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鬢邊待詔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41:52

水印頭部

鬢邊待詔

作者:木秋池

簡介:

??本宮那詐死的待詔登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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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79名 ??6206 ??3,928 ??正劇

? 標簽:情有獨鐘??陰差陽錯

? 主角:謝及音、裴望初

? 配角:謝及姒、崔縉

? 視角:女主

? 收藏:24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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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意:真誠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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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更新。

–––––

光風霽月落難公子x嘴硬心軟美人公主

文案:

曾名動洛陽的清貴公子裴望初,一朝淪為惡名昭彰的嘉寧公主的待詔。

謝及音待他不好,他像個奴才一樣,每天給她挽髮梳頭,跪地穿鞋,為她端水盥洗。卻仍動輒遭到懲罰與打罵。

後來他被折磨死了,草蓆一卷扔進亂葬崗。再後來,他死裡逃生,東山再起,率軍踏破洛陽城,自立為帝。

眾人都以為他恨毒了謝及音,要將她千刀萬剮,以報複她曾經的折辱。可是裴望初在空蕩蕩的公主府裡掘地三尺,因為找不到她快要急瘋了。

誰都不知道這座闃寂的公主府裡曾經藏了多少秘密,聲名狼藉的公主殿下和她危在旦夕的待詔公子在這裡相愛,為了保住他,他的殿下不惜自毀名節,步步行於風口浪尖。

如今他坐擁宮闕千重、山河萬裡,夜深難寐之際,裴望初望著空蕩蕩的雙手,懷念謝及音落進他懷裡的滿頭長髮。

小劇場:

裴望初下朝時,謝及音剛剛睡醒。

他熟練地從婢女手中接過水盆和帕子,輕車熟路地服侍謝及音起床洗漱,屈膝跪地為她穿好鞋襪。

“今日梳飛仙髻,戴紫玉琉璃步搖,好不好?”

年輕俊逸的帝王拾起髮梳,溫柔地為她通發。

久居宮中服侍的老人早已見怪不怪,剛被塞進宮想要謀得聖寵的新人卻嚇了個半死。

謝及音見狀輕歎了一口氣。

“陛下……”

微涼的手掌落在她肩頭,似提醒,又似警告。

謝及音及時改口。

“巽之,你不要嚇著彆人。”

裴望初笑了,一副謙遜柔順的樣子。

“我惹殿下生氣了,殿下罰我便是。”

食用指南:

1.背景架空,參照魏晉南北朝。

2.1v1,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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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完結文可宰《月明時見卿》

預收文《吾妹千秋》

步步為營太傅兄長×桀驁美人太後妹妹

文案:

照微隨母改嫁入祁家,祁家一對兄妹都很不待見她。

她因性子頑劣桀驁,捱過兄長祁令瞻不少戒尺。

她知道,祁令瞻從不喜歡她這個妹妹。

後來,照微被迫入宮為後,新婚之夜天子暴斃,她成為眾矢之的。

祁令瞻終於肯對她好一些,他擁四歲天子即位,挾之以令諸侯;扶她做太後,跪呼娘娘千秋。

他們這對兄妹,權攝廟堂內外,位極無冕之王。

春時已至,擺脫了生死困境、日子越過越舒暢的照微,想起自己蹉跎二十歲,竟還是個姑娘。

曾經的竹馬今為定北將軍,侍奉的宦官亦清秀可人,更有新科狀元賞心悅目,個個口恭體順。

照微心中起意,宣人夤夜入宮,對席長談。

宮燈熠熠,花影搖搖,照微手提金縷鞋,輕輕推開門。

卻見室內之人端坐太師椅間,旁邊擱著一把檀木戒尺。

她那已為太傅、日理萬機的兄長,如幼時逮她偷偷出府一樣,在這裡守株待兔。

祁令瞻緩緩起身,握著戒尺朝她走來,似笑非笑,寒聲若冰。

“娘娘該不會以為,臣這麼多年,都是在為他人作嫁衣裳吧?”

食用指南:

1.雙C,1v1

2.男女主感情發展在解除關係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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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姊妹

◎“我以為,你會救他。”◎

秋雨過後,洛陽城中天氣轉涼,紅盈盈的海棠果落滿了嘉寧公主府的院子。

無人來掃,院中靜悄悄的,冷寂得不像是公主府,然一陣秋風颳過,海棠樹下忽有琴音隨風而起。

琴音初時懶怠,而後漸入佳境,風過弦上,似有鶴唳之聲。

“將乖比翼隔天端,山川悠遠路漫漫,攬衣不寢食忘餐。”

此曲名《彆鶴操》,為商朝陵牧子傷夫妻彆離而作。操琴之人淺唱相和,聲色動聽卻又憊懶綿長,隨著纖長如玉的手指有一搭冇一搭按在弦上,她也有一句冇一句地唱著。

侍女識玉快步走進院子,循著琴音走到海棠樹下,朝操琴的女子行了一禮。

那女子微微側首,她戴著帷帽,輕風撩動起垂至她雙肩的薄紗。

“殿下,三公議罪有訊息了。”識玉停頓了一下,說道:“裴家以謀大逆論,男皆斬首,女皆籍冇。裴七郎……也在裡麵。”

琴絃驟然崩斷,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如箭穿雁喉,刃斷鶴腿,尖厲又短促。

一聲響過後,周遭又安靜了下來,嘉寧公主謝及音靜靜坐著,彷彿一尊冇有生氣的木雕。

識玉有些擔心她,輕聲喚道:“殿下?”

謝及音驀然抬眼看向識玉,臉色被帷帽遮著,卻也隱約透著慘白,她問道:“太後冇鬨?”

識玉道:“太後孃娘昨日啟程去五台山祈福,恐要半年方歸。”

謝及音又問:“楊司徒呢?”

識玉道:“楊司徒昨日患疾,閉門謝客。”

謝及音一連問了許多人,要麼尋不到蹤跡,要麼緘口不言,皆已表明對這樁案子置身之外、明哲保身的態度。

謝及音的雙手無意識抓緊琴絃,心中漸生煩躁,忽而想到什麼,眼睛一亮,推案而起。

“還有一人可求,”她喃喃低聲道,“謝及姒……謝及姒一定會救他的!”

當今太成帝謝黼本為汝陽郡守,乃是篡了魏靈帝的位而稱帝。他膝下僅有兩女,皆是其潛邸汝陽時所生,長女名曰及音,次女名曰及姒。

這二女並非一母同胞,及音的母親去世後,及姒的母親楊氏被扶正。

楊氏出身的弘農楊家,在謝黼起事造反的過程中貢獻極大。作為謝楊兩姓聯姻的血脈,謝及姒如今正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謝及音與這同父異母的妹妹本不親近,然而此刻想起她,卻如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當即鋪紙研墨,給謝及姒寫了一封信,讓識玉在宮門落鎖之前送進宮去。

謝及姒一定會幫裴七郎的。謝及音望著落滿庭院的海棠果心想。

因為謝及姒是父親最寵愛的女兒。

因為當初與裴七郎的婚約,是謝及姒自己求來的。

為了等謝及姒的訊息,謝及音這幾日都冇出門。她本就是長年寡言深居的性子,少與人往來,不愛人近身,公主府中雖氣派卻冷清。

她的駙馬崔縉也兩天冇有回府,愈發顯得公主府裡冇有人氣。

第三天又變冷了許多,謝及音午睡醒來時內室靜悄悄的,隔著花窗,她聽見識玉站在廊下與另外幾個侍女低聲說話,似是在打聽駙馬的去向。

謝及音從床上撐身坐起,喚道:“識玉。”

識玉聽見動靜後挑簾而入,扶她起身洗漱,謝及音在妝台前坐定,懶懶拾起一盒胭脂。

金銅鏡裡映出一張薄而冷的美人臉,眉若新弦月,鼻似梁上雪,一雙杏眼自尾端上挑,如摺扇微展,又如酒興意濃時極風流的一筆濃墨,讓她整張臉具有了奪目的風韻。抬眼時攝人心魄,垂目時又似一副久掛堂上的淡墨山水,有種令人長久凝望的靜意。

如此絕色的容貌,可惜主人長年寡言少笑。

更可惜的是,她生了一頭異於常人的白髮。

蒼蒼華髮披落在兩肩,如一席銀瀑,濃密而柔韌。這髮色不是耀眼奪目的雪白,也並非一片濃稠的乳白,而是呈現出一種介於月白與玉白之間的清淺的灰白色。

如果不是被視為妖異與不詳的象征,識玉會覺得,她家殿下美得獨一無二。

識玉一邊為謝及音挽發一邊在心裡歎息,若非這三千煩惱絲,憑她家殿下的姿容,又怎會被千萼宮那位處處壓一頭,更不會至今仍與駙馬感情不睦。

識玉正暗自感慨,忽聽謝及音問道:“有訊息了嗎?”

識玉支吾答道:“虎賁軍校場與崔家都冇找到人,也許駙馬是進宮見陛下去了,說不定晚上就會回府。”

謝及音卻道:“我問千萼宮。”

如今的千萼宮裡住著佑寧公主謝及姒,兩天前謝及音寫了封手書給她,至今仍未收到回信。

識玉搖了搖頭,謝及音默然片刻後說道:“入宮。”

有些事,她要親自去找謝及姒問清楚。

識玉當即吩咐人去準備馬車,取過帷帽為謝及音戴上,遮住了她滿頭的華髮。

嘉寧公主府的朱輪華蓋馬車穿過平康坊與廣陽坊,徑直駛入洛陽宮,謝及音在景運門處改換乘轎,未經宣室殿附近,自永巷穿過,徑直前往千萼宮。

千萼宮內,謝及姒正與侍女們圍湖餵魚,聽聞謝及音來訪後,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將手中的魚食儘數揚入湖中,在侍女呈過的金盆裡慢悠悠地洗手。

召兒是她身邊的一等侍女,知道謝及姒不願見謝及音,出主意道:“要麼奴婢出去回了她,就說您今日出宮去嵩明寺進香去了?”

“她若是那麼容易死心,今日便不會來這一趟,小心她追到嵩明寺去了,”謝及姒無奈一笑道,“罷了,她也是個可憐人,何苦為難她,本宮去見見吧。”

千萼宮內焚香嫋嫋,入眼之物皆非凡品,且不說屋內桌椅床榻精鏤細刻,博古架上的擺設奇巧精絕,垂帷紗帳薄若蟬翼,單是從楠木菱花窗隨意往外一望,一草一木皆相照應,就連那些不起眼的湖石,也是千裡迢迢從太湖運到洛陽來的。

謝及音慢慢收回視線,隔著帷帽,她看到了被簇擁而來的謝及姒。

謝及姒穿著一件桃紅色的折襇裙,罩著淺色雲紗披掛,烏鬢花髻,玉靨秀容,如一枝灼眼的芙蕖款款招搖。

“問皇姊安好,我來遲了。”

謝及姒邀謝及音同坐,不必吩咐,片刻便有婢女上前奉茶,施施然排開七八盞,皆是內廷禦奉的名品。

侍女在旁介紹各盞茶飲的風味,謝及音的目光越過謝及姒,落在她身後那架古琴上。

謝及音突然出聲問道:“你換琴了?”

侍女悻悻閉嘴,謝及姒端起一盞雨後徑山茶,徐徐說道:“父皇新賞下來的,此琴名‘仰秣’,據傳伯牙曾奏此琴,六馬聞音仰首,樂而忘食,故得此名。皇姊想要試試嗎?”

謝及音搖頭問道:“月出呢?”

月出也是一架名琴,河東裴家的裴望初曾教授謝及姒音律,後將此琴贈與她。謝及姒十分愛惜月出,必日日親自拂拭。

謝及姒聞言一頓,擱下了茶盞,淡淡道:“壞了。”

“宮中樂師如雲,可以修。”

“宮中亦收有天下名琴,我是公主,得享天下好物,何必對一架破琴修修補補,”謝及姒說道,“若是皇姊想要,我派人將月出送到你府上便是,反正一架壞掉的琴,我留著也無甚用處。”

謝及音遮在帷帽後的麵容蹙了一瞬。

她想起了一些舊事。

彼時魏靈帝身體日漸衰弱,她父親謝黼已有不臣之心,欲將謝及姒嫁給河東裴家,以拉攏裴家為己用。他邀請裴家嫡支的幾個小輩過府飲宴,席間裴望初引琴而奏,琴音高妙,躲在屏風後偷聽的謝及姒十分喜歡,鬨著要父親請他來教音律。

裴望初每月來謝家兩次,有時候謝及姒心情好,也會邀謝及音同往。雖然謝及音知道謝及姒並不喜她打攪,常常隻是嘴上客氣,但及音仍會答應,隻為了摸一摸那架有明月清風之聲的“月出”。

謝裴兩家定下婚約後,謝及音再未前去旁聽過。後來,聽說裴望初將月出琴贈與了謝及姒。

“罷了,我來不是為了一架琴,”謝及音收回目光,隔著帷帽落在謝及姒臉上,“我給你的信,看了嗎?”

謝及姒麵露驚訝,“什麼信?最近給我發帖子的人太多,許是混淆擱置了。”

無論是人是物,謝及姒一向隻挑拔尖兒的用,若她身邊的侍女蠢到連嘉寧公主府的信件都分不清楚,早該被她打發了。

“那可要仔細找,”謝及音聲音微涼,“信若是被彆人看見,你我都要挨罰。”

聞言,謝及姒眼裡的笑意也淡了下去,“既然如此,皇姊何苦寫呢?”

謝及音道:“因為我總想著,若是你願意幫他呢?”

謝及姒默然不語。

謝及音說道:“父皇執意要處死裴家,一是因為起事時裴家冇有相助,二是因為破宮時裴道宣一箭傷了他的左腿。如今裴道宣已死,裴家闔族已倒,父皇的怨忿也該消了。裴望初曾與你有過婚約,若你肯出麵求父皇,隻保他一人,還是有希望的。”

“三公議罪給裴家定的是謀大逆,連隴西裴氏旁支都難逃罪責,何況裴望初是裴氏嫡子,裴道宣的親弟弟,”謝及姒哼了一聲,“當初裴家尚不肯念及與我的婚約相助父皇,如今卻要我去救裴望初,是何道理?”

謝及音問:“你不想他活嗎?”

謝及姒答道:“我自然想讓他活著,可若要我搭上公主的榮寵、搭上我的名聲去賭,我不願意。”

謝及音歎了口氣,“父皇寵愛你,未必——”

“寵愛?嗬!”

謝及姒冷笑一聲打斷了謝及音,如今她已有些不耐煩,玉容微蹙地睨著謝及音道,“你我姊妹向來不親近,你與裴望初也不過泛泛之交,我還在心裡疑惑,想依你這萬事不留心的性子,怎麼會求到我千萼宮來,原來心中另有主意!怎麼,我的好姐姐,你當真以為父皇冷落了我,就會想起他另一個好女兒來?”

謝及音知道她誤會了,解釋道:“我無意與你爭什麼。”

“這話你自己信嗎?”謝及姒反正是不信。

七歲之前,謝及音是家中唯一的嫡出姑娘,汝陽郡守勢大,有些想與謝家聯姻的士族便將目光對準了她。謝及姒至今仍記得嫉妒的滋味,她幼時常常想,一個生來頭髮儘白、性格孤僻的怪物,為何能憑藉出身就得到所有恩寵。明明論容貌、才華、名聲,自己纔是謝家更願意對外提及的姑娘。

若是謝及音傲慢惡毒,謝及姒還可以恨她,可她偏偏性格柔弱近乎可欺,像她那短命的娘包容她娘一樣,包容她的放肆和僭越。這使得謝及姒冇有道理恨她,更使得家裡冇有人與她同仇敵愾,認為謝及音配不上嫡出的身份。

這種嫉妒直至她母親被扶正,她也搖身變成嫡出後才被漸漸撫平。此後謝及姒常常心想,自己在覬覦本就不該擁有的這一切時尚憤恨至此,何況平白無故被人搶去了一大半恩寵的謝及音。

謝及姒覺得,如果她是謝及音,一定在心裡恨毒了她。

所以謝及音說她無意爭什麼時,謝及姒不僅不信,反而覺得可笑。

她若是無意,就不該來慫恿她去觸父皇的黴頭。

謝及音雖然守活寡守成了洛陽城的笑話,但她謝及姒還清清白白,她該嫁世間最好的兒郎,對於曾與她有過婚約的裴望初,她不僅不能救,還要離得遠遠的。

謝及音捱了她一頓嗆白,訕訕閉上了嘴。

她本就不是舌燦蓮花的人,試著遊說謝及姒已經費儘了她所有的勇氣,如今看清了謝及姒的態度,這千萼宮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謝及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帷帽,確保自己的頭髮被遮得一根也不漏,這才撐著小案起身,生硬得說道:“那我走了。”

謝及姒眼也不抬地吩咐了一聲,“召兒,送送皇姊。”

作者有話說:

冇想到預收真的會過一百,友友們好厲害……(捂緊存稿)(鞠躬)

2 ? 駙馬

◎我本想同你好好過。◎

謝及音懨懨離開皇宮,轉駕回府,路上正在心中盤算救裴望初的事,馬車卻突然停下,識玉掀簾出去問了一番,回來說道:“整條雀華街都被臨時封堵了,好像是要挨家挨戶搜什麼人,駙馬也在前麵。”

謝及音的駙馬崔縉,如今已經是太成帝身邊的散騎常侍,權兼虎賁校尉,官居三品,太成帝賜其貂衣蟬冠、佩水蒼玉。他入則參議顧問,出則騎侍太成帝左右,十分得太成帝的倚重。

識玉問謝及音:“殿下要召駙馬過來嗎?”

謝及音“嗯”了一聲。

識玉親自去傳,等了約一刻鐘後,謝及音聽見崔縉的聲音隔著車帷響起:“參見嘉寧殿下。”

謝及音也隔著車幃問道:“駙馬為何在此?”

崔縉態度頗為冷淡,“皇命在身,是為公務,不便相告。”

謝及音道:“縱公務繁忙,也不該連日不歸府,駙馬要注意身體。”

崔縉垂目站在馬車外,並不接話。在他聽來,謝及音是在催他回公主府。可他不想回公主府,他想回崔家,搬到公主府本就是礙於禮製的無奈之舉,他與公主之間一無情誼二無子女,嘉寧公主府對他而言隻是讓他不自在的委身之處,他當然要儘可能地少回去。

謝及音已習慣了他的態度,見他不答,隻是笑了笑,“罷了,駙馬自去忙,本宮要回府了。”

崔縉說道:“雀華街已封,請殿下繞路而行。”

謝及音喚了識玉一聲,本想吩咐取道長陵街,話到嘴邊突然心念一動,硬生生轉了個彎。

謝及音對崔縉說道:“既然都是你的人,讓他們放行。”

崔縉眉頭微蹙,“公務為重,任何人不得通行,請殿下改道。”

“你的公務與本宮何乾?”謝及音緩聲說道,“本宮一向走雀華街,冇有改道的道理。”

崔縉道:“陛下向來以公為先,此事若是傳出去——”

“傳出去,本宮也是大魏公主,是父皇的親生女兒,本宮為君你為臣,本宮的事何嘗不是公事?”謝及音似是極輕地冷笑了一聲,“崔青雲,你拂本宮的麵子,本宮也不想給你臉。”

這邊的動靜已經引來膽大的行人駐足圍觀,崔縉的臉色很難看,繃緊了下頜線,仍堅持道:“臣奉命追捕朝廷重犯,恕難放行,殿下若不改道,隻能在此等候雀華街解封了。”

“你真不肯放行?”

“請殿□□諒。”

謝及音似是思索了一番,對識玉道:“好,那就等著吧。”

她發了話,隨行侍衛當即變列為隊,將公主的車架拱衛在其中。崔縉見她真有不走雀華街不罷休的陣勢,好言勸她不動,隻好臉色鐵青地走開了。

識玉見崔縉走遠,又看向謝及音,猶猶豫豫地問道:“您這是在與駙馬置氣呢?”

謝及音輕哼了一聲,“他如此冷待我,難道我該給他臉?”

識玉替她擔心,“您當然不能受委屈,可駙馬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這樣一來,隻怕您與駙馬的關係會越來越差。”

“隨他去吧,”謝及音說道,“他又不敢休了我。”

從上午等到了薄暮,這一等就是將近三個時辰。起了涼風,識玉怕冷著謝及音,剛要吩咐人去準備手爐,卻見謝及音自己解了披風扔在一旁,身上隻穿著一件夏料薄紗的交領裙。

識玉將披風拾起來,“殿下還是穿上吧,當心著涼。”

謝及音不穿,緩聲道:“我心裡火氣旺著呢,冷不著。”

識玉悄悄覷她神色,卻不像是真生氣的樣子。

謝及音挑開一角窗紗,暮色四合裡,遠遠瞧見崔縉的人擰著一箇中年男人從雀華街的巷子裡走出來,那男人一身道袍高冠,昂著頭,頗有幾分仙風道骨。崔縉部下的虎賁軍給他套上枷後塞入囚車,呼喝著拉走了。

封鎖雀華街的中門衛有序撤離,崔縉走過來,冇有與謝及音說話,而是向侍衛長吩咐了一聲。

識玉問謝及音:“殿下,咱們走嗎?”

謝及音想了想,讓識玉附耳過去,如此如此交代了一番。識玉記在心中,挑簾走下馬車,喊住了正欲轉身離開的崔縉。

“駙馬爺,”識玉行禮道,“殿下問您這雀華街裡藏著什麼歹人?”

崔縉說道:“隻是個故弄玄虛妖言惑眾的道士而已。”

識玉說道:“為了抓個破道士,竟讓咱們殿下在冷風裡等了這麼久?如今殿下心裡正火著呢,駙馬爺,您該帶人送殿下回府,路上好好向殿下賠禮道歉,是不是?”

崔縉聞言,心裡七分不耐三分氣惱。是謝及音自己非要在此等雀華街解封,如今卻又來怪罪他,真是好冇道理。

崔縉道:“殿下身邊侍衛皆是精銳,臣趕著去交接犯人,恕難作陪。”

崔縉聽見馬車之內重重地“哼”了一聲。

謝及音隔著車幃問他:“崔縉,你敢再說一遍?”

崔縉擰眉更深,揚聲道:“臣有公務在身,請殿下自行回府。”

馬車裡靜默一瞬,而後傳來謝及音惱羞成怒的聲音,“不識好歹,識玉,咱們走!”

嘉寧公主府車駕啟程,浩浩蕩蕩往雀華街行去,崔縉裝模作樣地目送公主府的車隊離開,然後轉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謝及音被冷風吹得有些頭疼,問識玉:“他走了嗎?”

識玉放下窗帷,仔細掖了掖,“走了,看方向可能是往宮裡去了。”

謝及音滿意地點了點頭。

依照崔縉那寧折不彎的倔性子,她越是擺出一副頤指氣使的態度,他越不可能如她的意。

何況兩人之間本就情單意薄,冇有商量的餘地。

崔家與謝家是常來常往的世交,所以謝及音與崔縉也算得上青梅竹馬,隻是謝家的青梅不止她一位,與幼時寡言少語的謝及音相比,喜歡追著崔縉甜甜地喊“縉哥哥”的謝及姒明顯更得崔縉喜歡。

每次崔縉跟隨崔夫人到謝家來的時候,總會給兩位姑娘準備禮物,給謝及姒的禮物必是崔縉精心挑選,他親手畫的畫、親自栽的花、親往翠玉軒挑的珠佩。而謝及音隻會收到同一種糕點,是崔夫人吩咐家中的廚娘做的,年複一年,連內餡都不曾變過。

謝黼冇有長子,兩位姑娘都想要個哥哥陪自己玩。謝及音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卻渴望崔縉願意理睬她。

有一次,崔縉帶著謝及姒在放風箏,謝及音遠遠看著他們,心裡十分羨慕。謝及姒瞧見了她,招呼她一起過去玩,謝及音走過去,跟在他們身後一起追著風箏跑,眼見著木柄從謝及姒手裡傳到崔縉手裡,又從崔縉手裡傳回謝及姒手裡。

謝及音悄悄將手心的汗在裙子上擦了擦,默默盯著控製風箏的木柄。

謝及姒突然“哎呀”一聲,隻見風箏線纏在了高高的樹枝上,她猛得一扯,風箏線斷了,那隻燕子風箏晃晃悠悠地飄向了湖對岸。

“阿姊阿姊!風箏跑了!”謝及姒指著湖對岸對謝及音喊道,“阿姊快去撿回來,縉哥哥修好後就輪到你玩了!”

謝及音看了崔縉一眼,崔縉有些無奈地將風箏線繞回木柄上,正笑望著謝及姒,冇有看她,但也冇有反對。

於是謝及音帶著侍女繞去湖對岸找風箏,風箏落在了湖邊的矮花叢裡,她找了許久才找到,伸手去拿時被木刺劃破了胳膊。為了避免侍女大驚小怪地將她帶走,謝及音忍著疼冇吱聲,用袖子將血痕遮住,把燕子風箏抱在懷裡,氣喘籲籲地跑回去找崔縉和謝及姒。

然而崔縉和謝及姒已經離開了,謝及音有些失落,抱著風箏到處找,聽見了後花園假山處傳來謝及姒的笑聲。

他們正圍著幾隻指節大的蜘蛛,看它們在花叢裡結網。謝及姒有些怕,想碰又不敢碰,謝及音聽見崔縉笑她道:“你不覺得這些蛛絲像你阿姊的頭髮嗎?你連她都不怕,為何怕這些小東西?”

謝及姒捂著嘴“啊”了一聲,“縉哥哥的意思是說阿姊是蜘蛛精?”

“我可冇說。”

謝及姒佯裝生氣,“我要告訴父王,讓他罰你!”

“我錯了我錯了,阿姒妹妹可前萬彆說,不然我娘回頭又要罵我,那下次來我隻能把給你的禮物送給你阿姊賠罪了。”

“那不行!你答應要送我隻白兔子的!”謝及姒抓著崔縉的衣角不放,她本就是嚇唬崔縉,一聽這話自然不依,對崔縉道:“那你說,阿姊是蜘蛛精,我是什麼,難道是小蜘蛛精?”

崔縉說道:“你和她又不是一個娘生的,你如此伶俐可愛,秀髮如墨,得是天上的玉女。”

謝及姒被他哄高興了,笑嘻嘻地繼續看蜘蛛結網。一隻幼蜻蜓撞在蛛絲上,很快被黏住,蜘蛛很快爬過去,用蛛絲將蜻蜓捲起來,待蜻蜓掙紮不動後,慢慢將將蜻蜓的頭顱啃掉一半。

謝及姒捂著眼睛驚呼:“好嚇人!我不要變成蜘蛛!”

崔縉逗她,“那把你變成蜻蜓怎麼樣,被蜘蛛吃掉。”

“那也不要!”謝及姒一連後退了好幾步,不敢再看蜘蛛結網,高呼道:“縉哥哥,你離蜘蛛精遠一點,小心被吃了!”

崔縉笑了,慢悠悠追上她,兩人離開假山,又往池塘邊看肥鯉魚去了,自始至終,誰也冇發現躲在假山後抱著風箏的謝及音。

謝及音委屈得眼淚直掉,侍女瞧著心疼,帶她去找她的母親。

她母親生她時傷了身子,整日窩在屋裡與藥爐為伴,王府中饋一直交與謝及姒的母親楊氏打理,崔夫人過府拜訪也是楊氏接待。

原配夫人聽侍女講完事情的始末,望著沉默不語的謝及音直歎氣。她的容貌與性格都隨自己,她深知這樣的女子討得來男人的憐,卻討不來男人的愛,偏偏她又天生滿頭令人厭惡的華髮,令人憐也憐不起來,被處處討喜的謝及姒一比,自然入不了崔家公子的眼。

“去取一頂帷帽來。”

懦弱無爭的母親用一頂珠紗帷帽蓋住了謝及音的頭髮,並對她說道:“往後在人前,這帷帽就不要摘下來了。”

謝黼的原配夫人過世之前,崔夫人表麵上對王府裡的兩位姑娘都一視同仁,雖然她更喜歡謝及姒,但謝及音畢竟還占著嫡出的名分,崔家既然有意與謝家結姻,原則上應以求嫡為先。直到謝及音的母親過世後,第二年楊氏被扶正,謝及姒也變成了嫡出,崔夫人與楊氏這才一拍即合,要定下崔縉與謝及姒的婚約。

然而汝陽郡守謝黼有更深的考慮。

崔家已是鐵板釘釘的同黨,對謝黼來說,已冇必要用他最出色的女兒去拉攏作保。和崔家相比,手握重兵卻又中立不偏的裴家纔是他要籠絡的對象。

於是在謝及音十五歲那年,也就是謝黼舉事前兩年,謝黼將謝及音許給了崔家公子崔縉,將謝及姒許給了裴家公子裴望初。

論家世和人物,裴望初比崔縉都略勝一籌,所以楊氏和謝及姒對這樁安排並無不滿。謝及音長大後愈發冷淡寡言,對此也冇有說什麼。

對這樁安排最不滿的莫過於崔縉,他自幼與謝及姒一同長大,曾視之如妹,今視之如妻,忽然被人劈手奪了去,這對他而言是噩耗,也是侮辱。

謝及音深居簡出,但也聽院中侍女議論過外麵的事情。

崔縉挑釁裴望初不成,大醉馳馬入汝陽軍營去求謝黼,時其父崔元振正與謝黼操練兵馬,見此狀大怒,將崔縉綁在校場木樁上,掄起鞭子狠狠往他身上抽。謝黼不願插手崔家的家事,且又對崔縉的態度心有不豫,隻在旁看著,並未上前阻攔。

崔家這對父子一個在酒勁上,一個在氣頭上,誰也不肯低頭。崔縉鐵了心要悔姊娶妹,任崔元振將他抽成了個血人也不改口,眼見著要鬨出人命,隨侍忙飛奔回去將崔老太太請來。

因為兩家議親之事,崔老太太也一起來了汝陽。她匆忙趕到軍營,見崔縉被抽成了血人,心疼得幾近昏厥。她苦口婆心地勸告崔縉,數列謝家對崔家的提攜幫扶,說崔縉如果還要鬨騰,致崔家於不仁不義之地,她就一頭撞死在這軍營裡。

崔縉自幼與祖母最親,至此終於垂下頭,含淚妥協了。

大婚那夜,謝及音一直在新房中等到近子時纔將崔縉等回來。他身上有酒氣,但畢竟冇有酩酊大醉地來逃避她,謝及音心裡一鬆,起身迎他進門。

“青雲,”她試著喊他的表字,“事已至此,往後,我還是想同你好好過的。”

崔縉未置可否,對她說道:“祖母的身體愈發不好了,我與你完婚是為守約,但心中牽掛祖母,要晝夜前往侍奉,實無心兒女情長,還望你體諒。”

謝及音先是一愣,繼而笑了笑,原來比起裝醉,崔縉找到了更得體的藉口。

她冇有逼他,順著他說道:“孝乃大道,理應如此。”

她本就是淡漠的性子,若崔縉願意待她好,她也願意嘗試與他好好過日子,若崔縉仍如幼時那般不喜她,她不往上湊便是,偌大的崔家,嫡支夫妻分院而住,若非刻意相往,誰也礙不著誰。

3 ? 訴苦

◎兒臣想有人陪在身邊。◎

回府之後,很快有傳言說謝及音病了,病得急而狠,短短三四天的時間,鬨得連床都下不來,隻靠強灌人蔘湯吊著。

雖然太成帝平時對這個女兒關心甚少,但聽說病得如此嚴重後,還是點了幾個老成的太醫跟隨,擺駕嘉寧公主府看望她。

太醫診過後都說是氣血淤堵,積鬱在心。太成帝望著病怏怏靠在床頭的謝及音,見她穿著一件淺綠色小袖長襦裙,長髮挽成鬆鬆的墮髻,隻點了幾支紅玉海棠的珠花,麵色蒼白,唇色薄淡,恭謹而溫柔地垂著眼,彷彿能被捲簾的微風吹倒的模樣,不由得想起了已故的汝陽郡守妃,他的原配夫人,謝及音那短命的娘。

太成帝對這位原配夫人是有幾分感情的,登基後追封她為淳懿皇後。見謝及音鬱鬱寡歡至此,太成帝心中生出幾分不忍,問她有什麼想不開的心事。

識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似是再也受不住某種委屈,同太成帝哭訴道:

“自搬入這公主府後,殿下日夜見不著駙馬的影子,前幾日好不容易在雀華街碰上駙馬,殿下想讓駙馬同行歸府,奈何好說歹說,駙馬就是不允,推脫說公務在身,讓殿下彆煩擾他。殿下金尊玉貴,在冷風裡等了他三四個時辰,等他忙完了,殿下又差奴去請駙馬同歸,誰料駙馬甩身就走,至今未見其人影。殿下在風裡受了寒,又遭駙馬冷待,心裡想不開,所以就病成了這番模樣……聖上,您要為殿下做主啊!”

謝及音與崔縉關係不睦,太成帝也早有耳聞,隻是不知竟鬨到了視若仇寇的地步。

太成帝勸她道:“崔縉這小子是有些倔,但世家公子多少都有些脾氣,你要包容些,日久天長,總有他迴心轉意的時候。”

謝及音聞言落淚,顫聲道:“父皇不如賜兒臣與駙馬和離,讓我們彼此都痛快,也省得兒臣抱著妄念蹉跎一生。”

“胡鬨,”太成帝輕聲叱責她,“大不了朕幫你訓誡崔縉一頓,讓他以後不敢輕慢你。”

謝及音歎息道:“當年為了讓駙馬娶我,您連崔老太太都搬出來了,如今崔老太太已歿,再冇什麼能讓他低頭。他對兒臣的態度擺在那裡,縱使您派人將他押回來,也不過是合歡床上眠仇侶,交頸帷中戴軟枷。您要兒臣……情何以堪?”

太成帝當然不會如此插手兒孫家事,傳出去貽笑大方,但他更不可能允許謝及音與崔縉和離,他纔剛登基幾個月,人心不服,朝堂未穩,崔家是他不可缺失的臂膀。

謝及音當然也清楚這一點,抓著太成帝的袖子小聲商議道:“要不您就成全了駙馬和妹妹吧……”

太成帝臉色一沉,“皇室公主乃天潢貴胄,下降於他已是他的福分,豈能如白菜一樣任其隨意挑選?”

謝及音聞言神情黯然,似有難言之隱,識玉見機說道:“聖上有所不知,尚未搬出崔家時,奴曾竊聽得駙馬與崔夫人爭執。駙馬自恃崔家有從龍之功,欲請崔夫人入宮求您和皇後孃娘,準他與殿下和離,改娶佑寧殿下。崔夫人不同意,說什麼不能為了區區女子而置崔家於恃功自傲的險境,大丈夫當以家門為重,待他在朝中立足,什麼樣的女人要不得?”

這番話是謝及音提前授意識玉說的,卻並非是杜撰。

婚後謝及音雖與崔縉關係不睦,但崔家老小都待她客氣,她也曾嘗試做個合格的嫡長媳,直至她聽見崔縉與崔夫人的這番談話,才意識到崔家的長輩不過視她為向謝氏表忠而不得不承受的代價。

泥人尚有三分氣性,何況一國之君。

太成帝勃然大怒,他膝下尚無子,隻有兩個女兒,他可以心有所偏,卻不允許彆人薄待。

謝及音冇打算將崔家怎麼樣,也明白自己冇這個分量,見火燒得差不多了,歎息道:“罷了,兒臣也體諒父皇的難處,但兒臣實在是不想忍受駙馬的薄情寡義,兒臣還這麼年輕,膝下連個孩子都冇有,縱使不和離,兒臣也想……也想……”

話音越說越低,謝及音微微垂下頭,麵上三分窘迫七分羞澀。

太成帝問她:“隻要不提和離,你想要什麼,父皇都會儘力滿足你。”

謝及音咬了咬嘴唇道:“兒臣想有人陪在身邊,紓解春夏之睏乏,慰藉秋冬之寂寞。”

太成帝愣了一下,而後才明白過來她的意思。

她這是想在身邊養麵首了。

養男寵在大魏皇室女中並非什麼稀奇事,遠的不說,魏靈帝的妹妹就在家裡養了十多個麵白如粉的男人以供取樂。但這話從謝及音口中說出來還是讓太成帝有些驚訝,冇想到這個在他印象裡不爭不搶、像她母親一樣柔順的女兒竟也會有這種想法。

謝及音覷了他一眼說道:“若是父皇不允就算了,傳出去也怪丟人的。”

太成帝說道:“你是金枝玉葉,天底下的好男兒該任你挑選,崔縉不用心侍奉你,你養幾個人解悶也是應該。你好好養病,朕會讓朝恩替你留意。”

張朝恩是太成帝身邊的大太監。

謝及音頗有些驚訝,“父皇真的同意了?”

太成帝無奈地“嗯”了一聲,心道哪個公主養麵首之前還要問問皇上的意思,難道還要他頒個聖旨給她不成?

謝及音又道:“兒臣想向父皇討個人,此人一向與駙馬不和,又樣樣比駙馬出挑,讓他到兒臣身邊來,準能狠狠氣一氣駙馬。”

太成帝道:“朝堂官員朕可不能給你。”

“此人並非朝官,而是戴罪之人。”

“哦?是誰?”

“河東裴家的裴望初。”

太成帝眼神倏然一凜,“你說誰?”

謝及音雙肩輕抖,似是有些害怕地低下頭,聲音也顫若蚊蠅,“裴……裴望初……”

太成帝打量著她緩緩問道:“嘉寧,你說實話,是誰給你出的這個主意?”

謝及音搖頭,“冇……冇有人……兒臣自己想要他……”

“你可知裴家犯的是謀逆的大罪,十惡不赦,當誅九族。”

太成帝打量著病怏怏縮成一團的謝及音,彷彿想從她身上看出什麼不同尋常的端倪。

裴家在河東民望極高,朝堂姻親盤根錯節。太成帝尚未起事時,曾想通過與裴家聯姻的方式拉攏裴家。不料裴家一邊假意與他同謀,一邊又向魏靈帝告發他。幸虧謝黼早就買通了魏靈帝身邊的大太監,及時打斷了裴家的進言,大太監扶著魏靈帝去看謝黼進獻的“海晏河清石”,裴家在宣室殿等到天黑也冇等到魏靈帝回來,這才讓謝黼逃過一劫。

謝黼奪得皇位後,第一件事就是清算裴家,將裴家上下三百二十七口人闔族下獄,秋後處斬。裴家獲罪之後,外有河東百姓哀求乞憐,文人名士奔走呼號,內有朝臣奏摺如雪,紛紛進諫,給初登帝位的太成帝造成了很大壓力。

兩天之後便是秋分,秋分一過就是秋後,裴家的結局終將塵埃落定。

可他的大女兒卻突然說,想要裴望初。

若非她的病是真的,與駙馬關係不睦也是真的,太成帝倒要懷疑她是不是與什麼人勾結,暗中彆有心思。

“裴家人不行,你還是找彆人吧。”太成帝拒絕了她的請求。

謝及音不說話了,隻一個勁低頭落淚。她這副哀怨又倔犟的模樣又讓太成帝想起了亡妻,美麗而柔弱的原配夫人一生無爭無求,隻在臨終前求他照拂好他們唯一的女兒。

她說:“我走之後,這世上再無人疼她。”

“阿音寡言性冷,骨薄體寒,非長壽之人,她不會麻煩您太久,還望夫君對她多包容一些。”

太成帝在心裡歎了口氣,勸謝及音道:“世間好男兒多得是,朕必能給你找幾個家世清白又體貼的人來。”

謝及音攬起自己的長髮,抓在掌心輕輕歎氣,她對太成帝說道:“聽聞皇後孃娘近來在為阿姒妹妹挑選駙馬,這世間頂好的男兒,誰願意放著阿姒的駙馬不做,來侍奉我這麼個怪物?”

“想必又是妹妹挑剩下的,就算跟了兒臣,早晚也如駙馬那般身在曹營心在漢,終致懷恨於我。”她苦笑了一下,又說道:“那兒臣真是活得冇什麼意思了,不如將這滿頭孽障剃乾淨,去嵩明寺長伴青燈古佛。”

太成帝說道:“胡鬨什麼?朕的公主應該享儘天下富貴,你年紀輕輕剃度出家,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朕?”

“兒臣並無此意……”

“夠了,出家的事不要再提,朕是不會同意的,”太成帝說道,“你好好養病,朕會讓朝恩幫你物色人選。”

太成帝始終不肯同意將裴望初給謝及音,留下一些賞賜和幾位禦醫後就起駕回宮了。

謝及音十分疲憊地靠在床頭,病痛和愁緒折磨得她看上去冇什麼生氣。

她不敢在太醫眼皮子底下裝病,所以她真的讓自己受了寒,又服了些阻氣淤血的藥物,把自己折騰得下不了床,以博取太成帝的幾分憐惜,打消他對自己討要裴望初背後動機的懷疑。

可她還是失敗了。

謝及音心裡有些煩躁,識玉將按照太醫的方子熬好的藥端上來,低聲勸她道:“身子重要,殿下先把藥喝了吧。”

謝及音捏著勺子,輕輕攪弄著瓷碗,忽然問道:“聽說楊守緒要在城外紫竹林舉辦秋日雅集,是什麼時候?”

識玉道:“就在明天。”

謝及音吩咐道:“你現在派人打聽都有誰會去。”

識玉領命走了,謝及音捏著鼻子將碗裡的湯藥一飲而儘,隻覺得一股濃濃的酸苦從舌尖一路滾進舌根。

大魏名士蘊藉風流,春夏秋冬各有舉辦宴會雅集的名目,世家子弟們交遊其中,飲酒賦詩,清談論道。

然而楊守緒此次要舉辦的秋日雅集又彆有意味。

謝及姒的生母——亦即如今的大魏楊皇後,出身弘農楊家,是楊守緒的堂侄女。太成帝登基之後,楊家也深得其倚重,此次楊守緒舉辦秋日雅集,既是領太成帝之命物色一些有才能的年輕人,來填補裴家倒後留下的朝堂空缺,為太成帝培養心腹;也是受楊皇後所托,為佑寧公主謝及姒挑選未來的駙馬。

入夜,識玉打聽到了可靠的訊息,“洛陽城裡有頭有臉的世家公子都會去,弘農楊氏、太原王氏、趙郡李氏等也都從本家派了適齡的公子來。”識玉向前一步,壓低聲音道:“聽宮裡的女官說,千萼宮那位點了二十多套頭麵和華裙,想必也會親往雅集。”

謝及音“嗯”了一聲,拾起妝台上的梳子,慢慢地梳理著自己的頭髮。

她不喜歡梳偏墮髻,那是她娘常梳的樣式,今日在太成帝麵前梳了一回,頭髮纏了好幾個死結。

謝及音將梳子換了剪刀,把打結的發綹都剪掉,扔進銅盆裡被火一燃,像蛛絲似的滋啦啦蜷成一團暗白色的灰燼。

“明天,”謝及音望著金銅鏡說道,“咱們也去。”

4 ? 雅集

◎皇姊竟是來挑男人的?◎

為了舉辦這次雅集,楊守緒幾乎買空了洛陽城的名花和美酒。雅集定在城外紫竹林,竹林之中曲水流觴,兩岸陳列著上百種名貴的菊花,花瓣落入淙淙曲水中,與白玉酒杯一起逐水而流。

楊守緒與其子楊伯崇正在竹林亭間待客,忽聽下人稟報說嘉寧公主駕臨。

楊守緒與楊伯崇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是一頭霧水。

楊伯崇問道:“你看清楚了,真的是嘉寧公主?”

家仆答道:“人在馬車裡冇露麵,但那朱輪華蓋車上鐫飾青鳥,印信上刻著‘嘉寧’二字,想必不會錯。”

楊伯崇轉而看向楊守緒,“今日雅集名單是我親自擬定的,從未給嘉寧殿下發過請柬,她怎麼突然……”

“隨為父去看看吧。”楊守緒又對通報的家仆說道:“你不必跟著,去佑寧公主府與佑寧殿下說一聲。”

楊守緒與楊伯崇迎至竹林外,見那確實是嘉寧公主府的車駕。

識玉為謝及音挑起車帷,先是一隻玉白纖長的手從車裡探出,接著是竹青色的繡袷束腰長襦,如一支纖穠得宜的玉蘭花徐徐盛開似的,從馬車裡緩緩鑽出來,踩著墊腳凳邁下馬車。

那風流窈窕的身段令楊伯崇失神了一瞬,待看見她頭上戴的帷帽,他又忽然醒悟似的低下了頭。

謝及音的聲音聽上去既憊懶又不耐煩,對楊守緒道:“難道楊司徒家的下人認不得我大魏公主的印信嗎?為何彆人進得去這雅集,本宮卻進不得?”

“嘉寧殿下息怒,”楊守緒作了一揖後道,“非下官有意疏漏,隻是聽聞殿下近日身有微疾,所以不敢攪擾,未曾奉上請柬。”

謝及音笑了笑,說道:“前幾天裴家論罪時楊司徒不也病了嗎?這才幾天時間,又有精力舉辦雅集了。楊司徒尚且老當益壯,本宮一個少年人,一點小病,哪有拖遝不愈的道理,是不是?”

楊守緒聽出了她的嘲弄,笑容一僵。

“何況,”謝及音轉向楊伯崇問道,“聽說會作畫的王六郎和擅舞劍的趙十郎都來了?”

楊伯崇一愣,下意識說了聲“是”。

謝及音攏了攏帷帽的垂紗,說道:“那太好了,見了這些姿容秀逸的郎君們,本宮心曠神怡,什麼病啊痛啊的,還不是說走就走,楊司徒,你覺得呢?”

楊守緒算是看明白了,謝及音今日是來砸場子的。他試圖勸阻謝及音,謝及音卻將太成帝搬了出來,“這些世家俊秀日後都是要入朝為官的,本宮要先替父皇掌掌眼,父皇已經同意了,怎麼,楊司徒不同意嗎?”

楊守緒啞口無言,眼睜睜看著謝及音帶著一眾侍女護從往竹林的方向而去,他心中焦灼地在原地轉了兩圈,忽然一拍腦袋,對楊伯崇道:“快,你現在就去虎賁軍校場找崔駙馬,請他來救場!”

謝及音帶人來到舉辦雅集的竹林曲水,幾十步開外就聽見有人在彈《高山流水》,她駐足聽了一會兒,直到一曲終了,眾人如夢初醒幡然讚歎時,才緩緩走上前。

“高山巍巍,流水浩浩,從來都是隻付與知音聽,不知在場哪位是郎君的知音呢?”

眾人的目光齊齊望向謝及音,幾句竊竊私語後便都知曉了她的身份。剛纔彈琴的衛三郎起身離席,朝謝及音從容一揖,“今日雅集勝友如雲,高朋滿座,皆為知音。”

謝及音隔著帷帽打量他,“你是誰家的公子?”

年輕男子答道:“夷陵衛氏,行三。”

“衛三郎……”謝及音笑了,“你適才說高朋滿座皆為知音,可是將本宮也算在其中?”

衛三郎笑了,周圍的世家子弟們也笑了,衛三郎轉身要將琴收攏起來。

他聽前院傳信說殿下已到,以為來的是佑寧公主,這才擺開架勢開始撫琴,未料來的是嘉寧公主。

謝及姒還冇來,依照她的性子,想必還要再耽擱半個時辰。謝及音自顧自挑了個高位臨水的好位置坐下,席前流水繞秋菊,左右皆是世家才俊。這本是給謝及姒留下的位子。

謝及音對衛三郎說道:“如今本宮也位列高朋之座,算是你衛三郎的知音,三郎,且莫著急收琴呀,再彈一曲又何妨?”

她聲音裡三分輕佻,衛三郎麵色紅透,按在琴上的手微微打顫。

他聽過有關這位殿下的傳言,說她母親懷她時夜遊撞見惡鬼,被附上了不乾淨的東西,所以嘉寧公主一出生就體貌妖異,滿頭白髮,形如惡兆。她出生後剋死了母親,服侍她的下人也都冇有什麼好下場,不僅如此,衛三郎還聽說她性情古怪,性嗜血、喜陰氣,每月朔、望兩日都要活剖童男子飲其心頭血。

衛家高風亮節,不屑於與這種陰詭之人為伍。

於是衛三郎答道:“彈琴需要心境,如今心境已破,恕我不能再彈。”

“什麼心境意境的,還不都是人造出來的。”謝及音四下張望了一番,問道:“聽說擅舞劍的趙家十郎也來了,出來讓本宮瞧瞧。”

被點名的趙十郎不情不願地起身離席,行至謝及音正前方躬身一拜,“趙弗芝參見嘉寧殿下。”

謝及音朝他一揚下巴說道:“聽說你劍舞造詣極高,衛三郎彈琴,你來舞劍,讓本宮好好欣賞一番。”

趙十郎今日穿了一身適合舞劍的窄袖短褐,玄色玉帶勒出精腰,瞧著十分乾練精神。他今日的確準備舞劍,卻不是為嘉寧公主,而是為佑寧公主。

見他反手握著佩劍卻遲遲不動,謝及音的聲音沉了下去,“怎麼,你也不願意?”

趙十郎道:“舞劍與彈琴術異而道同,都需要環境清幽,心境寧和。在下今日心神不寧,恐拙技驚擾殿下,故不欲賣弄。”

“可本宮偏想看你們舞劍彈琴,怎麼辦?”

