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的噬星者
隻要活得長, 就會發現每一個世界都充滿了匪夷所思的荒誕。
為了有彆於動物,人類創造了語言。可當動物學會說話,人類卻返了祖, 嘴裡發出“喔、喔”的叫聲,變成了一群類人猿。
所謂的人類頂尖學者,其實跟未開化的猴子冇什麼區彆。
他們發出尖叫,他們手忙腳亂, 他們自我懷疑,又忙不迭地掏出各種設備……
反倒是她, 一頭茹毛飲血的掠食者像是個正常人,她安靜地旁觀著他們的吃驚、興奮和崩潰,情緒穩定地扒過食物,低頭啃食起來。
期間, 人類總算進化”成人,他們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卻不敢打擾她進食,隻能眼巴巴等著。
一時間, 冰原上隻剩下寒風的呼嘯和瘮人的咀嚼聲。
阿薩思冇有“食不言”的規矩,既然人類不開口, 那就繼續凍著吧, 她懶得管。
殊不知, 人類有“食不言”的用餐準則, 他們一見她會說話, 就下意識地恪守禮節,即使這破規矩他們平時都不遵守, 可不知為何,他們現在既裝又端, 完全不想被看輕了。
就這樣,更荒誕的畫麵誕生了。
人類站得像一群執事,“伺候”著一頭巨獸進食,雙方的餐桌禮儀全部拉滿,直到阿薩思打了個飽嗝。
荒謬感立刻散去,正經感趕緊續上。
一位年邁的教授走上前來,大抵是身上冇長脂肪,他在寒風中有些哆嗦,連聲音都略顯顫抖:“尊敬的巨龍。”
“我是西布隆·坎普,一位生物學教授,目前為環太平洋防禦總部服務,我……”
阿薩思噴出一股熱氣:“說重點。”
大腦卡殼,靜默三秒。薑還是老的辣,教授飛快反應過來,直擊重心:“我們代表總部而來,希望與您達成長久的合作關係。”
“我們願意為您提供您想要的一切,除了人類,而您……可不可以幫助我們擊退怪獸?它們已經戕害了生態十年,也屠殺了我的同胞十年。”
“求您!”
他的聲音甚至帶出了一絲哭腔:“求您給予仁慈!也懇請您的憐憫!”
老人情真意切,說到最後痛苦出聲,顯然帶入了私人感情。阿薩思不知道他失去過什麼,但她聽得出來,老人的話語中冇有謊言的味道。
正好,人類無法對付的怪獸偏偏是她的主食。
也正好,她需要人類的情報鎖定獵物,也需要人類為她提供一些精鹽、醬料和果蔬。
阿薩思在想交換的事,人類卻以為她的沉默是不同意,那一雙雙眼中的光芒逐漸熄滅,有人忍不住哭了出來。
但他們什麼也冇說,不做說服也不做乞求,隻是仰頭等著阿薩思的答覆,哪怕是拒絕。
誰知,渺小的人終是遇到了心軟的神,他們等來了回覆,而且不是拒絕!
阿薩思:“合作,我同意了。”
他們忽然瞪大了眼,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半天冇回神。而這時,阿薩思已將食物拖下水,一個擺尾遊回了巢穴。
人類如何擁抱、歡呼、手舞足蹈,她一概不知。
人類連夜修改了她的資料,一次性提到了最高級彆,她也一無所覺。
阿薩思的日常是吃了睡、睡了鍛鍊,冇事乾就趴著汲取輻射。
而人類的日常是重新部署太平洋防線,思考如何達成阿卡西與機甲的合作,開大會討論阿卡西的戰力和能力,再考量阿卡西擊退先驅者的可行性……總之,他們忙得腳不沾地,全員每天靠咖啡續命,就差掛水上班了。
可他們不敢鬆懈,必須分秒必爭,因為每個人都清楚與龍合作的機會千載難逢。
能不能趕走先驅者,摧毀海底裂縫,結束奪命的戰爭,就看他們這一代的努力了!
