都被工人搬走,不值錢的,比如那棵枇杷樹還倒在汙泥上。
殘葉落花謝了一地,無家可歸的流浪者過去,將巨樹拆解丟進竹筐裡當柴燒。
遲久目睹枇杷樹被拆分,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這時啪的一聲。
賓雅冷不丁地從背後冒頭,拍一下他的肩,笑眯眯地看他。
“怎麼了?我來你都冇聽見。”
本來是個隨意的玩笑,遲久卻被嚇得跌坐在地,扶著地顫抖著喘氣。
賓雅連忙蹲下。
“怎麼了?是不是病了?”
遲久蒼白著臉搖頭。
“冇,隻是被嚇到了。”
賓雅還想問,但遲久明顯抗拒回答,她也隻好轉移話題。
“小九,為什麼要帶那麼大的行李呢?”
昨日遲久說要帶行李,賓雅以為隻是些小玩意兒,畢竟遲久原本不過是個家仆。
等遲久真把東西帶來,賓雅看著四四方方的一大坨,成功被嚇到。
她問遲久,遲久含糊解釋。
“我……比較念舊,能帶的東西都帶上了。”
賓雅凝視遲久,良久,收回視線。
應該是大少爺給的東西吧?
賓雅輕鬆地想。
畢竟大少爺一向疼愛小九,必然捨不得小九受委屈。
賓雅就這樣走了。
路過那件四四方方的行李時,她也並不知道裡麵就是她所想的大少爺本人。
……
“噠噠噠”
輕快的腳步聲下樓,遲久側身。
角落裡放著被帆布遮蓋的箱子。
恍惚間,遲久聞到血腥氣,從那塊布中滲出來。
可實際上,一切都隻是他的幻覺,畢竟賓雅什麼也冇聞出來。
遲久扶著窗沿站穩,許久,纔打開那塊帆布。
裡麵的東西露出來,是已經麵目全非的卿秋。
遲久閉上眼,胃裡一陣抽搐,臉色蒼白的更厲害。
昨日,那把棱錐遞到他手裡,男人要他做出選擇。
殺死,弄殘。
他必須選一個才能帶走卿秋。
遲久知道自己應該殺死卿秋,滔天的恨意告訴他他應該殺死卿秋,可他又不想殺死卿秋。
為什麼?
遲久頭痛欲裂,扶額狼狽地思考許久,才終於得出答案。
他恨卿秋。
卿秋不能死,他要折磨卿秋啊。
卿秋不能死……
這五個字在遲久腦海中不斷盤旋,促使他做出最後的決定。
他抬起手——
……
殷紅的血液順著棱錐滴落,遲久感受到血濺在手腕上的溫熱,像被燙傷了般丟了棱錐狼狽跌坐在地。
男人一愣,嗤笑出聲,大笑著背手離開。
隨後,剩下的家仆也陸陸續續搬著財寶遠離。
碩大的卿家,就隻剩滿地屍體,和坐在地上的遲久和卿秋。
卿秋坐著是因為他的膝蓋廢了,手肘廢了,眼睛瞎了。
反正動不了,隻好姑且先坐著。
卿秋態度尚且平靜。
與之相反,遲久心跳驟快,臉色慘白的比卿秋更加可怕。
他親手廢了卿秋。
那股滔天的怒火得到平息,他覺得暢快,又止不住不安。
他想堵住卿秋看向他時漆黑的眼眶。
他不懂卿秋為什麼縱容他。
今天這場災難,最有可能逃掉的,明明正是卿秋。
他給卿秋準備了糕點。
糕點裡放了藥,能讓手腳痠軟無力的藥。
卿秋隻要不吃那糕點就好。
他記得卿秋戒備心很強,不是親信做的飯,冇有經過驗毒程式,卿秋絕不會輕易動筷。
這種異樣的戒備源於他的少年時代。
父親的情人要殺他時在飯裡下了藥,而父親看到時並未阻止。
對食物的防備成了刻在卿秋記憶深處的東西。
可後來,卿秋為他破了戒。
為什麼?
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遲久心頭,令他悵然若失。
“小九。”
空中又下起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卿秋問他。
“你恨我嗎?”
遲久一愣,茫然地抬起頭。
卿秋語氣平靜。
“你恨我吧?恨我當時冇有救下你,所以憎惡我。”
遲久一愣,許久後才反應過來。
【卿秋仍信任著他】。
他說他被那三人欺負,卿秋便當他是因為被那三人欺負,才扭曲墮落成如今這副拙劣模樣。
但其實,他騙了卿秋。
被騙的卿秋渾然不覺。
他向他道歉。
“我知道那三個人都是流連煙花場所的浪蕩子,若是早知道他們會那樣對你,我便不會將他們帶去家中。”
其實那日後卿秋時常會做夢。
他夢見遲久被關起來,被下人欺負,被打斷腿骨。
夢裡的遲久活得那樣可憐。
以至於,後來麵對遲久的陰謀詭計,他總是不想戳穿。
好像他欠了遲久,好像那些事的確發生。
一切由他而起,他是因,便也可以承擔這份果。
遲久感到無措。
卿秋的語氣太從容,對他冇有一絲厭恨憎惡,像在對待一個無心犯錯的小孩子。
這反倒讓遲久不知所措起來。
他幾乎要對卿秋生出一點荒唐的愧疚心時,卿秋又一次開口。
語氣還是那樣的平靜。
“你殺了我吧。”
卿秋說出與夢中被廢雙腿的他所說的一樣的話,隻是卿秋就連麵對這種場景時都比他冷靜坦然,令人厭煩。
“你曾經救過我,後來我護你,如今你又恨我。
不需要再糾纏,我們兩不相欠,就這樣結束吧。”
遲久停止糾結,“哈”了一聲,手背青筋蹦起。
卿秋什麼意思?
卿秋要和他劃清界限?卿秋要和他兩不相欠?
怎麼可能!
遲久不再惶恐,拽住卿秋的衣領,強行將卿秋從地上拽起來。
“誰許你去死?你那樣欺負我,我都還冇來得及報複!”
卿秋靜靜聽完,靜靜問他。
“可九九,我怎樣欺負過你?你又要怎樣報複?”
卿秋靠近他,明明是個廢人,可壓迫感不曾削弱分毫。
“恨我就殺我,可你拖延著不想殺我,將我弄成這樣也不肯殺我。”
卿秋平靜問他。
“為什麼?回答我?”
遲久手腳健全,武力值完全占上風,卻被卿秋問得節節敗退。
最終,他惱羞成怒,拿起剪刀剪了舌頭上的繫帶。
血順著唇角淅淅瀝瀝的滴落,卿秋低下頭,仍冇有喊疼。
像之前雙眼被挖,四肢被廢那樣。
他也冇有喊過疼。
遲久後退一步,丟了剪刀,整個人幾乎錯亂。
他恨卿秋,他不想卿秋死,他廢了卿秋,他要虐待卿秋,卻又不想看卿秋這副了無生機像個活死人的模樣。
最終,遲久將卿秋抱進籠子,用帆布遮蓋住。
好像看不見,就冇發生。
可總歸不是真的冇發生,他的確廢了卿秋,而這幾日卿秋一直都與他待在一起。
遲久看向籠中的卿秋。
卿秋雙眼覆布,靠著欄杆,傷處不斷地滲血。
——他早該死了。
遲久蹲下身,拿過藥箱,來幫卿秋上藥換布。
——隻是他不想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