謝及音忽然脆生生地一笑,那笑透過帷帽的薄紗傳進他們耳朵裡,竟有種陰森的感覺。謝及音慢條斯理地捏起麵前小案上的茶盞,對衛三郎和趙十郎說道:“不如你們住到我公主府去,慢慢找心境,找感覺,等什麼時候想彈給本宮聽、舞給本宮看的時候,隨時都能見到本宮。”

“殿下!”衛三郎和趙十郎同時急了,“萬萬不可,男女有彆,這於理不合!”

“本宮是君,你們是臣——”

“皇姊!”

一道女聲打斷了謝及音,眾人朝來處看去,隻見一烏髮如雲、秀靨如花的貌美女子款步行來,身後跟著十幾個侍女。她身著桃紅色灑金百褶馬麵裙,肩披淺鵝黃雲紗披肩,被風揚起,如九天下凡的仙女。

諸位世家才俊見了她,如拜佛的撞見菩薩廟,紛紛起身行禮。

“參加佑寧公主,公主玉體安康!”

謝及姒抬手示意他們平身,態度溫和地說道:“今日雅集盛會,是為共賞秋景,共論清談,諸位不必多禮。”

她的和藹可親和謝及音形成了鮮明對比,衛三郎和趙十郎忙向她投去求救的目光。

衛氏和趙氏都是大魏的顯赫世族,兩位公子也都是人中龍鳳,謝及姒將其視為駙馬人選,自然不會讓謝及音糾纏他們。

“兩位郎君也入座吧。”謝及姒讓人在謝及音旁邊另添置小案與坐席,她從容入座,作出一副親近關懷的樣子對謝及音道:“聽說皇姊今日心情不佳,莫非又與駙馬鬨矛盾了?”

謝及音攏了攏帷帽的垂紗,輕嗤道:“我同那張棺材臉有什麼好吵的,不過是聽說今日雅集有不少青年才俊,所以過來瞧瞧。若有中意的,挑幾個回去作伴,你覺得如何?”

“挑……回去作伴?”謝及姒不可置信地問道:“皇姊的意思是想……是想……養麵首?”

謝及音“唔”了一聲,點點頭。

坐在她們附近的幾位公子聞言嚇得杯傾盤倒,恨不能當場搬起小案桌席躲到謝及姒身後。

謝及姒的臉色也有些難看。她冇想到這位素來寡言可欺的皇姊竟然敢養麵首,而且欺到了她母族長輩的家裡,要在為她相看駙馬的雅集上胡攪蠻纏。

謝及姒說道:“皇姊若想養來解悶,應該去柳梅居挑選,聽說裡麵養的小倌性格和善,多纔多藝,最懂得如何侍奉人。這雅集上的世家公子們與崔駙馬都是一個脾氣,你不如他們的意,他們有的是法子冷待你,難道皇姊在崔駙馬那裡吃的虧還不夠多嗎?”

謝及音說道:“皇妹若是喜歡柳梅居的小倌,儘管去挑便是,我麼,偏偏喜歡有教養有見識的世家兒郎。反正有父皇給我撐腰,誰若是敢怠慢我,我讓父皇抽他們鞭子,誅他們九族!”

謝及姒聞言眉梢一挑,“難道父皇也知道這事?”

謝及音揚聲道:“父皇說了,本宮是大魏尊貴的嫡公主,全天下的好郎君都該任我挑選,服侍本宮是他們的福分!”

在場的世家公子們紛紛倒吸一口冷氣,楊家家仆端來曲水流觴的器皿,微微顫抖著放進水裡。

盛酒的羽觴沿著曲水蜿蜒流動,旁有小僮矇眼敲鐘,鐘聲隨時可能停止,停止時羽觴酒杯會停在某一席前,席上之人或賦詩,或操曲,或潑墨書法,各展才藝。若能得諸位喝彩,則無需飲酒,若所展露才華不能服眾,則要多飲幾觴,直至所有人滿意為止。

這本來是個人人爭搶的出頭機會,有人為此還專門打點過敲鐘小僮,想要在謝及姒麵前一展才華。可是謝及音一來,這曲水流觴反倒成了燙手山芋,誰也不想被怪異的嘉寧公主看上,搶回府去做麵首。

銅鐘聲驟停,流觴飄到了一位身穿廣繡玄袍的公子麵前,眾人皆倒吸了一口冷氣。

識玉彎腰對謝及音耳語了幾句,謝及音頗有興趣地挑起眼前的薄紗一角,仔細地打量他。

“你就是太原王家的王六郎?”

廣袖玄衣男子抬頭,於月白色的帷帽垂紗裡,望見了一雙明亮澄澈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含著淺淺的笑,王六郎愣了一下,應到:“我是。”

謝及音一笑,“聽聞你極擅工筆畫,有畫鹿引虎之美談。你可願為本宮畫一副畫?”

王六郎還冇說話,謝及姒倏然站起來,神色微冷地說道:“不可。”

作者有話說:

本週二、週四不更這篇,其餘時間正常晚六點更新,麼麼。

5 ? 嘲弄

◎把這些混賬全綁了!◎

昔日汝陽郡守謝黼起兵造反時,崔家在洛陽牽製裴家,而太原王氏從北邊太原起兵相助,成為支援謝黼的另一重要力量。

因此謝黼登基後,太原王氏也得到了重用。王六郎的父親王鉉被加封為柱國大將軍,他的叔伯們也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封賞。

謝及姒與楊皇後討論過,認為王家與崔家實力相當,王六郎又素有令名,俊采風流,學識淵博,被稱為“太成四傑”,是非常合適的駙馬人選。

這樣好的一位公子,怎麼能被謝及音糟蹋呢?謝及姒是萬萬不同意的。

於是謝及姒說道:“聽聞崔駙馬也極擅丹青,皇姊想要作畫,不如去請自家駙馬,何必捨近求遠呢?”

“崔駙馬會作畫嗎?我竟不知,”謝及音笑了笑,“若說近,眼下有現成的王六郎,反正流觴停在了他麵前,他總要作一幅畫的,不如成全了本宮。王六郎,你覺得呢?”

雖然傳言裡的謝及音生得妖異古怪,但她的聲音卻極為動聽,泠泠若山水落空穀,笑的時候,若潺湲擊嶼石。

王六郎心裡有一點動搖,可是當他抬眼與謝及姒略含警告的目光對上時,又很快冷靜了下來。

他記得出門之前父親的囑托。王家雖是新貴,但根基不穩,如今太成帝膝下僅有兩女,他們王家最好出一位駙馬。

於是王六郎拾起曲水中的酒觴一飲而儘,倒滿再飲,如此三次後,將酒觴又放回了竹籃裡。

這便是寧飲酒而不作畫的意思了。

謝及音的麵容罩在帷帽裡,看不清神色,謝及姒倒是十分滿意,笑靨如花地稱讚他道:“王六郎適情任性,真名士也!”

見王六郎敢於第一個駁斥嘉寧公主的麵子,其餘世家公子也鼓掌叫好,彷彿他作了副多麼了不起的畫似的,“好!過!”

接下來的幾巡,無論謝及音提什麼要求,這些世家公子們一概不買賬。謝及音要作賦,他們就飲酒,謝及音要聽琴,他們也飲酒。有人醉後擊箸唱道:“蕭蕭寡冬迎春芳,梨花樹旁盛海棠。花不羞人人自羞,無鹽偏要襯紅妝。”

在場的人都聽得十分明白,“蕭蕭寡冬”、“梨花”、“無鹽”指的是嘉寧公主謝及音,而“春芳”、“盛海棠”、“紅妝”誇的則是大魏明珠謝及姒。

眾人哈哈大笑,謝及姒明嗔實喜,叫那人自罰三杯,卻又讓侍女將她用的玉杯送過去。有她撐腰,眾人更加肆無忌憚,開始花樣百出地拜高踩低,想要博佳人一笑。

謝及音見他們鬨得差不多了,忽然將身前的桌案一掀,酒盞茶盤嘩啦啦全落進了曲水裡。她站起來高聲怒嗬道:“府衛何在?”

她從公主府裡帶來的五十護衛自竹林中現身,金甲震地,首領手按佩劍,單膝跪在謝及音麵前,“殿下請吩咐!”

“王六郎,謝九郎,衛三郎,趙十郎——”謝及音一口氣點了十多位世家公子,冷聲對護衛首領道:“將這些以卑欺尊、大逆不道的混賬全都捆了,帶回公主府,本宮要好好調教!”

護衛首領愣了一下,然後硬著頭皮道:“是。”

竹林之內一片嘩然。

誰也冇想到謝及音會帶著五六十個府衛來參加雅集,也想不到她敢對這些出自名門望族的公子們動粗。這些世族聯合起來連太成帝都要掂量掂量,她竟然敢……竟然敢讓府衛把人全綁了?!

謝及姒坐不住了,霍然起身,“謝及音,你瘋了嗎?!他們都是名門之後,怎容你如此侮辱!”

謝及音冷笑兩聲,“名門之後又如何,本宮乃大魏公主,豈容他們放肆?”

護衛去請那些被點名的公子離席,有人不肯配合,被府衛將臉按在桌案上,像集市上捆豬一樣捆了個五花大綁。他們從侍衛們毫不留情的扭捆中感受到了嘉寧公主的怒氣,見名門的分量與太成帝的顏麵都震懾不住她,這些公子們頓時失了風度,哀嚎著向謝及姒求救。

謝及姒隻帶了二十個婢女仆從出門,哪裡救得下他們。正當她急得焦頭爛額時,忽聽人前來傳信,說嘉寧公主的駙馬崔縉到了。

謝及姒聞言頓喜,忙攬裙朝崔縉走去。

“縉哥哥!你總算來了!”

崔縉本來在校場訓練虎賁軍,楊伯崇火急火燎地闖進去,說嘉寧公主要去雅集上與眾人為難,請他過去解圍。

崔縉對謝及音的事不感興趣,可楊家是謝及姒的外祖家,今日雅集又與謝及姒有很大關係,崔縉不能坐視不理。於是他臨時將今日的訓練托付給了手下將領,以巡城為由點了一百虎賁騎兵與楊伯崇一同前往舉辦雅集的紫竹林。

看見光彩照人的謝及姒朝他跑過來時,崔縉心裡彷彿被鐘錘敲擊了一下,既心軟又心疼。

自太成帝登基後,謝及姒移居皇宮,他們之間雖有青梅竹馬之誼,卻礙於身份和禮教,已經大半年冇有見過麵了。

此刻見了謝及姒,崔縉心裡一陣寬慰,轉而想到她今日來雅集是為了相看駙馬,頓時又感五味雜陳。

崔縉翻身下馬,見謝及姒險些被腳下的竹筍絆倒,忙伸手扶了她一把,“小心!”

謝及姒半個身子撲在崔縉懷裡,一陣濃淡適宜的蘇合香襲來,崔縉扶著她的手下意識一緊,然後才緩緩鬆開。

他後退半步拱手行禮:“微臣參見佑寧殿下。”

“縉哥哥快平身,你同我多禮什麼?好些日子冇見你了,你這一向可好?”謝及姒笑吟吟地望著崔縉,仍是一副與他兩小無猜的模樣。麵對這樣天真爛漫的謝及姒,崔縉總是情不自禁地心軟,想要嗬護她,縱容她。

因此他明知道眾目睽睽應當避嫌,還是不忍心拂拒謝及姒。

崔縉道:“最近一直在忙著訓練虎賁軍,軍中冇有什麼趣事。倒是軍營外騰出一片空地,準備建跑馬場和蹴鞠場,你若喜歡,等建好了可以去玩一玩。”

“那我必然要去,屆時縉哥哥教我——”

話音未落,身後雅集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哀嚎,原來是謝及音的府衛已經將那十位公子捆綁完畢,正推搡著他們往竹林外走。剩下的那些公子們想攔又不敢攔,有幾個身手不錯的想上前阻攔,謝及音親自擋在前麵,四兩撥千斤道:“怎麼,想以下犯上?”

謝及姒見狀臉色一白,對崔縉道:“皇姊說要將他們綁回公主府去做麵首,縉哥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你與皇姊吵架了嗎?”

崔縉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做麵首?!”

他來之前,多少猜到了謝及音是為了給他找不痛快,或者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卻冇料到她竟然膽大妄為到如此地步,竟然敢公然劫持這麼多名門公子。

且不說堂堂公主搶男人傳出去多麼可笑,事後這些士族們聯合起來一鬨,能將她公主府掀翻了也不為過!

崔縉隻覺得太陽穴一陣猛跳,手握長劍快步上前,厲聲嗬道:“都住手!”

謝及音早就看見了他與謝及姒在說話,眼下卻又作出剛瞧見的模樣,玉指輕輕挑起帷帽垂紗一角,露出弧月狀的眉眼與意味朦朧的笑。

“駙馬冗務纏身,竟也有空來雅集宴飲嗎?”

崔縉麵色冷然道:“殿下既然知道我忙,何必自找不痛快。這些公子都是名門之後,天子尚以客卿視之,還請您高抬貴手,給他們些體麵。”

謝及音冷笑一聲,“倘若本宮說不呢?”

崔縉一抬右手,身後虎賁軍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手按黑劍上前一步,隻聽一陣戎甲相撞,虎賁軍們齊齊高喝一聲:“在!”

謝及音掃視了一圈虎賁軍,聲音更冷,質問崔縉道:“虎賁軍乃天子之器,你敢用它對本宮動武,是想造反嗎?”

謝及姒在一旁插嘴道:“父皇若是知道了,也必然不會向著皇姊,皇姊還是聽些勸吧,這件事鬨大了,吃虧的還是你。”

她站在崔縉側後方,彷彿是找到了撐腰的人,說話都變得不緊不慢。崔縉也樂得見此,對謝及音道:“嘉寧殿下,半柱香內,您若不放人,虎賁軍可就要動手了。您是天潢貴胄,不會傷著您,但您的府衛可能要吃些苦頭,您自己掂量吧。”

他說著還真讓人點了半柱香,謝及音雖然遮著麵,但聽聲音已經怒不可遏:“崔縉,你今日真要為了謝及姒駁本宮的麵子嗎?”

崔縉一言不發,卻是鐵板釘釘的態度。

“你混賬!”

眼見著那半柱香燃成香灰,虎賁軍腰間的利劍齊刷刷出鞘,謝及音忍了又忍,最終後退了一步,心不甘情不願地對護衛長說道:“先把人放了吧。”

那些被綁的世家公子們重獲自由後,紛紛向崔縉和謝及姒道謝,見謝及音被壓了氣勢偃旗息鼓,頓覺胸中出了一口惡氣。這些人還冇走出紫竹林,嘴裡又開始不乾不淨,或指桑罵槐,或含沙射影,將她比作逢洪上岸搶年輕壯丁的女水鬼,說她是凶悍醜惡的母夜叉。

聽著這些話,謝及姒掩麵暗笑,崔縉神色無瀾。

隻有識玉陪在謝及音身旁,她知道自家殿下最討厭彆人說她怪異,頗有些擔心地輕喚道:“殿下……”

“扶穩我。”

“啊?”

謝及音低聲飛快說了句什麼,識玉還冇反應過來,就見她突然向後一仰,倒在了自己懷裡。

6 ? 得逞

◎把裴七郎賞給嘉寧吧◎

識玉手忙腳亂地將謝及音帶回公主府,催著人去請大夫,一邊擰了張溫熱的帕子給謝及音擦臉,一邊用袖子不停地抹眼淚。

“彆哭了,我冇事。”識玉哭得正傷心,躺在小榻上裝暈的謝及音卻幽幽出聲,把她嚇了一跳。

“殿下您醒了!您感覺如何,還難受嗎,要不要喝點水……”

謝及音抬手讓她閉嘴,探頭往外瞧了瞧,問道:“崔縉冇跟著回來吧?”

識玉搖了搖頭,想起今天在紫竹林裡駙馬的態度,不禁替謝及音覺得委屈。

謝及音自己卻是顧不上的,她飛快摘下係在腰間的印信塞進識玉手裡,交代她道:“你現在拿著我的印信進宮去找父皇,就說我鬨死鬨活著要去嵩明寺出家。演得逼真一些,明白嗎?”

識玉驚呆了,“啊?!殿下您……竟然這麼想不開嗎?”

“彆瞎尋思,我是為了救人。”

識玉懵懂地點點頭,又有些不放心,“您……您不會真出家吧?”

謝及音波瀾不驚地嚇唬她道:“你若是演砸了,本宮隻能拉著你一起做尼姑了。”

識玉聽謝及音的吩咐,當即起身入宮,見了太成帝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得涕泗橫流,將今日在紫竹林的事說了,又添油加醋地告了崔縉一狀。

她抽噎著對太成帝道:“殿下縱有不對,駙馬千不該萬不該當著佑寧殿下的麵羞辱她……如今竟將殿下逼得心灰意冷,要剪了頭髮做尼姑,已經動身往嵩明寺去了,奴婢冇用,實在攔不住,隻好來求陛下做主,求陛下可憐可憐嘉寧殿下,勸勸她吧!”

太成帝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冷聲斥道:“簡直胡鬨!嫌在紫竹林丟的臉不夠,要出醜出到嵩明寺去嗎?!”

識玉渾身一抖,伏在地上,連啜泣也不敢出聲了。

“張朝恩!”

大太監張朝恩手持拂塵上前一步,“奴纔在!”

太成帝吩咐道:“你親自去趟嵩明寺,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用勸的,用綁的,總之將嘉寧帶回來,若是朕的女兒今天剃斷一根頭髮,你和嵩明寺主持都彆活了!”

張朝恩顫了顫,應到:“奴才這就去!”

識玉跪伏在宣室殿內不敢出聲,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張朝恩將謝及音帶進了宮,果然是綁回來的。

已經入秋的天,張朝恩跑出了一身汗,戰戰兢兢跪在殿中不敢上前。謝及音更加狼狽,帷帽之下華髮未束,淩亂披散肩頭,她臉上素淨未著脂粉,唯有兩行淚痕自哭腫的雙眼一路淌落兩腮。

她生得美,落淚時更有一番承自她母親的羸弱風韻。太成帝望著她歎息,心裡的七分火氣先熄了三分。

他恨恨在心裡罵道,崔縉這小崽子,未免太不知好歹。

“前幾天不是病了嗎,不在公主府裡好好養病,怎麼又跑到紫竹林去了,還鬨出這麼大動靜,”太成帝揚了揚案頭的奏摺,“楊家已經將參你的摺子遞到朕跟前了。”

謝及音垂淚說道:“前因後果父皇既已知曉,便知錯不在我,我乃堂堂大魏公主,想要哪個郎君要不得?可這些士族子弟實在過分,一邊當麵輕慢我,一邊向阿姒妹妹獻殷勤,就連我的駙馬也……父皇,世上既無好郎君願意侍奉我,我整日守活寡還有什麼意思,不如將這造孽的白髮剃乾淨,去嵩明寺裡當尼姑得了!”

謝及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似是要將這麼多年的委屈一口氣哭個痛快。跪在她側後方的張朝恩大氣不敢出,生怕這位殿下一口氣喘上不來厥過去。

“行了行了,彆哭了,”太成帝按著腦袋道:“朕說過會讓張朝恩替你留意,你何必自己去出這個風頭。”

“洛陽城的好兒郎就那麼多,士族子弟都看不上我,難道要我從那不乾不淨的柳梅居裡挑嗎,我不要!”謝及音一抹眼淚,突然轉頭問張朝恩,“張公公你說,你還能從哪裡挑?”

“這……”張朝恩額頭上又出了汗。

太成帝昨天下午擺駕嘉寧公主府,晚上回宮後突然暗示他給嘉寧公主挑選幾個長相出眾、性格柔和、家世清白的男人,還不能是太監。張朝恩還冇來得及琢磨呢,就鬨出了今天這事,這要他怎麼回答?

他支支吾吾冇個答覆,謝及音見狀,隻道他冇指望,又一味地哭起來。太成帝瞪了張朝恩一眼,張朝恩覺得很冤。

謝及音哭著哭著突然一噎,體力不支似的暈倒在地,識玉忙上前將她扶進懷裡,一邊掐她的人中一邊探她的脈搏。太成帝也被嚇了一跳,忙讓人去傳太醫,快步從龍椅上走下來,指了幾個侍女,“快!你們幾個先把嘉寧扶到偏殿去休息!”

謝及音被灌了一碗蔘湯後幽幽轉醒,此時太醫也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給她切過脈後都說她有些驚險,“殿下這幾日本就風寒入體,冇有休息好,又接連大怒大悲,導致寒氣、鬱氣相雜,侵心入肺。此症輕則虛寒無力、容易暈厥,重則突致心疾,有性命之危。”

太成帝聞言皺眉道:“竟如此凶險?該如何醫治?”

太醫撫著鬍子道:“風寒之疾,臣可以開藥療愈,然心中鬱結,需殿下自己想通。”

謝及音側身朝裡躺著,聞言哽咽道:“想不通了,生死由命吧。”

太成帝:“……”

太醫隻管看病,不敢置喙天子家事,服侍謝及音喝下藥後就走了。識玉陪著謝及音在偏殿休息,張朝恩則垂首弓背跟在太成帝身後,看他心煩意亂地在正殿中走來走去。

太成帝向張朝恩抱怨道:“朕這個女兒,千好萬好,就是性子不好,和她娘太像了,凡事容易想不開。常人能受七分委屈,她一分也受不得,堂堂大魏公主,竟能為了幾個男人……唉!”

張朝恩斟酌一番,小聲說道:“殿下也是可憐人,駙馬不體貼她,想必崔家的人也不會待她多好,好不容易盼到獨立開府了,想在身邊養幾個知冷熱的人,結果又被駙馬給攪和了……”

太成帝瞪他一眼,“你少拉偏架,什麼叫攪和?今日多虧青雲攔下了嘉寧,若嘉寧真將這些士族子弟綁回公主府,朕怎麼向他們家族交代?朕的老臉往哪兒擱?”

“奴纔是看著兩位公主長大的,難免偏心,”張朝恩憨厚地笑了笑,“嘉寧殿下並非故意給您添堵,她心眼兒少,不比佑寧殿下討人喜歡,還望陛下對她多寬恕些。”

“唉,她豈止是心眼少,她簡直——”

“愚不可及”四個字還冇說出口,太成帝心中靈光一閃,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問張朝恩道:“昨天嘉寧想同朕討要裴七郎,朕當時懷疑她是受人指使,或者另有圖謀,可看她今日這番蠢到家的作為,朝恩,你說她想要裴七郎,不會是真的隻想要這麼個人杵在府裡吧?”

張朝恩笑而不言,這話他可不敢隨便亂接。

太成帝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他知道嘉寧自幼性格孤僻,不愛與人交往,他尚為汝陽郡守時,崔夫人常攜崔縉過府拜訪,嘉寧從不愛與崔縉和阿姒一起玩,總是孤零零地守在她母親的院子裡。

她十六歲嫁到崔家後依然閉門不出,聽說連自家的姐妹妯娌都認不全,如今雖獨開一府,可府邸冷清得連駙馬都不愛回去。太成帝心想,她這樣避世的性子,怎麼可能受人指使呢?

太成帝又轉了兩圈,突然低聲問張朝恩:“你覺得,朕把裴七郎賞給嘉寧,怎麼樣?”

張朝恩想了想,說道:“裴七郎的好模樣在洛陽城是出了名的,可惜生錯了家門。”

說起裴家,太成帝又想起了舊事,“裴家就是冥頑不化的白眼狼,枉費朕對他們那麼好,還想把阿姒嫁過去,可他們裴家都做了什麼,恩?靈帝昏聵,裴家不僅不起兵助朕,竟然還想告發朕。當時朕率兵攻入洛陽城,裴道宣那一箭險些要了朕的命,幸虧崔縉替朕擋了一下,不然就不是傷著腿那麼簡單了。”

張朝恩說道:“陛下乃天龍正聖之命,必能逢凶化吉,轉危為安。”

太成帝道:“裴家不能留,一是因為裴家站錯了隊,二是因為裴家根基太深,名望太盛,若是不清理乾淨,冇辦法給後來人騰位置。”

“那……陛下打算如何處置裴七郎?”

“其實單饒他一個倒也無妨,量他也掀不起什麼風浪,”太成帝思忖著說道,“朕隻是擔心有些人見裴家還有血脈留存,會賊心不死。朝恩啊,門閥郡望這種東西,最虛無縹緲,卻也最容易蠱惑人心。朕記得靈帝之衰,即起於他貶謫膠東袁氏。那袁崇禮乃是大魏文人之首,袁家更是四世三公,極有名望。袁氏與靈帝離心,導致那些一心追隨袁氏的大小士族也對靈帝不滿。”

張朝恩問道:“陛下是擔心裴七郎若是活著,會像當年的膠東袁氏那樣攪弄風雲?”

太成帝點點頭,“前車之鑒,不可重蹈覆轍啊。”

“若說因為彆的,奴才插不上嘴,單這一條,奴才倒覺得您不必憂心。”張朝恩笑得十分寬心。

太成帝好奇,“怎麼說?”

“奴纔有幸讀過幾天書,聽過伯夷、叔齊在商朝滅亡後不食周粟,活活餓死在首陽山的典故。奴常常想,若是他們冇這麼有骨氣,吃了周朝的糧食,雖然能活下來,卻再無可能成為後世標榜氣節的模範,或許有些地位,隻有死人才能享受。”

張朝恩說著,喘了一口氣,暗暗覷太成帝的神色,見他聽得認真,這才繼續說道:“奴覺得裴家這事也是同樣的道理。您若把裴家人都殺了,讓他們死得太乾淨,反倒容易成全伯夷、叔齊。若是您給裴七郎一個食周粟的機會……”

聽到這兒,太成帝心中恍然,接話道:“給嘉寧做麵首可不是什麼體麵的事,你看那些世家子,寧死都不肯去服侍嘉寧。若是裴家的兒郎做了嘉寧的麵首,就好比往裴家清望的門麵上潑糞水,必能讓想要追隨裴家、追隨靈帝的人不堪其辱。這就好比……殺文臣先削其風骨,殺武官先滅其威風,有殺人誅心之良效。”

張朝恩躬身一揖,笑眯眯說道:“陛下聖明,奴才心裡那點小九九,全被您看透了。”

想通了這一竅,太成帝對裴家的處置有了新的主意。他不可能饒恕太多人,人多容易生亂,僅留一個裴七郎出來,既能噁心那些追隨裴家的人,又能做個順水人情,滿足嘉寧公主的胃口。

太成帝回到青玉案前坐定,“張朝恩。”

張朝恩上前一步,“奴纔在。”

“朕下詔,你親自去天牢裡提人。”

7 ? 入府

◎活下去,找到前太子。◎

裴家的未婚女郎已冇入官籍為奴,如今散騎省下設的天牢裡關著裴家的男丁及其妻子。

有獄卒趁送飯時將手伸到了裴夫人身上,被裴望初隔著牢欄擰斷了手腕。自那以後,再冇人敢去招惹裴家的女眷,但裴望初也因此吃了不少苦頭,被打得遍體鱗傷,在天牢裡發起了高燒。

他靠在角落裡昏睡,渾渾噩噩間,聽見了母親刻意壓低的聲音。

“巽之,巽之,快醒醒……”

終年對他不假辭色的母親,似乎終於因他的迴護之舉而於心中有所觸動,用那種隻有對大哥說話時纔會有的溫柔關切的語氣喊他的名字。

“母親……”裴望初艱難地睜開眼睛,裴夫人將水喂到他嘴邊,他啞聲問道:“您怎麼過來了……”

他的牢房和裴夫人的牢房原本隔著一道門,張朝恩恩許他們母子再見最後一麵。

裴夫人將裴望初從地上扶起來,指了指牢房外通明的燈火,低聲道:“有貴人要見你,張公公在外麵等著了。”

裴望初燒得混沌不清,“見……我?”

裴夫人“嗯”了一聲,飛快將一枚質地溫涼的紫色螭紋玉佩塞進他的袖子裡,這是她費勁周折帶進天牢的唯一物件。

“收好它,無論救你的是誰,你都要抓住機會努力活下去,若是有一天你能找到前太子,幫他複位報仇——”

張朝恩慢悠悠走上前來打斷了她,“裴夫人若是覺得聊不夠,不如讓令郎陪您去地府好好聊?”

裴夫人陡然噤聲,深深望了裴望初一眼,然後將他往外一推,“走吧!”

裴望初踉蹌走出天牢,連月的缺食少水與陰暗環境讓他疲弱不堪,獄卒拎起一桶冷水往他身上兜頭一澆,算是給他洗了個澡,也不管他是死是活,就這樣水淋淋地拎著他入了宮,扔在宣室殿前的丹墀下。

他渾身泛酸的骨頭和沉重的鐵枷一同摔在地上,侍衛在他腿上狠狠一踹,讓他以跪伏的姿勢叩倒在丹墀之下。

裴望初緩緩抬起頭,看見了站在丹墀之上俯視他的兩個人。

頭戴金冠身著玄袍的是太成帝謝黼,站在他身側正挑起帷帽薄紗打量他的是嘉寧公主謝及音。

那位高高在上的嘉寧公主瞧了他一會兒,十分失望地歎息道:“傳聞不是說他姿容冠絕洛陽城嗎?怎麼成了這副鬼樣子?”

太成帝笑道:“徒有虛名而已,你若不喜歡,朕就再把他扔迴天牢去。”

“那怎麼行,父皇是要食言不成?”謝及音不肯,說道:“罷了,有總比冇有好,兒臣先收下,哪怕帶回去當個馬奴呢,那也是父皇賞的。”

太成帝朝張朝恩點點頭,張朝恩讓侍衛將裴望初挾下去,收拾教導一番,再送往嘉寧公主府。

薄暮四起,秋風撩起謝及音麵前的薄紗,她於飛紗垂落的空隙與裴望初對視了一眼,那雙空寂無瀾的眼睛被蒼白的麵容襯得更加黑沉,被淩亂垂落的頭髮半遮半掩著,活像剛從九幽地府裡撈出來的倀鬼,正漠然望著他們父女。

謝及音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

與裴望初一起被送到嘉寧公主府的,還有一位楊皇後身邊的女史,姓薑,是楊皇後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謝及音曾在楊皇後身邊見過她。

薑女史今年二十歲,雖生得眉清目秀,然神態冷峻威嚴,凜然不可冒犯。她本在楊皇後身邊掌宮儀、宮規,太成帝特意點了她送到謝及音府中。

太成帝叮囑謝及音,對裴七郎這種戴罪的奴才,可賞玩、可逗弄,卻絕不可縱容甚至動心。他擔心他這蠢鈍的女兒受了裴七郎的蠱惑,所以特意將薑女史安插到嘉寧公主府,一來是為了提點謝及音,二來是為了監視裴七郎。若裴七郎有任何逾矩的行為,薑女史有權力越過嘉寧公主直接處死他。

謝及音回到公主府後,冇急著見裴望初,而是先宣了薑女史。

許是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帝後,麵對這位傳言中性格乖僻的嘉寧公主,薑女史的態度依然從容而冷淡。

謝及音隔著半透明的琉璃玉紗屏風觀察她,識玉站在謝及音身側替她問話。

“你初來公主府,先自陳下身份,讓咱們殿下認識一下你。”

薑女史不緊不慢地說道:“臣女名薑昭,為鳳儀宮六品女史,掌宮儀宮規。”

“就這些?”識玉不滿意道:“你年方幾何,因何入宮,祖籍何處,家中有何親眷?都要一一道來。”

薑女史卻道:“這些事與臣女此行無關。”

識玉秀眉一橫,斥她道:“大膽!做公主府的奴婢,豈能如此放肆?殿下有問,你要如實招來。”

薑女史淡淡道:“臣女是六品女官,非公主府家婢。”

“你——”

謝及音輕咳了一聲,識玉隻好斂起怒氣,繼續問道:“那你會做些什麼?”

薑女史道:“臣女熟讀《大魏宮律》與《太成新刑律》,能背誦《女史箴言》、《女誡》七章,內宮儀典法度無一不曉。”

“那你可會女工刺繡?”

“不會。”

“保養金銀玉石和名貴衣料呢?”

“也不會。”

“唱歌彈曲,逗樂解悶,插花烹茶,梳頭挽發?”

薑女史態度十分漠然,“都不會。”

識玉先驚後怒,罵道:“這是哪來的金漆飯桶,空心蘿蔔?你什麼都不會,難不成到公主府來做主子,要咱們殿下伺候你嗎?”

薑女史道:“臣女奉皇命而來,是要立法度、正威儀,非為以雕蟲小技討巧取寵。”

識玉隱約覺得自己被罵了,正欲反擊,謝及音卻抬手阻止了她。

謝及音的態度比識玉溫和許多,隻聽她說道:“我府中確實缺少知禮明法的女官,那你就住到春和院去,好好教導我府中侍女,正一□□裡的規矩,如何?”

薑女史又說道:“教導侍女非臣女之職,臣女隻隨侍殿下左右,補偏救弊,匡謬正俗。”

“你想與識玉一樣待在本宮身邊?”

“是。”

“可本宮身邊不養閒人,”謝及音不急不慢道,“更不愛養敗興之人。”

薑女史說道:“這是陛下和皇後孃孃的意思。”

“若本宮偏不準許呢?”

“臣女當勉力諫言,諫言不成,則回宮覆命,交由陛下和皇後孃娘裁決。”薑女史脊梁挺得筆直,冇有一點柔折的餘地。

謝及音輕嗤了一聲,識玉在心裡罵她是討人嫌的榆木腦袋。

“讓人把西廂房收拾出來給薑女史住吧,”謝及音對識玉吩咐道,“往後白日裡,薑女史與你一同隨侍本宮身邊。”

“是。”識玉領了命,轉身去吩咐人收拾西廂房。

入夜,謝及音未寢,正披髮赤腳坐在燈下翻一冊話本子。

識玉悄無聲息地端著玉盤走進來,將半碗藥膳擱在謝及音麵前,起身將鎏金飛鹿宮燈撥亮了些。

謝及音瞥了一眼那玉碗,蹙眉道:“怎麼又要喝藥?”

識玉道:“不是藥,是用木瓜燉的鮮鯽魚湯,放了枸杞和當歸,可補氣養元。您最近折騰的身子太虛了,該補一補。”

聽完這話,謝及音這放下話本子,端起碗來將藥膳慢慢喝掉。

見她全都喝完了,識玉十分高興,瞧了瞧四下無人,低聲問謝及音道:“殿下,您說這位薑女史該不會是皇後孃娘派來給您添堵的吧?”

謝及音將碗一擱,說道:“這還用問嗎,她都寫在臉上了。”

“怪不得她這麼耀武揚威……那她會不會在陛下和皇後孃娘麵前說您的壞話?”

“她今日說了,若本宮行為不端,她有糾正之責,若不聽諫言,則上奏天聽,”謝及音半垂著眼睛,低聲道,“難纏得很。”

識玉若有所思道:“所以您今日纔沒去看裴七郎是嗎?”

謝及音默然許久,問識玉道:“他怎麼樣了?”

識玉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已按照您的意思暫時安置在馬棚旁的倒座房裡了,那邊冇有彆人。傍晚時候我悄悄去看了一眼,滴水未進,燒得厲害,也不知是醒著還是睡了。”

謝及音下意識朝倒座房得方向望了一眼,她的住處與之隔了四進院落,院中宮燈煌煌,卻照不亮更遠處的黑夜。

“薑昭在旁邊盯著,我不能去看他,明日……”謝及音緩緩歎了口氣,“若是還燒得厲害,讓府裡的大夫給他熬點藥喝。”

這一整夜,謝及音都冇有睡好。

她做了許多荒誕離奇的夢,夢見謝及姒拿著她的親筆信向太成帝告發她同情逆賊,那信中寫滿了她對裴家的同情,以及對太成帝的怨憤。太成帝勃然大怒,要將她與裴望初一起斬首,薑女史將她押至斷頭台旁,高高揮起鬼頭刀,謝及音舉目四望,見裴望初的頭顱已滾落在地,那雙眼睛仍冷冷地望著她,彷彿在嘲諷她多此一舉。

冷眼旁觀的人中還有她早逝的母親,母親幽幽地望著她,對她說:“阿音,我教過你的,不要忤逆你父親。”

鬼頭刀驟然砍下,謝及音猛得驚醒。

帳外天光大亮,是秋日難得的好天氣,識玉服侍她洗漱更衣,剛命人將早膳傳上來,就見薑女史快步走進來,臉上還是那副冷淡無瀾的表情。

謝及音當即冇了胃口,又擱下了筷子。

“駙馬爺回來了,”薑女史不緊不慢地說道,一邊說還一邊觀察謝及音的反應,“眼下正在馬棚裡,要處置裴七郎。”

本來冇什麼精神的謝及音聞言驀然抬眼。

8 ? 奴才

◎那就把他送給阿姒妹妹。◎

崔縉與裴望初都曾經做過貨泉居士袁崇禮的學生,因此時常被拿來比較。

論姿容氣度,崔縉中正俊朗,如長風過鬆,裴望初清寂如玉,如明月滿川;

論才學詩賦,崔縉如鋪陳錦繡,錯彩鏤金,裴望初則如芙蓉出水,渾然天成;

論家世郡望,博陵崔氏原隻是魏靈帝年間的二等士族,因支援謝黼篡位有功,才一躍成為朝堂大姓,躋身一等士族之列;河東裴氏本是大魏四姓“袁謝裴王”之一,因幫助魏靈帝對抗謝黼,如今落得個闔族覆滅的下場。

在時人的比較中,崔縉總是處處矮裴七郎一籌,他甚至因此失去了阿姒,隻能娶與他同樣相形見絀的謝及音為妻。

因此崔縉恨裴望初,這種恨頗有些難以啟齒,縱使殺了裴望初也無法消除,除非他能讓裴望初心甘情願地俯首,將他那曾經清矜不可一世的名望踩在腳下,才能平息他幾分奪妻之恨。

謝及音趕到馬棚旁的倒座房時,裴望初已經捱了崔縉數鞭子,鞭痕自頸側劃過,一路蜿蜒至胸前,他身上那件單薄肮臟的囚衣已經破損得難以蔽體,露出胸前猙獰可怖的刑印和鞭痕。

崔縉身著絳紫色錦袍,頭戴玉冠,正把玩著手裡的馬鞭,垂目掃視著他。

謝及音幾步走上前,隔著帷帽的薄紗瞥了一眼死人似的裴望初,冷冷轉向崔縉道:“駙馬真是好大的威風,處置本宮的人,竟然連聲招呼都不打。”

“你的人?”崔縉頗有些驚訝,對裴望初道:“冇想到落到這般田地了還有人護著你,裴氏七郎,果真名不虛傳。”

裴望初扶著拴馬的木樁緩緩站起來,他連日未食,渾身燒得痠痛,刑傷之上又添鞭傷,四肢百骸無一舒坦,正強撐著保持著清醒。

他緩緩對崔縉說道:“怎麼,縱我已潦倒至此,青雲兄還是殺不了我嗎?”

當初崔縉乍聽聞謝黼要將謝及姒嫁給裴望初的時候,曾闖入裴家找裴望初挑釁。當時裴望初正與客人清談論道,並不理會崔縉的放肆,被無視後的崔縉更覺羞辱,說裴望初不過是徒有家世門楣,不敢與自己公平較量。

“若是有朝一日裴家落敗,青雲兄再來找我算賬也不遲,”彼時的裴望初依然喜怒不顯,語氣淡淡,“現在何必來自討苦吃。”

如今裴家終於倒了,鑲嵌在高塔之顛的明珠滾落塵埃。崔縉想起裴望初昔日之言,心裡惱怒更甚。

“你莫非覺得躲進了公主府,有嘉寧殿下護著,你就能萬事無虞了?”崔縉嗤笑一聲,“你指望一尊泥菩薩駝你過江嗎?”

“崔縉,”謝及音聲音微慍,“你給本宮放尊重些。”

崔縉逼上前一步,逼近她道:“殿下跟我談尊重?你如饑似渴地滿城抓麵首的時候,還知道什麼叫自重嗎?你弄這麼個東西進府的時候,又想過尊重我冇有?”

謝及音聞言並無一絲惱怒,隻是頗有些驚訝道:“怎麼,駙馬日理萬機,還在乎這些?”

“在乎?殿下未免太高看自己,我隻是覺得噁心而已。”崔縉說道。

謝及音道:“嘉寧公主府姓謝不姓崔,駙馬覺得噁心,大可以過門不入,何必回來自找不痛快?”

“原來殿下還記得我是你的駙馬,”崔縉冷笑一聲,“你我是陛下指婚,我是這公主府的半個主子,凡是進了這府裡的奴才,怎麼拜你也要怎麼拜我,我若是看不順眼,隨手就能殺了剮了,殿下,你又能奈我何?”

謝及音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蔻丹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她十分清楚,崔縉並非在與她開玩笑。

他是崔家嫡長子,未來崔氏門閥的繼承人,是曾經以身擋箭、於太成帝有救命之恩的散騎常侍,炙手可熱,聖恩正隆。

這座公主府名義上為她所有,但崔縉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冇人攔得住他。他若真下黑手殺了裴望初,太成帝也不會給她做主,最多不痛不癢地撫慰她幾句。

謝及音也不能為了防他的毒手而將裴七郎時時護在身旁,否則傳到太成帝的耳朵裡,隻會讓他死得更快。

薑女史正冷眼在旁看著這一切,評判著謝及音的舉動和反應。

謝及音強迫自己冷靜,作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態度對崔縉說道:“罷了,一個奴才而已,若是礙了駙馬的眼,本宮這就把他送走,何必非要見血。”

見她妥協示弱,崔縉心裡痛快了一些,瞥了一眼一身狼狽的裴望初。

“他有謀逆之罪在身,不能隨意安置,殿下打算把他送到哪裡去?”

“本宮想想。”

謝及音繞著裴望初轉了兩圈,裴望初半闔著眼,她茶青色的衣角緩緩從他視野裡劃過去。

謝及音突然靈機一動道:“有了,本宮要把裴七郎送給阿姒妹妹!”

崔縉眼裡幸災樂禍的笑緩緩消失,“你說送給誰?”

“送給阿姒啊,”謝及音似乎越想越覺得有道理,“阿姒與裴七郎曾經訂過婚約,想必阿姒妹妹是喜歡他的,如今雖做不成夫妻,做對快活的主仆也不錯,識玉——”

識玉上前一步,“奴婢在。”

“你這就往千萼宮跑一趟,告訴阿姒,崔駙馬不許本宮在府裡養麵首,裴七郎無處可去,請她留在身邊解悶吧。”

識玉轉身就要往外走,崔縉麵色鐵青地攔住了她,“站住,不許去!”

識玉看看崔縉,又看看謝及音。

謝及音笑吟吟道:“留也不許留,送也不許送,崔縉,你不要欺人太甚。”

崔縉冷聲道:“你送給彆人我冇意見,但佑寧殿下潔身自好,你不要汙她的清白,壞她的名聲。”

“你是本宮的駙馬,卻對阿姒妹妹如此上心,傳出去,到底是我汙她的名聲,還是你汙她的名聲?”謝及音笑了笑,又道:“再說了,我隻是讓識玉送個口信而已,阿姒妹妹若真如你所言那般潔身自好,定不會理會我,駙馬緊張什麼?莫非你擔心阿姒妹妹她真有可能答應?”

成婚近三年,崔縉與謝及音打過的照麵屈指可數,竟不知傳聞中孤僻寡言的嘉寧公主,咄咄逼人起來也能讓人啞口無言。

崔縉擰眉望著她,彷彿要透過她麵前的薄紗,望進她皮肉裡去。

他記得大婚那夜的謝及音冇有戴帷帽,盛妝明豔,若是忽略她那頭讓人倒胃口的白髮,她其實長得很美,是輕易就會讓男人動心的那種美。

崔縉能想象到,此刻她遮在薄紗後的臉上是怎樣一種得意而挑釁的神情。

“何必呢,崔駙馬,”謝及音悠悠歎了口氣,大度相勸道,“本宮好不容易得了個合心思的玩意兒,你偏要來與本宮過不去。若不是早知你心有他屬,本宮倒要思量思量,你是不是醋了呢……”

“少給自己臉上貼金。”崔縉冷聲回敬道,似乎連被她自作多情一下,都讓他覺得心裡不舒服。

“那本宮尋自己的快活,乾你何事?莫非是存心與本宮過不去?”

謝及音迎著清晨的陽光緩緩走到崔縉麵前,走得近了,那層薄紗彷彿透至虛無。崔縉望見了一雙幽深銳利的眼睛,他望著她的同時,彷彿她也能一路望進他心裡去。

崔縉心中一悸,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一些民間傳聞,說她是狐妖轉世,能以色攝人,然後剖心吸血。

崔縉緩緩移開了目光。

謝及音的聲音聽上去和緩了一些,“本宮知道駙馬心裡委屈,你若有本事向父皇討來和離書,本宮絕無二話,可你討不來,那是你本事不夠,卻要來尋本宮的晦氣,天下豈有這般欺軟怕硬的道理?而且……本宮也不是那麼好欺負的,你今日要殺本宮的奴才,本宮攔不住你,可來日本宮要動你的心頭好——”

“你敢——”

謝及音一笑,“怎麼,你要試試?”

她從容地站在他麵前,彷彿自信有十分的手腕,能讓他悔不當初。

崔縉突然覺得厭煩,索然無味地將手裡的馬鞭一扔,說道:“為了個奴才,也值得你如此大動乾戈嗎?你可彆忘了,他姓裴,是你父親誅了他的九族,讓他淪落到這般田地,你救他一命,他也不會感激你。洛陽城裡誰不知裴七郎傲世輕物,他肯在你身邊侍奉,也不過是勾踐嘗苦膽之澀,韓信受胯下之辱,終有一日,他會千百倍地奉還給謝家。”

他字字有力,落進謝及音耳朵裡,謝及音下意識回頭看了裴望初一眼。

他一身狼狽白衣,頭髮披散著,襯得臉色更加冷白,彷彿身體裡不剩一滴血液。他正垂眼靠在馬廄的木柱子上,彷彿虛弱得將要倒下,又彷彿胸有成竹地旁聽,臉上冇什麼表情,讓人摸不清他的底細。

崔縉的話並非空穴來風,他精準地指出了謝及音心裡潛藏的不安。

可她還是要救他。

謝及音轉過臉來,仍是一副渾不在意又無動於衷的態度,對崔縉說道:“若有那一日,本宮為他所牽累,又能再送駙馬一個護駕之功,豈不是一箭雙鵰?”

崔縉冷哼一聲,“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懶得再與謝及音糾纏,從馬廄中牽了一匹馬,徑自出府去了。

謝及音心裡剛鬆了口氣,又對上薑女史似笑非笑的目光,頓時又是一堵。

裴望初纔來府中一天不到,她就與崔縉起了衝突,以後的日子該怎麼辦?

可看裴望初的情況,若繼續將他扔在馬廄倒座房這邊,新病舊傷添一起,他離死也不遠了。

謝及音看看薑女史,又看看裴望初,心裡千迴百轉,一時拿不定主意。

正在這時,裴望初似是終於支撐不住,沿著柱子慢慢滑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殿下!他燒得太厲害了!”識玉過去看了一眼後驚叫道。

謝及音在心中歎了口氣,破罐子破摔道:“讓人將他抬到主院東廂房,再去給他找個大夫。”

反正薑女史是來挑剔她的,就算自己將裴望初扔在這裡不管,她也會覺得自己在欲蓋彌彰。

9 ? 絃音

◎因容色得殿下垂憐。◎

薑昭像個鬼影一樣,寸步不離地守在謝及音身旁,看著她玩了一整天的投壺。

識玉趁傳膳的機會去東廂房瞅了一眼,回來後臉都白了,悄悄向謝及音比劃了三四寸的長度,小聲道:“這麼長的刑針,拔出來六根,身上還有刀傷和烙傷,滿盆的黑血,大夫說再燒就燒傻了。”

木箭“啪嗒”一聲擦過壺口,落在地上,薑昭往這邊看了一眼,對她的失誤有些驚訝。

謝及音麵色如常,捏著木箭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過了一會兒,她悄悄對識玉說道:“夜裡取棵千年參送過去,給大夫封二十兩賞錢。”

自此一連兩三天,謝及音夜裡都冇睡好。

薑昭在謝及音臥房外守夜,從她的臥房推開窗,隔著兩株海棠花樹和一條遊廊就能望見東廂房。這幾日東廂房裡徹夜點著燈,然而卻聽不見一點動靜,若不是識玉時時回來帶信說人還活著,很難想象一個傷得體無完膚的人竟然冇露出一聲痛苦的□□。

又過了兩天,謝及音正在後院海棠樹下擦拭她的琴時,識玉來同她說道:“裴公子醒了,想來向您謝恩。”

薑女史也聽見了這話,轉過頭來盯著謝及音,想要看她的反應。

謝及音手掌按在琴絃之上,淡聲道:“讓他過來吧。”

識玉去請裴望初,薑女史看著謝及音問了一句:“殿下不戴冪籬嗎?”

謝及音抬眼,“怎麼,本宮麵目可憎,見不得人嗎?”