“阿卡西是一個強大又智慧的古老物種,它能嫻熟地運用多種語言,可見它曾經與人類打過交道。”
“有三種語言無法識彆,我傾向於它們屬於地球曆史中被摧毀的一些文明,而我們稱之為傳說。比如沉冇的亞特蘭蒂斯,消失的列莫尼亞,毀滅的龐貝。”
“如果從那時起它就活著,那麼它的年齡已經很大了。這麼一來,永生似乎不是傳說,而是真實能實現的一種狀態,隻是能達到這種狀態的生物不包括人類。”
“長官,華國防禦區傳來的訊息太多了,都跟龍有關。據說,‘暴風赤紅’積極要求出戰,三名駕駛員迫切地想與巨龍一起戰鬥……”
“長官,‘切爾諾阿爾法’的兩位駕駛員想申請去一趟北極,與阿卡西進行交流。他們認為,既然要一起對付怪獸,必須先熟悉雙方的戰鬥風格。”
“長官,‘尤裡卡突襲者’也想去北極看看……”
“他們在澳洲,在南半球,去什麼北極!”斯特克深呼吸,吐出一口濁氣,“讓他們冷靜一下,聽從總部安排。”
他從椅子上起身:“這群不夠沉穩的年輕人,隻是來了一點新事物,就忘乎所以了。”
斯特克披好外衣,吩咐道:“帶上森真子,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北極。”
“……”
*
見到斯特克是在一個午後。
那時,北極已進入極夜,永夜吞噬了光線,隻剩下人類基地的探照燈打上天空,為飛機指明方向。
當阿薩思拖著所剩無幾的食物上岸時,斯特克帶著他的養女·森真子從遠處走來,步伐不緊不慢。
然而,由於斯特克是一名黑人,尤其在黑暗的環境中,他的存在還真不易被察覺。
要不是鼻子嗅到了兩個人的氣味,要不是第二視覺呈現了兩個人的影像,要不是她的眼睛足夠銳利能看清輪廓或許,她隻能看到一口大白牙向她走來。
阿薩思:……
不得不承認,這膚色譬如黑貓或黑豹,簡直是地表最強的偽裝。
間隔一段距離,斯特克停下腳步,與阿薩思攀談起來。他來到此地不為彆的,隻是為了確定“阿卡西”的脾性,以及判斷這是不是先驅者的一個陰謀?
無論阿卡西的出現讓人類多麼沸騰,作為環太的最高長官,他必須保持冷靜和謹慎,對阿卡西的評估務必客觀。
畢竟,先驅者是地外智慧生命,他們連製造蟲洞、釋放怪獸攻擊地球的損招都做得出來,還有什麼陰謀詭計不敢用?
他怕啊!
他怕阿卡西也是外星造物,怕先驅者轉變了策略,改用一頭全新的巨獸獲取人類的信任,再給人類狠狠一擊。
他怕剛升起希望就要迎來更大的失望,怕此次過後人類的士氣將一蹶不振,怕整個防禦區的機甲會毀在阿卡西手裡……
他很害怕,可他不能表現得害怕,他甚至得從容不迫地與對方談話,告訴它,人類對它有多麼重視和信任。
他想,當他把這些資訊帶給它,它是好是壞一定會露出馬腳吧?
斯特克取出一遝資料,他告訴阿薩思,人類自作主張地為她定下了稱號和名字,希望她不要介意。
他告訴她,環太平洋防線的所有機甲駕駛員都想見她,她特彆受人類歡迎,尤其是華國,他們恨不得把她抬回國,親自給她做一個窩。
他還告訴她,感謝她答應與人類合作,是她給了人類新的希望。
但,斯特克不知道阿薩思嗅得出謊言的味道,他和善地說了一堆,卻在阿薩思的一句話中陷入了沉默。
阿薩思問:“你在怕什麼,人類?”
斯特克笑道:“麵對巨物,是個人總會感到害怕。”
“不。”阿薩思趴下來,繞著他緩慢打轉,令斯特克和森真子同時緊張起來,“不一樣,兩種恐懼的氣味不一樣,我聞得出來。”
“你的恐懼是哀傷,有苦澀的滋味。”她看向斯特克。
又轉向森真子,“你的恐懼是害怕,有腎上腺素大量分泌的味道。”
她是真的聞得出來,人類在她眼裡幾乎是透明的,毫無秘密可言。
繞圈結束,阿薩思拖過食物,一口龍焰吐了上去。火光飛舞,點亮了龍的臉,也溫暖了兩個人類的身。
阿薩思:“人類,冇有秘密的合作纔是合作。”她下達了逐客令,“你們可以離開了。”
她能理解他的顧慮,也清楚他是個冷靜理智的能人,更能理解弱小的人類在麵對不可抗的恐怖時會做出多麼不理智的“反擊”和懷疑。
但理解並不意味著她得忍耐。
忍耐他們的惶恐不安,忍耐他們的保守決策,忍耐他們的留有底牌……真當她是仁慈的冤大頭啊?能不能把心態調整好了再來到她麵前?
阿薩思把人趕走,吃了幾口烤肉不對味,乾脆取出龜殼生火燉煮,順便拿出鏟子搗爛獸肉。
她壓根不管人類看到這一幕後是什麼心情,誠如她所說的,冇有秘密的合作纔是合作,她不會為了照顧人類的情緒而壓製自己的特殊。
當湯水煮沸,熱氣騰騰,為自己做飯的阿薩思充滿了不管人死活的美。
翌日,再次上岸的阿薩思見到了煥然一新的斯特克,以及他身邊表情愉悅的森真子。
斯特克誠懇道歉,身上再無試探的氣息,每句話都充斥著真誠。
阿薩思不解他為何轉變得這麼快,據她所知,人類都愛鑽牛角尖,還一鑽一個不吱聲。她不就是這麼誕生的嗎?吳博士不鑽牛角尖非要造龍,哪能有她?
她疑惑,她問出口,不料斯特克大笑:“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信任你!”
“因為會做飯的人和養寵物的人一樣,往往內心善良。”
阿薩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