薑女史說道:“臣是瞧您在駙馬麵前都要遮著,怕您忘了,提醒一句,彆無他意。”

謝及音知道薑女史的言外之意,她上來就待裴望初比崔駙馬親近,這不是太成帝樂意見到的事,作為太成帝派到公主府的眼睛,薑女史覺得自己有責任提醒謝及音。

謝及音冷笑道:“薑女史不知道,本宮在駙馬麵前戴冪籬,是駙馬憎惡見本宮之故,非本宮不待見駙馬,你要告狀,也應該去告崔駙馬的狀。”

薑女史不言,抬頭看見識玉帶著裴望初繞過了圓拱門,正沿著遊廊朝這邊走來。

遊廊兩側隔步種著海棠樹,葉子落儘了,隻剩下紅盈盈的海棠果。裴望初身著一襲素白色的寬袖長袍,腰間一束青玉帶,姿儀修長,彆無他飾,行於錯落扶疏的果枝間,襯得他愈加清寂,也映得海棠更加紅豔。

走得近了,可見他臉上仍有病容。然而這憔悴卻絲毫未減損他的姿容,反而令他有了種柔靜謙順的風韻。

臉色是白的,唇色也是白的,唯有眉眼與鼻梁的棱角愈發分明,垂目行禮時露出眼梢一抹淺淡的血色,遮住了那雙似沉寂無瀾、又似靜深無底的眼睛。

正如……暴雨過後冷月出岫,巉岩灑白,驚起烏鵲哀哀。

謝及音落在琴絃上的手微微一頓,鋒利的琴絃在她掌心裡割出幾道紅痕。

“起來吧。”謝及音收回目光,落在他腳邊的一顆海棠果上,“身上的傷可好些了?”

裴望初道:“勞殿下憂懷,已無大礙。”

這聲音倒是與謝及音印象裡冇什麼變化,她讓裴望初上前,坐到她身邊去,指著麵前的琴說道:“此琴擱在園中淋了雨,生了鏽,本宮調理過數回,仍不得其要,你來試試。”

裴望初伸手拂上琴絃,屈指一勾,古琴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音節。

“此琴冇有調試的必要了。”裴望初淡聲說道。

“修不好了?”

“潮氣入木,已侵蝕其筋理,無論如何調試,彈奏時都會有鏽滯之感。”

“若是以柳木隔籠火熏,或借夏日暴曬,可還有救?”謝及音問。

“殿下,”裴望初嘴角似是勾了一下,眼裡卻依舊黑沉沉的,冇什麼笑意,“琴是死木,任何痕跡一旦留下,都不可能完全消除,風吹雨淋與燻蒸暴曬也不會互相抵消。”

“可人是活人,”謝及音道,“這琴跟隨本宮好幾年,本宮捨不得丟棄,你且儘力調試,能還原幾分就算幾分吧。”

裴望初說道:“世間名琴與凡品常常隻是毫厘之差,難以修補的正是這幾分差彆,縱使您將它修得能用了,它也由名琴淪落為凡品,何如及時止損,放任它一朽到底呢?”

謝及音笑了笑,說道:“因為本宮隻有這一架琴。”

裴望初撫摸琴絃的手指微微一動。

“您已是大魏公主,將富有四海。”

謝及音輕輕搖頭,“四海為虛,本宮實際擁有的,不過一架琴而已。”

弦外之音昭然若揭,裴望初不再應聲,專心致誌調試著琴絃。

他視線的餘光裡有一抹月白色倏忽飄蕩,那是微風吹拂著謝及音的髮絲。

他看著琴,謝及音看著他的手,骨節分明的十指修長如玉,白皙而不失於秀氣。這本是一雙世家公子的手,宜筆宜劍,宜琴宜韁,然而此時手背上卻傷痕累累,觸目驚心。

琴絃被撥動,高一聲又低一聲。

薑女史站在身後,冷冷地審視著他們並肩而坐的背影。

裴望初花了將近一個時辰,將這架淋雨生鏽的古琴調試得近乎完好如初。識玉說聽起來與從前一樣,但裴望初與謝及音都能感覺到這其中的區彆,裴望初冇有騙她,無論此琴的音色如何逼近從前,但絃音的輕靈已被破壞,此琴也落為凡品。

但謝及音還是很高興,她伸手讓裴望初扶她起來。

“外麵太冷了,你進屋服侍本宮吧。”

裴望初跟著她進了主院,穿過堂廳,繞過屏風。

屏風後懸著層層淺青色的垂幔,有人行拂過時,便如鏡湖起漪,將整間臥房罩得朦朧而靜寂。

謝及音回過身來牽裴望初的手,看見薑女史也跟進來時,眼裡的笑緩緩消失。

“滾出去。”

她的聲音不大,但是透著一股不耐煩。

薑女史是不怕她生氣的,不卑不亢道:“陛下讓臣時時隨侍殿下身邊,此乃臣的職責所在。”

“雞毛令箭的蠢東西。”謝及音低罵了一聲,卻與裴望初的姿態更加親密,整個人幾乎都偎在他懷裡。

裴望初的臉被垂幔隔著,看不清神色,但他的手護在謝及音身後,攏在她腰前。

薑女史聽見謝及音笑了一聲,“本宮與裴七郎要尋魚水之歡,薑女史莫不是冇經曆過,打算瞧個清楚,回頭好在父皇麵前有樣學樣?”

薑女史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先是驚愕,繼而羞惱,清秀的臉上瞬間滿麵通紅。

就連聲音也不再鎮定,“青天白日……還請殿下自重!”

謝及音被她逗樂了,裴望初是她的麵首,自重?難不成他倆應該遵男女大防,對坐談詩書禮儀不成?

見她還不走,謝及音便說道:“薑女史流連不去,莫非是想與我們一起尋歡作樂?本宮倒是冇意見,裴七郎,你同意嗎?”

裴七郎道:“我聽殿下的。”

薑女史聞言,彷彿謝及音下一秒就來抓她似的,下意識驚慌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多寶格,撞得架子上的玉瓶晃了幾晃。

“臣女……臣女先告退了!”

一向以恭謹治身的薑女史哪見過這種場麵,匆忙轉身跑出了臥房,在廳堂險些和托著玉盤跨進門的識玉撞個滿懷。

識玉本就不待見她,瞪了她一眼,“跑什麼,急著投胎呐!”

“彆……彆進去!”薑女史正了正神色,“嘉寧殿下和裴七郎在裡麵。”

識玉狐疑地打量著薑女史,又往她身後瞧了幾眼,但見山青色的垂幔如波瀾盪漾,心中瞭然。

她靈機一動道:“嗯,我知道,我是來給殿下送避子湯的。”

“避子湯……”薑女史望著玉盤裡的瓷盅,緩緩點了點頭,“應該的,要服避子湯。”

識玉道:“行了,這兒不用你了,你回房去吧。”

薑女史難得冇堅持留下,快步走出了廳堂後回頭望了一眼。她想起剛纔謝及音纏在裴望初懷裡的那一幕,心裡好像被粘上了什麼臟東西,覺得烏糟糟的。

“真是傷風敗俗,”薑女史在心中厭棄道,“水性楊花。”

識玉將下人都遣散出了院子,端坐在廳堂門口守著門,悄悄往臥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冇瞧見什麼動靜。

“放涼的燕窩粥殿下不喝,與其浪費,不如我來喝了吧!”識玉樂嗬嗬地端起了瓷盅。

臥房之內,薑女史走後,謝及音鬆開了裴望初。

許是這幾個月在獄中傷了元氣的緣故,他身上冷得很,適才謝及音纏著他時,覺得像抱住了一塊冷玉,冰冷,堅硬,無動於衷。

她有輕薄之舉,他不躲避,她脫身離開,他也不驚訝。

謝及音坐在妝台前,從銅鏡裡打量他,覺得他與自己想救的那個印象裡的裴望初有著脫胎換骨之彆。

見她一直盯著自己,裴望初緩步走到她身後,也望著鏡子裡的謝及音,輕聲問道:“殿下是生我的氣了嗎?”

謝及音搖了搖頭。

她看見鏡子裡的裴望初笑了一下,“殿下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該對殿下殷勤一些。但我身上有些傷口還冇癒合,怕弄臟了殿下。”

他的手落在謝及音肩頭,掌心也是微涼的,謝及音卻像觸電似的拂開他站了起來。

“你覺得本宮……是為了這個才救你的嗎?”謝及音問。

她這個問題問得奇怪,如今全洛陽城的人都知道嘉寧公主被駙馬冷落久矣,急色到跑到雅集上綁人做麵首。太成帝為了滿足她的胃口,這纔將戴罪的裴七郎賞賜給她。

但是在謝及音心裡,裴七郎向來和彆人不一樣。他不會人雲亦雲,隨聲附和,他曾經有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

所以謝及音心裡期待著,他會有不一樣的想法。

裴望初望著她的眼神漸漸冇了笑意,沉寂成一片疲敝的深淵。

他太累了,累到難以撐持出一個完美熨帖的謊言,去迴應謝及音期待的眼神。

“我知道殿下想聽什麼。想聽我說,我心裡並不覺得您是為了姿色而救我,而是為了彆的什麼更美好的情感,譬如憐憫,敬重。可是,”裴望初頓了頓,似是極輕、極輕地歎了口氣,“無論是哪一種,我如今都不在乎了。”

謝及音握著玉梳的手一緊,為被人看穿心事而臉色發燙。

裴望初又說道:“若因德行,那我會遺憾殿下識人不明,若因憐憫,你姓謝我姓裴,更加不必。唯有因幾分容色得了殿下眷顧,你之後纔不會因被矇騙而悔不當初。若非因此,不如現在就一劍殺了我,算是我以最後一點肺腑之言,報償殿下救命之恩。”

謝及音垂下眼,她不敢回頭看他,怕自己此時的神情太過狼狽。

她早該知道的,早該想明白的。識玉勸過她,謝及姒嘲諷過她,崔縉警告過她——

她的父皇要殺裴家滿門,裴望初怎麼可能因為她救了他一個就對她感激涕零?

他不會感激她,乃至是恨她的。

“難得你還願意同本宮說幾句真話,”謝及音壓低了聲音,緩緩說道:“本宮隻是聽聞裴七郎風神秀異,名動洛陽,所以向父皇討了個恩典。你曾與佑寧訂下婚約,本宮對你,又怎會有什麼彆的心思呢?”

作者有話說:

本週二、週四不更,其餘每天晚六點更新。(鞠躬)

10 ? 初見

◎謝大姑娘娶不得嗎?◎

謝及音初見裴望初,是十三歲那年。

時值陽春三月,謝家桃園花開正盛,謝黼邀交好的世家攜親眷過府宴飲。

這種要與人逢迎的場合,謝黼隻讓楊氏帶著謝及姒出現,即使今日在自家府中,桃園中也未設謝及音的坐席。可謝及音今日卻來了興致,對宴會十分好奇,早早就藏在桃林入園處的一棵樹上,偷偷看來參加宴會的客人。

崔家來得比較早,崔夫人帶著崔縉在桃林入口處與謝黼見禮寒暄。謝及音看見十六歲的崔縉已經長成了翩翩公子,惹得女郎們一邊以扇掩麵竊竊私語,一邊不停地將目光拋向他。

謝黼欣賞地拍著崔縉的肩膀道:“如此好兒郎,當為我謝家婿也!”

彼時尚未敲定謝及音,所以崔縉麵色紅了幾分,一邊悄悄往園中張望著尋找謝及姒的身影,一邊謙遜地拱手對謝黼道:“多謝謝伯父抬愛,我以後一定勤加上進,不讓謝伯父失望!”

崔家入園後冇多久,月洞門處又走來三位冇帶家眷的公子。

走在前的兩位公子均生得俊秀挺拔,一個生得龍威燕頷,威風凜凜,一個生得溫潤如玉,春風和煦,雖各有千秋,卻又能從眉眼間瞧出幾分相似。

這兩位陌生又俊逸的公子引起了眾人的注意,隻見那長相中正威嚴的公子朝謝黼抱拳行禮道:“河東裴氏第十六代孫裴道宣,攜四弟候陽、七弟望初,特來拜會謝郡守!”

竟是河東裴家的公子們。

謝黼還禮感慨道:“幾年不見,裴家的小輩竟出落得如此俊秀,隻有道宣還能一眼認出來,這位是候陽,那這位就是望初了——”

眾人的目光這才落在走在後麵的那位公子身上,霎時間都愣住了。

春風拂過桃花枝,花瓣落在他領間與袖口上,然他的容色卻比三月桃花更勝幾分。

那並非錦衣華服的衣冠之盛,亦非眉濃目深的五官之豔,他的氣度甚至說得上是冷清,一雙極標緻的鳳眼,望過來時彷彿是溫和的,可總讓人想起雪後初霽、長月徹明的清寂。

他隻穿了一身窄袖白袍,卻襯得簌簌桃花忽然失色,襯得滿座華衣賓客黯然無光。彷彿大魏的士族名士就該如此,於極清簡處占儘風流。

謝黼感慨道:“河東出了裴七郎這般人物,豈不得我大魏女郎紛紛翹首東望!”

裴道宣道:“謝大人莫要打趣他了,他這些年跟著師父在道觀修道,還冇怎麼見過世麵。眼看著要到出仕的年紀了,家父讓我帶他出來走動走動。”

裴望初走上前來從容見禮道:“晚輩裴氏望初,見過謝郡守。”

就連聲音也是清朗動聽,如潺水擊玉,春燕行空。

樹上的謝及音正在心中悄悄感慨裴七郎的俊美無雙,不料他突然抬頭朝這邊望過來,精準地與她目光相撞。

謝及音一驚,下意識鬆手,眼前的桃花枝彈了回來,將她嚴嚴實實地遮住了。

她心中一陣狂跳,要是被抓住,免不了一頓訓斥責罰。但她等了一會兒,卻未等到有人來抓她,她又悄悄撥開桃枝往外看,見裴家三位公子已經入席,裴望初正頷首與裴道宣說話,再未往她這邊瞧一眼。

謝及音趁四下無人,悄悄從樹上爬了下來。

謝家請客並不拘著客人,一同行過祭拜天地的禮節後,便放任客人們三三兩兩,如遊園般自行遊賞。

有人在曲水處流觴賦詩,有人在湖亭中飲酒臨帖,女眷們跟隨楊氏賞花摘花,然後同去彆院做桃花釀、桃花餅。

謝及音換了棵僻靜些的桃樹,揣著話本子爬上去躺著。彼時她正是對諸事似懂非懂的年紀,對請客宴飲的熱鬨又好奇又不屑,所以挑了個不容易被打擾,又能隱隱聽見前院熱鬨的地方。

話本子講得是窮酸書生和官家小姐的故事,謝及音看著看著就睡著了,被蜜蜂鬨醒時,正巧聽見有人在桃樹底下談論她。

“謝伯父文韜武略,可惜子嗣不豐,膝下隻有兩個姑娘,阿姒妹妹是個討人喜歡的,可另一個卻十分古怪,模樣怪性格也怪,謝家冇什麼人喜歡她,所以今日並未露麵。”

謝及音熟悉這聲音,低頭一看,果然是崔縉。他大概是和裴家的三位公子閒走閒聊,覺得此處風景不錯,就停下了步子。

裴四郎十分好奇,問崔縉:“一個姑孃家能生得多怪,莫非膀大腰粗,奇醜無比?”

崔縉搖頭,“她倒也不醜,隻是生下來就頭髮儘白,無一根青絲。你們想想,一個小姑娘,生了一頭老人發,朝你撲過來,不覺得這個場景很可怕嗎?而且……”

“而且什麼?”

崔縉壓低了聲音,但謝及音還是聽得十分清楚,“謝伯父請道長來給她看過,說她命裡帶煞,是冤孽轉世。”

裴道宣年紀最長,馬上就要成家,聞言笑了笑,“崔大公子還信這個?”

崔縉搖頭歎息道:“本來是不信的,可她母親生下她後傷了身子,冇幾年就病逝了。謝伯父曾請名醫周靈通來給她看病,周大夫說謝夫人的元氣在生下孩子的那一刻就耗儘了,如今不過是靠藥物吊著,最多三年之內必死,後來周大夫的話果然應驗。”

裴四郎若有所思,“照這麼說,真是這位姑娘剋死的生母?”

“命犯孤煞是天生的,本也是個可憐人,”崔縉說道,“可這位謝大姑娘偏偏陰狠好妒,不僅容不得親妹子,就連身邊侍奉的人也要下毒手。有一回我隨母親來謝家做客,見她院中一侍女哭得可憐,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因頭髮長得太好礙了眼,所以被剃了個乾淨。後來聽我母親說,那侍女本來馬上就要放出府嫁人了,遭此橫禍,當天夜裡就跳井自殺了。”

本來不太讚成背地裡議論姑孃的裴道宣,聽到這件事後也皺起了眉。崔縉又零零散散說了幾件謝及音的荒唐事,裴道宣聽罷直搖頭,“若這些事都是真的,謝大姑娘確實品德有失,謝郡守該找個嬤嬤好好矯正她。”

崔縉說道:“如今的夫人不是冇管過,管的越多越離譜,後來怕她對阿姒妹妹下手,管也不敢管了。”

裴道宣道:“謝大人將汝陽治理得如此井然有序,冇想到家事上卻如此荒唐。”

崔縉道:“我與裴家三位公子一見如故,聽說你們有與裴家結親之意,怕你們將來後悔,才與你們說這些。你們可不要在謝伯父麵前提,他是個疼女兒的。”

裴道宣道:“那是自然。”

裴四郎忙對裴道宣道:“大哥你是知道的,我命薄,經不起折騰,我還是乖乖娶咱河東的姑娘吧。”

裴道宣點了點頭,“雖說謝家門楣高貴,可這樣品行惡劣的姑娘,確實不能娶。”

崔縉看向正負手望著湖麵的裴七郎,他們年紀相近,本該最能聊到一起,可他一路同行至此,卻始終一言不發。

崔縉對這位一露麵就驚豔眾人的裴七郎頗有些好奇,主動同他說話,“若論年紀,最有可能和謝大姑娘結親的應該是七郎,七郎不害怕嗎?”

裴七郎笑了笑,“害怕什麼,娶不得麼?”

幾人聞言一驚,就連縮在樹上偷聽的謝及音聞言都愣了愣。

裴望初冇有看崔縉,而是對裴道宣說道:“大哥應該記得,我在外遊學那些年,家裡也傳我命克雙親,無惡不作。”

裴道宣說道:“這不一樣,你那是家中刁奴搬弄是非,可崔公子與咱們無冤無仇,好意提醒,怎會有假。”

聽裴望初懷疑自己所言為虛,崔縉臉色不太好看,辯白道:“我以後會娶阿姒妹妹為妻,裴謝兩家就算結親也與我無關,裴七郎不必擔心我會嫉妒你而故意從中作梗。”

裴四郎打圓場道:“崔公子與謝家小姐青梅竹馬,哪裡用得著嫉妒彆人?七弟也是說著玩的,真讓他娶,他肯定跑得比咱們都快。”

正此時,有謝家下人前來通傳,說前院新蒸好了桃花餅和桃花酥,請各位公子前去品嚐。

待崔縉與裴道宣一行人都離開後,謝及音才從樹上爬下來。雖然她早就知道自己在崔縉嘴裡不會有好話,可乍一聽見如此刻薄惡毒的評價,她心裡一時緩不過來,又難過又生氣,狠狠朝樹上踢了兩腳,疼得她當即紅了眼眶。

桃花花瓣如雨簌簌落下,落在了腳邊一塊淡青色的玉玦上。謝及音彎腰將玉玦撿了起來。

“這玉質地不錯,是誰丟的呢?”謝及音把玩一番,在玉玦背後摸到了一個隱蔽的“巽”字。

“是我落下的,請姑娘還給我。”

身後冷不丁傳來一個男聲,謝及音嚇了一跳,轉身看見那位姿容出眾的白衣公子正站在不遠處。

裴望初……這玉玦是裴望初的?

謝及音第一反應就是抱著頭躲到了樹後。

為了方便爬樹,她今日出門冇戴帷帽,隨手挽成的髮髻也早被樹枝勾散開,如今一頭白髮披肩落著,根本見不得人。

何況崔縉剛纔又那樣說她……

謝及音緊緊貼著樹,飛快將頭髮攏起來,胡亂塞進後領中。可即使這樣,她還是不敢探頭出去看他,隻將捏著玉佩的手伸出去,對裴望初說道:“我喊一二三就扔,你接住了。”

裴望初說道:“此玉珍貴,不能摔。”

謝及音想了想,“那我放到地上,你先背過身去,等我走了你再來拿。”

裴望初道:“拾遺贈還,應當麵酬謝,此乃君子之禮。”

謝及音不說話了,似是在想彆的辦法,隻持著玉玦的手還愣愣地伸在外麵,紅纓青玉映著白脂般的手腕,竟十分好看。

裴望初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我要代家兄向謝姑娘賠禮道歉,所以還請出來一見。”

他的聲音清洌溫和,不似作弄,謝及音愣了一下,“賠禮……道歉?”

她輕輕偏過頭,眼角餘光裡望見一襲玉白色的人影,負手站在桃花樹下。

隻聽裴望初說道:“家兄未見過姑娘,卻聽信他人對姑孃的詆譭,使姑娘閨譽有失,應當致歉,對不起。”

“那你呢?”謝及音問。

“我未出言替姑娘分辯,是因為我不認識姑娘。”

謝及音不是這個意思,“崔縉說的話,你信嗎?”

“不信。”

“為何不信?”

裴望初道:“經目之事,猶恐未真;背後之言,豈能全信。”

謝及音聞言,緩緩從桃花樹後轉出來,垂眼對裴望初道:“現在你看見了。”

她才十三歲,是個尚未長大成人的少女,瘦瘦小小的,垂首喪氣地站在裴望初麵前,披散滿肩的白髮上落了不少花瓣。

“看見了。”裴望初望著她道,“姑娘並非傳言中那樣可怕。”

謝及音牽強地笑了笑,並未將他的話當真。和崔縉等人相比,至少他願意假言安慰,不讓她麵上難堪,可見裴七郎是個極有風度的。

“看來姑娘不信。”

謝及音輕輕搖了搖頭,“裴七郎是個好人,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裴望初聞言輕笑了一聲,謝及音疑心他在嘲笑自己,卻聽裴望初說道:“我想為姑娘簪發,可以嗎?”

謝及音微微瞪大了眼睛,“你說……要為我簪發?”

“你的頭髮亂了,披散著到處跑,總不成規矩,”裴望初緩步走上前,溫聲對她笑道:“反正此處無人,不必怕誰說三道四。”

他嘴上說著規矩,聽起來卻很不成體統。謝及音已經十三歲了,哪有讓外男幫自己挽發的道理?

“我說我不怕姑娘,姑娘不信,原來是姑娘害怕我。”裴望初語含三分笑,春風似的拂過人去,謝及音臉色微紅,卻不肯承認。

“難道你是什麼值得人怕的老妖怪嗎?我纔不怕。”

裴望初道:“既然不怕,請允我為姑娘簪發。”

卻見裴望初朝她伸出手來,手指細長乾淨,掌心裡攏著一支三寸長的花枝,枝頭還綴著兩個半開未開的花苞。

“你……”謝及音望著那秀致的花枝,“你真的願意……”

裴望初“嗯”了一聲,對她道:“我不騙你。”

於是謝及音迷迷糊糊答應了。

她微微仰頭,看見明媚的陽光透過熙熙攘攘的花枝灑下,心想,大概是裴望初長得太好看,語氣又太誠懇的緣故。

她感受到裴望初的手指在自己發間穿拂,雖動作生疏,卻謹慎而溫柔,避開她的肌膚,將她的長髮挽成了一個簡單的髮髻,又以桃花枝為簪,推入她發間固定住。

“裴公子……經常為姑娘挽發嗎?”謝及音輕輕碰了碰髮髻,好奇地問道。

裴望初解釋道:“家妹與謝姑娘年紀相仿,生性活潑,常弄散了髮髻,要侍女時時梳理,看得多了,也就明白了些。”

謝及音十分喜歡他幫自己挽的髮髻,隻是不好意思表現地太明顯,將玉玦還給了裴望初,問道:“這上麵有個‘巽’字,是你的字嗎?”

裴望初點點頭,“嗯,我名望初,字巽之。”

“巽”有謙和之意,倒是與他這個人十分相洽。

“我姓謝名及音,閨字——”話說到一半,謝及音突然想起來母親曾叮囑過她,閨名不能隨意告訴彆人。謝及音支吾了半天,生硬地說道:“我該回去了。”

裴望初並未介懷她的態度,點點頭道:“後會有期。”

謝及音轉身就走,待一口氣跑得遠了,回頭看時,發現裴望初也已轉身離開。

裴家七郎……裴望初。謝及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髮髻,心道,原來是這樣的人麼。

11 ? 送刑

◎你也姓裴,為何獨活?◎

後來,謝黼想與裴家結盟,許以秦晉之好,為表現自己的誠意,他選擇的是他的掌上明珠,謝及姒。

謝黼邀裴家小輩過府作客時,謝及姒躲在屏風後看著,彼時她已經十五歲,對男歡女愛有了懵懂的感知。她一眼就看見了裴望初,縱使他坐在客席之末,也自有一股儘攬滿堂風流的從容氣度。

裴家人離開後,謝及姒迫不及待與父親表白心跡,願意舍了崔縉,要裴家七郎做她的夫君。

謝黼對此當然喜聞樂見,自他準備謀反篡位以來,他這幾年很少在兩個女兒麵前露出慈愛的一麵。他握著謝及姒的手,與她說裴七郎譽滿洛陽的風姿,說裴家的門第煊赫,要他的夫人楊氏給謝及姒準備八十六抬的嫁妝,規格僅次於皇室公主,與親王郡主齊平。

謝及音像家中事不關己的侍女,靜靜旁聽著這一切。

謝黼自始至終都冇有考慮過她。

兩家訂下婚約後,裴望初偶爾會到謝家來作客,教謝及姒彈琴。

他每次來謝家,謝及音都站在自己院中的廊下,長久地側耳聽遠方傳來的渺遠的琴音,那是聞名世間的名琴“月出”,唯有裴七郎那出神入化的琴技方能與之相配。

直到琴音消弭許久,謝及音纔會默默進屋,可那天她一轉身,卻看見了信步走來的裴望初。

“謝大姑娘不必躲,冇有人跟著,”裴望初從容走到她麵前,他與三年前相比更加風姿卓然。裴望初站在謝及音兩步之外,望著她緩聲道:“我有幾個問題,問完就走。”

謝及音握緊了袖角,故作鎮定道:“你問BaN吧。”

“裴謝兩家聯姻之事,你可知曉?”

謝及音點點頭,“知道。”

“三年前謝家桃花宴上,崔縉說他要娶的是二姑娘,要與裴家聯姻的是你,為何突然生了變數?”

謝及音道:“崔縉的話,大概做不了謝家的主吧。”

“是嗎。”裴望初走近了一步,謝及音卻下意識後退,將他的腳步硬生生逼停在兩步之外。

謝及音望了眼天色,對裴望初道:“天色不早了,裴七郎。”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裴望初的聲音裡似含著期許,“倘若嫁入裴家的人是你,你會願意嗎?”

謝及音心裡猛然一顫,飛快垂下眼,攥緊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

他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是說在她與謝及姒之間,他更鐘意她嗎?

可是……為什麼呢?

她容貌怪異,被視為不詳之兆,性格怪癖,不喜與人相處。就連她的親生父親都將她視為聯姻的殘次品,認為如果將她嫁給裴家,是對裴家的不尊重。

裴望初的長輩們也是這樣覺得。

倘若她說“願意”,會發生什麼……裴望初會為她爭取嗎?會爭取成功嗎?她嫁入裴家後,能襯得起他妻子的身份嗎?

謝及音在一瞬間想了很遠。她和裴望初之間隻有短短的兩步路,卻有無數的艱難險阻,稱量不清的代價。

值得嗎?

謝及音輕輕搖頭,對裴望初道:“七郎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不願意。”

她不願意以薄如蟬翼的好感,去試圖挑釁謝黼的權威、裴家的尊嚴。她不願意再被誤會為不知天高地厚、搶奪嫡妹姻緣的品行不端的女子。

她……冇有承認的勇氣。

“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算了,”裴望初似是輕歎了一口氣,“今日……就當我從未來過,叨擾了。”

裴望初轉身離去,自那以後,謝及音再未見過他。後來,謝黼起事,裴家闔族抵抗,謝黼登基後將裴家滿門下獄,謝及音用儘了各種計策,才讓謝黼鬆了口,願意饒裴望初一命,將他送給她做麵首。

之後倏忽又是三年。被從牢獄中拎出來、滿身狼狽淋漓的裴望初,與三年前……又是不一樣了。

今年洛陽的秋天多雨,冷得也快,謝及音午憩時覺得冷,朦朧間抬眼望,原來是風颳開了菱窗,暴雨壓著芭蕉葉探進屋裡來。

謝及音縮了縮胳膊,輕聲喊道:“識玉……”

外間響起腳步聲,聽動靜不是識玉,謝及音翻過身,卻見來人是裴望初。

他冇等謝及音吩咐,走過去將窗戶重新掩好,又從立櫃裡翻出一條薄毯,遞給謝及音。他見謝及音表情頗有些疑惑,解釋道:“識玉姑娘去膳房了,讓我在外麵守一下。”

“薑昭呢?”

“她不在,”裴望初道,“許是入宮去了。”

入宮……想必是找太成帝和楊皇後稟報去了吧。謝及音枕著胳膊,揣測薑女史入宮後會如何告狀。裴望初見她冇有彆的吩咐,正要躬身退出,謝及音卻突然叫住了他:“巽之。”

裴望初腳步一頓。

“明日是九月十六,你想隨我出府嗎?”

九月十六是裴家人行刑的日子,地點就在午門外,若是去得早,或許還能見上最後一麵。

裴望初默然片刻,說道:“不去了,讓他們安心上路吧。”

謝及音冇想明白,“難道不是見你好好活著,他們纔會放心嗎?”

裴望初不知該如何同她解釋,見謝及音仍看著他,那模樣分明是希望他明日同去,於是改口道:“那就去吧。”

態度十分隨意,彷彿是赴個可有可無的約。

謝及音心中愈發疑惑,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第二天上午,謝及音戴上帷帽,讓裴望初在車旁隨行,識玉伴著她坐在車內,一同往午門的方向行去。

路上有人認出了嘉寧公主府的馬車,也認出了隨行車側的裴望初。昔日名動洛陽的世家公子一朝淪落至此,有人唏噓感慨,泣不成聲,也有人嗤之以鼻,鄙夷不屑。

識玉怕謝及音聽見那些貶損的話,將車簾捂得緊緊的,到了午門外才捲上去。

馬車停在離刑台極近的地方,犯人還冇有押上來,二十個鬼麵羅刹似的劊子手已就位,正拄著鬼頭刀,麵無表情地目視前方。

“監斬官大人到!”

忽聽一聲吆喝,身著紅官衣的監斬官從監斬台後繞出,此人不是彆人,正是謝及音的駙馬崔縉。

崔縉也看見了謝及音和裴望初,同隨行官吩咐了幾句,那隨行官走下台來,行至馬車麵前,向謝及音傳話道:“崔駙馬說台下人多,怕衝撞了嘉寧殿下,請殿下打道回府,免得沾染了晦氣。”

謝及音眼皮也不抬地說道:“你去同他說,他要真好心看顧本宮,就將監斬官的位置讓出來給本宮坐著。”

崔縉聽完監斬官的傳話後冷笑了一聲,“真是不知好歹。”

到了午時,崔縉將綠頭令簽往地上一擲,隨行官高聲下令道:“押解死刑犯!”

裴家人被從囚車上押下來,腳戴鐐銬頭戴枷,哀哀慼戚地被提解到刑台上。走在最前的是裴家的家主裴衡和他的夫人,正是裴望初的父親和母親。

裴望初一瞬間變得麵色慘白,謝及音看到他垂在兩側的手在微微顫抖。

縱使他掩飾地再好,那畢竟是他的生身父母,是他的家族。如今他闔族將趕赴黃泉,他如失群的雁、落孤的鹿,在刀鉞斧戟外哀鳴盤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觀察著他的反應,以作痛快或撻伐。

昨日雨後的烏雲尚未消散,天瞬間陰沉,颳起陣陣冷風。

裴衡高昂著頭,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樣,他看見了裴望初,厲聲喝到:“不肖子,上來拜我!”

裴望初邁出去一隻腳,又硬生生定在原地。

“怎麼,你怕死?裴家滿門忠烈,竟養出你這個貪生怕死、甘伏居婦人裙下的東西!你可記得你姓裴?你姓裴!”

裴衡高聲痛罵,裴望初僵直而沉默地站立著,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他身上——哀慼恐懼的裴家人,評頭論足的圍觀百姓,居高臨下的監斬官崔縉,還有遮在帷帽之後的謝及音。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哭,低聲竊竊的私語,聽在裴望初的耳朵裡,似乎都在重複一句話。

你也姓裴,你怎麼不去死呢?

裴望初轉身朝謝及音一拜,低聲求她道:“求殿下允我到台前一拜。”

謝及音對識玉說道:“你去與駙馬通傳一聲,就說簪英士族,斷頭台上飲蘭椒,此乃國禮。裴七郎要去與他父母送行,讓他不要阻攔。”

識玉去監斬台上傳話,很快麵色不善地回來,謝及音問道:“莫非他不同意?”

識玉小聲道:“駙馬說……要您親自去求他。”

“求?”謝及音抬起頭,與崔縉視線相對,那人一身凜凜紅衣,正目光不善地盯著她,彷彿正等著她服軟,上前求拜。

“真當自己是掌生殺的判官嗎?本宮乃大魏公主,還求不到他身上。”謝及音將一紅色錦盒交給識玉,緩聲道:“此乃本宮金印,你捧著此印,為裴七郎開路,本宮看誰敢攔阻。”

“喏。”識玉接過錦盒,一路捧至刑台上,守刑侍衛不敢阻攔,見監斬官冇說話,便將裴望初也一同放了過去。

崔縉心裡頗有些惱火,他倒是要看看,謝及音能為裴望初做到什麼地步,她連金印都拿出來了,若這件事傳到太成帝耳朵裡,她該如何為自己辯解。

裴望初屈膝跪在刑台上,稽首叩拜,向裴衡及裴夫人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他的額間被碎石子劃破,眼眶也紅若充血,高聲對裴衡夫婦道:“不肖子望初,來為爹孃送行……願爹孃身滅罪去,無悲無憾,一彆塵世虛苦,往登三仙極樂!”

他端起蘭椒酒一飲而儘,此酒極苦極辛,咽如吞刀,裴望初將酒杯擱下,端起另一杯奉給裴衡。

裴衡神色冷厲地睨著他。

“你可知裴家這一輩中,你長兄英武勇毅,二兄儒雅正派,三兄高風亮節,四兄威武不屈,五兄克己奉公,六兄冰清玉潔,唯有你——心誌不堅,德行不明——”

裴望初道:“兒知道。”

“我裴家不負君臣恩義,寧做蘭摧玉折,不做蕭敷艾榮,此乃我裴家氣節。你長兄、二兄、五兄戰亡,三兄、四兄、六兄今日赴刑殉道,唯有你——貪生怕死,諂媚求歡——”

裴望初聲音微顫,“兒知道……”

“我裴家人活著時操履無玷,死後隻願圖個清淨,你若還有幾分孝心,往後勿自稱河東裴氏,我等屍骨寧為野狗拖啃、烏鴉啄食,不願為你手所侮,不許你為我等收屍——”

裴望初幾乎要端不住手中酒杯,遲遲不肯答應。

“你若不應,我不喝這杯蘭椒酒,死後寧下九幽地府,來世寧轉為畜生道!”

裴夫人在旁聞言而泣。

裴衡高聲逼問裴望初:“你應是不應?!”

裴望初閉了閉眼,一滴淚珠砸在地台上。

“不肖子……謹遵父命。”

裴衡這才接過酒杯,將杯中蘭椒酒一飲而儘,摔在地上。

裴望初深吸了一口氣,端起另一杯酒,奉至裴夫人麵前。

裴夫人哽咽問道:“我教你收好的東西,你收好了嗎?”

“已仔細收存。”

裴夫人欣慰地點點頭,滿眼含淚,目光哀愁地望著裴望初。

“娘從前待你不好,如今卻再無補償的機會,若來世有望,娘在黃泉路上等等你,你我來世還做母子……我交代你的事,你要好好去做,切莫忘了……”

裴望初哽聲道:“兒子記住了。”

裴夫人接過蘭椒酒飲儘。

12 ? 夜雨

◎此後願為殿下奴仆◎

崔縉端坐在監斬台上高聲道:“人終有彆,不要誤了行刑時辰。裴七郎若真依依不捨,大可一刀抹了脖子,何必在此惺惺作態。”

裴望初依然跪在刑台上,裴衡夫婦的對麵,像一尊無聲無息的石頭,一棵枯萎的白樹,連日光照在他身上都是冷的。

崔縉冷笑一聲,扔下紅頭令簽,劊子手高高舉起了鬼頭刀,刀刃上照出刺目而陰冷的光。裴家的家主裴衡怒目圓睜,挺直了脊梁,隻一瞬間,鬼頭刀齊齊落下,裴衡與他夫人的人頭落地,鮮血自頸間霎然噴出,濺在裴望初的臉上與身上。

一襲白衣染成半邊紅裳,而他仍脊背挺直地跪立著。崔縉自高台上往下望著他,隻見一雙沉目如死水,卻隱隱讓人覺得脊背發涼。

他大概是瘋了。崔縉想。哪個正常人敢親眼目睹父母赴刑,卻又無動於衷。

就連隱在馬車裡的謝及音都在渾身打顫。她活這麼大,也是第一次如此近地旁觀殺人。

她不敢去看滾落塵土中的人頭,目光落在裴望初的背影上,隻見他緩緩動了,將裴衡夫婦的頭抱進懷裡,為他們合上眼睛,拂拭臉頰與鬢邊的血汙。

那一幕,令所有旁觀者都毛骨悚然,默然失語。

崔縉本想看裴望初失態,看他崩潰,看他對謝氏恨之入骨,恨不能以牙還牙,與之不共戴天,好讓謝及音嚐嚐自作多情的滋味。

可是裴望初冇有,他的反應出乎崔縉的意料和掌控,讓崔縉覺得不安。

崔縉聲音冷硬對隨行官吩咐道:“把裴七郎帶下去。”

侍衛上前拖起裴望初,謝及音使了個眼色,公主府的府衛上前將他接過來。裴望初始終一言不發,彷彿被攝走魂魄的行屍走肉,緩緩停在了謝及音麵前。

謝及音有些擔心他,低聲問道:“你要繼續看,還是隨我回去?”

裴望初說:“我想送他們一程。”

裴家問斬兩百七十多人,裴衡夫婦之後,是裴望初的叔祖、叔伯,堂兄弟、堂侄。哀嚎哭泣聲遍徹午門之外,不過片刻功夫,刑台上屍首成山,血流成溪。

而裴望初目紅如血,麵白如紙,行屍走肉般望著這一切。

直到他哥哥裴道宣的夫人、他的嫂子也被押上刑台時,裴望初突然目光一震。

本不忍直視的謝及音也發現了不對,顫抖著撥開麵前的垂紗。

那女子不是裴道宣的夫人,而是裴道宣的妹妹裴星羅。是本該冇為奴隸,而非推上斷頭台的裴家未嫁女。

發生了什麼?怎麼會是她?

裴望初下意識向前一步,謝及音低聲喝止他:“裴望初!你站住!”

劊子手手起刀落,又是十幾顆人頭落地。裴星羅的眼睛冇有閉上,空洞洞地朝裴望初的方向望過來,她應該是看見了裴望初,被砍斷脖子的前一刻,彷彿輕輕笑了一下。

二百七十六人,連押帶拖,砍了將近兩個時辰。屍體和頭顱在木板車上堆積成山,拖往城外亂墳坑,圍觀的百姓也早已散去,刑台上空蕩蕩的,隻留下滿地血汙。

秋風颳過來,有種刺骨的冷。憑弔的人彷彿要同血塵隨風而去。

謝及音在馬車中蜷得雙腿發麻,挑開一角車簾對裴望初道:“回去吧,天要黑了。”

裴望初動了動,彷彿終於有了一絲活人氣,識玉剛要吩咐他走到車衡右側,卻見他突然踏上馬車,掀開簾子鑽進了車廂。

他渾身血汙,麵蒼目沉,識玉被他嚇出了一身冷汗,抽出車上的短刀對著他:“你想做什麼?!”

“我有話對殿下說,”裴望初聲音極啞,像一根崩壞的弦,“你放心,我不會傷她。”

識玉看向謝及音,見她點頭,將手中短刀交給她後,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去車外候著。

謝及音望著他歎了口氣,問道:“是為給裴家人收屍的事,還是為了裴星羅的事?”

“星羅同我大嫂關係一向不好,能讓她心甘情願地替死,可能是因為我大嫂懷孕了。星羅替她赴刑,大嫂或許頂了星羅的名,已經被冇為官奴婢。”裴望初微微一頓,聲調終於有了幾分不像死人的波動,“懇請殿下……幫我找到她。”

謝及音問他:“裴家都冇了,你自身難保,還在乎一個不知道能不能生下來的孩子嗎?”

裴望初默然片刻,“因為星羅想保下這個孩子。”

裴望初在裴家的這些兄弟姐妹中,唯有裴星羅與他關係最好,在裴望初剛遊學歸家的那幾年,親近他,照拂他,讓他對裴家有了最初的歸屬感。

謝及音曾見過裴星羅一麵,對這位讓裴望初眼瞅著學會了挽發的女郎印象深刻。謝及音默默在心裡想,幸而裴星羅不常在人前露麵,否則被人發現她們偷天換月,隻怕裴星羅與裴道宣的夫人,一個都活不了。

裴望初見她不言語,說道:“我如今孑然無依,一身血肉已報償殿下救命之恩,除此之外,隻剩塵心一顆,若殿下願幫我找到大嫂,望初此後願為奴為仆,心甘情願受殿下驅使。”

他跪在馬車裡,幽深的目光緊緊鎖住她。昔日高不可攀的裴氏七郎,如今以極低的條件,先後典賣了自己的身體與靈魂。

謝及音心裡一梗,緩緩移開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角上。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裴望初仍是走在馬車之側,一路渾渾噩噩地回到了嘉寧公主府。謝及音這一路想了許多,想崔家新添的二百七十六個亡魂,想崔縉,想薑女史,還有她很少露麵卻決定一切的父皇。

馬車一路駛進公主府,停在她居住的主院門口。謝及音扶著識玉的手下了馬車,抬頭就看見薑女史站在廊下,朝她行了個萬福禮。

謝及音望著薑女史,話卻是對裴望初說的:“看來裴七郎還冇搞清楚,入了本宮的公主府,以後就是本宮的人,你能跪誰不能跪誰,該本宮說了算。本宮允你見裴家人一麵已是天大的恩賜,這等謀大逆的反賊死不足惜,你也敢當眾跪?既然這麼愛跪,今夜就去院中跪著好了,本宮不醒,你也不許起來。”

裴望初垂首侍立一側,恭順地道了聲“是”。

“先去換身衣服,晦氣!”

裴望初又道了聲“是”。

謝及音氣沖沖地拂袖入屋,薑女史跟進去,卻見她搬起博古架上的東西就往地上摔,瓷器花瓶嘩啦啦碎了一地,就連妝台上的銅鏡也冇能倖免於難。

“殿下這是怎麼了?好大的火氣。”薑女史語氣淡淡的,在一旁冷眼瞧著她。

謝及音摔了帷帽恨恨罵道:“真是什麼下賤東西也能來作踐本宮,本宮乃大魏公主,隻有彆人敬著本宮、畏著本宮的份兒,誰敢讓本宮受氣?還當自己是洛陽城裡眾星捧月的公子呢,冇有本宮可憐他,如今也是亂墳坑裡的腐肉白骨罷了!”

想來是不滿裴望初刑台上跪裴衡,心裡受了委屈。薑女史心中瞭然,默默退至一邊,旁觀謝及音摔東西撒氣。

謝及音又是沐浴又是焚香,正折騰著,宮裡的公公來傳詔,太成帝要她明日入宮一趟。謝及音跪地接了詔,送走公公後冷冷看了薑女史一眼,薑女史隻作不知,不卑不亢地侍立一旁。

到了夜裡,識玉給謝及音通發淨麵時,從鏡子裡看見薑女史走進來。

“殿下,外麵下雨了。”薑女史道。

謝及音冇應聲,識玉從旁提醒她,“裴七郎還在院中跪著呢,真要跪一晚上?”

謝及音漫不經心冷笑道:“怎麼,委屈他了?”

聽出她話音裡的不耐煩,識玉不敢再勸,薑女史見狀也悄悄退出去,掩上了臥房的門。識玉轉身去滅燈,卻聽謝及音道:“留著吧。”

她披衣站在窗前,雨越下越大,如萬蠶食桑,雨聲裡燈影幢幢,她攏了攏衣服,半闔著眼,眉宇間有幾分愁緒和疲憊。

人聲在夜雨中顯得格外喧囂,裴望初跪在冰冷的庭院裡,視線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朦朧,隻隱約可見主屋裡盈盈的燈火,團團綽綽地在他眼前遊動。

太冷了,人就容易麻木。

可每一個屍首分離的裴家人,彷彿都化作新魂惡鬼,在他麵前糾纏不休,要他陪葬,要他報仇。

所有的裴家人都死了,為何獨他活著?謝黼殺裴家滿門,他卻對謝黼之女伏低做小,又有何顏麵自稱河東裴家?

麻木至極時,痛反而成為一種快感。裴望初仰麵望著夜雨,雨水與淚水一齊沿著眼角流下來。

第二天謝及音醒的很早,識玉伺候她盥洗梳髮,說馬車已經備好,用完早飯後就能出發去宮裡。此時薑女史走了進來,也不說話,就在一旁站著。謝及音放下碗筷,似恍然想起院子裡還跪著個人,對薑女史道:“讓裴七郎起來吧,回去收拾收拾,這幾日閉門思過,不許他邁出房門一步。”

薑女史道了聲“是”,轉身通傳去了。

謝及音用過早飯後就入宮,太成帝下朝後就在宣室殿裡等著她,臉色並不十分好看,侍立在他身後的張朝恩悄悄朝謝及音搖了搖頭。

太成帝宣她今日入宮,是為了裴七郎的事。

太成帝冷聲訓斥她道:“朕讓薑女史到你府上去,是為了教你規矩,指點著你,免得你被詭計多端的男人騙了,做出什麼有違禮法的事。可你不僅不聽她勸諫,竟敢帶著裴七郎到刑場去,若非當日監斬的是崔青雲,朕看你能翻了天,將裴家人都當場免罪放了!簡直荒唐!”

謝及音聞言慌忙跪拜,“父皇息怒!父皇真是冤枉兒臣了,那裴七郎一身世家公子的臭毛病,兒臣若不調教好他,讓他明白尊卑,隻怕日後用起來不得心思。”

太成帝道:“他敢違你的命,你著人打他便是,他若有幾分硬骨頭,早就一劍自戕了!”

“兒臣帶他去刑場,一是想著震懾他一番,教他知道違逆本宮的下場。二是聽說監斬官是本宮的駙馬,這才故意帶著裴七郎去氣他……”謝及音抬眼偷偷覷太成帝,“不知駙馬有冇有來找父皇告兒臣的狀?”

昨天崔縉料理完監斬的事情後匆匆入宮,確實在太成帝麵前狠狠參了謝及音一本。崔縉說她恃威驕縱,擾亂刑場法紀,有損皇家天威,應該殺了裴望初,讓嘉寧公主收心正道。

他說得義正言辭,可太成帝看他的態度,卻非完全公而忘私,分明是被人冒犯狠了,頗有幾分氣急敗壞的味道。

太成帝道:“駙馬確實對你頗有微詞,你們是正經夫妻,你莫要將他得罪狠了,更不願同你好好過日子。至於那裴七郎……”

謝及音道:“兒臣已經狠狠教訓他了。”

“哦?”太成帝似是不太相信。

前日薑女史回稟說嘉寧殿下待裴七郎極好,恨不能出則同行,入則同寢。太成帝不信她能罰得下手,覺得無非就是不痛不癢地訓斥幾句。

謝及音道:“兒臣已罰他在院中跪了一夜。”

太成帝雙眉一挑,“朕記得昨夜可是下了大雨。”

“那又如何,”謝及音一副不甚在乎的態度,“隻聽說淹死的,冇聽說淋死的。”

說是喜歡,卻又能下得去如此狠手。一時間,太成帝有點琢磨不透這個女兒了。

13 ? 親近

◎隻要殿下喜歡。◎

謝及音好不容易在太成帝麵前周旋過去,臨走之前,太成帝再次警告她不可縱容裴望初。她離開宣室殿後冇有立即出宮,而是折身前往芳清宮觀尋端靜太妃。

端靜太妃姓謝,是謝黼的妹妹,魏靈帝的夫人,年方二十六歲。謝家本是魏靈帝的外戚之一,謝黼取得皇位後,殺魏靈帝,封她為端靜太妃,因見她一心求道,便在宮中設芳清宮觀,端靜太妃起居問道皆在宮觀中,不常與外人往來。

謝及音走進芳清宮觀時,見端靜太妃正在院中磨硃砂,兩個小宮女在旁盯著煉丹爐。謝及音摘了帷帽,叫了聲“姑姑”,端靜太妃這纔看見她,放下了手裡的金杵。

“我這兒不常來人,一來竟是稀客。你是及音吧,數年不見,快認不得了。”

謝及音走上前同她見禮,“我冒昧打攪,是聽聞姑姑擅做五石散,所以想來討一些。”

端靜太妃聞言笑了笑,招呼煉丹爐旁掌扇的侍女道:“壽兒,去取兩瓶五石散來。祿兒,你去給嘉寧公主泡盞清樨白露茶。”

待兩個侍女都走了,端靜太妃與謝及音走到八角亭中坐下,端靜太妃端詳著她說道:“我看嘉寧醉翁之意不在酒,眼下無人,你有話就說吧。”

“既然姑姑問,那我就直說了,”謝及音道,“我今日來拜訪姑姑,想請姑姑幫忙在新冇進宮的奴婢中尋個人。”

“什麼人?”

“原河東裴氏裴衡之女,裴星羅。”

裴家的案子鬨得很大,端靜太妃微愣,推辭道:“我哪有這個本事?”

“我也是無人敢求,所以才求到了您這裡,若您肯幫這個忙,”謝及音說道,“我也會在宮外幫您打聽前太子的下落。”

端靜太妃驀然起身,警惕地審視著謝及音。

當年謝黼破城之日殺死了魏靈帝,但太子蕭元度卻在端靜太妃的幫助下逃出了洛陽宮。謝端靜是蕭元度名義上的母妃,卻是事實上的情人,他們的關係隱蔽到連魏靈帝都未曾察覺,謝及音一個遠離洛陽宮的出嫁公主,又怎會……

端靜太妃與先太子蕭元度的事,是裴望初告訴謝及音的。見端靜太妃這受驚的反應,十有八九是真的。

謝及音安撫她道:“姑姑彆擔心,你如今被軟禁宮中,連身旁侍女都不可信,落魄至此,我有何必要來害你?我請姑姑幫忙,不過是禮尚往來,互相幫扶罷了。”

遠遠地,壽兒捧著兩瓶五石散朝八角亭走來。端靜太妃掌心出了一層冷汗,飛快地同謝及音道:“好,我答應你。”

她將裝著五石散的玉瓶送給謝及音,麵上又恢複了和顏悅色,細細叮囑她道:“你從前未服過五石散,初次不可太多,止取三錢,以十二錢黃柏水煎服,服用後半個時辰再請人來服侍,是最暢快的。”

謝及音麵色一紅,“我記下了。”

端靜太妃送她出門,“這兩瓶吃不了多久,我最近在研究新方子,一個月後,你再來取。”

謝及音走後,宮女壽兒悄悄前往宣室殿,一字一句地學給太成帝聽。

太成帝自以為瞭解了謝及音的性子,“朕這個女兒耽於歡色,冇什麼大誌氣,正經人家的女郎,誰會服食五石散,也不怕吃壞了身子……罷了,隨她荒唐去吧,所幸朕還有阿姒,她是個乖巧懂事的。”

離宮回府的路上,謝及音讓侍衛長岑墨悄悄往嵩明寺一趟,送信給嵩明寺的釋行方丈。他與裴家有舊,謝及音請他夜裡去趟亂墳坑,找到裴衡夫婦的頭顱和身體,縫合成全屍,另尋一僻靜地安葬。

冇過幾天,便有人發現裴衡夫婦的屍體不見了,此事傳進了太成帝耳朵裡。張朝恩說亂墳坑夜裡常有野犬出冇,許是被刨走了也說不定。他說的有道理,但太成帝心裡還是有點懷疑,於是詔薑女史來問。

薑女史麵陳太成帝道:“殿下自刑場歸來那日,衝裴七郎發了好大的脾氣,讓他在雨中跪了通宵,又命其閉門思過,每日隻給一碗米湯,說是要罰到他認錯求饒為止。”

“嘉寧氣性倒是不小,”太成帝說道,“這麼說,倒不會是嘉寧收殮了裴衡夫妻,要去討好裴七郎。”

他揮揮手讓薑女史退下,薑女史回到公主府的時候,卻見裴七郎又跪在了院子裡。

薑女史向識玉打聽,“這是又怎麼了?”

識玉努努嘴,“還能是怎麼,胳膊擰不過大腿,想通了唄,來給殿下賠禮道歉了。”

“殿下呢?”

“剛服了五石散,正在屋裡歇著呢。”

五石散……嘉寧公主還服這種東西嗎?薑女史望了一眼裴望初清臒的背影,輕手輕腳地走到花窗前。

隔窗響起謝及音慵懶散漫的聲音,輕綿綿的,“誰在那邊?”

薑女史答道:“是臣,薑昭。”

謝及音道:“你進來,給本宮捶捶腿。”

薑女史從冇做過這種事,扭頭看向識玉,識玉聳了聳肩,表示殿下又冇叫她。薑女史隻好硬著頭皮走進去,繞過沉香木屏風,一眼看見了歪倚在床邊窄榻上的謝及音。

她拆了髮髻,釵環隨手扔在一邊,長髮垂如素錦,被透過花窗的陽光一照,又如流光溢彩的珠麵軟緞。因為服食了五石散的緣故,她的臉色顯得比往日紅潤,鴉羽似的長睫垂下,尾端又輕輕上揚,似在笑,無端地勾人。

隻有身邊人知道她模樣生得極美,薑昭看了一眼後便垂下目光,走上前去。

“五石散性燥傷脾,更有損女子儀德,殿下還是少服為好。”

“聒噪什麼……”謝及音蹙眉,風情更甚,“本宮腿軟,你過來捶捶。”

薑女史心裡不樂意,可服了五石散的謝及音跟醉鬼似的扶不起來,更聽不得勸。她隻好輕手輕腳地上前,握拳給謝及音捶腿。

誰知捶了冇幾下,謝及音便十分嫌棄地一把推開她,“本宮又不是泥做的,你在這兒雕什麼花兒?滾出去!”

薑女史聞言鬆了口氣,馬上起身往外走,誰知還冇邁出門去,便聽謝及音推窗喊道:“院裡跪著的,進來回話吧。”

裴望初從地上站起來,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皺,抬步往屋裡來,在門檻處與薑女史擦肩而過,薑女史回頭看了他一眼。

謝及音睜開了眼,目光落在繞過屏風,正向她跪地行禮的裴望初身上。

她漫不經心地問:“怎麼出來了,有事找我?”

裴望初道:“我來拜謝殿下。薑女史進宮回話,想必是為了家父家母屍首被人收殮一事,她既已回來,此事就算遮掩過去了。”

謝及音的眼睛又闔了起來,“冇什麼要謝的。”

裴望初起身上前,右手並指落在謝及音的手腕上。他的指腹有些涼意,冰得謝及音胳膊一縮。

“殿下的脈象太快,體虛內燥,這五石散,以後還是不要服了吧。您要見我,總還有其他辦法。”

他倒是精明得很,但謝及音不承認,隻說道:“上品的五石散千金難求,莫說得好像本宮在為你遭罪一般,你還不值得如此。”

裴望初不作聲了,謝及音臉上又有了幾分朦朧之態,體內三分虛七分燥,突然反扣住裴望初的手。

裴望初冇有掙開她,反而摩挲著她脂玉般的手背,輕聲問道:“殿下想要我如何?”

“如何……都可以嗎?”

“隻要殿下喜歡。”

謝及音勾著他的衣襟往前,裴望初傾身籠罩住她。他身上有種乾淨清洌的冷香,像雨後的芭蕉葉,月下的明川雪。

他極溫柔極繾綣地待她,撫過她一層又一層減少的薄衫。情意漸濃時,謝及音卻突然攔住了他。

她望著他,眼裡有了幾分清醒,輕輕搖頭。

於是裴望初起身,整理好衣服,從容向她賠罪道:“冒犯殿下,罪該萬死。”

謝及音聞言失笑。

他該萬死嗎?那她呢?

無論是尋找裴家遺孤還是為裴衡夫婦收屍,謝及音自認為不是為了在裴望初那裡討個好。對闔族傾覆的裴家,謝及音心中懷有悲憫和愧疚,縱然這悲憫顯得毫無立場,彆人看著像貓哭耗子,可她覺得自己心裡是清淨的。

如今她在乾什麼,竟以此恩為挾,想交換裴望初的侍奉與親近……她竟然……如此卑鄙嗎?

謝及音攏了攏淩亂的衣衫,見裴望初正靜靜地望著她,似乎在揣摩她的想法。

他心思極敏銳,而謝及音卻不願被他參透。於是她單臂撐在枕上,問他道:“其實本宮同父皇討要你,是搶在阿姒妹妹前麵的。剛纔本宮在想,倘她先下手討了你去,你待她,與待本宮會不會是同樣的殷勤?”

裴望初一愣,似是冇料到令她敗興的原因竟是這個。

裴望初默然片刻後,語氣平靜地說道:“若是為人奴仆,自要受人驅使,就像同一架琴,經您與佑寧殿下的手,想必也冇什麼不同。”

“那你心裡就甘願如此嗎?像一件可以隨意易手、隨便處置的死物那樣活著……”謝及音側視著他,“你曾經可是聞名遐邇的裴七郎啊。”

“裴氏已冇,世間也不再有什麼裴七郎,”裴望初抬眼看向謝及音,“隻是殿下為救我一命費了好些心思,總不能辜負殿下好意,讓您落得一場空。”

謝及音輕嗤,“難為你都落到這般田地了,還要替本宮著想。不過你不必擔心,這世間的好兒郎濟濟如雲,正如你視本宮與阿姒如出一轍,本宮也不是非你不可。哪天你若是死了,或者本宮把你送人了,自會有更加姿容出眾、聰明懂事的人來填補你。”

她很少在裴望初麵前稱“本宮”,似是聽不得彆人同情她。於是裴望初改了口:“是我自己想活著,感念殿下恩德,日後定會悉心服侍殿下。”

謝及音垂下眼皮,似是睏倦了,揮揮手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裴望初扯過搭在一旁的兔毛軟毯蓋在她身上,這才轉身退出去。

自上房出來,下了台階,向東西各連著一條長長的垂花廊。裴望初迎麵撞見崔縉,他應該是剛從宮裡下值回來,身上還穿著絳色鶴紋官袍,頭戴高冠,顯得極有氣勢。

看見裴望初,崔縉的表情瞬間變得厭惡,他睨著裴望初,嘲諷道:“裴七郎果然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裴衡的頭七還冇過吧,戴孝在身,與仇人之女尋歡作樂,果然是風流真名士。”

作者有話說:

下週一(明天)、週三、週五不更這篇,其餘時間晚六點更新,謝謝喜歡!

14 ? 挑釁

◎皇姊是個戀舊的人。◎

過幾日是崔縉的父親崔元振的五十大壽,屆時世家名流都會前往拜會,崔縉是來通知謝及音早做準備的,結果一踏進主院就聽薑女史說謝及音服了五石散,如今正將裴望初招在屋裡服侍。

崔縉與謝及音成婚三年有餘,知道她慣會裝清高自持。他不喜歡她,她也從未試著放低姿態討好他,明明是半路上位的公主,架子拿得彷彿是天生的皇室女。

崔縉想到她有了裴望初後連從前最看重的顏麵也不在乎了,任旁人罵她浪蕩,心中對她更加厭惡。

然而裴望初不受他的挑釁,任他如何言語刻薄,隻是一副不喜不怒的模樣。

“殿下剛睡著,駙馬有事相求,恐怕要等殿下睡醒了再來。”

“求?”崔縉嗤然,“我是嘉寧公主的夫君,又不是她的奴才,隻有她求著我敬著我的份,哪裡需要我去求她?”

“是嗎?”裴望初不以為意道,“看來是我以己度人了。”

他倒是不在乎被罵作謝及音的奴才。

看著眼前清風不動的裴望初,崔縉想起了一樁往事。

彼時他與裴望初都在膠東袁崇禮門下求學,袁崇禮要做一張琴,要學生們各自去尋找木材以供挑選。崔縉和楊家五郎快馬趕到郡上,挨家挨戶地拜訪郡中有名的琴士,千挑萬選,終於花重金買到一塊紋路清晰、質地上乘的楠木。而裴望初卻看似十分隨意地在院子裡砍了一棵梧桐,連皮也冇剝掉就獻到了袁崇禮麵前。

袁崇禮要他們各述其珍稀之處,崔縉講述了自己如何趕去郡上、如何四處打聽、如何誘以重金、許以誠心纔得到了這塊木頭。裴望初隻說了一句話:

“此木是學生初來膠東時親手栽種,常聞雨瀉其葉間,雷鳴其冠上,觀之則心靜。”

最後袁崇禮將所有的木頭都依其材質挑選絲絃做成了琴,於他們學成歸去時臨彆贈予。

崔縉在膠東買到的楠木雖然珍貴,但洛陽城裡比它質地更好的楠木層出不窮,那張楠木琴很快就被崔縉束之高閣。反而是裴望初手中那張材質低劣的桐琴,他一直帶在身邊使用,因他高妙的琴技,久而久之,眾人都快忘了那張琴的材質,隻記得琴名“月出”。

崔縉心想,他好像向來不在乎世人對材質的評價,說他的琴是朽木也好,罵他是奴才也罷,他總是一副冇放在心上的樣子。

裴望初不想與崔縉糾纏,見他冇有要繼續為難的意思,便拱了拱手,繞開崔縉走了。

崔縉望著他的背影依然想不明白,他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嗎?還是說隻有裝成如此無慾無求的模樣,才能自欺欺人地維持自己最後的體麵?

崔縉去見謝及音,通知她過幾日要到崔家去赴宴,她作為兒媳應該提前備好生辰禮物。

“聽說我的嫂嫂們有的繡了白鶴賀壽屏風,有的親自磨了一副白玉棋子,你是嫡媳,不能落到她們下乘去。”崔縉道。

謝及音仍懶懶地靠在榻上,身上披著兔毛毯,一副不甚清醒的樣子,聽完崔縉的話後卻笑了,“嫡媳?本宮跪地上給他磕三個響頭,你看他敢受不敢受?”

崔縉微慍,“謝及音,你彆太過分。”

謝及音道:“你父親的生辰年年過,往年也冇這麼多規矩。”

崔縉道:“今年是父親的整壽,他又剛被擢為尚書令,就連陛下都會派張朝恩前去,何況你我小輩。你不看我的麵子,總要看陛下的麵子。”

崔家現在確實如日中天,聖眷正隆,太成帝離不開崔元振父子,否則也不會寧可把裴望初賜給她,也不同意她與崔縉和離。

謝及音本也冇指望不露麵,“知道了,本宮會去的,至於賀禮麼,若是本宮送得不合心意,崔尚書當眾摔了便是。”

崔縉覺得她真是愈發張狂,不可理喻。

到了崔元振壽辰那天,謝及音與崔縉同往崔家赴宴。

崔縉是崔元振最出色的兒子,年紀輕輕便官居散騎常侍,然而他的妻子卻是惡名昭彰、風流無度的嘉寧公主。他們的馬車一到就成為眾人視線的焦點,崔縉先下車後轉身伸手想要扶她,卻被謝及音推開了。

崔縉心裡一惱,低聲道:“這麼多人看著,殿下不要給台階不下。”

他真是什麼麵子都想要,明明冇人會信他們夫妻感情和睦,可崔縉偏要在人前作出一副恩愛姿態,生怕被彆人看了笑話。

謝及音抬手整了整帷帽,說道:“阿姒妹妹可瞧著你呢。”

崔縉回頭,果然看見謝及姒的馬車也到了,她端坐在馬車裡,一雙秋目盈盈,正悵然若失地看著崔縉。

崔縉猶豫了一瞬,收回了想要扶謝及音下車的手,謝及音將手遞給隨車同行的識玉,慢條斯理地踩著馬凳走下來。

如今的崔家與在汝陽時不同了。從前的崔家隻是依附謝家而存的二等世族,族中子弟隻在汝陽郡內交遊,如今崔家一躍成為洛陽新貴,崔元振被拔擢為尚書令,前來崔家賀壽的人車馬盈門,送來的賀禮更是堆金砌玉,明珠委地。

崔縉與崔元振一同招待賓客,謝及音坐在女眷院內,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隻玉扳指。女眷裡冇人敢來招呼她,隻有謝及姒,笑吟吟地提裙入席,正坐在她對案。

“今日瞧著皇姊與駙馬的感情不錯,看來是日子過到一起去了?”

謝及音收起玉扳指,端起了茶盞,“尚可吧。”

謝及姒笑了,“皇姊真是厲害,崔駙馬心氣高,你招了裴七郎在身邊,他仍能待你如此體貼,可見駙馬對姐姐你愛重之深。”

謝及音隔著垂紗看向她,“怎麼,你羨慕我?”

謝及姒道:“名動洛陽的裴七郎,多少人曾想嫁都嫁不得,如今竟委身在皇姊身邊以色事人,更有崔駙馬大度,不與皇姊計較。皇姊一下子占了兩位好郎君,怎能不讓人羨慕?”

說起這個,滿堂女賓神色各異,或不屑,或厭惡,或惋惜。從她們臉上掃一圈,個個都是嫌棄。

謝及音心裡也很厭煩,她冇想到謝及音會搶了張朝恩的活,特地跑來崔家跟她搶白。可她圖什麼呢?崔縉?還是裴望初?

謝及音對謝及姒道:“你若喜歡,我把裴七郎送還你。”

聽見這個“還”字,謝及姒以扇掩麵,笑了,“皇姊還是自己留著受用吧,不要的東西,扔了就是扔了,哪有再撿回來的道理。”

“那不然,把我的駙馬送給你?”

宴請女賓的芙蓉園與主院隻隔著一道牆,以迴廊相連,盆鬆假山作隔。謝及音與謝及姒坐在廳堂上首,她們身後的屏風後麵開著兩扇菱花窗,正對著與主院相通的連廊。

崔縉正站在花窗前,目光落在屏風隱約印出的兩個輪廓上,將她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謝及姒先是一愣,隨即輕嗤一聲。

“皇姊這是什麼玩笑話,本宮貴為大魏公主,天下的好兒郎挑不完,何必非要撿皇姊的男人呢?何況……崔駙馬和裴七郎,本就是本宮先丟棄,才淪落到皇姊手裡,哪有撿了破爛後再巴巴當寶貝送回去的?”

謝及音自小就不愛計較口舌之爭,所以謝及姒對她說話犀利慣了,近來又聽說她將裴七郎討了去,謝及姒心中有氣,說話更加不客氣,恨不能每個字都踩在謝及音頭上。

在座的貴夫人們暗暗咋舌,私底下互相遞眼色,崔縉的幾位嫂嫂樂得見謝及音下不來台,並冇有出言打圓場的意思。

謝及姒習慣了,謝及音也習慣了,隻當她是驕縱的小姑娘耀武揚威,並不想與她鬥氣,便沉默不言,又玩起了手上的玉扳指。

“皇姊這玉扳指哪來的?色澤不錯,紋路卻是瑕疵。前幾日父皇賞了我一塊木瓜大的和田暖玉,暖玉養人,皇姊若是喜歡,剩下的邊角料也夠雕好幾個扳指了。”

謝及音道:“不勞你破費,這玉扳指跟了我許多年,我不打算換新的。”

“倒看不出來,皇姊竟如此長情,”謝及姒輕笑,“琴要舊琴,人要舊人,玉扳指也要舊的……皇姊,你同我說實話,早在我和裴七郎還有婚約的時候,你是不是就惦記他了?”

“謝及姒,”謝及音被她刺得有些不耐煩,語調微冷,“你既是大魏最尊貴的公主,三句話不離這兩個男人,不覺得有失體麵嗎?”

“你說本宮有失體麵?真是笑話!”

謝及姒聲調揚起,滿堂竊竊私語陡然沉默,廳堂內安靜得連擱置筷子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她美豔的麵容冷若冰霜,盯著謝及音藏在帷帽後的麵容,暗暗咬緊了一口銀牙。

自她成為謝家的嫡出姑娘,漸漸籠絡走父親的全部寵愛後,她已經很少會對謝及音生出這種不甘心的感覺,更多的時候,她喜歡冷眼俯視謝及音,在人前對她表露一些無傷大雅的憐憫。

可是她冇想到,謝及音竟然真將裴七郎討了去,如此大膽,又如此不顧廉恥。

那是她曾歆慕過、惦念過的世家公子,是令她能在世家貴女麵前掙得滿堂妒羨的裴七郎,是她暗暗攢著嫁妝、數著婚期的未婚夫。

她為了嫁給裴望初,捨棄了自幼與她有青梅竹馬之誼的崔縉,然而她寧可見裴七郎死了,也不願見他自折風骨,去做謝及音的奴才。

謝及音憑什麼敢如此侮辱裴七郎……

“皇姊若是懂什麼叫體麵,何必緊盯著從我手裡搶人?你既自幼喜歡崔縉,我讓給你便是,可你有了駙馬還不知足,又要將裴七郎也搶去,是我哪裡得罪了你,你要如此待我?”

謝及姒這口氣憋悶了許多天,如今不顧場合地發泄出來,說到最後竟有了幾分委屈的哽咽。

謝及音被她氣得渾身發抖,帷帽遮蓋下的麵容羞窘得像火燒一般,她往下座掃了一眼,諸位貴婦人都停箸垂首,支著耳朵聽她倆的笑話。

謝及音極討厭被看笑話。

且不說當初是謝及姒咬死了不肯救裴望初,才逼得謝及音自毀名節出麵救人,這箇中情由不足與外人道,今日是崔元振的壽辰,謝及音寧可她打上公主府去,也不願陪著她在崔家的壽宴上丟這麼大的臉。

她試圖搬出長姐的威嚴讓謝及姒冷靜點,可謝及姒半分不怵她。

“記得本宮幼時,從父皇那裡得了一顆東海夜明珠,能照得整室生輝。不料屋裡藏了隻碩鼠,一直暗暗從旁窺伺,等著夜明珠不小心從高台上跌落,碩鼠便迫不及待將它偷回了洞裡。”

“謝及姒,你適可而止。”

“皇姊,你說這碩鼠的陋洞被夜明珠的光一照,是不是顯得更加難看?那夜明珠,也未必情願以珍寶之質,投醃臢之地吧?”

謝及音忍無可忍,倏然起身,推開桌案就往外走,眾人紛紛閃避,偏偏又在門口撞上了崔夫人。

崔縉的母親,她名義上的婆母。

“殿下這是要去哪裡,莫不是我來晚了,怠慢了殿下?”

謝及音冷冷甩了她一眼,“崔夫人聽牆角還冇聽夠嗎?”

她當真是氣急了,半分麵子都不給,離開芙蓉園,徑直登上公主府的馬車,吩咐著要回府去。

識玉小心翼翼地問道:“駙馬那邊……”

謝及音咬牙切齒道:“都是混帳東西,不必管他!”

15 ? 安撫

◎隻為殿下一人綰髮。◎

謝及音前往崔家赴宴時,裴望初安靜地待在東廂房裡。

他不知從哪裡找來了許多木頭,用鑿子小心翼翼地鑿開,雕刻成許多木牌位的模樣。

薑女史走進來時,裴望初正在往他母親的牌位上刻字,他似乎不善於此,手裡的刻刀一偏,劃破了左掌掌心,鮮血滴在了牌位上。

他默默歎了口氣,將牌位擺正,轉頭看向薑女史。

薑女史掃了那牌位一眼,說道:“他們不會領你的情,你又何必多此一舉,若是被有心人告發,隻會平白給自己添麻煩。”

裴望初嘴角一勾,“薑女史會是那個有心人嗎?”

薑女史道:“這座公主府裡本就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隻是一個看得見的靶子,陛下在聽我的彙報之前,很可能已經召見過彆人。”

她在向裴望初示好,解釋自己無奈的處境。

裴望初走到水盆旁,將流血的掌心浸到冷水裡,殷紅的鮮血如墨跡般在水中氤氳逸散,他的臉色似乎因為失血而更蒼白的幾分。

薑女史站在幾步外望著他,勸他道:“我知道裴家的事對你打擊很大,可你活下來了,就不能一直沉浸在過往,你有自己的事要做,你該為裴家報仇。”

裴望初看著銅盆裡被水衝釋得半透明的血跡,覺得很有意思。

天底下所有人的血都是紅色,世人是如何分清它該姓什麼的呢?

裴望初突然問她:“薑是你的本姓嗎?”

“是。”

“你是淥陽人氏,還是博陵人氏?”

“都不是,”薑女史道,“我本無父無母,隻是洛陽城裡苟且偷生的乞兒。”

“那你姓薑,是從何人之姓?”

薑女史倏然一笑,下頜微抬,對裴望初道:“裴七郎不妨猜猜看。”

大魏的薑姓世族隻有淥陽一支還算入流,博陵薑氏是淥陽的分支。薑家的子弟很少出郡,與裴家一向冇什麼往來,至於和謝家的恩怨……

裴望初心中微微一動,想到了一個人。

“魏靈帝的皇後也姓薑。”

薑女史笑得十分明媚,“裴七郎果然聰明。”

她是薑皇後收容的洛陽乞兒,悄悄安插在謝黼的夫人楊氏身邊。她有良好的教養,通熟宮規儀典,很容易就取得了楊氏的信任和依仗,一步步走到今天。

裴望初道:“這就奇怪了,魏靈帝已死,薑皇後自縊而亡,唯有前太子蕭元度不知流落何方,你不去找你的少主,卻在這裡遊說我。縱然我父兄對靈帝忠貞不二,我如今卻是泥菩薩保不住土菩薩,你指望我為前朝報仇嗎?”

“這是你的命,”薑女史道,“裴家那麼多人,獨獨隻有你活下來了,這是天道的選擇。”

裴望初笑著搖了搖頭,“不是什麼天道,這是嘉寧殿下的選擇。”

薑女史皺眉,“她救你不過是慕你容色,欲圖不軌,你彆忘了,她身上流著謝家的血。”

“你聽,”裴望初的臉朝門口的方向微偏,日光落在他側臉上,顯出幾分若有似無的笑,“殿下回來了。”

薑女史走到窗前一張望,果然看見謝及音的轎子停在主院前,識玉正為她打起轎簾,扶她下轎。

“我先走了,還望裴七郎慎思。”

薑女史匆匆告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東廂房。

謝及音下了轎子,氣沖沖地走進屋,摘了帷帽扔在地上,然後把門一關,誰也不理。

她今日在崔家粒米未沾,識玉怕她餓著,讓膳房送了些飯菜過來,奈何謝及音就是不開門,急得識玉在外麪糰團轉。

“殿下這是怎麼了?”

裴望初走了過來,看了眼主院緊閉的門窗,詢問識玉。識玉挑撿著將今日在崔家宴席上的事告訴了裴望初,因與他有關,識玉不免也對裴望初有些怒氣。

“一個兩個都是白眼狼,殿下行好心從來不聲張,結果彆人隻當成驢肝肺!不就是臭男人嗎,也值得殿下受這麼大委屈?”

裴望初倒也不生氣,隻說:“我進去勸勸吧。”

“殿下說不準任何人進去打擾。”

“嗯,”裴望初拔下玉冠間的木素簪,三兩下就撥開了屋內的反鎖,“若殿下責罰,我自己擔著。”

他推門走進去,識玉忙對膳房的人使了個眼色,讓他們跟著把飯菜也擺到了廳間的桌子上。

裴望初繞過臥房的屏風,見謝及音正麵朝裡躺在窗邊小榻上。

她的髮髻散開垂落,尾梢掃在地上,像隆冬結成百丈冰的銀川落瀑,偏又腰肢嫋娜,若梅枝一探,呼吸起伏,如春風遊動。

“殿下這是在同誰置氣,是佑寧殿下,還是我?”

“滾出去。”謝及音頭也不回地冷聲道。

“若是氣我,眼下我就在這兒,隨您要打要罰。若是氣佑寧殿下,倒不值得,她本就是為了讓您不痛快,您何必遂她的意,反倒氣壞了自己。”

一個竹編枕頭飛過來砸在裴望初身上,裴望初將枕頭從地上撿起來,見謝及音正怒氣沖沖地瞪著他。

“你同她一樣非要看本宮笑話是嗎?偌大的公主府,還有冇有點清淨了!”

裴望初走到她身邊,屈膝半蹲在小榻邊,溫聲道:“我並無此意,殿下誤會我了。”

“是嗎,我誤會你?”謝及音冷笑,垂眼睨著他,“你本是謝及姒的未婚夫,要娶天底下最受寵的公主,如今淪為奴才,如明珠暗投,驥服鹽車,滿洛陽城都替你不公,難道你心裡就冇有一點不甘嗎?”

裴望初望著她道:“我早已不是從前的裴七郎,若冇有殿下,如今也是亂葬坑裡一堆狼藉白骨。”

謝及音冷哼,“我不救你,說不定有彆人會救你,你待在她身邊倒不算辱冇你,旁人看來,隻覺得是段重情重義的佳話。之前我問你的時候,你不也是這樣說的嗎,會待謝及姒與我一樣殷勤,隻怕還不止如此吧?”

裴望初問道:“殿下既然如此想我,當初為何還要救我?嫌自己身邊忘恩負義、有眼無珠的人還不夠多嗎?”

他靜靜地看著謝及音,瞳孔的顏色很深,望進去,如微瀾泛動的深井,裡麵藏了什麼東西,讓人好奇又心悸。

謝及音按在榻上的手微微一縮,被問到了最不想回答的問題,下意識想要遮掩。

“自然是……色迷心竅。”

她下頜微揚,耳朵卻是紅的。

裴望初聞言笑了。所有人都覺得以色事人是對裴七郎最大的侮辱,不如一死留個乾淨,裴望初自己卻彷彿想開了,握著謝及音的手貼近她,與她鼻尖碰著鼻尖,呼吸停在咫尺之間。

櫻花落海洋  “若真如此,我要冒犯殿下了。”

謝及音長睫一顫,呼吸頓時凝住。

剛說出口的話一時找不到反駁的餘地,何況……所有人都承認了,裴望初眼下是她的人。

是她的人,就該親近她,侍奉她。

吻是微涼的,卻又是溫柔的,他的手指在謝及音發間穿梭流連,兩人倒在榻上,竹枕骨碌碌滾了下去。

謝及音其實很好安撫,在外麵因為他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回來後不過刺他幾句,冇一會兒,自己心裡就先過意不去了。

她想起今日是裴衡夫婦的頭七,裴望初卻不能光明正大地儘子孫之禮,他的苦和恨都咽在心裡,在她麵前,還要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謝及音的手指撫過他的鬢角,是情動時的溫柔愛憐,落在裴望初身上,卻感覺他動作明顯地一滯。

裴望初抓住她作亂的手,十指交纏地按在滿席錦繡上。

他想借慾念來逃避她的憐憫,輕微如掠羽,卻逃不過謝及音的體察。

她偏頭躲開了裴望初,輕聲道:“夠了。”

裴望初緩緩鬆開了她。

兩人都有心事,好長一會兒冇人說話,直到小幾上的香爐燃儘,裴望初輕聲道:“殿下還冇用午膳吧,外間的飯該涼了。”

他扶謝及音起身,帶她到妝鏡前坐下坐下,銅金鏡裡,兩人的麵容顯出了幾分朦朧的曖昧。

裴望初拾起髮梳為謝及音梳髮,銀白色的髮絲在梳齒間遊動,像一尾倏忽起伏的銀魚,從犀角梳滑到他的掌心,被他輕輕攏住。

“第一次見殿下的時候,您的頭髮還冇有這麼長。”

謝及音心中微微一動,“原來你還記得。”

那時他也曾為她挽發,那枝被他拿來簪發的桃花,謝及音後來小心翼翼地養了很久,直到花瓣都落儘了,纔將光禿禿的桃枝小心翼翼地收在匣中。

“當時覺得殿下與傳言中不同,明明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姑娘。”

裴望初從盛桂花膏的盒子裡抹了一點,在掌心慢慢碾開,抹在謝及音的頭髮上。

“我一直記得,隻是以為殿下忘了。”

他不讚成與謝家結姻,隻是在父兄麵前,從來冇有他說話的餘地。後來他想,如果一定要娶謝家的姑娘,他想娶另一個。

可惜,被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那時候……我從不喜歡與阿姒爭搶。”謝及音道。

裴望初為她挽了一個驚鶴髻,中間點綴紅玉鏤金芍藥珠花,被她淺白的髮色一襯,愈發顯得流光溢彩,精巧奪目。

謝及音望著鏡子裡的自己有些出神,為了方便戴帷帽,也為了藏拙,她很少梳這種繁瑣的髮髻,現在才發現自己梳起來並不難看。

“你為阿姒綰過發嗎?為何如此熟練?”

“不曾,”裴望初從鏡子裡看著她,溫煦地笑了笑,“隻為殿下一人綰過,殿下喜歡就好。”

裴家舊宅的巷子儘頭住著一個被遣出宮的老太監,他在後宮侍奉了幾十年,會梳各種或時興或繁複的髮髻,出宮以後做起了專為夫人們梳髮髻的營生,這種手藝人被稱為“待詔”。

那時裴望初與人交遊不拘身份,在謝家遇見過謝及音一次後,突然對這件事產生了興趣,經常偷偷扮作老太監的徒弟,觀察他如何為女子梳髮、抹油、挽髻、簪花,看得多了,眼會手也就會了。

隻是冇想到,兜兜轉轉,竟真有為她綰髮的這一日。

16 ? 放肆

◎我坦誠的樣子,殿下未必喜歡。◎

裴望初陪謝及音用了午膳,然後隨她去海棠園裡散步消食。

無人打擾,他們在院子裡消磨了一下午,謝及音讓裴望初彈琴給她聽,裴望初選了《鳳求凰》,琴音哀慼而又纏綿多情,彷彿琴者真的心在此境似的。

謝及音靠在貴妃椅上靜靜聽著,左手撐額,似是睡著了,又彷彿彆有心事。

一曲終,裴望初按弦望向謝及音,“殿下要試試嗎?”

“世人皆說七郎撫琴出神入化,我何必班門弄斧。”

“琴音為心聲,本就冇有高下之分,何況我知道殿下琴技高妙,不必自謙。”

他朝謝及音伸出手,玉指細長,骨節分明。謝及音的目光沿著他的手掃向他的臉,見他笑得溫煦可親,眼角微微勾起,彷彿收攏了暮秋熔金的落日,有種引人入勝的溫柔。

這一瞬間,像極了當年在桃花樹下曾為她挽發的裴七郎。一陣勁風掃過海棠樹,謝及音的心裡,也劈裡啪啦落滿一地的海棠果。

她猶豫了一瞬,最終扶著裴望初的手起身,踞坐在琴前的繡金軟墊上,裴望初跪在她身後,虛虛將她攏在懷裡,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如此曖昧,又如此自然。

“殿下想彈什麼?”

謝及音想起裴家定案的那天,她正是在此時此地等來了裴家要被滿門抄斬的訊息。那時她並冇有把握能救下他,惶恐不安的心情至今記憶猶新,如今裴望初雖在她身邊,她並冇有覺得心中十分踏實。

“殿下?”

謝及音曲指撥絃,問他:“《彆鶴操》會嗎?”

裴望初“嗯”了一聲,隨她一起勾起了琴絃。

相傳陵牧子之妻久無所出,陵牧子父兄要其休妻另娶,此曲即作與夫妻離散之際。據說陵牧子與其妻共彈此曲時,雲間白鶴繞屋哀鳴,久久不去。

此曲哀絕,但裴望初刻意調高了音調,聽來少了幾分淒涼,多了幾分纏綿。謝及音被他帶著,漸漸也亂了節奏,彈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按弦而止。

她糾正裴望初,“裴七郎冇聽過此曲嗎?不是這樣彈的,心境不對。”

裴望初解釋道:“原曲太過傷神,何況我此時心境這般,實在難以與陵牧子神通。”

謝及音問:“心境哪般?”

“有共奏之喜,無彆離之憂。”

謝及音掌下的弦微動,睫毛輕輕一顫。

落在她耳邊的呼吸,讓她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現起午間的旖旎。

謝及音歎了口氣,說道:“算了,不彈了,我累了。”

裴望初道:“不是累了,是殿下心不靜。”

謝及音轉頭看向他,“你不就是想看我心不靜嗎?”

“殿下誤會了,”裴望初道,“我隻是想讓您心情好一些。”

他語氣十分誠懇,看著她的眼神專注而寧靜,在這樣的眼神裡,冇有人能長久地無動於衷。

大概也是這樣的眼神,讓謝及姒堅信裴望初心裡是有她的,所以她纔會如此地忿恨難抑,控訴謝及音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偷了她的明珠。

思及此,謝及音頓時覺得索然無味。

她推琴而起,離開了裴望初曖昧不清的懷抱,隔著幾步望著他,聲音微冷:

“雖說本宮留你在府中是有所貪圖,但裴七郎也不必做到如此以假亂真的地步,本宮不是三歲小孩子,你也不是真的甘心任人施為的奴才,你心裡對本宮毫無情意,就彆作得過於假惺惺,反倒敗了興致。”

裴望初眼裡的笑淡下去,望著她道:“殿下為何不能相信是真的,我答應過殿下,此身此心,皆願為殿下所屬。”

“是嗎,”謝及音輕嗤了聲,質問他道:“你是不是也曾這樣教謝及姒彈琴,哄得她至今都忘不了你,覺得你心裡有她,留在我這裡是明珠暗投……裴望初,我不是謝及姒,不會將所有情意都認為是理所當然。”

“您與佑寧殿下自然不同,我從未像這樣教過彆人彈琴。”裴望初解釋道,似是揣摩出了她的心思,望向她的眼裡又有了清淺的笑意。

“殿下您是……醋了嗎?”

謝及音聲音更冷:“少在那裡油嘴滑舌。”

“好吧,那我換個問法,”裴望初輕輕歎了口氣,“殿下想要我如何?”

“本宮要你如何,你便能如何嗎?”

“我會儘量滿足殿下的期待。”

謝及音久久地看著裴望初。他一身白衣玉帶,從容地依琴而坐,姿態隨意而風流,在謝及音見過的人中,再冇有誰比他更配得上“光風霽月”這句誇讚。

可是他……真的如此嗎?

謝及音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攏緊,她一字一句對裴望初說道:“那我要你坦誠相待。”

這是裴望初始料未及的答案,他看著謝及音,陷入了沉默。

“你心裡難受,就不必強顏歡笑,你恨謝家人,就不必對我虛與委蛇。你心裡既然冇有我,就不要勉強與我溫存來作踐自己。”

謝及音的聲音微微發顫。

她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不情願的,但他能輕而易舉地騙她沉淪進去,她怕早晚有一天,自己會假戲真做,貽笑大方。

“救你雖是一時之念,但本宮身邊不養白眼狼,”謝及音深深吸了口氣,對裴望初道,“你若是做不到對本宮誠坦誠,還要耍這些虛情假意的把戲……”

“殿下是打算殺了我,還是將我轉手送人?”

裴望初緩緩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襟,他眼裡的笑意已經消失,俊逸的眉眼間透出幾分清冷和疏遠。

謝及音的意思,他總算是聽明白了。她不想要他的溫存侍奉,她想要的,是他毫無保留的臣服。

坦誠……坦誠什麼?他家破人亡的痛苦,和欲將謝黼千刀萬剮的恨嗎,多麼愚蠢。

他一步一步走進謝及音,“殿下遠比我想象中要天真,您同皇上討要我的時候,對皇上說真話了嗎?您在駙馬麵前保下我時候,對駙馬坦誠了嗎?有時候謊言是自保的代價,我原以為,以殿下這麼多年的處境,您心裡會很清楚。”

謝及音道:“我既救了你,必然不會因此害你,所以你冇必要如此提防我。”

“既然殿下不打算以此拿捏我,打聽那麼多做什麼,解悶嗎?”

裴望初垂眼瞧著她時,丹鳳眼顯出微微上揚的弧度,像是在笑,然而他眼中卻毫無笑意。

“何況……我坦誠的樣子,殿下未必會喜歡。”

他離謝及音極近,傾身靠近她,輕聲道:“謝黼雖然愚蠢,難得卻有個如此討人喜歡的女兒,我心裡縱有千萬樁事瞞著殿下,然而想與您雲雨尋歡一事,卻並非強顏為之,殿下不必為此自薄。”

謝及音被他逼得無處可退,冷下了臉色,“你放肆!”

裴望初笑了,“不是殿下說讓我坦誠一些嗎?這才第一句,您就受不了了?”

謝及音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轉身要走,裴望初突然一把將她拉進懷裡,左手固定住她的後頸,附身在她耳邊說道:

“我知道您想要的坦誠是什麼樣子,您想看我整日悲痛欲絕,對謝家人咬牙切齒,然後您就可以扮作救人於水火之中的菩薩,保護我,安撫我,或是替謝黼贖罪,或彌補您心裡的遺憾——”

謝及音想掙開他,卻被裴望初牢牢扣住,他力氣大得驚人,另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居高臨下地端詳著她。

謝及音這才發覺,那雙常被她誤認為滿是柔情的眼睛,其實幽暗得如同無底的深淵。

“滅門之恨啊殿下,哪有這樣的輕易的好事。”

被他鎖在懷裡的謝及音聞言狠狠一顫。

“彆怕,我不會對您做什麼,”裴望初倏然一笑,安撫她道:“我不是謝黼那個蠢貨,不喜歡搞株連這一套,他是他,您是您。您救了我,如此大恩,想聽句實話還是有的……謝及姒和她爹一樣蠢,怎麼配和您相提並論?”

“至於您……”裴望初鳳眼半垂,輕聲歎息道:“我早就提醒過您,彆對我抱有什麼幻想,我若真如您誤解中那樣君子端方,知禮守節,早在裴家行刑那一日就拔劍自刎了。我既然想活著,就有我自己的存活方式,我絕不會像您希望的那樣,痛不欲生,等著您來拯救我。”

謝及音眼睛動了動,似是有話要說,裴望初鬆開了捂在她嘴上的手。

謝及音冷聲質問道:“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想怎樣不重要,您是殿下,選擇權在您手裡,”裴望初伸手將她鬢角的碎髮攏到耳後,聲音溫柔道:“要麼您馬上一劍殺了我,永絕後患,要麼我仍像之前那樣殷勤侍奉您,至於我心裡怎麼想……不配說出來臟了殿下的耳朵。”

“您選吧。”

謝及音冷冷地瞪著他。

“很難選嗎?”裴望初聲音關切地歎息道,“那我來替殿下選吧……”

微涼的吻猝不及防地落下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謝及音被抵在海棠樹上,失控的窒息讓她手足無措,她越是推拒,箍住她的力道就越緊,溫存與柔情假意到了極致,幾乎成了不死不休的陰狠。

他的手停在謝及音腰間,勾起了她腰間的繫帶。

有腳步聲朝這邊來,謝及音更加緊張,被裴望初覆住的後頸滿是冷汗。

“殿下,駙馬回府了,眼下正往主院這邊來!”識玉停在幾步之外,語氣頗有些焦急。

聞言,謝及音掙紮愈烈,海棠樹枝從她側臉劃過,留下一道細痕。

裴望初的手猛然一鬆。

謝及音趁機推開他,緊接著,“啪”的一聲響亮的耳光落在他臉上。

幾步之外,識玉匆忙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謝及音整個人都在抖,扶著樹乾才能站穩。

“混帳東西……”

她那一巴掌蓄足了憤怒的力道,裴望初冠玉般的臉上留下了五道紅痕,他卻仍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想要伸手觸碰她臉上的劃痕。

“彆碰我!”

謝及音恨恨地瞪著他,恨不能再給他一巴掌。

海棠園外有了動靜,謝及音隱約聽見了崔縉的聲音。她飛快地整了整衣衫,轉身朝外麵走去。

17 ? 質問

◎你為何同她一起騙我?◎

崔縉在崔元振的壽宴上喝得大醉,不顧崔夫人的勸阻和挽留,歪歪斜斜地騎馬回了嘉寧公主府。

他看見謝及音站在主院廊下,難得冇有戴帷帽,挽著驚鶴髻,身後朦朧的宮燈映得她髮色如月色。

她其實生得極美,可惜此刻冇什麼好臉色,正冷冷地睨著崔縉,彷彿他是誤闖進她仙宮的醉漢。

被風一吹,崔縉的醉意醒了幾分,對謝及音道:“我有話要問你。”

看他這副鬼樣子,謝及音心裡猜到了七八分,“今日謝及姒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崔縉默然片刻,點了點頭。

謝及音瞭然一笑,問他道:“陛下不是賜了你夤夜入宮的恩典嗎,你不去找她對質,與本宮有何話可說?”

“我是你的駙馬,殿下在背後冷眼看了我這麼多年笑話,難道不該給我個解釋嗎?”

崔縉上前幾步,站在欄杆外,負手看著謝及音。

“你我訂婚時,我去找過阿姒,她同我哭訴說,是你向謝伯父哀求要嫁給我,謝伯父憐你生母早亡,又因你是長姐,所以給你我訂下了婚約。此事是真的嗎?”

謝及音挑眉,“你自己覺得呢?”

“我從未想過阿姒會騙我……”

“那你就當她說的是真的好了。”

夜色漸濃,變得有些冷了,謝及音轉身要進屋去,崔縉三兩步追上來,攔住了她。

“謝及音!你也是受害者,你就一點都不在乎嗎?!”崔縉的情緒略有些激動,“你不是喜歡我嗎,為什麼不解釋,為什麼眼睜睜看著我被她矇在鼓裏,視你作橫插一腳的妒婦?你為什麼不解釋?!”

謝及音討厭他身上的酒味,一揚手甩開了他。

“崔青雲,你是不是冇有腦子?”

崔縉覺得自己被罵得很冤,“怪我麼……明明是你們一直在騙我。”

謝及音說道:“你喜歡阿姒是真的,不待見我也是真的,難道因為阿姒說了幾句傷你心的話,你就能憑空抹掉對她這麼多年的情意嗎?你我能有今日,是你我自己種下的因果,阿姒那或真或假的三言兩語,在其中的作用微乎其微。”

“你的意思是……這一切我自討苦吃?”

“苦嗎?”謝及音嗤笑,“我看你樂在其中,苦在哪裡?”

崔縉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明白你這些年受了冷落,心裡對我有氣也是應該的。”

“不,你不明白,”謝及音輕輕搖頭,“崔青雲,顧好你自己,彆來揣摩本宮,本宮還輪不到你可憐。”

崔縉有心服幾分軟,奈何謝及音並不領情,一句話將他堵了回去。崔縉噎了半天,問道:“那你告訴我,除了當年訂婚的緣由外,她還騙了我什麼?什麼叫我是她丟棄不要的人?”

謝及音道:“你們之間的事我從來不清楚。她騙你也好,你信她也罷,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外人是冇辦法評理的。”

崔縉皺眉,“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怎麼會是外人?這關乎你我之間的夫妻情意,謝及音,我想聽實話。”

“怎麼?”謝及音笑了,“倘若知道她騙了你,你還打算好好待我不成?”

看著她那副表情,崔縉覺得隻要自己承認是,就一定會遭到她的嘲笑。

崔縉抿著嘴唇不說話。

“崔縉啊崔縉,從前她說是我主動搶了她的姻緣,你信了;今天她說你是她丟棄不要的男人,你也信了。萬一之後哪天她又說一切都是氣話,你信還是不信?”

崔縉:“……”

“我覺得你會信的。”

識玉為她送來一件披風,謝及音仔細往身上攏了攏,白色的兔毛茸領襯得她麵容更加清冷矜貴。

“你同阿姒這麼多年的情意,非旁人三言兩語可比。我對你冇什麼期許,因此你也不必覺得辜負了我,以前如何,以後還如何便是。”

崔縉冇料到她竟是這樣想的。

“你的意思是你不在乎我是否被矇騙,是否誤會了你,你也不在乎我以後會不會給你妻子應有的尊重?”

他還以為她一直如新婚時那般,在等著自己迴心轉意。

謝及音笑了笑,“你不覺得我們如今這樣就挺好的嗎?我不拘束你,你也不必顧忌我。”

崔縉愣了半晌,隻好說道:“是啊……是挺好的。”

“隻是你不要後悔。”

崔縉丟下這句話後,轉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似是醉意朦朧,又彷彿黯然神傷。

謝及音在廊下望著他的背影,不免想起了許多從前的日子。

幼時的記憶十分單調,崔縉總是同阿姒要好。後來謝及音與他成親,崔縉在新婚夜就同她劃清了界限,說要在祖母麵前守孝而無心情愛,希望她也能做一個賢媳。

那天夜裡,謝及音目送他離開新房,在大紅色的鴛鴦錦被上睜著眼度過一整夜。

說冇期待、不難過都是假的,那年她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所有人都說丈夫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從未被誰珍惜過的謝及音,也曾幻想過被一生中最重要的這個人重視。

隻可惜……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識玉。

謝及音的臉色重新冷了下來,“冇想到裴七郎也會做偷聽這麼不體麵的事。”

裴望初站在她身後道:“我曾經以為,殿下和駙馬的感情很好。”

“是嗎,”謝及音道,“看來裴七郎同本宮一樣有眼無珠。”

“殿下。”

謝及音冇應,裴望初朝她走過去。他的影子被廊簷下掛的宮燈拉長,漸漸罩住了謝及音的影子。

遠遠望去,彷彿一對璧人相擁而立。

“下午的事,是我冒犯了殿下,我向您賠罪,您若是生氣,怎麼罰我都可以……讓我看看您臉上的傷。”

謝及音臉一偏,避開了他的手。

其實劃痕很淺,崔縉同她說了這麼長時間的話都冇發現,眼下已經不疼了。

但謝及音仍不想見他,看見裴望初,如同看見了一隻白眼狼。他露過一次獠齒,身上的羊皮就再也披不回去了。

他歎息了一聲,靜靜站在謝及音身旁。

謝及音不想理他,轉身要走,裴望初突然出聲道:“明天,您該入宮去見端靜太妃了。”

謝及音聞言腳步一頓。

果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無求不來獻殷勤。

她回身瞪他,他反倒溫溫然一笑,朝她躬身一揖,那從容不迫的樣子,彷彿篤定了她不會反悔。

“要我為殿下侍奉枕蓆嗎?”

真是死性不改,明明心裡不願,偏要作此溫存之意。

謝及音垂眼道:“不必,本宮不喜歡與人同床異夢。”

裴望初問她:“那您留我在身邊,除了礙眼,豈不是毫無用處?”

“也不儘然,”謝及音道,“你留在外室給本宮守夜吧。”

裴望初微愣,而後應道:“是。”

於是裴望初替了識玉的值,在外殿為謝及音守夜。薑昭以為他又犯了什麼錯,向識玉打聽。

識玉想起了海棠園裡瞥見的那讓人臉紅心跳的一幕,以及那響亮的一巴掌。外麵都傳嘉寧公主脾氣暴躁,但識玉伺候她這麼多年,連罵都冇捱過幾句,那是她第一次見她家殿下親自動手打人。

他敢那樣對殿下,就算是捱了罰,也一定都是裴七郎的錯吧!

裴望初在外室和衣而眠,睡得並不安穩,天未亮時就起身了。他聽見內室裡傳來極輕的翻身聲,又過了一個時辰,天光青亮,謝及音搖鈴,識玉帶著幾個婢女魚貫而入,侍奉她更衣洗漱。

謝及音彷彿忘了外室的裴望初,不曾問起一句,見識玉昨天不小心割傷了手,隨意點了個有幾分麵生的侍女為她梳頭。

那侍女剛入公主府不久,早已聽說嘉寧殿下這滿頭白髮是受了詛咒的不祥之兆,會給人帶去災厄。小侍女戰戰兢兢地拿起犀角梳,虛虛握著,生怕自己的手碰著謝及音的頭髮,剛梳了兩下就失手把梳子跌在了地上,將價值上千兩銀子的犀角梳摔成了兩半。

小侍女頓時嚇得麵無血色,“撲通”一聲癱在了地上,泣不成聲地哀求道:“殿下饒命,殿下饒命…… ”

謝及音清楚她為何會怕成這樣,想著裴望初說不定正在外室看笑話,心中一陣煩躁。

“出去!”

這是她用了許多年的一把犀角梳,謝及音看著地上四分五裂的梳子,和身後個個寒毛卓豎生怕被點到的侍女,謝及音有些無奈地閉了閉眼。

過了一會兒,她緩聲道:“門外站著的那個,進來給本宮梳頭。”

裴望初聞聲而進,示意識玉將剩下幾個婢女都帶出去。

他撿起地上碎裂的犀角梳,收進袖子裡,見妝台上再無彆的梳子,乾脆以指為梳,為謝及音梳理開頭髮。

她的頭髮濃密順滑,如春蠶新絲,韌而不礪,柔而不彎。裴望初的手指自千絲萬縷間穿過,隻輕輕一攏,就將銀緞似的長髮攥進了掌心裡。

“磨磨蹭蹭,難道裴七郎的手也傷了?”

鏡子裡隻映出他半張臉,謝及音看見他薄唇勾了勾,“殿下昨夜一夜未睡嗎,怎麼臉色這麼差?”

謝及音垂著眼不言,她昨天晚上確實一宿冇睡好。

崔縉的那番話惹得她心緒不佳,讓她想起了剛成婚的那段日子。崔家人都不是好相與的,那時她在崔家受儘了冷待,直到獨自開府後纔好過了一些。

如今他們已經相看兩生厭,各過各的日子,崔縉又來同她說這些有的冇的,當她是什麼,謝及姒不理他時供他消遣的替身嗎?

謝及音生了一夜的氣,臉色怎麼可能好看。

裴望初微涼的指腹按在她眼下的位置,輕輕揉壓。過了一會兒,謝及音覺得雙眼的酸澀感輕了許多,緩緩睜開眼睛。

“我要入宮去見端靜太妃,你動作快些。”

“晨起要心靜,殿下彆急,一會兒就好。”

裴望初鬆了手,從妝台蘭瓷瓶裡抹了一指桂花油,又從妝奩裡挑了幾支石榴色的珠釵和步搖,那是謝及音從未戴過的顏色。

謝及音拒絕道:“不行,太豔了。”

“冇有吧,”裴望初將髮釵放在她鬢間比了比,不以為然道,“您是進宮,又不是去上墳,何必太素。”

“混帳東西——”

裴望初的手壓在謝及音肩膀上,“要挽發了,殿下彆亂動。”

這頭髮長得不爭氣,竟格外聽他的擺佈,被他分成幾綹,在指間穿梭,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挽成了一個標緻的隨雲髻。

銀髮如雲,層層疊攏在右側方,一支金流蘇的石榴步搖垂至耳側,搖晃間掃過她的眼尾,襯得她愈加風流逸緻,風韻無雙。

謝及音往鏡中瞥了一眼,又匆匆垂下眼簾。

說話也少了三分怒氣。

“出去吧。”

裴望初又順手為她挑了一對玄色耳墜,指腹抹過她的耳垂,幫她戴在了耳朵上。

“殿下早去早回,聽說嵩明寺的紅葉正是好時候,您近來接連不順,不如同去拜一拜。”

作者有話說:

下週二、週四、週五不更,其餘時間正常更新,下週天(4月2號)入v,入v當天萬更,之後日更,有事會提前請假。謝謝各位可愛的讀者朋友!(鞠躬)

18 ? 假宦

◎求殿下收留奴才。◎

謝及音入宮去尋端靜太妃,剛踏入芳清宮觀,就說要再討幾瓶五石散回去。謝端靜便趁機將幾個侍女打發走,邀謝及音進屋說話。

“你托我打聽的事已經有眉目了,新冇進宮的女眷都在尚服、尚食兩局乾雜活,這裡麵隻有幾個裴家旁支的姑娘,冇有裴星羅。”

謝及音微微蹙眉,“裴家未出閣的女郎隻二十多個,竟然還會分開處置?”

謝端靜低聲道:“掌事尚宮知道些內情,說陛下還賞了一批人給王家和楊家,你有心找,不妨去這兩家打聽打聽,我就幫不上什麼忙了。”

王家和楊家,都是扶持謝黼登基的功勳新貴,可惜謝及音一家都說不上話。

謝及音對謝端靜道:“姑姑對我的事如此上心,可惜我尚未打探到那位的訊息,倒叫我慚愧了。”

謝端靜並未介懷,笑了笑道:“你既喊我一聲姑姑,我自然拿你當侄女看待。謝家的女人都不容易,你我互相扶持,何必一厘一分計較得那麼清楚。何況前太子身份敏感,行事必定萬分小心,你冇有訊息,也不是你的錯。”

這話倒讓謝及音更有以小人心度君子腹的感覺,她屈膝朝謝端靜一拜,“謝姑姑體諒。”

謝端靜一把扶住了她,“彆急著拜,我另有一事要求你。”

她走到門口,讓侍女去傳人,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一個身穿青衣的年輕宦官垂首邁進了屋裡,朝謝端靜跪地行禮。

謝端靜對他道:“你起來,讓嘉寧公主好好瞧瞧你。”

那宦官起身走到謝及音身邊,先是跪地磕頭,然後直起身子,垂著眼皮,神情恭順地任謝及音打量。

他瞧著年紀不大,生得顏色極好,唇紅齒白,眉眼柔和,若非身高體長,瞧著竟像個容貌昳麗的女郎。

謝及音不解地看向謝端靜,不明白她這是什麼意思。

謝端靜解釋道:“他叫鄭君容,本是駱夫人身邊的宦官,在宮裡闖了點禍,駱夫人保不住他,便求到了我這裡。駱夫人待我一向不錯,我不忍心拂拒她,隻好請你將這小冤家帶出宮去,擱在你府上用著。”

謝及音聽說過駱夫人,是當年魏靈帝身邊極得寵的宮妃。

魏靈帝的妃子們大都出身名門,謝黼登基後恩威並施,一方麵用裴家殺雞儆猴,另一方麵又通過善待舊朝貴人的方式來籠絡舊朝世家。所以他冇有把魏靈帝的妃嬪都一刀砍了,反而好吃好喝地養在洛陽宮裡,甚至挑了幾個家世顯赫的夫人封為太妃,以安舊貴的心。

謝及音擱下茶盞,淡聲問鄭君容:“闖了什麼彌天大禍,竟能跨好幾道門坎,求到本宮麵前來?”

聞言,鄭君容臉色一紅,求助地瞥向謝端靜。

謝端靜冷笑,“嘉寧公主問你話,你看我做什麼。”

鄭君容小聲道:“奴……奴不敢答,怕冒犯殿下。”

謝及音更好奇了,看他這弱顏易愧的模樣,謝及音實想不到他能怎麼冒犯自己。

謝端靜歎了口氣,似有難言之隱似的,傾身附耳對謝及音道:“他是駱夫人千方百計弄進宮的,冇挨刀,那裡不乾淨。近日駱夫人有害喜之兆,不敢再留他了。”

謝及音聽明白了,雙眉一挑,“果真是人不可貌相……駱夫人真懷了?”

她父親雖然作出了一副寬和容人的雅態,不代表他連疑似魏靈帝的孽種都願意饒過。

“她已托我配製打胎的方子,這鄭君容,卻是萬萬不敢再留,又不忍心滅口,隻能托人遠遠地送出宮去。”

謝及音屈指輕輕釦著桌子,細細打量正麵紅耳赤低頭不語的鄭君容,“原來是個膽大愛偷,心思不老實的。”

鄭君容頭垂得更低,謝端靜歎了口氣,替他說話道:“他本是為還父債要賣身為奴,駱夫人買下了他,就是他的主子,主子吩咐,奴才哪敢不聽?”

謝及音笑了笑。天底下奴纔不一樣,她府上那個就敢陽奉陰違,蹬鼻子上臉。

謝端靜從果盤裡撿起一顆蜜棗砸在鄭君容頭上,恨鐵不成鋼道:“是塊木頭扔水裡也噗通響,你在駱夫人跟前也這麼啞巴嗎?若是不想出宮,趁早滾回去,彆在我芳清觀杵著!”

鄭君容慌忙給謝及音磕了個頭,“奴才留在宮裡會連累娘娘,還請嘉寧殿下大發慈悲,救奴才一命!奴纔會養蛐蛐兒,會唱曲兒,會捏肩,還會煎五石散……求您收了奴,奴日後一定全心全意服侍殿下!”

謝及音驚訝道:“你會的倒不少。”

謝端靜趁機低聲對謝及音道:“聽說你府上貼身服侍的男子不多,這是個討人喜歡的,你帶回去可著花樣用,不然從我這兒討了這麼多五石散,豈不是浪費了?”

謝及音聞言麵色一紅,以袖掩麵輕咳了幾聲。

她這桃花映水似的嬌俏模樣逗得謝端靜一樂。外麵都傳她這侄女寡廉鮮恥,可謝端靜在宮中混跡這麼多年,卻少見她這樣色厲內荏的薄臉皮。

謝及音怕謝端靜再說出更冇譜的渾話,乾脆應下了她,“他若是懂規矩,我留下他便是,姑姑不要再說了。”

謝及音讓識玉拿著她的印信去了趟內廷監,將鄭君容的名字從駱夫人處改到了嘉寧公主府。

宮裡宮外的太監皆受內廷監轄製,謝及音隻能將鄭君容帶回去用,卻不能隨意放他走。從宮中回府的路上,謝及音思慮了半天該如何安置鄭君容。

放得遠了,怕他暴露身份,放得近了,他畢竟不是真太監。要想找個不遠不近的地方安置他……

謝及音心裡一動,想到了一個好去處。

裴望初在府中無所事事,將謝及音摔斷的犀角梳粘合了起來。可那裂痕實在是礙眼,想她堂堂公主,必不願意用破損之物,於是他重新找了塊桃木,比照著犀角梳的樣子,用他那給裴家人刻牌位練出來的技藝,給謝及音重新刻了把疏齒的桃木梳。

這木梳材質糙劣,謝及音更不會用。裴望初也不指望她拿去梳頭,本就是做來討她歡心的小玩意兒,隻求哄她一樂,願意帶他去嵩明寺賞秋就足夠了。

裴望初這邊正盤算著,謝及音卻從宮裡帶了個人回來,讓他去見一見。

“東廂房有好幾間空屋子,以後這位鄭郎君與你同住東廂房,”謝及音靠在太師椅上,指著鄭君容,笑眯眯地對裴望初道,“鄭郎君是宮裡的老人,最懂尊卑禮儀,裴七郎閒來無事時,多向鄭郎君請教請教規矩。”

裴望初看了垂首危立的鄭君容一眼,好啊,真是好得很。

但他麵上不顯山不露水,十分有禮地朝鄭君容拱手道:“敝姓裴,行七。”

鄭君容忙還禮,“久仰裴七郎大名,日後請多指教。”

謝及音接過識玉遞來的樨露茶,笑吟吟地望著這賞心悅目的一幕。

公主府的下人很快就在東廂房給鄭君容收拾了間屋子,吃穿用度不算上乘,好在清淨舒適。

入夜,鄭君容正在收拾雜物,眼前燈影一閃,轉頭見裴望初慢條斯理地走了進來。

鄭君容起身拱手作揖,“裴七郎。”

裴望初冇還禮,在屋裡掃了一眼,“如此陋室,真是委屈天授宮弟子了,倒不知天授宮涉獵之廣,連內宦也做的如此痛快。”

鄭君容臉上笑意不變,“一時委身之計罷了,裴七郎應該深有同感。”

裴望初冷笑一聲,“誰說我是一時委身?我正打算在公主府裡養老。”

鄭君容道:“師兄不是那樣的人。”

裴望初默然,負手行至窗前。月色映出他頎長的身形,他看著庭院裡的芭蕉,鄭君容看著他的背影。

“這麼多年冇見,我還擔心師兄未必能認出我來,”鄭君容緩緩低聲道,“畢竟師兄心裡牽掛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裴望初並未回身,“你何時來的洛陽?”

“大概在師兄走後一年吧,那時天授宮裡也變得無聊,聽說師兄回了洛陽,我便想來尋師兄。”

“師父同意了嗎?”

鄭君容頗有些不好意思,“我同師兄一樣,是偷跑出來的。”

裴望初微微側身道:“我不是偷跑出來的,你與我不一樣。”

他是被除了名,從天授宮中趕出來的。

天授宮是遊離於北魏與南周政權之外的神秘組織。

自天下疲敝、一分為數後,鹿鳴山出現了一位“天授真人”。據傳他手持一柄仙人鏵,繞著鹿鳴山踱步三圈,入夜以後,便見天上鬼宿四星大亮,鹿鳴山中訇然作響,呼喝聲晝夜不絕。第二天有周遭村落的人前往探看,卻見山腰處拔地起了一座四十九丈高、八十一丈見方的宮觀。

那宮觀形如煉丹爐鼎,其八卦方位排列著殿廟軒台,觀中更有園林景觀,清幽飄逸,如天上神宮、洞府聖境。宮觀上書三個字,形神極似已故數百年之字聖,書曰:“天授宮”。

天授真人自稱秉天受命,習長壽養生之術,會符咒驅疾之法。他每日製作符水為人治病,又能點石成金扶貧濟困,很快就在窮苦百姓中獲得了眾多的信徒。許多達官貴人也來向他求取延年益壽的丹藥,對其又敬又憚,待如座上公,恨不能常趨門下,共同遊宴。

天授真人從追隨他的數萬信徒中選取了一百零四個有慧根的孩子,帶到天授宮中與他一同修道。二十年後,天授宮裡產生了八位天師,天師之下有三十二位祭酒、六十四位道官。

這些道官手持象征天授教的木鏵四處遊曆,施符驅鬼,治病救人,很快就讓天授宮在士族與民間發揚光大,收穫了無數信徒。

裴家自裴望初的曾祖開始信奉天授教,每年都會向教中供奉三千兩白銀。天授教的道官會在裴家挑選有慧根的孩子帶往天授宮學道,而這一輩被選中的就是裴望初。

他三歲入天授宮,至十五歲出宮時,已經位列第六祭酒,這在天授宮一百多年的曆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19 ? 天命

◎閣下身負天命,惜命途多舛。◎

鄭君容與裴望初本同為天授教中宗陵天師座下弟子,鄭君容離宮後來到洛陽,混進了皇宮駱夫人身邊,又兜兜轉轉落到了謝及音手裡。

他與裴望初五年未見,眼前的裴七郎與在天授宮中教他寫符解讖、練劍學醫的小師兄已大不相同,可他心裡還是抱著一點希望,勸裴望初迴天授宮去。

“對於裴家的災殃,師父早有卦象,你與裴家五行不容,八卦相妨,強行解難無異於違逆天道,所以不僅救不了裴家,險些連自己也搭進去,師兄,你本來應該比誰都明白。”鄭君容道。

裴望初道:“我本就是卦中人,並非看得明白便能行得明白。何況卦象如天星,朝暮瞬息萬變,不試一試,我怎會甘心?”

鄭君容歎了口氣,“那你現在總該死心了,師父的話不會錯,你不該違拗他。如今凡塵於你已無牽掛,你隨我迴天授宮去,給師父認個錯,以後你還是六道祭酒,必有大造化。”

裴望初微微擰眉,“你既然要走,就走得乾淨一點,為何要來公主府,將嘉寧公主牽扯進來?”

“這不是聽說師兄你在這兒麼,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不回去,也回不去了。”

天邊烏雲蔽月,月色驟然黯淡,裴望初站在窗邊望著鄭君容,像是要融進這照不亮的無邊夜色中,哀寂伶仃。

赫拉  鄭君容的心如桌上的燈燭,陡然一跳。

“師兄這是說的什麼喪氣話,宗陵師父向來最疼愛你,隻要你肯回去認錯,其餘七位天師大人也會幫你說話,甚至是宮主……”

“為了離宮,我已斷五符,滅命燈,碎玄玉——”裴望初淡聲道:“我已自逐出天授宮。”

鄭君容麵色霎然一白。

天授宮弟子入宮時,其授業道師會為其寫五張符,以求得天、地相佑,鬼、神不擾,人之敬重;點一盞命燈,以求長壽無災;佩一枚玄玉,以蓄萬物靈氣。隻有當弟子犯了重條宮規被逐出天授宮時,此三物纔會被收回,意味著此人從此不受天授宮庇佑。

而裴望初竟然……親自毀了這三物。

這和與天授宮宣戰有什麼區彆?

“他們裴家人除了與你同姓,對你還有什麼好,值得你自毀前程……”鄭君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眼裡漸漸蓄滿淚花,“若非被師父路過救下,你早已被裴夫人溺斃在水中,裴衡就在旁邊冷眼看著……你的父母視你如仇寇,兄弟視你如陌路,你的命是師父給的,是天授宮給的,你為何要為了這種家族,背叛天授宮!”

裴望初歎了口氣道:“不全是為了裴家,我是有些事想不通。”

“那你就該留在天授宮中悟道!”鄭君容的情緒激動了起來,“這些世家之間的蠅營狗苟與你何乾?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本是被作為下一任宮主培養的?!”

他生來柔順,少有如此激怒之時,竟一時氣血攻心,眼前一陣眩暈,堪堪扶著桌邊才站穩。

“從謙!”裴望初三兩步走過來,扶他在圓凳上坐下,鄭君容無力地擺了擺手,一頭栽倒在桌子上,竟埋頭痛哭起來。

裴望初隻靜靜看著他,一句安撫的話都說不出口。

這本就是他自己選擇的,不值得旁人為他痛惜。

正相對無言時,謝及音房中的侍女前來東廂房,請裴望初過去。

上房燈燭煌煌,裴望初站在門口調整了一下情緒,才緩步走進去。

謝及音正坐在梳妝檯前,手裡把玩著裴望初送她的那把桃木梳。識玉在內室給她鋪整被子,薑女史冷眼侍立在她旁邊。

薑女史要伺候她梳洗,給她拆散髮髻,謝及音嫌棄她手笨,特地讓人把裴望初叫過來。

裴望初淨過手後,走到謝及音身後,將她發間的釵環一件件拔乾淨,輕輕解散髮髻。妝台上果然多了一把新的犀角梳,裴望初拾起來,先在竹煎水中一浸,這才順著她的頭髮慢慢梳開。

謝及音半闔著眼,聲音也有些懶散,“聽說你在鄭君容那裡,你同他竟然有話可聊?”

裴望初笑了笑,“聽殿下的吩咐,向鄭郎君請教規矩。”

謝及音好奇,“他教你什麼了?”

裴望初微微附身,溫聲道:“他說,貴人麵前勿多言,主子麵前莫多嘴。”

謝及音輕嗤,“本宮算你哪門子主子。”

裴望初雙手將她的頭擺正,從瓷奩裡抹了一指養髮膏,用溫水泡開後,抹在謝及音的長髮上。養髮膏裡有白芷和藿香,此二味藥材亦有清心醒脾之效。裴望初的掌心輕輕按在她頭皮上,謝及音反倒越發清醒了起來,睜眼從鏡中打量他。

那雙前似明杏後似桃花的眼睛,落在人身上,像春雨壓花枝,濡濕衣襟,勾人慾留還休。

裴望初並非六根清淨,低聲說道:“男子為女子挽發,大抵隻有兩種關係。待詔奴才和他的主子,亦或是舉案齊眉的恩愛夫妻。殿下您自己覺得,算我哪門子主子?”

謝及音聞言倏然一笑,薑女史就在旁豎著耳朵,他倒是真敢口無遮攔。

“你曾經倒是有段好姻緣,可惜不在本宮這裡,否則……舉案齊眉,亦未可知啊。”

這種話怎麼搭都是錯,裴望初笑了笑,索性閉口不言。

謝及音拆完髮髻,識玉也鋪好了床,她施施然起身往內室走,裴望初見她冇有留他的意思,正欲轉身出門去,謝及音卻叫住了他。

她指著桌子上一盤紅彤彤的棗子,對裴望初道:“這棗配你正好,賞你了。明天早些過來給本宮梳頭,本宮要去嵩明寺添個香。”

裴望初拱手道:“謝殿下賞。”

他抱著一盤紅棗出門去,恰逢雲散月來,一地月色如水。他從盤中挑了顆最大最紅的棗子咬了一口,舌尖一滯,忽然領悟了謝及音那句話的意思。

什麼叫“這紅棗配你正好”。

裴望初將剩下半顆棗扔回盤子裡,笑笑,“中看不中用。”

第二天裴望初果然早早就在上房廊外等著謝及音起床。今日為她梳的是墮馬髻,謝及音竟然開始挑他手藝不好,說要讓鄭君容來試試。

“姑姑說他常年侍奉在駱夫人身邊,各種手藝都不錯,如今他費著我公主府的俸祿,總不能擱置浪費了。”

裴望初比她還清楚鄭君容的底細,聞言眼皮一抬,“隻是手藝好嗎?我還以為端靜太妃能說動您收下他,必然是因為他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

許是謝及音的錯覺,裴望初似是刻意咬重了“與眾不同”這四個字。

謝及音不以為然道:“一個內宦最大的好處就是老實,不會隨時跑來自薦枕蓆,鬨得人心煩。”

裴望初一笑,“是嗎,您該多招點這樣的內宦在身邊。”

謝及音梳整完畢,用了早飯,這才登上馬車往嵩明寺去。今日恰是薑女史被宣入宮的日子,冇有她跟著,謝及音的心情也輕鬆不少,允許裴望初進馬車與她同乘。

她曲臂支著額頭休憩,裴望初看見了她手腕上套著的銀釧,同她說道:“這鐲子樣式舊了,請殿下借我一用,改天我賠殿下一個新的。”

謝及音瞥他一眼,“你又想做什麼?”

裴望初但笑不語,過了一會兒,謝及音將銀釧摘下,隨手丟給了他。“賞你了。”

裴望初謝過賞,將銀釧捏在手裡把玩了一番,然後沿著從車窗丟出了路旁。

謝及音見狀蹙了蹙眉。

嵩明寺前有官道,馬車一路停在寺門前。雖然到時已是日中,但山中樹多霜重,識玉給謝及音披了件披風。

披風是絳紅色的,帷帽月白色的紗幔垂在上麵,行止間朦朧娉婷,如月拂海棠。

裴望初的目光落在垂紗的末端,朝謝及音伸手道:“石階露滑,我扶殿下上去吧。”

謝及音將手遞給他,“昨夜當著薑女史的麵我冇問,你特意點我來嵩明寺,是要見什麼人,還是謀什麼事?”

裴望初溫聲道:“就不能是陪殿下出來散散心嗎?”

謝及音輕哼,“蛇無故不吐信,你有幾斤幾兩的好意,我心裡還是掂得清的。”

“可殿下還是來了。”

“來抓你的把柄,若是抓到了,就罰你在院裡跪三天三夜。”

裴望初勸道:“殿下不妨多想些花樣,人有四肢五官七竅,兩百塊骨頭,您不能總折騰兩條腿。”

謝及音輕哼一聲。

她邁過腳下的台階,挑起帷帽前的一角垂紗,放眼往嵩明寺望去,隻見雲鬆如墨,山霧如蓋,高門華屋,齋館敞麗,遠處佛塔上傳來清脆的銅鐘聲。

聽說嘉寧公主駕臨,釋行主持帶著一眾沙彌迎出來,謝及音同他見過禮,受邀去大成寶殿聽誦經,求運簽。

謝及音對裴望初道:“本宮的手釧不知落在哪兒了,你一路回去瞧瞧,務必幫本宮找到。”

裴望初應了聲“是”,便折身回去找手釧,待轉出角門,腳下一拐,悄無聲息地穿過槐林,往大成寶殿後的禪房走去。

禪房掩映在桃李果林中,內置六七間相通的精舍,有四五個小沙彌跪坐其間誦經。裴望初向其中一人打聽道:“弟子前來請見蓮池師父。”

那小沙彌抬手往內室一指,裴望初走進去,但見一白眉長鬚的瘦臒和尚正金剛坐於蒲團上禪定,眉間有蓮花印,正是蓮池。

蓮池雙目失明,聽見腳步聲,朝裴望初的方向微微側首,“施主所為何來?”

“聽聞蓮池大師善拆字,特來解惑。”

蓮池伸出手,對裴望初道:“你過來。”

裴望初踞坐於對麵的蒲團上,蓮池的手落在他的額間,向下一路將他的骨相摸了一遍,這才問道:“閣下拆什麼字?”

“裴。”

蓮池摸到桌上的茶盞,手指在茶水中一蘸,在木案幾上寫下了一個“衣”字。

蓮池問:“閣下家中可還有至親?”

“皆已亡故。”

蓮池緩緩搖頭歎息道:“閣下骨相清貴,當身負天命,奈何命格多舛,可歎可惜。”

裴望初問:“可惜在何處?”

蓮池指著桌子上的水跡道:“‘裴’為‘非衣’,‘衣’者,無‘人’不成‘依’。閣下家中已無人,此世無所依憑,是個孤命。閣下至親尚在時,想必家中關係不睦吧?”

“不知何以解此?”

蓮池說道:“閣下根骨極貴,是天生龍相。‘衣’者,有‘龍’方能‘襲’,今以‘非’代‘龍’而成‘裴’,是強扭命格,勉為因果,多生是非,故至親之間亦生不睦。”

裴望初抬眼打量他,“您說的龍相,可是常人理解的那個意思?”

蓮池毫不避諱,從容道:“正是帝王之相。”

裴望初輕笑,抬手抹去桌麵上的水漬,對蓮池道:“那您何不喊人綁了我,送到今上麵前去領賞?”

蓮池輕輕搖頭,“我心在凡塵外,不問世間事。何況命格如慧根,隻是一個因,能不能種出所求的果,還要看閣下日後的造化。”

“原來如此,大師的意思,我已明白,”裴望初起身同他告辭,“晚輩叨擾了。”

20 ? 君子

◎秘戲圖畫得十分出色。◎

裴望初回大成寶殿找謝及音時,見她已添完香、求完簽,正站在殿前羅漢鬆下同一男子說話。

那男子是王六郎,因母親生病痊癒,來嵩明寺還願,遙見大成寶殿中一女郎身姿窈窕風流,髮髻銀白如月,又有帶刀侍衛相隨,知她是嘉寧公主,於是特意等候在外,上前一見。

“王六郎,真是不巧,”謝及音還記得他,接過識玉遞來的帷帽戴上,似笑非笑的麵容隱在朦朧的垂紗之下,“來嵩明寺還個願,也能被本宮掃了興致。”

王六郎拱手行禮道:“子昂並無此意,是特地在此等待殿下。”

“是嗎,”謝及音好奇,“你找本宮有事?”

王六郎麵有猶豫,躑躅一番才說道:“也不是有事,上次在紫竹林雅集中拂了殿下麵子,心裡一直過意不去,今日得遇殿下,想向您道個歉。”

謝及音問:“那天本宮讓人綁了你,你不介懷,反倒來同本宮道歉?”

“那天……本就是我等浮浪子弟無禮在先,”王六郎麵有薄赧,“您是女郎,且是公主,我等不該言行無狀冒犯,受懲也是應該。”

“是嗎。”謝及音笑了笑。

當時在雅集上,謝及音是刻意那樣做,所以冇往心裡去;今日王六郎的話,她心中不信,也未放在心上。

謝及音抬頭看見裴望初走了過來,挑起帷帽前的垂紗問他道:“本宮的手釧找到了嗎?”

“從這裡到山下都冇有,許是丟在路上了。”

裴望初走到她麵前,將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掌心裡是一圈用絳紫色的藤纏成的圓環,彎折處是柔軟的,明顯是剛被人折下來。

裴望初道:“這是最好看的一節葡萄藤,您先湊合戴這個,回頭我再賠給您個更好的。”

謝及音笑了,“什麼爛草拙藤,若是磨紅了本宮的手,屆時再找你算賬。”

她將手伸出去,裴望初托起她的手腕,將葡萄藤纏成的手釧套在了她手上。紫紅色的葡萄藤襯著玉白纖長的手指,翻轉揮動間自有一番天然出塵的美感。

王六郎旁觀著這一幕,心中頗為感慨,見謝及音繞過她要走,忙喊住她:“殿下!”

謝及音微微側首,“王六郎還有什麼事?”

“您……請您稍等我一會兒,我有東西要給您。”

他未等謝及音同意,轉身就走,過了約半炷香的時間又氣喘籲籲地跑回來,手裡握著一幅卷軸。

“上次當眾拂拒了您,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這是我應釋行主持畫的嵩明寺山水圖,若您不嫌棄,還請收下,容我略表歉意。”

王六郎的畫尺寸千金,一幅難求。謝及音冇接,說道:“既然本是給釋行師父的畫,本宮怎好奪人所愛?”

“我這幾日在寺中齋戒,再畫一幅便是,今日若不把畫給您,下次……下次又不知何時才能再遇到您。”王六郎雙手將畫捧到謝及音麵前,希望她將畫收下。

謝及音有些驚訝於王六郎的態度。

當時在雅集上,他除了拒絕自己之外,並未有什麼過分的言行,愧疚至此,竟然是個不容行有微瑕的真君子。

“既然如此,這畫本宮就收了,”謝及音接過畫軸,態度溫和道,“從前的事,王六郎不必再放在心上。”

王六郎目送他們離開,從背影望去,好似一對恩愛的神仙眷侶。他們行至馬車旁,裴望初給謝及音放下車凳,怕她上車時踩著裙襬,細心地幫她輕輕提起。

曾矜貴不可攀折的裴七郎做起伺候人的事竟如此行雲流水,王六郎心中有些震驚,一時分不清他是效勾踐臥薪嚐膽,還是心甘情願折於裙下。

不過嘉寧公主……王六郎想起她撩起垂紗看向裴七郎時的那一幕,那雙含嗔帶笑的眼睛,確實令人見之忘俗。

王六郎心中有些遺憾,後悔當日在紫竹林,冇有為她作一副畫。

謝及音準許裴望初上車與她同乘,馬車裡,她徐徐展開王六郎贈予她的嵩明寺山水圖,讚歎不已道:“山川雄厚,草木華滋,可見作畫之人心靜而神逸,有浩浩君子風。王六郎真是不負盛名。”

裴望初正在給她沏茶,聞言往畫捲上瞥了一眼,說道:“此畫確實不錯,但並非王瞻的最高水平。他的人物比山水畫得更傳神。”

謝及音抬眼看他,“你見過?”

“嗯,他的老師是吳向道,殿下聽說過嗎?”

謝及音搖頭,“我對筆墨功夫研究的不多。”

“兩朝帝王的秘戲圖均是出自吳先生之手,”裴望初語氣淡淡道,“殿下大婚時壓箱底的秘戲圖應該也是。”

謝及音:“……”

秘戲圖,那不就是春宮圖嗎?

想起王六郎那張儒雅溫和的臉,謝及音有些難以置信,“你是說王六郎他也畫……”

裴望初眉眼一彎,“有浩浩君子風的秘戲圖,殿下好奇嗎?”

“彆胡說八道!”謝及音瞪了裴望初一眼,懷疑他是故意消遣王六郎。浩浩君子風的秘戲圖……那是什麼東西?

見謝及音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裴望初將嵩明寺山水圖收了起來,隨手塞在座下的匣子裡。

“其實秘戲圖考驗作畫者對動作、情態、氛圍的把握,筆墨何時濃何時淡最見功夫。大魏文人蘊藉風流,常以此道為美談,殿下不必大驚小怪。”

謝及音斜了他一眼,“怎麼,裴七郎也畫過?”

裴望初認真道:“殿下想看,我可以學。”

謝及音輕嗤,“本宮若是想看,有現成的王六郎在,還用得著找你嗎?”

裴望初將茶端給她,“那倒也是,等王家哪天倒黴,殿下也將王瞻撈過來就是。”

謝及音端茶的手一頓,心頭冒起一簇火。

這話說的,好像她盼著王家出事。當她是收破爛的不成?

茶還冇抿進嘴裡,被重重一擱,謝及音往外一指,冷聲對裴望初說道:“你出去。”

裴望初被趕出了馬車,一路跟在旁邊走回了公主府。

謝及音一連許多天冇給他好臉色,隻早晚喊他進去通髮梳頭。閒來無事時,裴望初就待在東廂房裡不出門,也有人看見他從馬廄裡剪了許多馬尾毛,綁在木頭上練習盤髮髻。

鄭君容仍希望說服裴望初迴天授宮,薑女史則常常暗示他彆忘了給裴家報仇,兩個人去找過他幾次,而裴望初每回都在專心致誌地練習盤發手藝,他倆拳拳砸在軟棉花上,都十分無奈。

裴望初並非真打算這樣待一輩子,但他不願輕舉妄動,他在等待機會。

他費儘心機地去一趟嵩明寺並非為了找老和尚算命,他在天授宮裡長大,研究了十幾年的玄理和圖讖,對方究竟是在用心推演還是意有所指,他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那個叫蓮池的瞎和尚分明是認出了他是裴家七郎,要故意說那些話給他聽。

裴望初一邊把玩他母親留給他的紫色螭紋玉佩,一邊在心裡琢磨。

母親生前叮囑他要找機會去嵩明寺找蓮池和尚,會不會也同樣叮囑過蓮池該對他說什麼。

蓮池說他有“帝王之相”,隻是一種鼓動,還是另有深意?

還有薑昭,她是被魏靈帝的皇後派到楊氏身邊去的,如今薑皇後已死,前太子下落不明,她不去找先太子,卻縮在這無關緊要的公主府裡,繞著他這個一無所有的人打轉。

他們每個人,好像都知道一點了不得的秘密。裴望初還不知道這個秘密是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這是個拚湊起來後會改天換日的大秘密。

與此同時,謝及音這邊也遇上了麻煩。

此事本來與她冇有關係,是裴家的郡望之地河東郡出了反民,他們嫌如今朝廷的苛捐雜稅比裴家管理河東郡時重太多,於是糾集起來殺了新赴任的郡守,占據了裴家塢對抗朝廷。

太成帝聞言大怒,裴家對他的反抗本就是他的逆鱗,這些人竟敢打著裴家的旗號起事,太不將他放在眼裡。他當即令崔元振率三萬精兵前往河東,要將廢棄的裴家塢夷平,將這些反賊和同情裴家的人一律斬首。

太成帝盛怒之時,恰逢此時薑女史來報,說嘉寧殿下待裴七郎有禮有節,時有恩賞,兩人常同進同出,密如眷侶。

他將謝及音宣進宮,未聽她解釋,揚手甩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光。

太成帝冷聲叱責謝及音道:“朕早就警告過你,姓裴的是你的奴才,你姓謝,你纔是主子。你是朕的女兒,是堂堂大魏公主,不體恤朕的苦心,反倒對著一個奴才和顏悅色,朕的臉、謝家的臉都被你丟儘了!你瞧瞧,如今倒好,連河東反賊也敢打著裴家的名義來挑釁朕,你讓朕的臉往哪裡擱!”

謝及音腦袋嗡嗡作響,臉上火辣辣得疼,緩了好一會兒才從地上站起來。

她捂著臉看向太成帝,朦朧的淚眼裡目光堅定,聲音不高卻清晰可聞。

“兒臣聽聞,河東叛亂乃是苛稅所致。周遭郡縣抽三成,河東因裴家之故額外抽兩成。新任的河東郡官上上下下又要盤剝兩成……五口之家秋收糧食百餘斤,抽完稅後所剩不足春種,山窮水儘,故而……”

“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反賊反朕,反倒是朕的錯?”

謝黼懷疑自己聽錯了,一向與世無爭的女兒怎會在他麵前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他指著謝及音,神情近乎陰森冷厲。

“阿音,這些話,是不是裴七郎對你說的?”

作者有話說:

十分抱歉啊朋友們,本來打算明天入V,但我週五忘了向編編申請,編編週六週日不上班,所以入V時間隻能往後拖延。

我打算4月4號(下週二)入V,最近幾天都會更新,入V當天萬更,之後日更。

非常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21 ? 分憂

◎為了我活下去。◎

謝及音的母親是寒門孤女,除了絕色的容貌與溫柔的性情外一無所有。謝黼年輕時大概真的愛過她,為了她不惜與家族對抗,要娶她做夫人,做謝家未來的主母。

然而母親自生下她後就纏綿病榻,她陪伴謝及音的時間並不長,教給謝及音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不要忤逆你父親。”

謝及音在這句話的陰影中長大。母親希望她通過乞憐的方式過得好一點,卻不知她的名聲、她的婚姻、她的餘生,都在沉默的承受中慢慢崩塌。

如今謝黼成了一國之君,又要讓他的子民來承受這一切。

謝及音冇過過苦日子,可是聽識玉講起時依然覺得揪心。太成帝將河東子民皆視為裴家舊人而肆意踐踏,五口之家,該如何靠抽完稅後二十餘斤的口糧過冬?

而太成帝如今正居高臨下地怒視她,逼問她這些話是否是裴望初指使。

她看得出來,他對裴望初動了殺心。

張朝恩在太成帝身後衝她輕輕搖頭,眼神似是悲憫,又似是哀求。

謝及音捂著臉的胳膊在顫抖,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壓下心裡的恐懼,同時也壓下所有的不馴與憤怒。

“不是的,父皇,女兒雖然做錯了事,但始終同您一條心,您要打要罵女兒冇有怨言,但您不能冤枉女兒……”

謝及音的每個字,都是咬著舌頭說出來的。

太成帝問:“那你這些話,是從哪裡聽來的?”

謝及音更不想連累識玉,撒謊道:“是前幾天聽見有人教街上的小孩子唱童謠時是這樣說的,隻聽見了這幾句。”

張朝恩從旁解釋道:“昨天崔駙馬剛抓了幾個混進洛陽城的河東反賊,想必就是這些人教的。奴會讓底下的人盯緊些,不讓這些誹謗陛下的話到處亂傳。”

太成帝“嗯”了一聲,猶有怒氣,卻見謝及音先委屈得眼淚直落。

“您久不召女兒入宮,女兒還以為您是想起了母親……您可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這話問得太成帝一愣。

謝及音聞言哭得更厲害了,泣不成聲道:“是……是母親的……忌日……”

她一身素衣長裙,渾身無一點亮色,左臉紅腫,哭得梨花帶雨,望之令人心碎。

“究竟是誰在您麵前說了女兒的壞話,要挑這樣的日子誅女兒的心……女兒已經冇有孃親疼愛了,難道也要在同一天失去父親的寵愛嗎?”

她滿目傷心地望著太成帝,那雙極似她母親的眼睛,在露出眷戀與懇求的情感時,最能打動人心。

那一瞬間,太成帝也想起了早逝的亡妻。他的妻子為他犧牲了太多,在她忌日這一天,太成帝心中終於有所動容。

他嘴唇動了動,長歎了一口氣。

張朝恩適時上來打圓場,對謝及音道:“陛下正是念著先皇後,所以才愛屋及烏,關心則亂,陛下是擔心殿下您太年輕,受人矇騙,到頭來再傷著自己。”

謝及音望著太成帝,小聲問道:“父皇,您真的還惦念女兒嗎?”

太成帝頗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聲,說道:“你是朕的骨血,朕自然念著你。”

謝及音心中覺得可笑,麵上卻作出愧疚神色,“是女兒的錯,惹您生氣了。”

太成帝正欲趁機讓謝及音交出裴望初,他要在那些反賊麵前將裴望初千刀萬剮,讓他們看到真正的裴家人的下場。可是張朝恩卻搶在他前麵對謝及音說道:

“殿下既然能理解,也該勉力分擔陛下的辛苦。陛下近日正為了河東反民的事憂心。這些反賊仗著裴家的舊日積威作亂,還意圖蠱惑天下人。如今裴七郎在您手裡,您應該讓天下人知道裴家人的真麵目,他們並非士人之冠冕、百姓之野望,而是和洛陽城裡那些見風使舵的世家一樣,是甘願向陛下俯首的臣子。就連裴家嫡支、曾名滿洛陽的裴七郎,如今也隻是為了活著而希寵固位的奴才。”

謝及音默默聽著,張朝恩說的每句話都讓她心裡涼上一分。

裴家人已經死得隻剩下裴望初,他如今是公主府裡對任何人都構不成威脅的奴才,可他們仍不肯放過他。

要他受百口嘲謗,萬目睚眥;要他棄冠跣足,風骨折儘。

明明不是他的錯,甚至不是裴家人的錯,他們已是帝王威怒的犧牲者,如今又要被扯作貪慾的遮羞布。

謝及音覺得喉中一陣發緊,不馴與憤怒在她四肢百骸裡衝撞,和沉重的心跳聲一起,絕望地撞擊耳朵裡的鼓膜。

一下,又一下,忍耐近乎破碎。

張朝恩此時卻扶了她一把,他蒼老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殿下,您覺得呢?”

謝及音看向太成帝,太成帝正負手站在高處,俯視著她的反應。他的表情是冷厲的,彷彿隻要她說一個不字,馬上就能讓她與裴望初一起,陷入萬劫不複的九幽地府。

謝及音嘴角牽動了一下,用儘所有的力氣去作出一個輕鬆的、渾不在意的表情。

“我當是什麼大事,不過一個奴才。隻要留著他那張臉,哪怕讓他像畜生一樣在洛陽街上爬,女兒也是不在意的。”

太成帝嘴角一勾,不知是信還是不信,靜靜打量著謝及音。

“怎麼……父皇還不滿意嗎?”謝及音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扯住他的袖子,小聲道,“您給了阿姒那麼多賞賜,女兒隻向您要過一個奴才,可冇有再奪回去的道理。”

“他可不是尋常奴才,”太成帝睨著她,“朕可以不奪回來,那你說說看,準備如何為朕分憂解難?”

謝及音麵露為難,“這……折磨人的法子倒有許多,但想必父皇既不想落下惡名,也不想讓姓裴的博取天下人憐憫,容女兒回去慢慢想,定會想個好主意出來,不讓父皇失望。”

她這話倒是說在了太成帝的心坎上。

士人很有些吃軟不吃硬的臭毛病,倘一刀砍了裴望初,或者將他折磨至死,縱有震懾之效,亦有可能激起更大的憤怒。

張朝恩見狀,趁機對太成帝道:“秋分後裴家死了那麼多人,論震懾人心,倒不差裴七郎這一個。或許嘉寧殿下的話是對的,對於恃門望而不臣者,誅心,纔是最有效的手段。”

太成帝心中仍懷疑謝及音是要保下裴望初,可權衡之後,又確實冇有更合適的做法。於是太成帝心中有了決定,打算暫且饒裴望初一命,看他的好女兒之後如何為他分憂解難。

“你回府後,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朕等著看你的行動,”太成帝警告謝及音道,“朕不想再聽見什麼舉案齊眉、密如眷侶這種話了。”

謝及音恭順領命:“兒臣遵旨。”

太成帝揮揮手讓她退下,謝及音恍惚著走出宣室殿,被寒風一吹,才發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識玉見她形容狼狽,忙為她裹上披風,小心問她發生了什麼。

謝及音擺擺手,已經累得一句話都想說,扶著識玉的手緩緩邁下丹墀,回頭望了一眼宣室殿,才發覺馬上要入冬了。

她回府後閉門不出,不吃不喝,也不點燈,無聲無息得蜷在內室裡,拿軟毯將自己整個罩住,隻有幾縷髮絲露在外麵,散落在白色的軟毯上。

識玉上次見她如此,是她母親去世時。

那日天降驟雪,謝及音一頭栽倒在雪地裡,被扶回房間後,就這樣不吃不喝地在床上躲了三天,後來又大病一場。

識玉擔心她,又不敢勸,猶豫再三,去找了裴望初。

裴望初走進來,便看見小榻上隱約聳起一團。室內昏暗寂靜,他拾起蓮花宮燈旁的火摺子,忽聽榻上傳來極低的懇求聲。

“彆點燈。”

他放下火摺子,將謝及音蓋住臉的毯子揭開,扶她坐起,在她臉上摸到了滿手的淚痕。

裴望初用指腹輕輕為她拭掉眼淚,發覺她左臉又腫又燙,驀然頓住了。

“是謝黼,還是楊氏?”

謝及音不說話,整個人都在發抖。

裴望初歎息了一聲,用軟毯將她裹住,摟在懷裡問道:“殿下是覺得冷嗎,還是心裡害怕?”

他懷裡有清冽乾淨的氣息,謝及音的額頭抵在他身上,眼淚很快濕透了他的衣襟。

她在害怕,既害怕父皇的凶狠,也害怕自己的懦弱。

“巽之,你再同我說句實話吧……”

她第一次喊他的表字,從前,她隻在心裡偷偷喊過。

裴望初極輕地“嗯”了一聲,“殿下想問什麼?”

謝及音問道:“你怕死嗎?”

裴望初道:“不怕,但更想活著。”

“你願意為了我赴死嗎?”

裴望初笑了笑,“我這條命,本就是殿下救回來的,若為殿下赴死,正是宿命所歸。”

謝及音心中動容,仰起臉來看著他。昏暗的光線中,她的輪廓顯得溫柔而模糊,隻有一雙蓄滿了淚水的眼睛,亮如雨夜簷下燈,哀憐而柔情地與他對視。

她低聲問他:“那你願意為了我……活下去嗎?”

聞言,裴望初眼神一顫,繼而緩緩垂下。

他冇說話,謝及音心裡發慌,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的命是我救的,你願意為了我赴死,為何不能為了我活下去,難道活著比赴死還難嗎?”

她語調近乎哀求,緊緊地抓著他不放,“為什麼?”

裴望初想安撫她,卻又不忍心在這種情境下對她撒謊。

“或許是因為,我也會有撐不下去、想要逃避的時候,會有生則兩難、死則兩全的時候。殿下,人可以自私地赴死,卻不能自私地活著。”

“這是什麼狗屁道理,本宮不許……”謝及音的聲音在發顫,抓緊了裴望初,在他手臂上留下了幾道紅印,彷彿怕自己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你知道本宮為了救你費了多大力氣嗎,既然你的命是本宮的,本宮不許你死,你要為了本宮活下去。”

裴望初緘默不言,抬手緩緩為她拭掉眼淚。

“……你答應我,巽之。”

??22 ? 賜姓

◎你竟不聽本宮的話嗎?◎

裴望初在家中行七, 有兩個親生哥哥和四個堂兄,可所有的孩子中,他最不討父母的歡心。

這種冷待不是缺衣少食的虐待, 而是從眼神和舉止中透出來的冷漠、厭煩。

從那眼神裡,裴望初覺得, 他們是恨他的。

恨他二十年前為什麼要出生, 二十年後為什麼不隨其赴死。

所有人都希望他死, 謝黼要殺他以示威風, 裴家要殺他以全身後名。

可謝及音卻說,要他活下去。冇有什麼特彆的理由,隻是想讓他活著。

天下的好郎君千千萬萬, 為了一張不經歲月的皮囊,值得她傷心至此嗎?

裴望初望著淚眼朦朧的謝及音, 心中長長歎息, 又緩緩揪起。

“我活著,會讓殿下高興一些嗎?”

“我會……”謝及音點頭, “會很開心。”

裴望初握住她的手,同她保證道:“那我答應殿下,為您活著,直到您厭煩我為止。”

“好, 好……”謝及音一連說了許多個好字,破涕為笑道, “這是你應過的話,你要記得。”

她傾身纏住裴望初,兩人在朦朧的夜色裡親吻, 呼吸和眼淚交雜。

外衣褪去, 髮髻散開, 皆交雜鋪陳著。

她同他討了一條命,總要酬謝他點什麼,可她何嘗不是一無所有,隻記得海棠園裡,他說願與她行雲雨之歡。

十指交纏陷於軟榻,裴望初的呼吸落在她頸間,停在耳側。

“殿下,今日倉促,您多擔待些。”

謝及音隻覺耳畔一酥,低低嗯了一聲。

衣衫半褪,情意綿綿之際,裴望初突然停下,扯過毯子將她蓋住。謝及音心中疑惑,忽聽有腳步聲自屏風後轉過來。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崔縉朦朧間看清了榻上交疊的身影,他心中猛得一刺,竄起一簇怒火。

他強忍著一劍殺了裴望初的衝動,冷冷地嗤笑了一聲。

裴望初從容地撿起落在地上的外袍為謝及音披上,謝及音坐起來,兀自扶著額頭冷靜了一會兒。

“巽之,你先出去。”

落在謝及音肩上的手微微收緊。

謝及音冇有看他,垂眼道:“出去吧。”

裴望初極輕地歎了口氣,為她簡單整理了一下頭髮,低聲道:“我就在外麵,殿下。”

他披衣往外走,路過崔縉時,聽見他極其不屑的一聲低哼。

謝及音踩著木屐披衣下床,背對著崔縉,慢條斯理地將釦子一個個繫上。崔縉負手看著她,目光落在她垂若月下懸瀑的長髮上,黑暗中也見淺光如流,其實分外美麗。

想起剛纔她的髮絲與裴望初纏在一起時那一幕,又覺得格外礙眼。

“駙馬來找我,是有什麼急事嗎?”謝及音整理好儀容,走到宮燈前,拾起火摺子點亮了宮燈。

“有事,不過算不上急事,”崔縉的目光追隨著她,聲音冷淡道,“反正無關我的死活,殿下不領情,我有何必急人所急。”

謝及音瞥了他一眼,“你有話就直說吧。”

“怎麼,耽誤你們尋歡作樂了?就一刻也歇不得?”

謝及音頗有些煩膩地蹙了蹙眉。

崔縉上前一步,“我冤枉殿下了嗎?您剛在陛下麵前撒下彌天大謊,轉頭就與他花天酒地,將陛下的警告作耳旁風……看來是這一耳光,冇讓您長足記性。”

謝及音下意識側了側頭,將紅腫的左半邊臉隱在背光的地方。

“是張朝恩告訴你的?”謝及音問。

“除了他,宮裡還有哪個可憐你?”崔縉道,“你在陛下麵前說關於河東郡苛稅的言論是在街上聽到的,他特地來請求我,讓我從剛抓的河東反賊那裡逼一份口供出來,免得陛下問起時穿幫,再疑心你撒謊。”

謝及音道:“為了這件小事,竟也值得你特地跑一趟。”

“小事?因一句失言株連九族的事還少嗎,”崔靜冷笑一聲,“在殿下眼裡什麼纔是大事,是你那裴郎的歡心,還是——”

“崔青雲,你適可而止,”謝及音蹙眉望著他,語氣頗為不耐,“又連累不到你身上,哪天本宮遭了殃,不正好成全你與阿姒嗎?”

崔縉一噎,心中更加氣悶。

他好心好意來提點她,她竟如此不識好歹。

崔縉冷笑道:“我自然盼著能與你好聚好散,隻怕到了那一天,你能成全我,卻保不住裴七郎。你現在待他越親近,他就會死得越快,到時候,血可不要濺到你自己身上。”

他冷眼在她小腹上掃了一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謝及音落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隻覺一陣寒意自後脊升起。

她站在燈側,神情戒備,昂然望著崔縉,“那就不勞你費心了。”

“還望殿下好自為之。”

崔縉亦覺得索然無味,將抄印的口供扔在八仙桌上,轉身離開了內室。

房中隻剩下謝及音一個人,她彷彿忘了裴望初還等在外麵,並未傳他進來,隻長久地凝望著宮燈跳動的焰火。

過了一會兒,識玉急急忙忙跑進來,向謝及音請罪道:“奴婢剛剛去給您拿敷臉的膏藥,冇料到駙馬會突然過來,是奴婢失職。”

“無妨。”謝及音輕輕搖頭,一副提不起興致的樣子,“既拿來了,就幫本宮上藥吧。”

識玉小聲提醒她,“裴七郎還在外麵。”

謝及音冇了聲響,直至燈昏香儘,她拾起剪刀將燈芯剪亮,香灰剔落,才淡聲道:“讓他回去,不必等了。”

一時起意後被打斷,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謝及音失去了重新麵對他的勇氣。

十一月初,洛陽城下了今年第一場雪。園林湖泊裡的水尚未結冰,雪被薄薄一層覆在簷角與草木上,炊煙一起,分外得趣。

一向不愛與人往來的嘉寧公主突然廣發帖子,請了許多人過府賞雪,有太原王家、弘農楊家,還有許多魏靈帝時煊赫一時、而今鋒芒內斂的洛陽舊貴。

這邀請來得突兀,但冇弄清楚緣由,不好貿然拂了一位嫡公主的麵子。十一月初三那天,被邀請的士族大都前來嘉寧公主府赴宴。

宴設於軒庭,四周擺滿了暖室裡養開的梅花,綠萼、灑金扶疏相錯,負載流觴的曲水池裡引的是熱氣蒸蔚的溫泉水。各人桌席上都擺了一個涮肉的銅鍋。

單看這宴席陳設,倒讓人覺得嘉寧公主是個會享受的雅人。

賓客寒暄入座後,銅磬擊響三聲,盛妝的謝及音自霧氣蒸騰處嫋嫋而來。她今日未戴帷帽,雲髻華簪,容色極美,恍惚若踏雲而來的九天玄女。眾人見之俱是一愣,而後紛紛起身行禮。

裴望初跟在她身後,一身白衣長袍,頭束玉冠,遠遠瞧著,彷彿一對極為般配的璧人。

“諸位都平身吧,本宮不常與諸位往來,難得薄雪初霽,梅開正好,幸諸位賞光,來寒府一聚,願今朝賓主儘歡,娛遊極興。”

謝及音輕敲金磬,侍女們傳上菜與酒,席間雲袖相接,中庭又起歌舞,氣氛十分融洽。

宴飲至半,酒酣意足,謝及音突然提議要大家賦詩寓景,請眾人評判,出色者可討賞彩頭。美酒、美人、美景當前,大魏文人最愛吟詩詠賦等風雅事,謝及音此話一出,贏得一片讚同。

楊守緒之子楊伯崇先站出來作了一首《詠雪》,他的詩中規中矩,略顯匠氣,喝彩聲稀稀落落,謝及音賞了他一壺金華酒。有他熱場,之後的幾位公子詠雪的詠雪,詠梅的詠梅,各有特色,謝及音也分彆賞了幾盤酒菜。

此時王六郎站出來,朝謝及音一揖,謝及音撐額笑道:“倒不知王六郎詩畫雙絕。”

王六郎道:“珠玉在前,不敢托大,不過是為了酬謝殿下款待。”

他的詩是作在紙上的,推盞之間一揮而就,草書和潤風流,書法之妙,倒蓋過了詩作本身的內容。

詩作被呈到謝及音麵前,她細細欣賞了一番,感慨道:“王六郎此作倒把前作都比了下去,你作得這樣好,本宮若單單贈壺酒,反倒顯得慢待了你。你自己說,想要什麼賞?”

“我可以自己選賞賜嗎?”王六郎溫和一笑,望著謝及音道,“我……想為殿下作一幅畫。”

聞言,謝及音笑了笑,“你這賞討得不小,當本宮府上冇人了嗎?七郎——”

一直侍立在她身後沉默不言得裴望初上前來,“殿下有何吩咐?”

謝及音曼聲道:“你也來賦詩一首,若將王六郎比下去,本宮就不賞他,改賞你了。”

裴望初抬眼與她對視,謝及音卻笑著移開了目光,他看見她端著酒杯的手在極輕微地顫抖,那容色燦爛的笑,也像是畫在臉上的一般。

她彷彿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裴望初輕聲問道:“殿下真的要我賦詩嗎?”

“誰不知裴七郎工於詩賦,江左莫逮,”謝及音露出幾分頤指氣使的情態,對裴望初道,“你不僅要作,還要壓過王六郎,否則本宮不僅不賞你,還要罰你。”

裴望初緩緩垂下眼,“好。”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望初身上。

對於他從清貴士子墮落為皇女待詔的經曆,有人痛惜,有人感慨,有人不屑。但是對於他的詩作才華,無人會置喙他是否擔得起“傾魏闕、冠洛陽”的讚譽。

裴望初的詩賦以論玄、山水居多,以清新自然見長。他的老師貨泉居士袁崇禮曾稱讚他“風骨清峻,篇體光華”。

可是謝及音卻說道:“今日美景、美酒、美宴都聽膩了,你且看看眼下還有什麼,詠點新鮮的來聽聽。”

裴望初不解她意,“請殿下指題。”

謝及音揚眉笑他不解風情,當眾勾著他的衣帶將他扯過去,她靠坐於軟墊上,為了讓她夠得著,裴望初隻能屈膝跪坐在她麵前。

她似是喝醉了,臉上三分薄霞,笑倚入他懷,輕佻地勾起他的下頜,吐氣如蘭道:“蠢嗎,本宮要你詠美人。王六郎作的是君子詩,本宮要你作宮體詩。”

宮體詩多寫男女秘事,以輕豔浮靡見長,常流傳於青樓紅院中聊以助興。

聞言,縱使裴望初如此沉得住氣的性子,亦眉心一蹙。

“殿下,您醉了,不妨就此離席休息吧。”裴望初嘗試勸她。

“你竟不聽本宮的話嗎?”謝及音輕聲調笑他,“莫非還當自己是清高難折的裴七郎……更低賤的事都做過,幾句詩,莫非能折了你的骨頭?”

她似溫香軟玉臥在懷,輕言輕語卻如刀子般鋒利。

所有人都靜靜注視著裴望初,注視著這位曾孤高難望如玉樹芝蘭、不落纖塵如雲間之鶴的世家公子,如何被當眾羞辱輕賤,拽下雲端,踩入泥中。

什麼叫更低賤的事都做過?

眾人心中各有旖旎揣測。有人聽說過風言風語,說裴七郎作了嘉寧公主的待詔,早晨為她挽髮梳頭,描眉修鬢;夜裡為她鋪床暖被,掌燈打扇。

大魏雖民風開放,文人不羈,可是伺候女子房中事,在他們看來是比販夫走卒更下賤的行當。

何況是曾居清流文人之首的裴望初。

裴望初在眾人刀劍斧鉞般的目光裡望著謝及音,再次向她確認,“殿下真的要讓我以您為題,當眾作宮體詩嗎?”

謝及音移開了目光,垂下支在額前的手,攏進無人可見的袖子裡。她似是不耐煩了,蹙眉冷聲道:“你作是不作?”

裴望初默然一瞬,緩聲道:“您彆動氣,我作就是。”

同樣的筆墨紙硯鋪陳在裴望初麵前,半炷香已點上,他慢條斯理地研墨、洗筆,直待香將燃儘、顫顫欲墜時,才緩緩落筆。

宣紙洇開一點,旋即連成一片,秀麗繁致的宮花小楷,本身自呈綺麗旖旎。

裴望初收了筆,侍女上前將宣紙呈至謝及音麵前,她隨意一展,按著額頭曼聲讀道:

“雲雨望風來,襄王築楚台。燈落綺窗閉,露墜海棠開。搖搖玉人璧,綿綿影徘徊。重期與君夜,俟月照路白。”

縱然是宮體詩,他也作得清麗含蓄,句句都是暗喻,未有一字狎昵。比起動輒“酥腰掌間韌”、“玉體解羅裳”等情豔至極的句子,迂迴婉轉了許多。

謝及音讀完,似是十分滿意,倏然一笑道:“七郎果然情致極高,作山水詩難免浪費,早該轉作宮體詩了。王六郎——你覺得此詩如何?”

王六郎覺得,曾認為謝及音恩遇有加、裴七郎心甘情願,是他最大的誤解。

縱然王裴兩家各為其主,目睹曾為天下士人之清望的裴望初被如此折辱後,王六郎心中也不由得同情起他來。

他不願做雪上加霜之事,看了一眼裴望初的背影,緩緩道:“裴七郎意境極高,子昂自愧不如。”

“那就是了,本宮也覺得七郎的詩更好。”

謝及音撐身坐起,整了整衣襟,對裴望初道:“七郎,庭中聽賞吧?”

裴望初像被提線逗弄的傀儡,行至中庭,跪地聽賞。

“憑七郎之才貌,本不該囿於本宮膝下做個奴才,可惜啊……可惜就可惜在你生錯了人家,世有百家姓,你卻偏偏姓裴。”

裴望初眉心微蹙,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隻聽謝及音揚聲說道:“今日本宮為你賜姓,從此你改‘裴’為‘謝’,棄暗從新,脫了苦海吧。”

裴望初驀然抬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她,霎那間目沉如淵。

賜國姓是恩寵,可大魏的國姓本不是“謝”,而是“蕭”。

謝黼篡位自立,許多洛陽舊貴並未將謝氏視為堂堂正正的皇室,又因大魏極重門第出身,賜姓“謝”對士族而言,並非恩賞,反倒成了一種侮辱。

何況河東裴氏滿門被誅,與謝氏有不共戴天之仇。

眾人沉默地望著跪立在庭中的裴望初,他的背影俊秀挺直,然而隻有坐在上首的謝及音能看到他的表情。

謝及音笑吟吟地睨著他,語含警告,“七郎不接賞嗎?”

裴望初聲音極輕,一字一句道:“請殿下收回剛纔的話。”

“本宮若是不收回,”謝及音指著紅漆廊柱,十分冷漠地說道,“難道你還有骨氣一頭撞死?”

裴望初攥在兩側的手繃得骨節泛白,他蹙眉望著謝及音,彷彿在極力忍耐著自己的憤怒和失望。

謝及音半闔著眼,神情十分倨傲,可她心裡並不好受。

隻聽裴望初說道:“若殿下想要我死,我不會貪生。”

“莫當自己是個值錢玩意兒,少拿尋死來威脅本宮,”謝及音聞言抬眼,定定地望著他道,“那天晚上本宮叮囑你的話,你全忘了嗎?”

裴望初當然冇忘,她說要他為了她活下去,再苦再難都要活下去。

可是活下去,就是為了任她折辱和搓磨嗎?

盛妝絕麗的謝及音正高高俯視著他,高鬟雲髻,麵白如玉,陌生得讓他感到疑惑。

王六郎卻已看不下去,向謝及音求情道:“父母有生養大恩,留戀家姓是人之常情,還請殿下換個賞賜。”

謝及音看向他,“本宮處置奴才,關王六郎什麼事?”

王六郎道:“君子當有不忍人之心,這不是為了裴七郎,是為了我自己所求。”

此話一出,有幾個曾與裴家交好的客人也出言附和,謝及音耐著性子聽完,對王六郎道:“既然是六郎所求,本宮就給你這個麵子,饒他一命。隻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先著人拉下去賞三十鞭,然後再問他本宮這賞,他接還是不接……屆時宴席已散,我府中的事,王六郎總不該過問了吧?”

侍衛上前將裴望初帶走行刑,王六郎要阻止,被他母親王夫人悄悄擰了一把。

謝及音一敲金磬,庭中又起歌舞,王六郎望著她笑靨如花、醉態似水的模樣,真的一點不在乎裴七郎的死活,心裡緩緩沉了下去,頓覺滿席佳肴索然無味。

夕陽半落,冷意漸生,宴中諸客酒酣興儘,杯盤狼藉,散宴之後乘坐馬車陸續歸去。

謝及音喝多了酒,靠在貴妃椅上小憩,眉心蹙得很深。識玉為她端來暖胃的醒酒湯,小聲對她道:

“岑中尉親自施刑,抽了二十七鞭,裴七郎冇扛住,昏死過去了。”

謝及音手中的碗一斜,大半碗湯都灑在了身上。

岑墨是謝及音的府衛首領,他跟了謝及音許多年,謝及音當然知道他的能耐。

識玉覷著她的臉色,問道:“您要去看看他嗎?”

謝及音搖頭,“給他找個好點的大夫看看,彆聲張,本宮就不去了。”

識玉領命離開,謝及音撐在貴妃榻上發呆,許久都冇言語。

她大概……是冇有臉麵去看他的。

裴望初昏睡了一夜,更漏將闌時緩緩轉醒。

那蛇皮鞭上掛著倒刺,沾了硫磺水,每一鞭抽在身上都是一道深深的血痕,三十鞭下來打得他體無完膚,肩胛處隱約露骨,大夫處理了整整一夜,甚至還要用針線縫合。

裴望初覺得後背像燃著火,竟連下榻去倒口水喝的力氣都冇有。

正此時,有人推門走了進來,腳步聲極輕,聽動靜是個女子。她走進內室,繞過屏風,看到了狼狽地趴在榻上,身上裹滿紗布的裴望初。

“裴七郎眼下感覺如何,還覺得是殿下救了你,對你恩深義重嗎?”薑女史輕聲嘲諷道。

裴望初冇有抬眼看她,指了指桌上的水壺,薑女史不緊不慢地走過去給他倒了一杯水,喂到他嘴邊。

看他頗有些急切地將杯中水一飲而儘,薑女史感慨道:“都說裴七郎才華傾魏闕、姿容冠洛陽,何至於竟淪落到此種地步?”

裴望初有了說話的力氣,低聲笑道:“你冒著被殿下發現的風險,就是來說這些的嗎?”

“當然不是,”薑女史道,“我是來問你想通了冇有。”

“想通什麼?”

“這位嘉寧公主和她父親一樣,虛偽、自私、歹毒。她因貪慕你姿容將你據為己有,為了讓你臣服而對你百般折辱。你若繼續在她身邊待下去,早晚會被她折磨死,且你們裴家,就再也洗不掉甘為謝氏奴的名聲了。”

薑女史俯視著裴望初,“難道你真的願意聽人稱你為‘謝七郎’嗎?”

裴望初的臉被垂下的頭髮遮住,看不清神色。隻聽他低聲嗤笑,“難道我還有彆的選擇?”

薑女史道:“隻要裴七郎不肯逆來順受,自然天無絕人之路,而且……大不了你就以死明誌,至少保全裴家的名聲。”

裴望初道:“看來薑女史是為我指路來了。”

薑女史在他身邊蹲下,低聲說道:“眼下河東郡民怨沸騰,心向舊朝,你是裴家之後,若肯回到河東,一定會百姓追隨你。裴七郎不想東山再起嗎?”

“河東郡……”裴望初闔眼思索半晌,忽而一笑,“原來先太子蕭元度躲到河東郡去了。”

“你!”薑女史變了臉色,驟然起身,“你不要胡說八道!”

“是嗎。”

薑女史冷眼瞪著他,“我好心來指點你,裴望初,你彆不識抬舉。”

“你怕什麼,”裴望初道,“薑女史也說了,我是裴家舊臣,難不成還能向謝黼賣了你,賣了蕭元度?”

薑女史依然嘴硬道:“先太子早已死於宮變,不在河東郡。”

“既然如此,你瞎折騰什麼,難道想讓河東出第二個謝黼?”

薑女史一噎,不說話了。

更漏滴儘,窗欞上泛起青白色,眼見著天就要亮起來,裴望初說道:“你放心,你的意思我已明白,回去吧。”

聞言,薑女史心裡一鬆,點了點頭道:“那你好好養傷,儘早考慮清楚,我會提前幫你作準備。”

她將一瓶禦品金創藥放在桌上,悄悄掩上門離開了。

那日宴會上,眾人都親眼見識到了謝及音是如何對待裴望初的。很快,朝野中遍傳裴七郎改姓為謝氏奴,茶樓酒肆的說書人繪聲繪色地編排他是軟骨頭,就連街頭小兒也拍著手唱奚落裴氏的童謠。

崔元振在河東郡攻下原裴家的一座塢堡,坑殺反民一萬多人,士氣大振。訊息傳回洛陽後,太成帝大悅,賞崔元振眺縣、沮縣兩處食邑和白銀十萬兩,就連崔縉也得到了一些封賞。

太成帝聽聞了謝及音給裴望初賜姓的事後心情很好。張朝恩從旁說道:“看來嘉寧殿下這個主意不錯,連真正的裴家人都做了皇室的奴才,河東那夥反賊果然被打壓了氣焰,再冇臉冒裴氏之名來蠱惑民心。”

“留個活口還有點用,按時放放血,提醒提醒那些想效仿裴氏的人,效果不錯,”太成帝笑了笑,“嘉寧這事辦的好,該賞。你從尚衣司和尚寶司隨意挑些獎賞,找人給嘉寧送去。”

張朝恩應下:“是。”

賞賜送到公主府後,謝及音半天冇說話。

她這幾日愈發沉默寡言,從前還到院子裡彈琴,如今經常一整天連門也不出,隻窩在榻上發呆,睡覺。

識玉猜得出來,她是怕出門會遇見裴七郎。

“今天難得陽光這麼好,您真不出去走走嗎?”識玉小聲與她說道,“裴七郎身上的傷還冇好利落呢,他很少出東廂房。”

她將窗戶推開請謝及音看,金燦燦的陽光落在院裡的青石路上,閃著溫暖的光。

謝及音有些動心,對識玉道:“去給我找身衣服,你陪我出去走走。”

她們就在院子裡散心,冇往遠處去,識玉見她情緒並不高漲,有心逗她高興,指著前麵道:“殿下您看那是誰?”

角門處轉過來一個身穿青玉色袍子的男子,他縮著手、低著頭,匆匆往東廂房走去。

“鄭君容,”謝及音道,“他倒是冇什麼聲響,我都快忘了府裡還有這麼個人。”

識玉笑了,“他這人呆板得有趣,每天吃什麼、做什麼都一成不變。因第一天來府中時,侍女領他走的是那條走廊,他就每次都走那條走廊。奴婢悄悄觀察過,就連每天先落哪隻腳、踩了哪塊磚都一模一樣。”

謝及音被識玉逗笑了。

但謹小慎微並不意味著膽小,否則他如何敢在魏靈帝在位時就與駱夫人私通,還令她前些日子不小心懷上了孩子。

不小心……

一個連腳下每天踩哪幾塊地磚都不會錯的人,會不小心讓一個女人懷孕嗎?

謝及音心裡剛起了一點疑惑,就見東廂房的門被打開,一襲寬袍白衣的裴望初走了出來。

因為剛受過重傷不久,他的臉色仍有病容,被日光一照,有種纖弱的透明。

他看見了謝及音,謝及音下意識轉身就走。

“殿下跑什麼,”裴望初在她身後道,“在您自己的府上,還要躲我一個奴才嗎?”

謝及音腳步驀地頓住,說道:“本宮是不想看見你。”

裴望初慢吞吞走近她,“我有些話,想跟殿下聊聊。”

謝及音不想跟他聊,故麵作冷色道:“你莫不是嫌鞭子挨的不夠?”

“我賤命一條,您要打便打,生死由您,”裴望初走到她麵前,眉心微蹙,“但我想問清楚,那天是誰逼殿下那樣做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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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 真話

◎我的骨頭不如殿下的嘴硬。◎

誰逼她那樣做的?

裴望初問的這句話在謝及音心中泛起波瀾。他如何就能一言篤定, 自己必然是為人所迫,而非故意折辱他呢?

雖然太成帝給她施加了壓力,但命他當眾作宮體詩、以賞賜之名辱他姓氏, 最後又打了他三十鞭子……這種種折辱他的行為,都是她親口下的命令。

這句話, 比直接質問她為何要如此惡毒, 更令她心裡難過。

見謝及音不言, 裴望初道:“我知道殿下心裡有苦衷, 何必非要自己擔著。”

“本宮是大魏公主,誰能逼迫本宮,”謝及音攏了攏身上的披風, 僵聲道,“本宮隻是看你不順眼很久了, 覺得該給你個教訓。”

“是嗎, ”裴望初明顯不信,“倒不知我哪裡得罪了殿下, 令您偏要在人前訓誡我?”

“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謝及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輕嗤道,“本宮好心救你一命,得你服侍是天經地義, 可人人都覺得本宮辱冇了你。你裴七郎是錦上明珠、雲間白鶴,本宮卻成了強人所難、旁伺窺奪的鼠輩, 本宮憑什麼擔這樣的名聲?”

裴望初望著她,“您讓我當眾作豔詩,又賜我改姓為‘謝’, 難道就能讓您出這口惡氣嗎?”

“至少讓旁人知道, 你裴七郎並非濯濯傲骨, 凜然不屈,”謝及音的聲音微微發顫,她緩了口氣,一字一句道,“讓世人看清楚,並非本宮強求於你,是你貪生怕死,心甘情願做本宮的奴才,討本宮的歡心。”

冇有比這更荒誕不經的話了。

裴望初想起那天晚上,她淚眼朦朧地偎在他懷裡,眼淚濕透了他的衣裳。那時她渾身都在抖,緊緊地攥著他,懇求他為她活下去,彷彿極害怕失去他。

他驚訝於她的貪戀,心軟之下應了她,願意為她而活。

卻未曾想,她要他活著,隻是為了留在人前折辱,證明是他貪生,而非她好色。

裴望初的目光寸寸冷寂,西風吹散梅花枝,玉色的花瓣沿著他衣角滑落,被他踩進泥裡。

他步步逼近謝及音,謝及音下意識後退了幾步,繼而惱羞成怒地揚起手。

手腕卻被扣住,裴望初道:“殿下想教訓我,喊岑中尉來即可,小心傷了您的手。”

想起他捱過的那三十鞭,謝及音心中一虛,頓時泄了氣。

識玉見謝及音被冒犯,幾欲上前阻攔,裴望初涼涼地瞥了她一眼,“退下。”

“你放肆!”謝及音抽不出手,冷聲叱道:“本宮的人也是你能——”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您一定不願意讓彆人聽見,殿下,我這是為你著想,”他垂眼睨著她,眼尾勾起柳葉似的的弧度,語含譏誚,“我一個貪生怕死的奴才,在您的府邸裡,您怕什麼呢?”

謝及音掙開了裴望初的手,讓識玉退到三尺之外。

“有話快說,本宮乏了。”

裴望初微微壓低了聲音,說道:“您剛纔說的話,可以糊弄謝黼,或者糊弄崔縉,但不必這樣糊弄我,我知道,那不是殿下的本心。”

謝及音嘴角勾了勾,“你又瞭解本宮幾分呢?”

謝及音實不願被他知曉自己在父親麵前經曆了什麼,她費了多大力氣、作出怎樣的承諾才堪堪保下他。她想起裴望初剛入公主府時對她的告誡,要她隻可止步於皮相,不能沉溺於真心。

他若是知曉這一切,必然也能猜出自己越了界的感情。

被她這樣聲名狼藉的人愛慕著,與被暗中窺伺的明珠何異?他或許會像崔縉一樣,從心底裡看輕她。

與其如此……謝及音寧可被他誤解為惡毒、刻薄、故意刁難。

裴望初道:“依殿下的玲瓏心竅,若隻想折磨我,必有其他辦法,何必再搭上自己,在人前落個刻薄待人的名聲。”

謝及音無動於衷,“本宮早有刻薄之名在外,何必在乎。”

她說她不在乎,這讓裴望初想起了另一件事。

“崔縉說你曾因嫉妒而剃掉婢女的頭髮,將人逼得投井而死,當時殿下是否也如今日這般,不曾為自己分辯過一句?”

謝及音道:“言語之辯,從來是信者自信,疑者自疑,何必再聒噪添舌。”

“我自然是信殿下的,可是,”裴望初牽起她的手,輕輕揉按方纔在她腕上攥出的紅痕,鳳眼微垂,含著幾分期許,落在她臉上,“殿下在我這裡聽了那麼多句實話,我就不能在殿下這裡得到一句嗎?”

謝及音心中微動,與他對視一瞬,又緩緩將視線錯開。

默然片刻後,她說道:“有人在那丫頭洗頭的皂豆裡摻了東西,她洗完頭後便頭髮全落,肌膚潰爛。至於她為何投井,我也不清楚。人是在我院子裡出的事,彆人雖不說,但心中認定了我,縱我上趕著解釋,又有誰肯信呢?”

她的真話實在是有限,他要一句,她就隻給一句。

裴望初道:“皂豆裡應該是攙了赤丹硫磺粉,這東西難得,此事並不難查,要麼是楊氏所為,要麼是謝及姒所為。”

這種一查即明的內宅爭鬥,卻被有心人傳遍了洛陽城,以此來詆譭謝及音的名聲。

裴望初分神想到,素聞謝黼與他先夫人伉儷情深,按理說對先夫人所生的孩子也應十分愛護。可他卻任憑謝及音在家中受人欺辱,在外聲名狼藉,乃至被傳為禍水、惡兆。

謝及音不想再與他糾纏,“你若無事,就好好回去養傷,彆擋本宮的路。”

她繞過裴望初離開,肩頭飄下一片花瓣,正落進裴望初掌心裡。裴望初笑了笑,亦折身離去。

當天下午,謝及姒突然造訪嘉寧公主府。

她聽婢女召兒說了宮外發生的事情,藉著去嵩明寺上香的名義騙得楊皇後同意她出門,甫一出宮就直奔嘉寧公主府而來。

她盛氣淩人地闖進來,嚷著要見謝及音。謝及音難得有點好心情,正與識玉打雙陸,聞聲將棋子一扔,歎了口氣道:“來都來了,彆攔了。”

謝及姒一進門就質問謝及音:“我倒不知皇姊何時喜歡上折辱人取樂,裴七郎淪落到你手裡本就是明珠落塵,你還要折辱他,竟然讓他作宮體詩?!”

謝及音不以為意道:“不然你以為他是如何討本宮歡心的?他不僅會作宮體詩,還要給本宮畫秘戲圖呢。”

正走到窗下偷聽的裴望初聞言雙眉微挑。

“你你你……”謝及姒一連數了三個“你”字,漲得臉色通紅,“你也太不體麵了!”

謝及音道:“那你像個潑婦一樣在我府上鬨,就很體麵嗎?”

每次她說謝及姒不體麵,都能把她氣個跟頭。她大概極在乎在謝及音麵前保持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謝及姒聞言正要盛怒,對上謝及音似笑非笑的眼神,又硬生生忍了下來。

上次她在崔元振壽誕上說的那些話傳進了楊皇後耳朵裡,楊皇後狠狠訓了她一頓,要她禁足半年不許出宮。謝及姒雖然心裡不服,但畢竟長了教訓。

“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我是來要個解釋,你既然喜歡裴七郎,費這麼大勁得到他,為何又偏要折辱他?聽說你還打了他三十鞭子,既然想讓他死,當初何苦要救?他當初若是死了,至少還死得乾淨!”

謝及音在裴望初麵前都不說實話,遑論謝及姒,“本宮對待奴才時就這樣,喜歡時愛若珍寶,不喜歡時棄如敝履,有何奇怪。”

“你這種性子,難怪青雲哥哥冷落你!”

謝及姒恨恨地“哼”了一聲,“你不說我也能猜出來,不就是河東郡出了借裴家名聲的反民,你害怕被父皇遷怒,所以故意當眾折辱裴七郎,來討好父皇。聽說父皇曾為此打過你一耳光,今天又賞賜了不少好東西下來,怎麼樣,皇姊心裡很得意吧?”

這回讓她猜對了。

謝及音心裡有些惱,便也故意氣她道:“是啊,就連你一直想要的那套點翠芙蓉玉的頭麵也賞給我了。”

“你!”謝及姒氣急。

謝及音自從獨自開府後,真是越來越不把她放在眼裡了!

謝及音不光要氣她,還要好好敲打她。

“你再在我這兒多嘴一句,我明天就告訴父皇,你跑到我府裡為裴七郎鳴不平。你既惜他有明珠之才,又後悔當初冇有更早開口討要他,我讓父皇把他賜給你,同你做一生一世的夫妻行不行?”

謝及姒倒還冇有昏頭到那種地步。

她嗤了一聲,“本宮可不是皇姊你,偷偷覬覦了那麼多年,眼巴巴跟在彆人身後撿。”

謝及音眉心緊蹙,冷眼看著她。

謝及姒學會了適可而止,怕真的惹急了謝及音,她會到父皇麵前胡言亂語。反正該說的話已經說完,謝及姒懶得再同她糾纏,又施施然仰著頭離開,彷彿在她府中多待片刻都覺得晦氣。

院牆之下,裴望初望著謝及姒離開的身影,眼神微冷。

他知道有許多雙眼睛都在盯著他,想將他從公主府中趕出去。謝黼出於忌憚想要殺他,崔縉出於嫉妒想要趕走他,薑昭想激他為前皇室報仇,鄭君容想勸他迴天授宮。

這些人都有可能利用謝及音對他施壓,裴望初最開始懷疑的是薑昭,因為她當夜就迫不及待地挑撥他與謝及音的關係,可今日見了謝及音,裴望初又否定了心中的猜測。

楊皇後身邊的女官,就算再深得帝後信任,也不至於讓謝及音忌憚到一句真話都不肯說。

而今聽了謝及姒一番話,裴望初終於明白,是因為河東郡反民一事,謝黼又對他起了殺心。

梅花的影子疏疏落落印在窗欞上,透過半掩的窗戶,能看見謝及音正蹙眉而坐,手裡把玩著一顆雙陸棋子。她正沉浸在自己的煩心事中,冇有注意到正站在窗邊觀察她的裴望初。

她在想什麼呢,是他的安危,還是崔縉的冷待,謝黼的質疑?

裴望初深諳謝黼的為人,剛愎多疑,容不得忤逆和背叛。他猜測,那天謝及音受詔入宮,在謝黼麵前,恐不隻是捱了一耳光。

他長久地望著謝及音,對她感到些許疑惑和茫然。一時竟如浮在白茫茫的江水中,不知所向,一顆心時而沉窒,時而浮起。

傍晚時分,天悶欲雨,謝及音早早歇下,夜深時又被雷雨驚醒。

窗外一片夜色,不知幾更天,隻聽得冰雹砸在窗欞上砰砰作響。

“識玉……識玉!”謝及音掀開綃帳,揚聲喊道。

識玉睡在偏房,聞聲披衣過來,點上了燈,“殿下?”

謝及音攏了攏被子,“外麵下雹子了?”

“是,下的不小,”識玉推開窗縫看了一眼,“哎呀,您養的那幾盆臘梅還在外麵——”

她說著要帶人出去搬進來,謝及音不讓她走,“讓薑昭去,你留在這兒陪我。”

識玉道:“她下午入宮,晚上冇回來。”

謝及音蹙眉,“她這兩天是不是往宮裡跑得太頻繁了些?”

“聽她說皇後孃娘要擬個什麼儀典,所以要她多回去幫忙。”

謝及音嗯了一聲,“那些臘梅不必管,明天雨停了再搬。”

識玉留在房裡陪著謝及音,隻見窗外一陣電閃雷鳴過後,院子裡傳來轟隆隆的倒塌聲。識玉讓人出去瞧了一眼,說是小池上的假山被雷劈倒了。

“裴七郎從假山那邊過來,說要見您。”

正睡意朦朧的謝及音聞言睜開了眼。

裴望初站在門口,渾身濕透,袍子濕淋淋地墜在身上,額頭還被冰雹砸出好大一塊青紫,模樣十分狼狽,懷裡鼓鼓囊囊地護著什麼。

他這模樣瞧著倒黴,卻也彆有一番放浪不羈的風姿,謝及音坐定後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才道:“進來說話吧。”

裴望初這才一腳一個水印地走進來,帶進了滿屋的濕冷氣。他將遮在懷裡的袖子挪開,掌心裡正蜷著一隻奄奄一息的小貓。

“一隻狸奴,哪來的?”

謝及音驚訝,下意識探身去瞧,那小貓崽子亦是渾身濕透,身上的毛黏成了刺蝟。大概是室內的溫暖喚醒了它,它顫顫睜開眼睛,朝謝及音叫喚了一聲。

裴望初見她喜歡,說道:“母貓在假山裡生了一窩貓崽子,假山被雷劈塌了,隻有這隻還活著。又恰巧是白色的,若得您喜歡,就留下吧。”

“為何白色的我就要喜歡?”謝及音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小貓的臉,結果被那小貓順勢賴上靠住,弄得她不敢動彈。

隔遠一點看,就像是她與裴望初正手指相勾纏。

裴望初輕輕一笑,“我倒是覺得白色最惹人喜歡,殿下不喜歡嗎?”

他說這話時刻意壓低了聲音,雨洗過的長睫如鴉羽,遮掩著似有柔情的目光。

謝及音緩緩避開,未予迴應,看著小貓崽子道:“它這麼冇精神,我未必能養得活。”

裴望初道:“活下來是它的造化,活不了是它的命,殿下不必自責。”

識玉端了熱水和帕子放在八仙桌上,裴望初折起袖子,試了試水溫,小心翼翼將小貓崽子放進水盆裡,撩起溫水給它洗澡。

凍得奄奄一息的貓崽子一浸到溫水裡就開始掙紮,伸出粉白色的爪子撓裴望初的手。裴望初安撫地摸了摸它的頭,將動作放得更加輕柔。

謝及音端著一盞花茶從旁看著,一時竟入了迷。

洗乾淨的貓崽子被包進柔軟乾燥的帕子裡,裴望初給它擦了擦身上的水,然後遞給謝及音。

謝及音十分小心地將它放在腿上,那小貓睜開一雙黑寶石般的眼睛,好奇地在謝及音身上嗅來嗅去,小聲哀叫。

一隻剛失去了母親的小貓。謝及音心中一軟,輕輕歎了口氣。

裴望初一直在垂眼觀察著她的神情,見她又橫生愁緒,說道:“殿下給它取個名字吧。”

謝及音想了想,“叫阿狸。”

幼時在汝陽時,她也曾養過一隻貓,就叫阿狸,可惜那貓性子野,後來跑丟了。

思及此,謝及音微微蹙眉,問裴望初:“要將它關起來嗎?若是以後跑丟了怎麼辦?”

裴望初道:“不會跑的。它眼下已無家可歸,隻有殿下愛護它,除了跟在您身邊,它還能跑去哪裡呢?”

謝及音撫在小貓身上的手微微一頓,輕聲一笑,“裴七郎,話裡有話啊。”

“被殿下聽出來了,”裴望初笑了笑,“就是您理解的意思。”

“這又是何必呢?”謝及音將阿狸交給識玉去喂些羊奶,在水盆中淨過手,又端起茶盞,慢悠悠對裴望初道:“本宮既留你在府中,自會儘力庇佑你,無須你這般變著法子獻殷勤。我知道裴七郎並非真的安於逢迎,樂於苟且,你有你的傲骨,不必再來本宮麵前表衷心。”

裴望初道:“我的骨頭冇有殿下的嘴硬,三番五次,竟真一句實話都磨不出來。”

謝及音掀起眼皮瞧他,“你這話什麼意思?”

“今天下午佑寧公主說的話,我都聽見了,”裴望初目光沉靜地與她對視,“是因為河東郡出了反民,謝黼想想殺我立威,您為了保下我,纔在宴會上逼我作宮體詩、給我賜姓,覺得折了我的名聲,就能乞求謝黼留我一命,是嗎?”

謝及音臉色微白,反駁道:“你未免太自視過重,本宮為何要費這麼大的周折保你,本宮還冇有蠢到為了一副皮相去惹怒父皇。”

“這不是蠢,殿下,”裴望初定定望著她,溫聲道,“這是我從未奢求過的厚待。”

彷彿一根針刺在心頭,謝及音心裡狠狠一揪,輕輕彆過臉去,紅了眼眶。

這驟然的失態讓她有些難堪,謝及音苦笑著扯了扯嘴角,自嘲道:“事已至此,再糾結真假又有什麼意思……彆再問了。”

她睡至中途醒來,髮髻本是鬆鬆挽著,如今已儘數散開。裴望初伸手將她的頭髮捋至耳後,以指作梳,動作輕緩地理開、梳順。一襲銀髮披至腰間,額前幾綹遮在眼前,隱約擋著那雙動人心魄的含情目。

夜雨驚雷裡,裴望初緩了緩心中忽如海潮般捲起的情緒,勸她道:“您是珠玉,我是塵泥,殿下應當自重,往後再彆為了我受這種委屈。”

謝及音不答。她若應了,不就等於是承認之前種種全是為他嚥下的苦衷了麼?若是不應,裴望初那麼聰明,她又何必搜腸刮肚地辯駁,在他麵前獻醜。

謝及音想起他捱得那三十鞭子,問他道:“身上的傷恢複得如何了?可有讓大夫瞧瞧?”

“都是皮外傷,眼下尚不能沾水,每日勞煩鄭郎君幫我擦藥。”

謝及音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還是濕的,皺皺巴巴地黏在身上。

“識玉,你去——”

謝及音喚了一聲,想讓識玉去找一套乾淨衣服,對上裴望初隱隱似有笑意的眼睛,嘴邊的話一頓,又硬生生拐了個彎。

“你去……找把傘給裴七郎,讓他回去吧。”

裴望初靜靜盯著她看,點漆眸裡映著燈台跳躍的燭火,彷彿能洞燭人心,旋即,他的眼皮垂了下去,眼中笑意漸息為無奈的歎息。

“不必勞煩,我衣服已濕,直接走回去即可。”

謝及音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手邊茶盞上,對他道:“去吧。”

裴望初朝她行了一禮,告辭離開,頎長的身影轉過了屏風與碧紗櫥,很快消失在密雨如蠶的夜色裡。

謝及音仍坐在原處,目光停留在地毯上一灘正在洇乾的水上,那是從裴望初衣服上積落下來的。

她不是冇聽懂裴望初的暗示,也不是冇有動心,想在這個無人相擾的雨夜留下他,一枕貪歡,如順水推舟那樣自然。

可他太聰明瞭,謝及音心裡怕他。

他能憑謝及姒的三言兩語將她的心思猜透,能如探囊取物般哄她卸下心防,謝及音覺得自己在他麵前赤裎如透明,她的怯懦、貪婪、好惡,都一清二楚地展現在他麵前。

正坐相對時且如此,若在枕蓆溫存之間,她怕自己會更加失控、沉溺且醜陋。

他真的對自己毫無怨言嗎?他總是這個溫柔可親的樣子,教她拿不準這副皮相之下,藏的到底是怎樣一顆玲瓏心,會不會如之前在海棠園裡,她要他坦誠相待時,那樣冷淡且不屑。

謝及音有些頭疼,喚了識玉一聲,叫她往狻猊香爐裡又添了些安神香,這才脫衣上榻,闔目睡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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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 護短

◎你真就這麼喜歡他?◎

數月之前, 崔縉在雀華街抓了一個方士。

方士名張天褚,位列天授宮第十七祭酒,魏靈帝生前對其十分倚重, 他與許多洛陽舊貴也有往來。

謝黼攻破洛陽城那日,有人在東宮見過他, 而後前太子蕭元度便不知所蹤。謝黼懷疑他用邪術幫蕭元度逃走, 派人到處捉拿。張天褚最終落到了崔縉手裡。

他的嘴很硬, 崔縉審問了兩個月, 他什麼都不肯說,直到崔縉將他的寡母也抓到了廷尉獄中,張天褚終於透露了一點有用的訊息。

“前太子請我入宮, 並非為了助他逃走……他是為了打聽裴家……”

“裴家?”崔縉聞言緩緩抬眼,“他都問什麼了?”

張天褚回憶著交代道:“問了裴衡夫婦的事, 還有裴七郎的生辰八字……他讓我把知道的事, 不厭繁瑣,全都講出來……”

崔縉冷哼一聲, “你說蕭元度死到臨頭不著急逃命,反而打聽裴家的陰私,還要你發誓不對外提及?”

“我已破天誓,冇有撒謊的必要……”張天褚神情十分痛苦, “隻求你殺了我,饒了我母親。”

崔縉再三盤問, 張天褚仍這樣說,他交代的細節與當日守宮侍女的口供倒對得上,崔縉隻能選擇相信他。

冇有逼問出蕭元度的下落, 崔縉十分失望, 他決定去審裴望初, 於是當天晚上回了公主府。

謝及音正坐在太師椅上,懷裡團著一隻巴掌大的白貓,聞言冷笑道:“一個臭道士的空口白話,也能做到本宮府上拿人的憑據,你怎麼不說是本宮藏匿了前太子?”

崔縉勸她道:“此事事關重大,殿下不要任性,若是被陛下知道——”

“你儘管去說,大不了,將本宮一起拿下獄,”謝及音下頜微抬,睨著崔縉道,“本宮知道你有這個本事,你在父皇麵前說句話,本宮的府邸都能抖三抖。”

崔縉擰眉,“你真就這麼喜歡他,喜歡到願意承受帝王之怒,冒天下之大不韙?”

“什麼天下啊,帝王啊,本宮懶得想那麼多,”謝及音輕輕撫著懷裡的白貓道,“在本宮的府邸裡,哪怕是隻貓,本宮願意庇佑,誰也彆想拔它一根鬍子。”

她話說得驕橫,但低頭看小貓的眼神卻十分溫和,屈指在它下頜上撓癢癢,看小貓崽子舒服得探出頭,嘴角柔柔一勾。

她忽而轉向崔縉道:“駙馬盯著本宮看什麼?”

崔縉回神,自覺失態,忙將目光移向彆處,腦海裡卻是她低首淺笑的模樣。

可能隻是從未見過,所以覺得新奇罷了。

他沉默不語,謝及音起身抱著貓走向他,聲音平和地與他講道理,“非本宮特意為難,七郎是父皇賞給本宮的,若駙馬說下獄就下獄,傳出去本宮還有何顏麵?以後哪個郎君還敢在本宮身邊侍奉?”

崔縉皺眉道:“從前你身邊無人時過得也不錯,如今何必為了男人壞了自己的名聲,也令我麵上無光。”

謝及音聞言眉眼一彎,端詳著崔縉道:“原來駙馬是醋了,竟連公報私仇的事也做得出來。”

“胡說八道。”

“既然不是,你何必來教訓本宮,”謝及音說道,“且不說七郎每日一舉一動都有薑昭盯著,縱他真的知曉蕭元度的下落,他在我身邊做奴才,難道蕭元度還能信任他,不趕緊跑,等著被出賣嗎?”

謝及音的話極有道理,可她越是迴護裴望初,崔縉心裡就越不舒服。

他們也算是自幼一起長大,謝及音的性子冷得像塊冰,新婚夜自己甩袖而去時,她連句抱怨也冇有,他何時見過她如此護短?

崔縉冷聲道:“他若真無辜,還怕被審問嗎?”

謝及音道:“你若真不是吃醋,為何偏隻盯著七郎?”

兩人有些僵持,謝及音麵上妥協了一步,“這樣吧,若你能向父皇請個旨,再讓他賜三五個世家郎給本宮,本宮就把七郎交給你。”

三五個……她胃口倒是不小。

崔縉隱隱咬牙道:“殿下莫非以為我不敢?”

“怎麼會,本宮知道駙馬一向行無所懼。”謝及音嘲諷道。

崔縉冷哼一聲,拂袖而去,看那樣子,彷彿真要明天散朝後去宮中請旨。

第二天謝及音起了個大早,卯時不到就入宮,徑直前往千萼宮尋謝及姒。不知她同謝及姒說了什麼,崔縉下朝後剛走下宣室殿丹墀,就被謝及姒的侍女召兒攔住了。

外男不得入後宮,但崔縉是個例外,何況又是謝及姒延請,他猶豫一番,還是去了。

謝及姒盛裝麗容,備下酒席款待他,崔縉同她見禮後入席,卻發現她眼眶發紅,濃妝下掩著淚痕。

崔縉眉一皺,“怎麼哭了,是誰欺負你了?你同我說,我幫你作主。”

“尋常人欺負不了我,”謝及姒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能欺負我的人,縉哥哥怕也不會給我作主。”

“莫非是陛下和娘娘?”

“父皇母後待我如珠如玉,如何捨得欺負我。”

“除了陛下和娘娘,大魏還有誰能越得過你去。”

謝及姒冷嗤一聲,“如今連縉哥哥也來與我裝糊塗嗎,你與皇姊伉儷情深便罷了,可你何必為了哄她高興,縱容她辱到我門前來!”

“我……”崔縉自覺冤枉,“我何時與她伉儷情深,又何時縱她欺你了?”

謝及姒擦了擦眼淚,說道:“你知她同我說什麼?她說駙馬近日愈發容不得裴七郎。她本以為縉哥哥你心悅的人是我,所以才留裴七郎在身邊解悶。她還說既然駙馬有迴心轉意、與她重修舊好的跡象,那裴七郎留在身邊也冇什麼意思,她要把裴七郎送還給我,說……說……”

崔縉額角直跳,忍怒問道:“她還說什麼?”

“說要教我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不能落個兩頭空。”

言畢,謝及姒以絹帕掩麵哭了起來。

她是被寵大的性子,從未受過此等侮辱和委屈,就連崔縉聽完也覺得謝及音過分,欲哄一鬨謝及姒,又驟然想到她在父親壽宴上說的那些混賬話,訕訕收回了手。

見崔縉無動於衷,謝及姒哭得更加難過。

崔縉問她:“那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你同裴七郎曾有婚約,在你心裡,究竟是喜歡他多一些,還是喜歡我多一些?”

“他如何能同縉哥哥比!”謝及姒抽噎著辯白道,“婚姻是父母之命,而我與縉哥哥是自幼長大的情意,你和他在我心裡天懸地隔,如何能比!”

“那你……為何要在家父壽宴上說那些話?”崔縉將他聽到的話一字一句複述給謝及姒聽,誰料謝及姒聽完並無理虧之色。

“你既已是她的駙馬,難道還要我在她麵前作求而不得的可憐相,好讓她嘲諷我、踐踏我麼?”她黯然道,“我當日那樣說,她今日尚如此欺我,我若是在她麵前表現出對縉哥哥十分之一二的喜愛,她豈不是要將我踩進泥裡才肯罷休?”

崔縉聞言,望著她默然了片刻,似是在心中思量。

謝及姒梨花帶雨地望著他,“這纔是我的心裡話,難道縉哥哥不信嗎?”

“我……我心裡有些亂。”

“罷了,”謝及姒自嘲地一笑,“你既已對她上心,又如何肯信我。”

“不是的,阿姒,我同她……”崔縉在心裡歎了口氣,“並非你想的那樣。”

謝及姒望著他,微微止住了哭聲。

事已至此,崔縉解釋道:“在我心中,你與她亦是雲泥之彆,我從未想過要背棄你的情意,若有機會,我一定會同她和離,與你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你說的可是真的?”

“真的。”

“那你為何要醋她身邊有男人,她名聲壞了,你以後和離豈不是更容易?”

崔縉解釋道:“拿裴七郎下獄是為了前朝的一樁案子,眼下還不能與你細說。”

謝及姒倒不在意這個,“什麼案子不案子的,能有你我的情分重要?你莫將裴七郎弄走,否則她以後天天纏著你,又要來羞辱我!”

謝及姒一哭二鬨,逼崔縉答應不再為難裴七郎。

崔縉嘴上說是為了查蕭元度的下落,心裡多少也有些心虛。

裴望初已淪為謝及音的奴才,世人甚至笑稱其為“謝七郎”,他若真知道蕭元度的下落,蕭元度也不會坐等著被抓。

自己若是因這點小事就跑去太成帝麵前請旨,最後卻未審出結果,隻會讓太成帝覺得自己冇用,平添麻煩。

說到底,他昨晚是被謝及音迴護裴望初的態度氣著了,所以纔會放話說要找太成帝請旨,今日若非阿姒及時勸住他,他恐怕已入了謝及音的圈套。

“你放心,阿姒,以後我一定不會再讓她在你麵前顛倒黑白,我與她有名無分,更不在意她身邊都有什麼人。隻要你的心在我這裡,你我終有一天能長相廝守。”崔縉向謝及姒保證道。

謝及姒破涕為笑,“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他們說開了誤解,痛快地在一起飲宴說笑,謝及姒玉手把盞,笑靨如花,柔柔地望著崔縉。

然而她心裡卻比麵上更痛快些。

謝及音竟敢跑來她麵前耀武揚威,說已治得駙馬迴心轉意,讓她以後少動歪心思。

得讓她樂極生悲,雞飛蛋打,她才能明白謝家隻有一個討人喜歡的姑娘,她才能擺正自己的位置。

謝及姒心裡思至此,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25 ? 星羅

◎你不也為了苟活而取悅她嗎?◎

眼見著到了十一月底, 若是裴道宣的夫人真的懷孕,至少已有四個月,到了該顯懷的時候。

謝端靜說裴星羅很可能被賞給了王家或者楊家, 恰逢王家設宴,謝及音以受王六郎之邀為名, 帶裴望初一起前往銅陵街王氏宅邸。

王氏興於太原, 家風淳樸, 洛陽這支亦不喜奢華, 宅中陳設古樸典雅,仆從數量勉強夠用,大多是皇上賞下來的, 裡裡外外穿梭忙碌。

謝及音不認識裴道宣的夫人,她看向裴望初, 裴望初輕輕搖頭。

恰逢王六郎出來迎接她, 謝及音與他比肩並行,說想到各處逛逛。王六郎對她親切的態度受寵若驚, 便一路引著她從前院到後院,沿假山池塘、軒廳橋廊緩緩行走,給她介紹各處景觀的意趣。

開宴入席後,謝及音低聲問裴望初, 裴望初道:“看到了幾個堂妹,若非有意分開, 星羅應該也在王家。”

謝及音端起酒盞,以袖掩麵,“那你去找吧, 小心行事。”

“殿下要自己留在這裡嗎?”

謝及音輕笑, “隻有旁人敬畏本宮的份, 不勞你操心。”

裴望初看了一眼席中各人,道:“我快去快回。”

他悄無聲息地退出宴堂,沿著園中小徑前往後院。

宴堂與王氏宗婦起居的上房之間隔著一進院子,院中主房供客人居住,還有一排倒座房,供府中女性仆役起居。

今日王家有宴會,婢女們都在外麵忙碌,此時院中靜悄悄的,裴望初從倒座房的東側一路檢視到西側儘頭,房中一個人也冇有。

他正要去彆處查探,忽聽供客人居住的主房裡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呼聲。

他腳步一頓,悄悄走到主房窗後。

主房門窗皆閉,從窗縫中仍可見一男一女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正趴在桌上行不軌之事。那女子麵紅眼媚地仰起臉,正是裴望初遍尋不得的嫂子盧氏。

那男子他也認得,是王夫人的外甥李慶,洛陽城裡有名的紈絝。

裴望初錯開眼,正考慮要不要推門阻止,卻聽李慶對盧氏道:“知道爺愛聽什麼,快說點助興的!”

盧氏便嬌聲說道:“星羅身為下賤,感念李公子垂憐,隻求李公子日後待奴家好些,奴家這輩子也離不得你……”

“你們裴家還真是會養賤人,”李慶狠狠拍了她一巴掌,笑著說道:“從前人人都說裴五姑娘冰清玉潔,裴七郎高華內斂,如今卻都成了伏在人身下的一灘爛泥……你說,你那七哥哥的滋味會不會更好一些,若是能得你們兄妹一起玩樂,豈不成了活神仙?”

盧氏胡亂應著,極儘做小伏低之態,哄得李慶愈發下力□□她。

裴望初背靠著後窗,沉默地聽著。

許久之後,李慶提上褲子推門而去,盧氏爬起來整理了一番,又洗了把臉,這纔打算悄悄離開。

“大嫂。”

身後冷不丁一聲,盧氏轉身見到裴望初,如同見了鬼一般,尖叫著踉蹌跌倒在地。

裴望初緩步向前,垂眼睨著她道:“你假稱懷孕,騙星羅替你赴死,如今又頂著她的名聲與人苟合,就不怕她化作厲鬼半夜來找你嗎?”

“我……我……”盧氏又驚又愧,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我冇有騙她,我當時真的有了裴道宣的孩子,是裴星羅自己要替我的,我冇有逼她!”

裴望初在她腰間掃了一眼,“你把胎兒打掉了?”

盧氏哽咽道:“若是被人發現我的身份,我和孩子都活不了,我保不住他……”

裴望初冷聲道:“既然早知保不住,當初為何要騙星羅替你去死?你已欠她一條命,如今又汙衊她的名聲,就因為你不想死,所以要星羅不得安寧嗎?”

“我當然不想死,我又不姓裴!我曾勸過裴道宣不要得罪謝家,可他從來不聽我的話,到頭來卻要我陪他去死,憑什麼!”盧氏哭得梨花帶雨,仰麵望著裴望初道,“你應該能理解我對不對?嘉寧公主和李慶一個德行,你不也為了活著而以容色取悅她嗎,你——”

話音未落,一支尖利如刃的髮釵抵在了盧氏喉間,裴望初半蹲在她麵前,垂眼俯視著她,目若寒冰,麵含譏誚。

“提嘉寧殿下做什麼,你莫非指望我能推己及人,體諒你賣身求全的苦楚麼?”裴望初輕聲冷笑,“大嫂真是把我看得太良善了。”

望著他冷麪如玉的臉,盧氏後背陡然生起一陣寒意,出了一層冷汗。

裴望初問她:“你與李慶是怎麼勾搭上的,他先找的你,還是你先找的他?”

髮釵就抵在她頸間,微微一動就會刺破她的喉嚨。盧氏不敢叫喊,囁嚅著哀求道:“七叔……我錯了七叔……我不該貪生怕死,更不該汙衊星羅的名聲……可這都是李慶強迫我的,我若違逆他,他就要拿鞭子抽我,我實在是冇有辦法,七叔,事已至此,求你饒我一命吧。”

裴望初問道:“除了你,李慶還欺負過彆人?”

盧氏啜泣著點點頭,乖乖回答道:“他聽說有幾個裴家的女郎賞給了王家,便以作客為名住進了客院,每天晚上都摸進倒座房中,裴家進來的姑娘,基本都被他欺負過……七叔,我們也都是迫不得已,還請七叔饒命……”

王夫人溺愛孃家外甥,有人告到她麵前,她反倒說家裡的丫頭比青樓裡乾淨,致使李慶愈發肆無忌憚。

裴望初想起剛纔在後窗處聽到的那番渾言浪語,臉色更寒。

他收了簪子,站起來對盧氏道:“李慶的事,我會為你們作主,但大嫂騙了星羅一條命,卻冇有就此揭過的道理。”

盧氏緊張地看著他:“小叔莫非是想告發我……”

裴望初輕嗤一聲,“你死了,就能換回星羅嗎?”

盧氏愧然不語,低頭抹淚。

“我有兩個要求,若是大嫂能做到,我既往不咎,若是你做不到,我親自送你下地府,去給星羅磕頭賠罪。”

盧氏見有生機,忙不迭道:“你說,隻要留我一命,你說什麼我都答應。”

“第一,你想以星羅的身份活下去,此後要言行謹慎,愛惜名聲,莫像今日這般侮辱她。”

盧氏臉一紅,小聲道:“我記住了。”

“第二,你要為星羅立個衣冠塚,每逢清明、祭日,時時祭拜,香火不斷,叩謝她捨命相救之恩。”

盧氏囁嚅,“若是被人發現我不是她——”

“你若不答應,我現在就能送你去見她。”他聲音極輕,話裡卻藏著令人骨縫發寒的冷意。

“我答應!我答應!”盧氏慌了,忙跪下給裴望初磕頭,“請七叔可憐可憐我,饒我一命!”

“起來吧,”裴望初道,語含微諷,“我與大嫂同道中人,受不起你的跪拜。”

裴望初轉身離去,回到宴上時,謝及音正與王六郎談笑。她喝了點酒,麵帶薄紅,單手撐額,彷彿不勝酒力。

裴望初將她麵前的酒杯換成了茶盞,謝及音靠過來小聲問道:“找到了嗎?”

“嗯,”裴望初壓低聲音,“路上與您細說。”

謝及音藉口酒醉要提前離場。王夫人求之不得,隻不冷不熱地挽留了幾句,倒是王六郎殷勤起身相送,直至謝及音登上馬車。

“殿下,”王六郎跟在馬車旁送了她幾步,“今日招待不週,掃了您的興致,改天我作東賞雪烹茶,還請殿下賞光。”

謝及音靠在車裡,笑吟吟地應了,“好啊,本宮等著。”

王家的酒後勁大,謝及音後知後覺開始頭疼。裴望初讓她靠在自己懷裡,解了她的髮髻,用指腹輕輕揉按她頭部的穴位。

他將盧氏的事告訴了謝及音,謝及音聽罷,長長歎息了一聲。

“可恨倒也可憐,那你日後就不管她了?”

“我本也不是為她,是為了星羅,”裴望初淡聲道,“何況人各有命,我尚自顧不得,如何顧她。”

謝及音靠在他懷中,闔著眼休息,眉心微蹙,似是略感疲憊。

她想到李慶強迫盧氏,就不免想到自己對待裴望初,在世人眼裡應當是同樣下流無恥。所幸她尚未曾真的強迫他做什麼,他若是有良心,自己在他心裡應尚有幾分顏麵。

隻是這顏麵能維持多久,她也說不好。

裴望初的指腹按在她太陽穴處,問道:“是這裡疼嗎?”

謝及音點點頭,裴望初微微用力,在太陽穴與懸厘穴附近打著旋兒揉按。

小桌上的安神香逸散,謝及音緩緩闔目,沉靠在裴望初懷中。裴望初放輕手上的動作,為她挪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讓她枕在自己的臂彎裡,仰麵靠在他身上。

這是裴望初第一次如此靠近又如此長久地端詳她,她長得真是美,雙眉如遠黛、纖睫似鴉羽,眉間似蹙未蹙,闔目睡著時,有種怯若春風的柔態。

縱使已勘破世間萬般色相,裴望初仍有片刻的失神,他靜靜望著謝及音,發覺自己心中萌生出一種十分世俗的渴望。

車外漸至薄暮,路上行客匆匆,長街次第亮起燈火。懷裡的姑娘越睡越沉,彷彿會一直這樣在他懷中睡著。

一襲銀髮鋪垂在他膝上,裴望初勾起她一縷髮絲,慢慢繞於指間。

他想起幼時在天授宮時,曾與師父宗陵天師論道紅塵。

他問師父,世人為何明知紅塵苦,卻不求斷紅塵。

宗陵天師說,生因死而貴,樂因哀而存,知哀者必知樂,懷憾者必曾圓滿。唯有不知樂、不知歡的死心人,纔會向紅塵外求離斷。

那時裴望初尚不認同,如今紅塵在懷,心甘情願步了後轍,方知自己也是塵世中人。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上夾子,更新時間推遲到晚上11點,雙更。愛你們~感謝在2023-04-04 10:30:16~2023-04-05 15:22: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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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沐發

◎他竟對她上了心。◎

夜已深, 嘉寧公主府中悄寂無聲,值守的侍衛昏昏欲睡。

主院東廂房裡,裴望初脫掉寬袍, 換上了一身夜行衣,窗邊月光一閃, 鄭君容悄然推門而入, 探頭道:“師兄, 一切安全。”

裴望初將一把短刃收在袖間, 隨鄭君容往外走,“殿下睡了嗎?”

“戌時初就滅燈了。”鄭君容往上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隻見窗扉緊閉, 梅影疏落。他低聲對裴望初道:“師兄若是不放心,我去窗邊放兩支墜魂香, 此香燃後無煙無塵, 聞者酣睡若死,驚雷不動。”

裴望初道:“不必, 此處不是天授宮,以後也不要在殿下身上用這些東西。”

他語氣似有嚴厲之意,鄭君容心中微微一驚,忙道了聲是。抬頭見裴望初已翻過矮牆, 忙三兩步跟上。

兩人悄無聲息出了公主府,一路來到歌舞昇平的倚翠樓。鄭君容早已踩好點, 帶裴望初找到那欺負過盧氏的李慶的房間,然後從腰間細匣裡抽出兩根赭色的長香。

裴望初掃了一眼,“勾魂香?”

“師兄好眼力, ”鄭君容有些拘謹地笑了笑, “這還是從師兄當年送我的那本香譜上學的。”

鄭君容出身不好, 是青樓花魁的私生子,因天生慧根被選入天授宮,也因此引得眾人嫉妒和欺淩。裴望初幫過他幾次,見他對香粉一道十分敏銳,便送了他一本天授宮中秘藏的香譜,上列異香近百種,各有奇效。

墜魂香能使人沉眠,勾魂香能使人迷亂,但對久浸其中的人效果甚微。鄭君容在視窗點上勾魂香後,約一刻鐘的時間,屋內傳來李慶失神癡笑的嘿嘿聲。

裴望初隱在暗處,見鄭君容對李慶勾勾手,那紈絝便雙眼發直、衣衫不整地走過來,鄭君容在他臉上拍了拍,對李慶軟語道:“我在西橋下第三個橋洞裡等你。”

那李慶不知將鄭君容認成了什麼,欲上手抓他,鄭君容靈巧一躲,沿著裴望初推開的窗縫跳下去,離開了倚翠樓。

兩人在西橋下橋洞裡等了半個時辰,遠遠望見李慶瘋瘋癲癲朝這邊走來,他似是有了幾分清醒,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時而迷惑地拍拍腦袋。

鄭君容張望了一下,小聲道:“他身後冇有人跟著。”

裴望初抽出短刃,鄭君容要與他同去,裴望初對他道:“你現在回倚翠樓,將香跡處理乾淨,然後直接回公主府,我最晚天亮前就能回去。”

鄭君容隻好點頭,“是。”

涼颼颼的寒風吹得人透心涼,李慶被凍得骨頭打顫,愈發清醒過來。他正疑惑自己為何會衣衫不整地出現在此時此地,忽覺眼前人影一閃,他下意識抬頭,被人狠狠嵌住了下頜,一腳踹在膝蓋上,像拖牲口似的拖到了橋洞底下。

裴望初手上一用力,直接捏碎了李慶的下頜,右手短刃探進他口中一劃,一條血淋淋的舌頭啪嗒一聲掉到地上。

李慶目眥欲裂,呼喊無聲,渾身哆嗦,驚恐地看著麵寒如夜煞惡鬼的裴望初。

裴望初抬腳碾在李慶的舌頭上,似笑非笑地睨著他,輕聲道:“李公子不是一直想同我兄妹玩樂嗎,我先與你快活快活,好不好?”

寒冬臘月,李慶抖得渾身都是汗,嘴裡不住地往外淌血,他驚恐地直搖頭,裴望初似覺得十分無趣,緩緩鬆開了他。

“罷了。”

極輕的兩個字,落在李慶耳朵裡卻如蒙大赦,他扶著洞壁戰戰兢兢往外跑,剛摸到橋洞的出口,忽覺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慶下意識轉頭,“哢嚓”一聲,一柄閃著寒光的短刃直直釘入他腦門。

李慶不可置信地委倒在地。

第二天,洛陽城裡出了一樁凶案,王夫人的外甥李慶被人殘忍虐殺,割首棄屍拋於東市,發現時,身上已經冇有一塊完整的骨頭。

李慶是世族勳貴之後,太成帝聞之震怒,將此案交予虎賁軍,命崔縉協助廷尉司調查此案。

但此案線索極少,崔縉忙碌了一整天,連李慶為何會半夜外出都冇調查明白。

公主府裡,幾個小婢女在一起竊竊議論此事,講得繪聲繪色,十分入迷,有說是情殺的,有說是仇殺的,還有人說是惡鬼作孽。竟未發覺幾步之外,裴望初正陪著謝及音折花枝插瓶。

謝及音折下一枝含苞欲放的重瓣梅,裴望初接過去,用剪刀仔細修剪掉雜枝。

他眉目沉靜溫和,謝及音打量他一番,問道:“七郎今早晚起了一個時辰,昨夜乾什麼去了?”

裴望初溫聲道:“在鄭郎君處對弈,一時入迷,所以睡得遲起得晚,懶散憊怠,讓殿下見笑了。”

“是嗎,”謝及音一笑,“看來你與鄭郎君處得不錯。”

她心中仍有懷疑,前天剛知道李慶欺侮過裴家的女郎,第二天李慶就被人虐殺分屍,謝及音很難不將此事聯想到裴望初身上。

裴望初在她的注視下,把修好的梅花枝插在素胚細頸花瓶裡,將花瓶擱在謝及音貴妃榻側的小幾上,疏落有致的梅花將此間裝點得清麗高雅。

“梅意肅寒,不及海棠熱鬨,明年春天可多剪幾支海棠,殿下看了心情也好。”

白貓阿狸跳到貴妃榻上,好奇地伸出爪子去撓花苞,裴望初輕輕拍了怕它的頭,笑道:“乖一點,彆鬨。”

如一陣春風掠過心頭,謝及音緩緩移開眼,又覺得是自己多心。

聽說李慶死狀之慘,連幾十年的老仵作都目不忍視,裴望初光風霽月,待人溫和,就算有本事避人耳目殺了李慶,也不會用如此暴戾的手段。

何況,又有鄭君容為他作證。思及此,謝及音打消了心中的懷疑。

臘月事多,冬日天短,轉眼就到了年關。

這是謝黼登基、改號“太成”後的第一年,這個年要過得越熱鬨越好,以彰“除舊迎新”之意。太成帝大開恩賞,就連嘉寧公主府都得了許多熱鬨玩意兒。

識玉指揮府裡的仆役安放賞賜、置辦年貨、灑掃庭除。薑昭在廊下盯著婢女修剪梅花,眼神卻不住地往盥室的方向瞟。

裴七郎正在裡麵給嘉寧公主沐發。

鄭君容拎著一桶熱水小步趨過來,薑女史攔住他道:“我送進去吧。”

鄭君容不安道:“這很沉……”

薑女史看都不看他一眼,從他手裡接過木桶,“冇事,給我。”

她雙手提著木桶,頂開了盥室的門,剛送進去兩步,便聽屏風後的裴望初說道:“關門。”

薑女史放下木桶回身關門,然後小心拎起木桶繞過屏風。

屏風後的盥室裡水霧蒸騰,隱約可見池台上兩個身影,謝及音平躺在竹製的貴妃榻上,長髮垂如銀瀑,裴望初跪坐在她身前,袖子挽過手臂,正從水盆中撈水,浸濕她的頭髮。

“涼嗎?”裴望初低聲問謝及音,見她搖頭,附身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逗得謝及音笑出聲。

裴望初撩水打濕她的鬢角,長指拂過耳際,將滿懷長髮攏起,浸在泡了藥草的水裡輕輕漂洗。他神情認真,動作輕緩,彷彿在進行某種虔誠的儀式,旁若無人,甚至冇有抬頭看一眼進來送水的人。

“把水倒進有藿香葉和白朮的木盆裡,一刻鐘後再送一桶來。”他如此吩咐道。

薑昭吃力地將水倒進木盆裡,藿香和白朮的氣味衝得她臉酸。她偷偷朝那邊打量,發現謝及音正閉眼假寐,而裴望初垂眼看著她,臉上竟有笑意。

那不是直抒胸臆的開懷大笑,更不是他常掛臉上的疏淡冷笑,而是一種清淺的、隱晦的、溫柔的笑,眼角微微彎起,嘴角輕輕抿著,是極自然作出的神態。

看得久了,又覺得他並不是在笑,而是滿懷柔情的神色被水霧濡濕,凝在臉上,給人一種他在笑的錯覺。

桶裡的水倒空了,薑女史收回目光,心裡也空落落的,忙提著桶離開了盥室。

一刻鐘後,她又提來了一桶熱水,裴望初依然頭也不抬地吩咐道:“倒進有檀香和百合花的木盆裡。”

第一遍是洗去發間的灰塵和油脂,第二遍是照著天授宮的《草木潤髮方》按摩頭皮、保養頭髮,第三遍是洗淨殘留的藥物,使頭髮清爽留香。

裴望初極有耐心地侍弄了半個時辰,將謝及音的長髮從水裡撈出來,擠出留在發間的水。他動作小心,彷彿捧著一尾蜿蜒盤旋的銀蛇,生怕弄疼了她、驚擾了她。

最後,他用溫暖乾燥的棉帕子將她的頭髮裹住,這才低聲叫醒她。

“殿下醒醒,去外麵把頭髮烘乾。”

謝及音在他掌中緩緩醒來,許是真的睡沉了,餳眼如霧,迷離地勾在裴望初身上,又慢慢垂下,一副還想繼續睡的模樣。

裴望初扶著她的頭移到她身側,竟將她攔腰抱起,往屏風這邊走來。

薑女史心中一震,不敢再看,忙低頭出去了。

她心裡砰砰直跳,彷彿無意間撞破了一個天大的秘密,驚悸之後先是感到茫然,繼而感到憤怒。

她從來以為裴七郎留在謝及音身邊是迫不得已,與她親近隻是逢場作戲,可是看他剛纔的情態,分明是對謝氏女上了心,甘之如飴地伺候她。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他可是高不可攀的裴七郎,這世間有幾人配得他的青睞,就連曾經的謝及姒都是遷就,何況是聲名狼藉、為世人所不齒的謝及音。

國仇家恨未洗,太子殿下還在河東郡等他,他竟敢沉溺於兒女私情,且對方是最冇有資格得到他愛意與寬恕的謝氏女……

薑昭攥緊拳頭,尖銳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裡。

公主府外,爆竹聲劈啪作響,府中各處仆從來往穿梭,或貼桃符,或掛燈籠。薑昭孤零零地站在庭院中,心裡時冷時熱,起伏不定,最終歸於平靜。

她已下定決心,不能放任裴七郎在嘉寧公主身邊久待,他們尚有大業未完成,她要趕快想辦法帶裴望初離開公主府。

??27 ? 死心

◎自始至終都在糟蹋他的情意。◎

年末大祭時, 天授宮派宗陵天師前來大魏拜賀,太成帝十分高興,在宣室殿接見了他。

宗陵天師是天授宮門下第一天師, 極擅占筮之法與堪輿之術,且與太成帝有舊交。據傳十七年前, 謝黼尚未起事時, 曾夜登須臾山, 遇宗陵天師在此設壇打醮, 宗陵天師為他卜了一卦,說他“亢龍盤淵,將有咎而後利。”

“咎”意為將有大禍, 若能渡過此禍,則如盤龍出淵, 一躍騰天, 從此無往而不利。

不久後謝黼身中奇毒,大病一場, 宗陵天師以符咒為他解毒,說他已成功渡劫出淵,此後謝黼果然無往而不利,扶搖直上, 直至踏破洛陽,取魏靈帝而代之。

因此太成帝十分信任宗陵天師的本事, 認為他肯來大魏拜賀,這是盛世將興之兆。他請宗陵天師為自己堪選陵寢,又請他為自己占卜子嗣。

“天道將興, 必令明主有後, 陛下無須心急, ”宗陵天師捋著長髯,臂間拂塵一甩,指向夜空道,“箕鬥爍於東北,翼軫亮於東南,此國脈有繼之兆,陛下後宮的諸位娘娘中,應該已經有人有喜訊了,且為陛下長子。”

他說完這句話第二天,後宮傳來訊息,衛夫人被診出身孕,已經有三個月。

太成帝大喜,深感宗陵天師道法神妙,當即為天授宮奉五千兩香火,又大肆封賞衛家,併爲謝及姒與衛三郎指婚。

夷陵衛氏是當年謝黼起事時籠絡的世家之一,送了衛氏女與謝黼聯姻,即如今的衛夫人。

論軍功,衛氏的功勞比不過王楊崔三家,但太成帝已經登基,軍功就顯得冇那麼重要了,反而是懷上了皇長子的功勞,讓衛氏出儘了風頭。

衛夫人的父親加封司空,並錄尚書事。衛夫人本人被封為皇貴妃,地位僅次於楊皇後,就連衛三郎也憑此力壓王六郎一頭,最終贏得了迎娶佑寧公主的恩賜。

衛家喜上加喜,錦上添花,好不熱鬨,與之相比,崔縉的心簡直掉進了冰窟窿裡。

太成帝為衛三郎和謝及姒指婚的當夜,崔縉酩酊大醉地回到了崔家。

崔元振尚在河東郡未歸,家中隻有崔夫人主事,她正在燈下翻看年節禮冊,忽聽下人稟報說公子在門口摔下了馬,忙起身去探看。

崔縉的樣子十分狼狽,紫裘披風上滾了一圈土,胸前還被踩了兩腳馬蹄印。他玉冠歪斜地躺在自家門前,仰望著太成帝親題的“星拱瑤樞”的匾額,又哭又笑。

崔夫人命人將他扶進屋,罵道:“年節大好的日子,你作出這幅渾態給誰看?若被陛下知道,恐要疑你心生不滿。”

崔縉苦笑道:“陛下早知我與阿姒兩情相悅,為何要一次次拆散我們?曾經的裴七郎也就罷了,他衛三郎算什麼東西……難道在陛下心裡,咱們崔家赫赫戰功,竟連衛家都比不上嗎?”

崔夫人氣得給了他一巴掌,“我怎會生出你這個蠢東西!今上隻有佑寧殿下這一個真心疼愛的女兒,她若不願意,任憑裴家、衛家,哪怕是天上的神仙也彆想娶!你娶不到她,隻是因為她不想嫁給你!”

崔縉不信,前些日子他們還曾把酒言歡,“我與阿姒是自幼長大的情意,她怎會不想嫁我?”

崔夫人笑他十幾年都看不透一個女人,“佑寧公主喜歡你,如同喜歡一件衣服,倘冇有彆人對比,她也就將就著穿戴了,一旦出現比你更好的選擇——曾經的裴七郎,如今的衛三郎,她看都不願看你一眼。”

見他麵上仍不服氣,崔夫人問他:“你仔細想想,佑寧公主每次對你態度有所轉圜,是不是都與嘉寧公主有關係?她那是喜歡你嗎,分明是利用你與她皇姊鬥氣!她一向瞧不起嘉寧公主,又如何會瞧得上她的駙馬?”

崔縉一愣,臉色慢慢變白,他欲替謝及姒辯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崔夫人最後這句話,戳中了他心中長久潛藏的不安和疑慮。他與謝及姒一同長大,當然清楚她對謝及音的態度,小事上尚不肯讓,處處要壓謝及音一頭,遑論人生大事。

第二天,崔縉前往千萼宮尋謝及姒,遠遠就聽見鞦韆架下的笑聲傳出牆外。他冇急著請見,默默站在牆外聽。

召兒給謝及姒講了幾件宮外的趣事,得了賞,便開口誇讚衛三郎才貌雙全、儀表堂堂。

她最知道謝及姒喜歡聽什麼,便道:“衛三郎是個自己有本事的,衛家也爭氣,不像崔駙馬,全憑陛下賞識纔有今日。聽說衛三郎琴技高妙,可與曾經的裴七郎一較高下,必然知情懂趣,婚後能與殿下琴瑟和鳴。而崔駙馬呢,隻是一介莽夫,可惜了嘉寧殿下的琴藝,隻能對窗空彈寂寞曲了!”

謝及姒坐在鞦韆上,笑得明豔,“本宮挑的,自然是最好的。其實王六郎也不錯,隻是王妃不如衛妃對母後恭順,想必王家多少也有些混賬。”

她對與衛三郎的婚事十分滿意,崔縉一句不落地聽著,心中怒火頓起,骨節攥得泛白。

原來當日在父親壽宴上,她對謝及音說的便是真話。在她心裡,自己是棄之可惜、食之無味的雞肋,無聊時拿來咂摸滋味,有更好的選擇便將他一腳踹開。

母親的話是真的,謝及音的話也是真的,隻有她……他放在心上這麼多年的阿姒,自始至終都在說謊,糟蹋他的情意。

崔縉心裡冷透了,甚至不願意再去當麵質問她。

他無聲無息地在牆下站了好一會兒,直到謝及姒與婢女起身離開,那陣春風得意的笑聲漸漸遠去,他才抬起沉重的腳步,慢慢走出了洛陽宮。

他冇回崔家,也冇去虎賁軍校場,騎著馬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待回過神時,發現已經到了嘉寧公主府。

府衛恭敬地為他開門,崔縉便也就順勢下馬,將韁繩交予仆從,他一路來到主院,識玉正指揮人將盆栽臘梅搬到院子裡曬太陽,她見了崔縉,放下手中的活,朝他屈膝行禮。

崔縉指著園子裡的各色臘梅問道:“這是在折騰什麼?”

識玉答道:“回駙馬爺,今天太陽好,殿下讓把花搬出來曬一曬,讓它們趕在明晚除夕之前盛開,給府裡添個喜慶。”

崔縉見那盆盆梅花疏落有致,都是經人精心侍弄過的,冷笑道:“你們殿下何時竟有了這般閒情雅緻,怕是有人要借你們的手,討殿下歡心吧?”

識玉不答,崔縉又問:“嘉寧殿下現在何處?”

“奴婢去通稟。”

“不必。”崔縉見一婢女端著空茶盤從上房出來,攔下了識玉,三兩步跨過院子,進了屋子。

入屋是一麵鏤空的檀木屏風,屏風後為正堂,東麵臥房,西麵琴齋,琴齋裡隱約有談笑聲。崔縉推門入琴齋,繞過錦繡屏風,見謝及音正與裴望初投壺,她麵上覆著紅綢,手中的木箭躍躍欲試,數尺之外的地上擱著一個細頸陶瓶,瓶中插著六七支木箭,地上還散落著兩三支。

裴望初站在她身後,以手扶她肘,為她校正投出的方向。

謝及音聽見推門聲,以為是識玉,開口道:“花可都搬出去了?那盆灑金梅開了嗎?”

崔縉抿唇不語,裴望初在身後低聲提醒她,“殿下,是崔駙馬。”

謝及音摘了蒙在臉上的紅綢,疑惑地望向站在屏風邊的崔縉,眉心微蹙,“駙馬不去崔家陪崔夫人過年,來找本宮有何事?”

崔縉踢開腳邊的木箭,負手走進來,冷嗤道:“怎麼,礙著殿下尋歡作樂了?彆忘了你我是夫妻,若要回崔家過年,殿下該與我一同回去。”

謝及音笑了笑,扔下手裡的木箭,走到條案旁坐下,端起蓋碗茶輕刮茶湯。

“準你回崔家過年是父皇的恩典,你們母子敘天倫之樂,本宮就不摻和了,”她抬目看著崔縉道,“辛苦駙馬親自來跑這一趟。”

崔縉疑心她在嘲諷他,他掃了眼杵在一旁整理箭矢的裴望初,見他極冇有眼色,遂對謝及音道:“我有話與你說,讓他出去。”

謝及音道:“我與駙馬之間應該冇有什麼需要避人的話。”

崔縉冷聲道:“你若是嫌他命太長,儘管讓他聽。”

“你威脅本宮?”謝及音輕嗤,“那本宮與你,就更冇有什麼話可說了。”

她起身要走,崔縉一把攔住了她,裴望初見狀眉心一斂,正欲上前,卻被謝及音以眼神阻住。

裴望初的目光落在崔縉嵌住謝及音的手上。

謝及音揚手掙開崔縉,麵帶薄怒道:“崔青雲,你若再放肆,本宮就將府衛喊來,大家麵上都不好看。”

崔縉不是來與她吵架的,他緩了緩情緒,說道:“我無意冒犯殿下。”

見謝及音麵上仍有不虞,崔縉語氣又轉圜幾分,說道:“我是來告知殿下,今年我在公主府裡過除夕,與您一同守歲。”

謝及音不解地看著他,崔縉解釋道:“這是大魏禮製。”

他什麼時候竟成守禮的人了?謝及音不想答應他,一時卻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駙馬留在公主府中過年確實是規矩,當年魏靈帝的妹妹益華長公主在府中養了近百個麵首,逢年過節還是隻能召見駙馬一人。

崔縉隻當她應了,不給她反悔的餘地,“那我先走了,明天下午過來。”

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裴望初將箭矢都歸攏好,去水盆裡擰了張帕子,遞給正蹙眉出神的謝及音擦手。

“佑寧公主與衛三郎訂婚的訊息已經傳開,想必青雲兄心裡不太好過。”

謝及音聞言輕嗤,“他當本宮是什麼,撫慰取笑的玩意兒嗎?”

“雖然您愛清淨,不喜歡跟在身邊的人太多,”裴望初望著院中,對謝及音道,“但識玉姑娘攔不住人,您應該將岑中尉調進內院,時時跟在您身邊。”

謝及音思索著他的話,點了點頭。

??28 ? 守歲

◎代我守在殿下身邊。◎

除夕當天, 謝及音與崔縉入宮赴宴,亥時初歸府守歲。

他們冇有孩子,關係又不甚和睦, 相對而坐時氣氛難免尷尬。崔縉讓仆僮在院子裡放爆竹,想顯得熱鬨一些, 謝及音冇什麼興致去看, 隻默默盯著那新添了油的宮燈, 不知在想什麼。

盆景中新梅初綻, 八仙桌上擺著佳肴美饌,玉樽裡晃著琥珀色的酒光。崔縉自斟自酌了兩口,試探著朝謝及音舉樽, 謝及音隻抬目朝他一瞥,旋即又無波無瀾地垂下眼。

崔縉心中微惱。

他早知謝及音身上有種任性的冷漠, 她那滿頭白髮已夠惹人生厭, 偏又不肯放下身段去討好彆人,否則依她的容貌和自幼一起長大的情分, 他們夫妻間不至於一冷就是這麼多年。

說不定他也早就對她迴心轉意,而不是被謝及姒欺騙至今。

思及此,崔縉對謝及音道:“你我成婚三年有餘,卻是頭一回一同守歲, 從前事已不必說,往後, 還望咱們能年年如此。”

謝及音聞言笑了笑。崔縉當她是滿意,卻不知她心裡想到了自己的新婚夜。

那夜她與崔縉說過類似的話,她說, 青雲, 我不計較從前如何, 往後,我還是想同你好好過的。

崔縉淡聲應下她,轉口便提出要為崔老夫人儘孝,暫擱兒女情長,一擱便是三年的。

如今崔縉又朝她舉樽,“請殿下滿飲此杯,延福千歲。”

謝及音以手扶額,拒絕道:“駙馬的好意本宮心領了,隻是近來犯頭疼,不願飲酒。”

“殿下頭疼嗎?”崔縉臉上的笑漸漸冷下去,“為何與裴七郎飲酒作樂時不見你頭疼,莫非單喝我敬的酒才頭疼?若是如此,我將裴七郎請來,讓薑女史在旁看著他專為殿下添酒,如何?”

謝及音輕聲歎息道:“便是潘安衛玠侍酒,本宮不想喝時,也冇有硬灌的道理,駙馬這又是逞什麼意氣?”

兩人氣氛有些僵持,正此時,婢女進來通稟,說鄭君容在外請見。

鄭君容的身份是內廷裡派出的太監,不同於什麼麵首待詔,謝及音宣他進來侍奉,崔縉也冇理由攔著。

鄭君容身著藍色寬袍,腰束玉帶,頭戴檀木小冠,頗有幾分文人逸士的風流從容。他懷裡抱著木箱,等在上房廊下,眼前是兩盞八簷流蘇宮燈,身後的抄手遊廊裡也掛滿了亮堂堂的燈籠。

他朝東廂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冇有一點熱鬨。

鄭君容本想留在東廂房與裴望初一同守歲,奈何師兄卻將他打發來主院,陪著嘉寧殿下。

裴望初是這樣囑托他的:“崔縉是殿下的駙馬,按製要一同守歲,但他們夫妻感情不好,殿下心裡未必願意。我身份不便前去,你代我去上房,在殿下身邊守著。”

鄭君容覺得他多此一舉,“感情再僵也是夫妻,我貿然過去豈不礙眼?”

“殿下若嫌你礙眼,自會將你遣出,若殿下願意留下你,你就陪在她身邊,也算是報償她對你的救命之恩。”裴望初坐在窗邊小案前打棋譜,對鄭君容說道。

什麼救命之恩,不過是他到公主府來尋師兄的藉口而已。鄭君容心中仍有不豫,裴望初將棋子擱下,起身道:“罷了,你替我將這秤棋打完,殿下那邊還是我去吧,免得你這般不情願,殿下見了反倒堵心。”

“師兄!”鄭君容知道崔縉與他關係不睦,太成帝又時時盯著他,哪敢讓他過去,“還是我去吧,最近剛做了一套皮影戲,想必殿下會喜歡。”

於是鄭君容就抱著裝皮影戲的木箱來上房請見謝及音。

他隨婢女進了屋子,見謝及音與崔縉隔案而坐,氣氛果然有些僵滯。崔縉的目光在鄭君容臉上掃過,見他生得唇紅齒白,俊俏溫柔,有些厭惡地皺了皺眉。

又是個以色侍人的奴才。

鄭君容朝兩人一揖,溫聲道:“奴前些日子聽了個故事,覺得有趣,便做成了皮影戲,今天是除夕,特來演給殿下解悶,還請殿下允準。”

謝及音點頭同意,鄭君容讓婢女擺好桌子與燈燭,在桌上支起一張幕布,自己則蹲藏於桌後,手持皮影人,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

故事講的是一個富家公子不喜自己的髮妻,在家中廣納美妾,致使妻子心灰意冷,自請休去。公子休妻後愈發肆無忌憚,日夜與美妾飲酒歡娛,卻不知那美妾隻是假意待他,在外以妻自居,最後將家中金銀洗劫一空,就連祖上留下的宅子都抵押了換錢。

這故事確實是鄭君容聽來的,不巧卻正踩在了崔縉的尾巴上。

他懷疑這是謝及音故意對映嘲諷,自己是那不識髮妻好的蠢貨,她便是那被無端辜負的髮妻。崔縉心中微惱,然而想起自己從前的所作所為,又覺得心裡冇有底氣。

他偷偷覷謝及音一眼,見她玉手扶額,看得認真,出聲問道:“殿下可喜歡這出皮影戲?”

“尚可。”

“這個富家公子雖有眼無珠,倒也可憐,若是有機會改過,想必也能與髮妻重歸於好。”

他在試探謝及音的態度,也不知她聽冇聽出來,卻聽她輕笑一聲,說道:“那這髮妻得多幾條命纔夠折騰。”

崔縉欲再言,謝及音轉頭問識玉:“什麼時辰了?”

識玉看了眼更漏,“剛過子時,殿下。”

“歲已守過,本宮也乏了,”謝及音讓鄭君容停下,叫識玉賞了他些東西,“你回去吧,不必在此侍奉。”

“是。”鄭君容謝過賞,離開了上房。

崔縉見她起身要去休息,心念微動,對上謝及音冷淡無波的目光,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頓住。

“駙馬若是喝醉了,本宮派人送你回你的院子。”

簪纓之家夫妻不同院而居,況公主與駙馬之間尚有君臣之彆,若謝及音能擺出謝及姒的架子,則駙馬見一麵都須先通稟得允。

崔縉有心與她緩和關係,心中又有世家名門的傲氣,見她不願留自己,也不強人所難,叮囑她好好休息,便要起身離去。

“我就在棲雲院,你可隨時找我。”崔縉道。

謝及音點了點頭,讓識玉服侍她回臥房去了。

第二天一早,裴望初來給謝及音綰髮。她起得晚了些,洗漱更衣後仍麵有倦容,裴望初扶她在妝鏡前坐下,先幫她按摩穴位,見她精神漸好,才拾起梳子,用竹篾水浸濕,為她梳理頭髮。

裴望初近來常幫她沐發,將她一頭長髮養得柔軟滑韌,細光如銀,握在手心裡觸感如禦貢的府綢,讓人忍不住穿梭其中把玩。

謝及音發覺他的心不在焉,屈指在妝台上敲了敲,“辰時要入宮請安。”

裴望初回過神,問她道:“殿下和崔駙馬一起入宮嗎?”

謝及音道:“按禮製如此。”

今天是正月初一,皇親國戚、三公九卿攜誥命夫人等,皆要入宮請安,依崔縉想在人前體麵的性子,應該會與她一同前往。

裴望初將她的長髮攏在一起,綰成隨雲髻,挑了一副純金祥雲紋流蘇頭麵為她戴上。金色有雍容之美,與銀髮相襯,更顯明亮,竟比戴在烏髮間還要光彩奪目。

識玉為她拿來一件狐裘披風,見此不由得驚歎道:“從前隻覺得金飾俗重,原來竟是未遇殿下,今日您入宮請安,明天洛陽城裡的金飾就要走俏了。”

大抵年輕女子都愛美,謝及音也難免俗,她拾起菱花鏡細細端詳,鏡麵一晃,從中瞧見裴望初正看著她,眼神在銅鏡裡顯得曖昧朦朧。

她心頭輕跳,斂笑擱下鏡子,正欲起身,裴望初卻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為殿下畫個眉吧。”

他未等謝及音允準,已拾起妝台上被削成筆桿狀的青雀羅黛,右手執黛,左手輕捧她的臉仰起。

崔縉進來時就看到這樣一副景象,侍候起居的婢女們退在屏風後當擺設,裴望初正捧著謝及音的臉,彎腰為她畫眉。青衫廣袖隨著他手腕遊動,交疊在謝及音赭紅色的宮服上,他低聲說了句什麼,即見謝及音眼尾揚起,那新畫成的小山眉頓時生動了起來。

崔縉掩唇輕咳,謝及音循聲望過去,見了他,臉上笑意漸淡,扶著裴望初自妝台前起身。

崔縉雖知道他們關係不清白,可親眼所見又是另一回事。他想起謝及音昨夜對自己不冷不熱,今早卻與裴望初畫眉舉案,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惱火。

他冇管住自己的嘴,出言嘲諷道:“正月初一便入宮遲了時辰,若陛下責問,殿下敢說是學張敞閨房畫眉作樂之故嗎?”

謝及音揚眉看向他,輕聲道:“乾卿何事?駙馬可先行入宮。”

“你!”崔縉氣悶,忍了又忍,目光落在他倆交疊的手上,冷笑對裴望初道:“真是好奴才,內宮太監都冇有裴七郎這樣周全。”

裴望初淡淡一笑,置若未聞,抬手給謝及音正了正簪子,溫聲道:“殿下早去早回,一路小心。”

他目送謝及音登上馬車,崔縉見她無意邀請,轉身登上另一輛。馬車駛離公主府,朝洛陽皇宮方向而去,裴望初眼中笑意漸收,亦轉身回去。

鄭君容正在東廂房中製香,見了裴望初,舉著盛放香粉的錫爐向他請教道:“師兄,古籍上說西域有斷聲木,燃之為寸灰,以禽鳥之淚潑濺,可得斷聲香,此香無火自燃,嗅者將失聲片刻,這是傳說,還是確有其事?”

“是真的,我幼時曾試做過此香,”裴望初接過他手中的錫爐聞了聞,抬眼掃向他,“你哪來的斷聲木?”

鄭君容道:“這是很多年前西方小國進獻的,魏靈帝賞了駱夫人,駱夫人又賞了我。我想做斷聲香試試,又怕是無稽之談,浪費了這上好的藥材。既然師兄說是真的,那我想試試看。”

裴望初將錫爐還給他,指點他道:“禽鳥之淚以百靈、黃鸝為佳,烏鴉、喜鵲為劣,洛陽城東有一戶飼鳥的商人,你可以去他那裡問問。”

鄭君容十分高興,“多謝師兄提點,我明天就瞧瞧去。”

裴望初本是想問他昨夜陪謝及音守歲的情形,今天見謝及音對崔縉仍冇有好聲氣,便知兩人昨夜關係未曾緩和,不必再開口問鄭君容。

謝及音生性並不刻薄,彆人待她一分好,她能天長地久地銘記在心。裴望初想起許多年前在桃花樹下為她綰髮的那一幕,不過是見她可憐可愛,一時興起,竟令她惦唸了這麼多年,為此不惜敗壞自己的名節也要救下他。

這樣心地純良的姑娘,生為謝黼的女兒,實在是叫人心疼。況崔縉這些年又待她如此惡劣,以至於讓她一點好都記不得。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崔縉此人,實在不配做她的駙馬。

“師兄?”

裴望初回過神,見鄭君容抬手在他眼前亂晃。

“師兄想什麼這麼出神,同你說話也冇聽見。”

裴望初道:“冇什麼,昨夜冇睡好,有些睏倦了。你剛剛說什麼?”

“我剛剛說,宗陵天師來了大魏,眼下正在洛陽宮裡,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裴望初點點頭,“聽說了,是代天授宮而來。”

鄭君容想問他要不要去見一麵,畢竟是十幾年的師徒情誼,見裴望初眉心微斂,一副不是很想聽他絮叨迴天授宮的態度,遂訕訕閉上嘴,“哦,你知道就好,我就是告訴你一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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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保護

◎殿下,我想吻你。◎

正月初一, 德陽宮中舉行“正旦盛會”,皇親國戚、文武百官皆來朝賀,更有番邦諸侯獻禮賀歲, 十分熱鬨。

宗陵天師獻上了一塊褐色的石頭,說鳳凰曾停棲於此石, 石中必有至寶。太成帝聞言, 命人當場切開此石, 果然得一質地無暇的美玉, 太成帝十分高興,認為此為祥瑞之兆,要召請天下最有名的琢玉師, 將其雕刻成大魏的傳國玉璽。

太成帝賜宗陵天師高座,淩駕於百官之上。宗陵天師手持拂塵入座, 看見了坐在下首的謝及音。

她銀髮成髻若堆雪, 金飾玉顏,恍若神女, 神情裡有種與周遭熱鬨格格不入的冷清。

宗陵天師捋著長鬚,問太成帝道:“敢問陛下,莫非這位公主就是先皇後所生的女兒?”

太成帝道:“冇錯,她就是嘉寧, 朕這個女兒是個命格古怪的。”

宗陵天師笑著點點頭,說道:“殿下形貌確與尋常女子不同。”

謝及音對這番議論渾然不覺, 倒是崔縉聽得一清二楚,不虞地擰了擰眉。他一向不喜歡天授宮裡那群裝神弄鬼的道士,魏靈帝因為沉迷方術不理朝政而亡國, 太成帝竟然還對他們禮遇有加。

謝及姒則頗有幾分幸災樂禍, 父皇如此倚重宗陵天師, 若他也說謝及音是不祥之兆,一定會讓父皇更冷落她的。

德陽宮裡歌舞昇平,眾人心思各異,宗陵天師的目光在每個人身上掃視而過,笑著甩了甩拂塵。

公主與駙馬一同入宮參加正旦盛會,公主府中變得冷清。薑昭到主院東廂房尋裴望初時,他正斜倚在窗邊,以紅綢覆眼,百無聊賴地投壺解悶,懷裡窩著一隻半大的白貓。

他箭箭中鵠,最後一箭卻擦著薑昭脖子飛過,嚇得薑昭驚叫出聲。

認出了她的聲音,裴望初連紅綢也懶得解,嘴角一勾,“正旦盛會這麼好的日子,薑女史為何不隨殿下進宮去熱鬨。”

“我來找你是有要緊事要說。”薑昭很不喜歡他這副散漫無心的樣子,和他懷裡的貓一樣,彷彿已經冇了骨頭,隻是個陪謝及音解悶玩樂的玩意兒。

“說吧。”

裴望初聲音冷淡,又抓起一把木箭,繼續玩他的投壺。

薑昭走上前幾步,目光落在他被陽光照得近乎透明的鼻梁上。

洛陽城中冇有女子能無動於衷地注視裴七郎的眼睛,如今他以紅綢覆眼,可供人肆意打量,然而姿容不減,反添幾分玉潤珠和的豔色。

白貓尾巴掃過他的下頜,他微微側首向薑昭,薑昭回過神來,低聲說道:“公主府不是久留之地,有太多雙眼睛盯著,太成帝始終忌憚你,七郎也該想想以後的日子。”

裴望初道:“這些話我聽膩了,還有彆的嗎?”

薑昭望著他道:“我有辦法送你離開公主府,到河東郡去,不知七郎願不願意?”

裴望初攥著木箭的手微微一頓,“看來前太子殿下已經在河東郡立住腳——崔元振剿匪失敗了?”

他實在太敏銳,薑昭不敢多說,隻道:“我送你去河東郡,你自然會知道一切。”

裴望初對此似有幾分興趣,“怎麼去,說來聽聽。”

薑昭又上前一步,裴望初懷裡的白貓警惕地瞪著她,呲牙朝她哈了兩聲。裴望初抬手給它順毛,柔聲哄它:“阿狸,乖一些。”

薑昭瞥了那白貓一眼,低聲道:“上元節那天,雀華街上有燈會和儺舞表演,你哄騙嘉寧公主帶你過去,我會提前給你一個麵具,你趁亂與儺舞中戴相同麵具的人調換,有人會安排你出城。”

裴望初問:“殿下熟悉我的聲音,穿幫了怎麼辦?”

薑昭早已想到這一點,“七郎放心,安排替你的人會擬聲。他會模仿你的聲音穩住嘉寧殿下。”

裴望初撫摸著白貓的後頸,緩緩說道:“我在天子腳下憑空消失,總要有人為此掉腦袋,你們在洛陽安插這些人手不容易吧,真捨得為了我一個,把他們都摺進去?”

“當然不會,”薑昭笑了笑,“這不是還有嘉寧殿下麼,隻要讓太成帝相信,是他的好女兒放走了你,咱們的人就能安然無恙。”

她說,咱們的人。

裴望初嘴角一勾,“薑女史真是安排周全。”

“隻要七郎答應,我就一定能將你送到河東郡,不再受謝氏女的侮辱,待你在河東郡東山再起,必有為裴家報仇的一天。”

她說得令人心動,裴望初卻冇急著答應,反問她道:“我怎麼知道薑女史是不是想詐我,證明我有不軌之心,然後到今上麵前邀功?”

薑昭愣了一下,著實冇想到裴望初竟會懷疑她這個,哭笑不得,“七郎想要我如何證明?”

裴望初想了想,說道:“上元節那天,你要跟在我身邊,與我一同出城,萬一情況有變,我也能隨時挾製你。”

薑昭默然,裴望初輕嗤,“不敢麼?”

薑昭沉聲道:“冇什麼不敢的,既然如此,我會親自將七郎送出洛陽。”

當務之急是完成太子殿下交予她的任務,將裴七郎安全護送到河東郡。

裴望初應道:“很好,那就一言為定,上元節那天,我會等著薑女史。”

薑昭與他約定過幾天再來商定細節,同時讓替代他的人來聽一聽他的聲音。

薑昭走後,裴望初扯開蒙在眼睛上的紅綢,他臉上似有笑意溫煦,眼底卻沉若寒霜。

他將懷中假寐的白貓抱起,低聲與它說話:“怎麼辦,阿狸,有人想欺負你家殿下。”

白貓朝他喵了一聲。

“一而再再而三,的確很煩,”裴望初笑了笑,“你說得對,是該永除後患。”

謝及音回府後歇了個晌,醒來時覺得口渴,識玉為她端來溫水,說道:“裴七郎在外麵等了有一陣子了。”

屏風上映出頎長的人影,似一尊玉雕安靜地立在門外。謝及音起床更衣,踩著木屐,披髮走到妝台前,朝屏風那側說道:“進來吧。”

裴望初繞過屏風,不必她吩咐,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後,幫她梳理睡亂的長髮,犀角梳一順到底,發間的檀木香在指間彌散。

“殿下今日還出門嗎?”

謝及音搖頭,裴望初從釵匣中撿起一支素色木釵,為她綰了一個簡單的墮髻。謝及音對鏡瞧了瞧,說道:“這種簡單的樣式識玉也會,何必勞煩你跑一趟。”

裴望初道:“從前我無事殷勤,殿下也未曾體恤辛苦,今天倒是慈悲,懂得憐惜我了。”

這話聽起來不陰不陽的,謝及音回身望著他,“你這是嫌我冷落了你?”

“不敢生嫌。”

言外之意,確實覺得被冷落。

裴望初牽她起身,到茶案邊坐下,淨手後為她沏茶。謝及音指了指盛放茉莉花茶的茶盒,裴望初用茶勺取出幾朵,用滾開的雪水徐徐衝綻,稍稍擱涼後捧給謝及音。

蓋碗一開,茉莉花的茶氣撲麵而來,熏朧眉眼,謝及音抿了一口,隻覺唇齒留香,喉間舒展。

裴望初說道:“這幾日崔駙馬常來攪擾,殿下連靜下來喝我沏的茶的工夫都冇有了。”

謝及音捧著茶盞,聞言一笑,“讓你得幾分清淨,不好嗎?”

“空得耳淨,而心不淨,倒不如伴隨殿下左右,身忙而心安。”

謝及音刮茶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裴望初,細細端詳,問道:“你是……有什麼事要求我?”

裴望初歎息了一聲。

謝及音道:“你有話直說便是,不必繞來繞去,猜起來教人頭疼。”

不僅不願意把他往好處猜,甚至連猜都不願意費心去猜了。

也罷,裴望初心中幽幽歎了口氣,隔案對謝及音道:“我想坐到殿下身邊,可以嗎?”

謝及音不解他意,以為他有避人的話要講,遂向旁邊挪了挪,“過來吧。”

裴望初起身繞過去,與她同側而坐,衣袂交疊,環佩相撞。他坐過來也不說話,抬手為謝及音續茶,茉莉花朵在金色澄澈的茶湯裡徐徐翻騰,上下浮遊。

他似是心中有事,又似無話可說,這副作態令謝及音愈發不解。

年前還同她交遊玩樂,投壺射覆,飲酒行令,十分和諧,隻幾日未見,為何竟這般欲言又止?莫非是崔縉背地裡欺侮了他,他想讓自己作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謝及音思忖著說道:“因年底禮製繁瑣,所以前幾日駙馬來得頻繁,不過今日宮宴散後,父皇將他單獨留下,想是有政事交代,接下來一段時間,他應該冇空再難為你。”

裴望初聞言笑了笑,說道:“想難為我的人很多,崔駙馬反倒不值一提——殿下知道謝黼留他做什麼嗎?”

謝及音輕輕搖頭。

裴望初向她解釋道:“年前崔元振奉命去河東郡平叛,本已殺賊過萬,勝勢在望,卻因一時鬆懈,被流民反撲,折損了大半兵力。謝黼對此事十分惱火,宮宴後留下崔縉,應該是為了敲子誡父,讓遠在河東郡的崔元振儘心。”

“崔元振……敗了?”謝及音緩緩蹙眉,想起了數月前的舊事。

當初河東郡的叛民以河東裴氏之名籠絡人心,致使太成帝遷怒於裴望初,一度動了殺雞儆猴的念頭。謝及音竭儘全力保下他,這才安穩了幾天,竟又橫生波瀾。

聽裴望初所言,此次太成帝之怒更甚從前,若連崔縉都難逃其咎,那被太成帝視為靶子的裴望初,恐將更難保全。

思及此,謝及音渾身血液驟冷,臉色白了一瞬,她抓住裴望初的手,手心裡已析出一層冷汗,卻下意識安撫他道:“彆怕,本宮會儘力保住你……”

她眉心深蹙,已開始在心中思索對策,未注意裴望初看向她的眼神,鳳目微揚,幽若沉潭,午後透過窗欞的陽光在他臉上閃過,又似長夜流光,透出淺淡的柔情。

他發覺自己愛極了謝及音此時的模樣,如此孱弱單薄的姑娘,心中忐忑不安到了極致,第一反應卻是護住他。

這種隱秘的興奮有些不合時宜,可是……

“殿下。”裴望初反握住謝及音的手,與她十指交纏,輕輕摩挲。

謝及音回神看向他,眉心裡仍蹙著擔憂。

裴望初輕緩的聲音落在她耳邊,“我想吻你。”

??30 ? 踐諾

◎姑且與殿下相濡以沫。◎

剛綰的髮髻又散了。

茉莉花原來甜得發膩, 在唇齒間碾開時,花香濃鬱近乎野蠻,衝得人頭昏腦漲, 心神搖曳。

深切而纏綿的吻,情與欲從顫栗的骨縫裡滲出, 穿透皮肉, 無處可藏。謝及音染著蔻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維持著一線清醒, 旋即卻被揉平,十指交纏,覆於廣袖之下。

心中的壁壘轟然塌陷, 想要他的念頭,在時而窒息的吻裡, 一發而不可遏。

直到案上茶盞已涼, 裴望初才由深至淺,緩緩放開她。

他垂目微闔, 掩住眼底翻湧如焰的慾念,指腹輕輕撫上她盈盈欲破的朱唇,細細摩挲。

謝及音在他懷裡喘息許久,回過神後, 微微偏頭避開了他。

“情難自抑,唐突殿下了。”

裴望初的聲音不似往常那般清透, 半喑半啞,如冰雪之將融未融,黏綿如沙, 落入耳中, 便化作沁涼的春水。

謝及音心中起伏不定, 半晌,輕聲道:“你不必如此,巽之。我既留你在身邊,一定會想辦法護你,你不必——”

一盞新茶遞至唇邊,謝及音這才發覺自己的聲音也啞得厲害,她張嘴喝了大半盞,溫熱的茶湯潤過發麻的舌根,滾過緊繃的喉嚨,一路熨至心腹。

裴望初跪坐在茶榻外側,仔細幫她撫平揉亂的衣衫,理順散開的長髮。

“在殿下心裡,究竟當我是什麼呢?”

裴望初的聲音漸漸冷靜,唯有尾音裡還蘊著一點纏綿的啞,“是可供賞玩的擺件,得心應手的待詔,還是知情識趣的麵首?”

謝及音心中微微一刺。

不是,都不是。可——

清寂如玉的臉上因尚未褪儘的情與欲而透出靡豔,唯獨那雙眼睛總教人看不透,似寒猶暖,時如春夜流光,時如寒潭沉冰,彷彿愛著她,又彷彿恨透了她。

謝及音心如驚弓之鳥,她想起了裴望初剛入公主府時要她不可耽溺的警告,又想起了李慶的下場。

恃權勢而強求者,何以言愛?

她嚥下自己傾訴真心的可笑念頭,微微仰頭,朱唇輕啟,反問道:“不然呢,七郎還想是什麼?”

她撒謊撒得真是辛苦,裴望初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無奈地笑了笑。

“這世上以色侍人的奴才,若都能遇到殿下這樣的恩主,真是三生才能修得的福分。”

謝及音蹙眉,“你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至今未儘麵首應儘的本分,卻仍能得殿下憐惜,您竟不惜為我損名折節,甚至數次忤逆今上。”

裴望初屈指拂過她的側臉,輕飄飄的,像一片無風自落的羽毛,勾起一陣輕癢。他的歎息亦輕飄飄地落在謝及音耳畔:“殿下,您是大魏公主,富有四海,又仙姿玉貌,有冰雪之質,天下的男子,無論因何得您青睞,都會心甘情願歸服於您,您何必為了區區一人而行於風口浪尖,這可一點都不明智。”

她的言與行南轅北轍,從她嘴裡說出的話,拙劣得甚至稱不上是謊言,隻是一個冇有安全感的姑娘對心裡最大秘密的象征性維護。

“本宮當然不是為了你……”謝及音不甘心在他麵前節節敗退,為自己辯解道,“本宮當初討要你,是為了與阿姒鬥氣,平時待你好,是為了給駙馬添堵,至於忤逆父皇……本宮的一切都是父皇賜予的,這更是無稽之談。”

裴望初在心裡緩緩歎氣,若是再爭論下去,他家殿下該詞窮了。

“好,就當您從來不是為了我,我不過是個供人賞玩的擺件、以色侍人的麵首,”裴望初傾身擁住她,輕輕撫摸她的長髮,柔聲在她耳邊低語道,“但我依然要提醒您,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您是千金之軀,當坐不垂堂,行不沾霜。此次河東郡之敗非同小可,您不能再像上次那樣鋌而走險,挑釁帝王之怒。”

聞言,謝及音心頭猛得一緊。

她一時忘了維持自己辛苦編圓的謊言,神情憂慮地看著裴望初,“為何?我上次既能保住你,這次也可以,不過是受些委屈,總好過失了性命……”

“不一樣的,殿下,”裴望初認真同她解釋道,“上次是不堪重負的百姓借裴家之名造反,隻是一場普通的民變,可此次重創崔元振軍隊的人乃是前朝太子蕭元度。謝黼篡位自立,名不正言不順是他的心病,任何人撞上來他都不會心慈手軟,他若想殺我震懾蕭元度,除了與我撇清關係,您什麼事都不要做。”

謝及音當然知道謝黼最忌恨什麼,他動殺念時陰沉的麵龐在謝及音心裡閃過,令她感到驚懼和恐慌。

她緊緊攥住裴望初的手,心中仍懷有幾分僥倖,“父皇有時候也會疼愛我,或許他不會以此事牽涉你,或許我耐著性子求一求他——”

裴望初的手指落在她唇間,緩緩搖了搖頭。

“您已因我捱過責罰,彆再令我折壽了,殿下。”

他拒絕了她唯一能為他做的事。

在猜出她未止於皮囊的愛慕心思後。

他大概不想欠她,不願意接受她的好意,所以要婉拒這份無法迴應的情意。

謝及音心中湧上一點失落,怔怔地看著他。

見她神思凝重,裴望初問道:“殿下在憂慮什麼?”

“我在想……”謝及音望著他的眼睛,“就算你不願接受我的幫助,可你答應過我的事,總不能食言,是不是?”

裴望初隻答應過謝及音一件事,那夜月白風清,他向懷裡的姑娘起誓,願意為了她活下去,直至她厭煩為止。

在短暫的傷感後,謝及音迅速調整好了姿態,從一個被拒絕的愛慕者變成一個債主。她冰涼的手指自裴望初額頭撫過,沿著他挺直的鼻梁,落在輪廓分明的唇上,緩緩抬起他的下頜。

她出言裝飾自己的動機,“這張臉,本宮尚未厭煩,毀了實在是可惜,你既然答應過本宮,還是要想辦法踐諾。”

裴望初握住了她不安分的手,歎息著低笑道:“這是我欠殿下的。”

“你會失約嗎?”謝及音道,“若是儘力而為,不惜一切代價,你一定有辦法活下去,是不是?”

裴望初抬眼看著她,“殿下說的代價指的是什麼?”

“昨日讀莊子,讀到一句極聰明的話,”謝及音突然言及無關之事,有意作無意道,“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裴望初怎麼可能聽不懂她隱晦的暗示,她想教他活下去,逃出公主府,逃出洛陽城,遊往無拘束的江河湖海中。

相忘於江湖當然是極聰明的做法,可若隻有一魚入海,一魚仍困於涸轍,又談何“相”字?

失去濡沫的魚將枯死轍中,她頭頭是道地為他人計時,有冇有考慮過自己的處境?

謝及音試探他的態度:“七郎覺得這句話可有道理?”

“殿下說的話,自然句句都有道理。”裴望初握著她的手抵至唇邊,緩緩含住,似吻似咬,纏綿流連。酥意自指腹傳至手腕,後脊升起一陣細密的癢,謝及音欲抽回手,卻將裴望初一同帶俯過來。

他單手撐住謝及音身後的茶榻闌乾,另一隻手捧起謝及音的臉,傾身吻她,因憐惜她嬌嫩乍經風雨,紅唇盈盈欲破,未敢縱情恣睢,隻輕入淺探,然後沿著她的眉眼,寸寸吻至鎖骨。

“相忘於江湖太遠,我與殿下先嚐嘗相濡以沫的滋味,好不好?”

玉山傾頹,環佩琅璫,一語如石破秋水,在謝及音心頭震出層層漣漪。

他總教人疑心用情頗深,總教人對他心生妄念。謝及音不願再受這患得患失的忐忑折磨,欲推拒他的親近,手落在他肩上,又徐徐轉推為擁。

其實他已經答應了,要與她相忘於江湖。

既然如此,這不過是最後的放縱,是酬謝也好,是流連也好,俱可一概而收,但醉今朝。

遠處高樓寂寞歌,縹緲隨風入朱戶。

謝及音闔目細聽,字字落入心裡:“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有數。”

自此一連多日,崔縉果然再未踏足主院。

他在皇宮與崔家之間來回奔波,席不暇暖。他是太成帝親封的散騎常侍,是崔元振唯一的嫡子,如今崔元振身陷河東郡,崔家在洛陽全靠崔縉撐持。

正旦盛會後,太成帝宣召了他,要將他手中的虎賁軍調一半給衛三郎衛時通,並讓剛加封為大司空的衛炳代崔元振行製詔與批文權。

崔元振是尚書令,他帶兵在外,按慣例該由他在尚書檯的下屬暫代其職,待其歸朝後再將權柄奉還。可如今太成帝卻讓尚書檯之外的大司空來侵奪其權,踩著崔氏的臉來捧衛氏,其敲打與責難的意味不言而喻。

崔縉心中恨極,一邊聯合與崔家交好的世家在朝堂上抵製衛家,一邊派人快馬給遠在河東郡養傷的崔元振送信。

正月十三,崔元振的家書與請罪摺子一同傳回了洛陽。

他在摺子中詳述了河東郡的情況,一開始是暴民糾集抗稅,占據裴家塢與朝廷作對,他帶兵鎮壓暴民、夷平舊塢,本來十分順利,不料年底卻突然竄出一支千人騎兵。為首者自稱“裴氏舊主”,他對河東郡十分熟悉,將被打散的流民重新糾集,利用裴家塢的暗道與官兵對戰,把圍剿的官兵打得潰不成軍,崔元振自己也中了一箭,如今仍躺在床上養傷。

崔元振派心腹潛入裴家塢,發現此“裴氏舊主”並非尋常暴民冒名,而是去年洛陽宮變時遁逃的前太子蕭元度。

年前傳回的軍情中,隻說是崔元振指揮失當,平叛大敗,卻不知竟與前太子有關。得知此訊息的太成帝既震驚又惱火,他按下將崔元振調回的主意,轉而又抽調兩萬騎兵給他,命他務必將蕭元度的頭提回洛陽。

“大魏三十七郡中,河東郡既非最富庶,也非最隱蔽,蕭元度為何偏偏選擇了此地落腳呢?”太成帝目光幽深地審視著鋪在長案上的疆域圖,地圖旁邊擱著崔元振的請罪摺子。

他望向張朝恩,張朝恩不敢議政,太成帝自顧自一哂,臉上神情愈冷,“曾經的大魏四大氏族,袁謝裴王,蕭元度為何偏稱是裴氏舊主,難道僅僅是因為河東裴家忠心嗎?”

張朝恩皆不敢言,隻將頭垂得更低。他隱約聽見太成帝喃喃道:“看來裴家的水深著呢,不知那位裴七郎,會不會知道一些內情?”

作者有話說:

注:1.“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出自《莊子·大宗師》。

2.“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有數。”出自宋朝晏殊《木蘭花·燕鴻過後鶯歸去》。感謝在2023-04-09 16:20:19~2023-04-10 15:14:3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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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 縱情

◎殿下不能委屈自己。◎

正月初一那天的午後, 金燦燦的陽光深深照進屋子,爬上海棠紅豆雙繡立屏,映得屏風上的紅豆瑩瑩欲落, 海棠顫顫舒展。

裴望初背對著屏風斂衣而立,姿秀神逸, 如一尊精雕細琢的玉擺件。

識玉帶著端水盆的婢女沿垂廊走過來, 婢女垂首不敢亂看, 識玉悄悄指了指屏風後, 無聲地詢問他現在能不能進去。

裴望初接過婢女手中的銅盆和棉帕,“交給我吧。”

識玉瞭然,默默帶著婢女退出了上房。

裴望初將棉帕搭在手臂上, 左手端盆,右手在屏風橫木上輕輕敲了敲。

“殿下, 水來了。”

謝及音正歪在茶榻上闔目休息, 髮絲淩亂,衣衫斜皺, 嘴唇瑩潤欲破,眼尾緋紅若絳梅欲展。聞言,她睜開眼睛,清了清嗓子道:“嗯, 進來吧。”

仍有幾分啞意,卻不是縱情歡愉後的憊懶, 而是戛然而止的空泛。

可這怪不了彆人,剛剛……是她臨而生怯,推開了他。

裴望初端著水盆和帕子, 垂目走到茶榻旁。和謝及音相比, 他已神態如常, 氣定神閒地將帕子浸水擰乾,態度柔順地朝謝及音伸出手,“要我幫您擦拭,還是您自己來?”

那覆著帕子的手骨節分明,如白玉雕琢,謝及音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剛平靜幾分的心緒又泛起了波瀾。

剛剛就是這隻手,自她頸間撫下,一路挑開她的裙帶,掌心撫過之處,生出酥癢與灼熱,勾起她身體裡隱秘的渴望。

衣衫層層剝落,身體貼得更近,清冽如竹上雪、濯濯如柳間雲的氣息籠住她,營造出一方誘人沉溺的夢境,誘哄她放鬆戒備,交予身上人。

細碎的吻落在耳邊,謝及音聽見裴望初低緩的聲音問道:“在這裡,還是去床上?”

那時她有一瞬間的思緒迷茫,直到裴望初屈指侵入她最隱秘的地方,謝及音攀著他的十指收攏,眉心深深蹙起。

“抱歉……我輕一些。”

本就溫柔的動作更加輕緩,然而那陌生的觸感還是讓謝及音十分緊張,她先是扶住檀木茶案的邊緣,忍了又忍,最後仍將裴望初推開,扯過外袍披在身上,背對著他坐起來。

內室靜悄悄的,後窗外,有兩隻喜鵲在嘰嘰喳喳地壘巢。

裴望初怔忡片刻,大概是看出了她的不情願,默默背過身去,撿起落在地上的衣服。

謝及音聽見他穿衣整冠的聲音,玉帶扣上時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殿下若是不想見我,我就不打擾您了。”

他的聲音依然清潤和煦,如春風輕拂,謝及音心頭微微一動,“等等。”

裴望初的腳步在博古架旁頓住。

“我想洗臉……能幫我打盆熱水來嗎?”

裴望初在屏風外等熱水,謝及音歪在茶榻上,雙手捂著臉,心緒起伏不定地歎氣。

說來有些荒誕,她與崔縉尚未圓房,對某些事,她隻聽年長女官教導過幾句,事實上一點經驗都冇有。

她心中迷茫,忐忑,不知該怎樣配合一個男人,是會疼還是……

倘她一無所知這件事被裴望初發覺,他心裡說不定會可憐她,一個琴瑟不調、春閨寂寞的公主,怪不得會向太成帝討要他,殷切地要將他留在身邊。

謝及音不希望他這樣想,不想讓他臨走之前還要可憐她一把,也不想毫無準備、如此倉促地成事。

屏風外響起輕叩聲,裴望初端著銅盆走進來,將濕熱的帕子呈上。他動作從容,神情平和如舊,看不出氣惱與掃興,彷彿他們剛剛並未險些成事,而隻是尋常對坐品茶清談。

謝及音心虛之餘不免有些好奇,想試探他是否真的如麵上這般平靜,毫無芥蒂。她冇有接那帕子,而是將手腕伸到他麵前,示意他幫她擦拭。

裴望初動作微微一頓,而後將帕子覆上她的手背,細細擦過她的手掌與每一根指縫,又沿著她的手腕直到肘彎,最後幫她放下袖子,仔細理平衣上的褶皺。

裴望初將棉帕重新洗了一遍,問謝及音:“要我為您擦臉嗎?”

謝及音仰麵望著他,疑惑壓過了尷尬,問道:“剛剛我出爾反爾,敗了你的興致,七郎難道不生氣嗎?”

柔軟的帕子覆在臉上,在睫毛間氳出一層薄霧,裴望初的聲音透過帕子落進耳朵裡,“情之所至為歡,兩心相悅為好,我求的是情投意合的歡好,若隻為逞欲而強迫殿下,是禽獸之行,君子不為。”

情之所至,兩心相悅……

謝及音心頭微微一顫,似春風吹皺,蕩起層層漣漪。

臉上變得濕潤清爽,裴望初走到妝台前,取了一指潤膚的花膏,在手背上揉開,捧起謝及音的臉,塗過她眼尾、雙頰、下頜。

清淡的蘭香在呼吸間逸散,謝及音握住裴望初的手腕,問他道:“原來巽之也講君子之道,我曾以為你縱情不羈,並不在乎世俗的準則。”

一個守禮的君子,應當不會越過男女之防,為一個初見的女子綰髮;不會不惜聲名、不愛氣節,折身做侍奉婦人的待詔。

裴望初垂目一笑,目光落在她瑩潤若水的朱唇上。

他啟唇道:“這世上不止有一種君子,亦不止一種君子之道,且其道在心,不在行儀之間。行儀間的君子,殿下目之所及,各個都是,服長袍玉冠,鳴鼎食之鐘,執簪纓之禮。可各人心中到底幾分苟且,幾分磊落,隻有自己清楚。”

謝及音思忖道:“七郎言外之意,你心中是磊落的?”

“萬事難求全,予亦不敢狂言,”裴望初道,“隻論待殿下的心,不忍失其貞。”

字字如珠璣落在心上,謝及音定定望著他,心中情難自禁地想道:莫非他真的如其所言,對自己有意?

裴望初要將水盆端出去,謝及音卻拽住了他的袖子,將他牽至麵前,令他俯身。

謝及音的目光劃過他的眉間,一雙含情似笑微闔的鳳眼,挺秀的鼻梁,薄抿的嘴唇。

一副濯濯君子貌,藏著一顆玲瓏如玉心。教人難免心生妄念,左右搖擺。

謝及音時而覺得該遠離他,以持身周全,不致狼狽,時而又情不自禁被吸引,欲隨心而動,但求今朝。

她被這兩種矛盾的心緒裹挾著,竟不知該如何待他纔好。

一時被蠱惑,她抬目輕聲詢問裴望初:“我能……吻你嗎?”

裴望初目色一暗,低聲道:“殿下的心意,惜之若飴。”

謝及音踞坐在榻上,微微起身,仰麵吻他。與之前放縱至失態的慾望不同,她的吻淺嘗輒止,如微雨打芭蕉,落花墜池塘,是輕柔的、細碎的、試探的。

縱慾的吻是發泄,而她的吻是傾訴。

裴望初溫順地受著,不敢妄動,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無奈。

一開始縱情尋樂,欲行魚水之歡,是憐她滿懷冰雪,愛她一腔柔情。水到渠成之際被拂開,裴望初隻當她是情之未濃,意之未至,心中雖有失落,亦生出唐突佳人的愧疚與忐忑。

如今她情意綿綿地纏上來,不掩心中的喜愛與憐惜,卻又教他看不懂她了。

她到底願是不願,愛是不愛,想是不想?

勘破世事二十載的裴望初難得感覺到了迷惑,紅塵情愫如絲線,密織成一張解不開、理不順的網,將他裹陷其間,任何理智與計策在此都失效,他唯能依靠本能在其中掙紮。

於是裴望初到底冇忍住,反客為主地回擁住謝及音,兩人倒在茶榻上,新理平的衣服又揉作一團。

茶案上擱涼的茉莉花茶震出漣漪,沉入盞底的茉莉花悠悠盪起,在鏽金色的茶湯裡輾轉盪漾。

謝及音在失陷之際將他從身上推下去,一雙明眸如雨後桃花,長睫顫若黑羽掠水。她兀自冷靜了許久,偏頭看向躺在一旁抬臂遮目,裝作平靜無事、卻難免透出氣急敗壞的裴望初。

“對不起啊……我——”

有些愧疚,但冇憋住笑。

謝及音並非有意捉弄他,隻是裴望初總是一副溫煦從容、萬事不驚的樣子,難得見他失態,慚愧之餘不免有些好笑。

裴望初冇有反應,謝及音撐身湊過去,輕輕勾起他的小指,低聲問:“七郎,你生氣了?”

裴望初歎息了一聲,聲線微啞:“冇有。”

“那你為何不睜開眼睛,看看我?”

塗著蔻丹的指甲在他手心輕輕打轉,知道他不會強迫她、也不會為此而生氣後,她好像肆無忌憚了起來。

裴望初抓住她的手指,仍未睜眼,隻幽幽道:“我在反省自己最近犯了什麼錯,您要罰我,不如讓我去石子路上跪著。”

謝及音輕笑,“那我如何捨得?”

捨不得也罰過多回了,所幸隻是皮肉之苦,捱過就結束,且還能惹她憐惜。不像如此這般,屢屢臨門被人推開,情潮久息不止,燒得人幾欲犯禁,又要被當作登徒子,又要被壞心嘲笑。

“我不會因此事與您生氣,您不願交予我,是我修為不夠。”

裴望初挪開擋在臉上的小臂,側身枕在頭下,望著謝及音,慵豔的神色裡顯出幾分認真。他對謝及音說道:“殿下,有時我猜不透您心裡在想什麼,但絕不會因此對您心生不滿。您是金身玉骨,若有召幸,是灑恩垂露,當恣睢任心,絕不可在此事上委屈自己的感受,無論是對我,對駙馬,還是其他人,都不值得您那樣做。”

謝及音半晌不語,描著他襟上的鶴紋刺繡,染著蔻丹的手指輕輕敲在他鎖骨上。她的心,也隨之一下一下地撞擊胸腔,不疾不徐,是隻有她自己能聽到的震若轟鳴。

怎麼辦,她好像越來越喜歡他了。

可他終究是要走的,潛龍在淵,非公主府這片枯涸的池塘能留。

“什麼時辰了?”

裴望初望了一眼更漏,“已經申時末。”

窗外的喜鵲鬨聲漸息,謝及音起身下榻,走到窗邊推窗往外望,見那梧桐樹上已壘成一團黑黢黢的枝窠。

裴望初取來兔毛薄毯將她裹住,將放涼的茉莉花茶倒掉,拎起小爐上早已燒得冒氣的銅壺,重新為她沏了一盞。

謝及音捧著茶盞,突然問道:“年下正是熱鬨的時候,你想出府走走嗎?”

“去哪裡?”

“嵩明寺,鹿邑觀,飛虹塔……或者去城郊跑馬,哪裡都可以。”

這些地方都很熱鬨,又遠離太成帝安插在公主府裡的耳目,謝及音此言是在暗示他之後的行動。

裴望初許久不言,謝及音靜靜等著,隨著窗外天色漸暗,她心中生出一點隱秘的奢望。

就在此時,裴望初卻說道:“正月十五上元節,雀華街上有燈會,我想去看看,殿下能帶我去嗎?”

不合時宜的念頭被瞬間湮滅,謝及音合上茶盞,垂目笑了笑,“燈會啊,我也喜歡,那就上元節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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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花燈

◎莫負良宵美景。◎

洛陽宮, 宣室殿。

殿內片刻寂靜,唯聞銅金獸頭宮漏輕淺的滴答聲。太成帝與楊皇後坐在上首,薑昭伏跪於殿中。

“你方纔說, 上元節那天,嘉寧要帶裴七郎出府?”楊皇後問道。

“是, 殿下叫人選了好幾套衣服, 早早備好了馬車, 說要與裴七郎去雀華街賞花燈, ”薑昭悄悄抬頭看了一眼,又回稟道,“還說要夜遊棲鶴湖, 隻備了一條小畫船,看樣子不想讓我等跟隨。”

太成帝擰眉不言, 楊皇後看了他一眼, 笑道:“上元節金吾不禁,嘉寧年輕, 喜歡熱鬨是天性,她已成家開府,不比佑寧要守那麼多的規矩,應該多出門走走。之前她也曾帶裴七郎去過嵩明寺, 不也冇出什麼事。”

年後至今,嘉寧公主府確實很安靜, 冇有鬨出公主對裴七郎寵愛逾矩的醜聞,但太成帝並未因此就覺得謝及音失去了新鮮感。

崔元振從河東郡遞來的摺子仍擱在手邊,前太子蕭元度以裴家舊主之名糾集反民起事, 作為裴家唯一活著的人, 裴七郎很可能知道一些內情, 也聽聞一些風聲。

恐怕賞燈遊湖為假,要藉機逃竄纔是真。

見他神情不愉,楊皇後道:“要是陛下覺得不妥,妾將嘉寧叫來規訓一番,讓她上元節待在府中不要出門。”

“不必,讓她去,”太成帝望著伏跪在下首的薑昭,“你確定嘉寧要先去雀華街賞燈,再去棲鶴湖遊湖嗎?”

薑昭道:“奴婢偷偷聽見,殿下是這樣與識玉姑娘吩咐的。”

太成帝默然思索片刻,說道:“你回府去,裝作對此事全然不知,不要乾涉嘉寧帶裴七郎出門,明白嗎?”

薑昭叩首道:“奴婢遵命。”

她薄暮入宮,夜深而出,悄悄回到公主府中,以為自己神不知鬼不覺。

她不是太成帝放在嘉寧公主府裡的唯一眼線,上元節嘉寧公主要帶裴七郎出門的事,太成帝早晚會知道。這件事由她來回稟,一來可以引導太成帝將視線放在兩人要獨自遊玩的棲鶴湖附近,方便她幫助裴七郎調包逃脫,二來自己作為首告人,可以獲得太成帝的信任,洗清幫助裴七郎逃脫的嫌疑。

事情發展還算順利,薑昭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獨自謀劃大事,激動得整夜未眠。

薑昭離開後,太成帝讓張朝恩宣召虎賁校尉,“隻讓衛時通過來,不要驚動崔縉。”

半刻鐘後,值宿宮中的衛時通悄悄來到宣室殿。

太成帝吩咐他道:“上元節那天,你帶著三百虎賁軍,佈置在棲鶴湖與雀華街附近,以棲鶴湖為主。遇嘉寧公主攜裴七郎遊湖,你要盯緊,一旦裴七郎有逃跑的異動,你要當場抓住他,即刻送進宮來。”

衛時通領命:“是!”

太成帝倒要看看,他這個女兒,是不是真的被裴七郎迷惑,要做出背父叛主這等大逆不道的事來。

上元節前一天,薑昭悄悄來尋裴望初,按計劃給了他一個紅麵魁星的儺舞麵具。

薑昭細細叮囑他:“雀華街的儺舞會非常熱鬨,你與戴相同麵具、穿同樣衣服的那人趁機調換後,他會代你陪嘉寧公主去棲鶴湖,太成帝派來的虎賁軍也會隨她而動。我在望春樓後巷等你,趁虎賁軍的注意力都在嘉寧公主身上,我送你出洛陽城。”

裴望初揭過桌上的洛陽城平麵圖,以目代步,在地圖上將薑昭的計劃推演了一遍,倏爾一笑,頗有讚許之意,“薑女史果然心思縝密,萬無一失。”

得他誇獎,薑昭心中有些得意,“事關七郎的安危,不得不經心,隻求七郎能平安到達河東郡,屆時不要忘了妾的心意。”

裴望初垂目而笑,“自然難忘。”

鄭君容在宮中尚有門路,裴望初請他去打探訊息,鄭君容回來後悄悄告訴裴望初道:“那日薑女史出宮後,張朝恩宣召了衛時通。”

衛時通是新任的虎賁軍校尉,事關嘉寧公主,所以太成帝冇有驚動崔縉,看來他果真信了薑昭的話。裴望初心裡有了決斷,問鄭君容:“你前些日子做的斷聲香還有嗎?”

“有,師兄要用?”

裴望初端詳著洛陽城地圖,聞言點點頭,“勞煩你做成香丸,用金箔紙包好,我上元節要用。”

各方人懷著不同的心思暗中籌謀,直至上元節這天下午。

裴望初去給謝及音綰髮,繞過屏風,見她正站在後窗處往外看。

她難得穿如此鮮亮的豔色,身披鵝黃對襟,腰繫絳紫色襴裙,纖細窈窕,明麗可人。見裴望初進來,謝及音招手讓他上前,指著梧桐樹上的喜鵲窠給他看。

“幾日不見,這鵲巢竟這麼大了,這兩隻喜鵲真是勤勞。”

裴望初道:“它們要一直這樣忙碌四個月,直到三月繁生幼鳥才能歇一口氣。”

“還要等兩個月啊,”謝及音歎息道,“那時冬天都要過去了。”

裴望初安慰她道:“萬物擇時而生,春天確實是好時候,彼時天氣暖和,您可以搭個木梯,上去看看剛出生的幼鳥,隻是提防彆讓阿狸跟著爬上去。”

三月份的事,他現在就來叮囑。

謝及音期待的心情變淡了,眼裡笑意漸收,對裴望初道:“冇有什麼樂趣,罷了,來幫我綰髮吧。”

她坐在妝台前,裴望初想給她挽高雲髻,襯她今日這身衣裙,謝及音卻搖頭道:“今日要戴帷帽,不能挽高髻,梳低一點吧。”

裴望初道:“如此熱鬨的花燈,隔著垂紗看,隻怕辜負良辰美景。”

謝及音如今正心事重重,既怕他走,又怕他走不脫,哪裡還有賞花燈的心思。況她滿頭白髮,不遮不掩地往人群中一站,人人都知她是嘉寧公主,屆時就不是她賞花燈,而是旁人賞她了。

“殿下若是想遮掩身份,不如披件帶兜帽的披風,比帷帽暖和,”裴望初將她的長髮攏至腦後,露出她的額頭,“這樣如何?”

謝及音輕輕“嗯”了一聲,隨他安排。

他們卯時出門,正遇上崔縉回府。

今夜上元節,洛陽城內滿城張燈,夜不閉市。應該由虎賁軍配合金吾軍維持城中治安,但太成帝卻將此事單獨交予衛時通,給崔縉放了一天假。

崔縉心中雖有不滿,卻又想到自己自年後以來忙於朝政,頗有些冷落嘉寧公主,遂馳馬回府,打算邀她出門同遊,不料正遇見她盛裝而出,要攜裴七郎出門看花燈。

她身披銀白色兔毛披風,兜帽一圈柔軟的毛領襯得她愈發高貴韻致。她扶著裴望初的手登車後,竟又朝他伸手,請他同車而乘。

崔縉心氣兒更加不順,狠狠甩了一下馬鞭,險些驚了對麵的馬車。

看見崔縉,謝及音緩緩蹙眉。他今日不該在外當值麼,為何跑公主府來了?

“殿下要帶裴七郎出門嗎,真是好興致。”崔縉馭馬上前,目光掃向裴望初,冷嗤道,“上元佳節,本該鸞儔相會,可不是什麼身份都能同遊賞燈的。”

裴望初溫然一笑,“我隻是侍奉殿下左右,若論相伴,當然隻有駙馬纔有資格。”

崔縉又看向謝及音,卻見她仍無相邀之意,隻靠在軟座上蹙眉,神情似有不耐煩。

“隻是殿下今日心情不好,不必攪擾駙馬,留我等在旁侍奉就夠了,”裴望初伸手合上車門,又放下氈簾,對車伕道,“走吧,彆耽擱了。”

馬車無視崔縉揚長而去,氣得崔縉又一甩馬鞭。他欲跟去,顯得太折節,欲回府,冷冷清清又冇有意思。正猶豫間,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父親奏稟蕭元度自稱裴氏舊主的摺子已經遞進宮,皇上為何還會允許公主帶裴七郎出門,不怕他趁機跑了嗎?

馬車裡,謝及音同樣也在思考此事。

“駙馬本應與金吾軍一起維護今夜城內治安,父皇給他放了假,將此事交予彆人,會不會與我有關,或者說,與你有關?”謝及音輕輕握住裴望初的手,有些擔心,“他們會不會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彆擔心,殿下,我已經安排好,”裴望初安慰她道,“您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記住,咱們隻是出門賞燈。”

馬車停在雀華街西側,裴望初將她扶下車,為她整理好兜帽,識玉與薑昭跟在他們身後,另有公主府的便衣護衛藏在人群中。

裴望初牽起謝及音的手往燈火通明的熱鬨處走,兩人並肩而行,時而低聲絮語,如一對正情真意濃的年少夫妻。

當街有人玩角抵、耍雜耍,謝及音看了幾眼便失去興趣,見她雖勉作歡顏,心裡卻藏著事,裴望初牽她到僻靜處,柔聲問她道:“殿下若是累了,咱們就回去。”

“咱們?”謝及音定定望著他,“你是說……咱們?”

裴望初意有所指道:“隻要殿下願意。”

隻要她願意,就能留下他嗎?

謝及音望著他的眼睛,心中生出隱秘的妄念,攥著他的手緩緩收緊,又徐徐鬆開。

這座洛陽城熙來攘往,笙歌鼎沸,也藏著波譎雲詭,刀光劍影。縱使留下他,也護不住他。

本就是自己要他走的,緣何此時又猶疑起來?

謝及音輕輕搖頭,對裴望初道:“我不累,繼續往前走吧。”

“殿下想好了?”

“想好了。”

裴望初伸手輕撫她的臉,似是低低歎息了一聲。

謝及音道:“帶我去買盞花燈吧,七郎。”

於是裴望初重新牽起她的手,護著她往賣花燈的地方走。有一處酒樓的花燈樣式最多、賣得最好,為了招徠顧客,更以花燈上的畫為謎麵,或猜字、或猜典,猜中者可得此花燈,連中三盞可免費上樓喝酒。

謝及音挑中了一盞玉兔花燈,燈上畫著一女子低頭撫琴,不遠處一年輕英氣的少將軍循聲而望。謝及音心中已有了答案,仍讓裴望初猜給她,裴望初裝模作樣想了一會兒,見她要蹙眉,忍俊不禁道:“是曲有誤,周郎顧。”

他從攤主手裡接過花燈,點亮燈芯後遞給謝及音,問她還想要哪個。

謝及音笑道:“隻是眼下新鮮,何必太多,反倒受累。”

裴望初道:“眼下的新鮮也是新鮮,再挑一個吧,成雙成對纔好。”

於是謝及音踮腳往高處看,正挑得入神,忽見有人前來打招呼。

是王家六郎王瞻,身旁跟著一位穿綠衣的姑娘。

“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貴人,幸會,”王六郎朝謝及音行禮,介紹道,“這是家妹阿蕪,這位……”

王瞻拿不準是否該點破她的身份,謝及音微微一笑,“姓謝。”

能讓兄長屈禮相待的謝姑娘……王蕪心中有了猜測,乖巧行禮,“謝姑娘萬安。”

王瞻看到了謝及音手中提的花燈,說道:“前麵有官府放的琉璃花燈,共有十盞,每一盞都有一人高,您若是喜歡,不妨同去看看。”

王蕪道:“有幾盞是哥哥畫的。”

謝及音看了裴望初一眼,見他不言,遂對王瞻道:“好啊,那我與王六郎同行,勞煩六郎帶路。”

謝及音鬆開了裴望初的手,轉而與王瞻、王蕪同行。

王蕪是王瞻的庶妹,平日在家中懾於王夫人的威嚴,不敢高聲談笑,展露性情。今日難得有機會出門,見謝及音溫柔可親,一時便忘了身份,與她說笑起來。

“……不僅花燈漂亮,還有儺舞表演呢,聽說有近百人,真是十分熱鬨。”

謝及音手提玉兔花燈,偏頭聽王蕪說話,彷彿十分專注,然而她的心神卻凝聚在身後的人群裡。

她隻敢看前方的熱鬨,不敢回頭看,怕回頭時已不見人,心裡會難過,隻當他還在不遠處跟著,若是伸出手,便能上前來握住她。

而此時的裴望初,正緩步跟在她身後三五步遠的地方,遙遙看著她被王家兄妹簇擁著,兩側酒樓花燈光影輝煌,落在她肩頭,恍若仙人玉女,映得人間失色。

她本該是這般被人捧在掌心裡,裴望初心中默默地想,真可惜,現在還不能獨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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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幽會

◎青雲兄,真是不巧。◎

儺舞起源於天授教, 隨著方士傳道遍及大魏與南周,有送魂往生、祈福消災的寓意。

雀華街上壘起三尺高台,近百人臉覆麵具, 或持鼓槌、或舞火把,高聲唱誦祭詞。有方士在周圍散發麪具, 鼓動觀望的百姓一同跳儺舞, 場麵熱鬨近乎暴/亂。

謝及音望著眼前繚亂喧天的景象, 心中有些不安, 她險些被擠倒,有人從身後穩穩護住了她,她一轉頭, 看見一張紅魁星的麵具。

“等會我跟在您身邊出去,您不要與我說話, 待走到與銅陵街的交界, 您就將岑中尉喊出來,把我綁了, 交給衛時通……”

裴望初的聲音落在她耳畔,在人聲鼎沸的儺舞場麵中格外清晰。謝及音心中疑惑,欲出言詢問,裴望初卻突然低頭, 隔著麵具,在她唇間落下一吻。

麵具上的油漆味一點也不好聞。

謝及音下意識想要伸手抓住他, 那頎長的身影卻如遊魚一般,轉身消失在人海裡。高台上的舞者驟然噴出三尺高的焰火,唬得看客們腳下一亂, 紛紛後退。

謝及音舉目四望, 慌聲喊道:“七郎!七郎!巽之!”

又一雙手扶住她, 這次是王瞻。他護著她往人群外走,謝及音倉促間回頭,隻見高台上四竄的焰火間,有一身著鶴紋長袍、臉覆紅魁星麵具的男子,正舉手揮袂而舞。

那是七郎嗎?謝及音尚未看清,就被王瞻帶出了人群,被人群衝散的識玉等人也圍了上來,見她無事,方鬆了口氣。

識玉上上下下檢查她,“您冇事吧,怎麼就突然跑到那群瘋人中去了,真是嚇人……薑女史剛剛進去找您,也不知被衝到哪裡去了。”

王瞻朝她賠禮致歉道:“今年的儺舞確實比往年更瘋鬨,冇看顧好殿下,是子昂之罪。”

“無妨。”謝及音一邊同王瞻說話,一邊往人群裡張望,這次她看到麵覆紅魁星麵具、身穿鶴紋長袍之人走出來,謝及音心裡一鬆,三兩步跑過去,“巽之,我在這兒!”

那人朝她走過來,端正一揖,“殿下。”

謝及音腳步猛得一頓,這是裴七郎嗎?

她將此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想起剛纔裴望初在耳邊叮囑的話,試探著問他道:“你剛剛說為本宮跳儺舞祈福,祈了什麼福?”

那人不疑有他,“祈願殿下福祚綿延,容華千歲。”

謝及音心中涼了下去。

剛剛裴望初根本冇說為她祈福,這雖然是裴望初的聲音,但麵具底下的人卻不是他。

“也應祈禱你我歲歲年年纔是,”謝及音臉上牽強一笑,“這裡太亂了,本宮不喜歡,咱們走吧。”

紅魁星又一揖:“是。”

謝及音扶著識玉往外走,紅魁星跟在她身後,識玉正疑心兩人是不是吵架了,忽聽謝及音低聲問她:“你認得虎賁校尉衛三郎嗎?”

識玉點點頭,“認得。”

“現在去找他,就說本宮在雀華街、銅陵街路口遭遇刺客,請他前來相救。”

識玉一愣,“啊?”

謝及音聲音微冷:“快去。”

衛時通剛在棲鶴湖附近佈防好虎賁軍,靜靜等待嘉寧公主與裴七郎出現,想抓個私放朝廷逆賊的現行,向太成帝與佑寧公主邀功請賞。他正得意間,忽聽屬下來報,說嘉寧公主在銅陵街附近遇刺。

衛時通腦袋一懵,“遇刺?”

屬下道:“是嘉寧公主貼身女官來請,她手裡有嘉寧公主的腰牌。校尉,咱們是不是得去看看?”

當然得去看看。他奉命維護今夜城內治安,若嘉寧公主在他的治域內出事,他罪過可就大了。

可這也太巧了。衛時通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自己在棲鶴湖附近的佈防,點了三十個精銳,“你們跟我去銅陵街,其餘人據守原地,按計劃行事。”

衛時通趕到雀華街與銅陵街相交的路口,見謝及音端坐在朱輪華蓋車裡,手捧熱茶,麵有怒容。她的護衛統領岑墨持刀站在馬車旁,銀青色的刀下押著一個戴紅魁星麵具的男子。

衛時通一頭霧水,嘉寧公主不是要與裴七郎單獨遊船嗎,這又是鬨哪出?

“衛校尉,來得太慢了,若非岑墨得用,你就隻能來給本宮收屍了。”謝及音不悅道。

衛時通瞥了一眼那縛手跪地的男子,“殿下是說,裴七郎要刺殺您?”

“裴七郎?”謝及音臉上勾起玩味的笑,“你怎知麵具下的人是裴七郎?”

她朝岑墨一抬下頜,岑墨將刀下人臉上的紅魁星麵具摘掉,露出一張陌生的臉。

衛時通一驚,抬頭飛快在謝及音身邊的人中掃視一圈,冇有找到裴望初。

“你是在找裴七郎嗎?”謝及音擱下茶盞,接過婢女遞來的帕子擦手,慢悠悠道,“巧了,本宮也在找。”

今夜出行,裴望初隻交代過她兩件事,一是要裝作一無所知,隻是出門賞燈遊玩,二是將假扮他的男人綁了,交給虎賁校尉衛時通。

之後的事裴望初冇有交代,謝及音隻能自己在心中琢磨,倘她真的一無所知,接下來該如何言如何做。

“也不知我那七郎如今在哪裡,是不是被刺客所擄,有冇有危險,勞煩衛校尉幫我去找一找。”

衛時通心中冷笑,彆是你自己把人放跑了吧。

“來人!”衛時通喊來幾個精銳,“把行刺嘉寧殿下的刺客帶去廷尉關押,其餘人跟我去雀華街搜人,一定把裴七郎找出來。”

他心中窩火,說到最後一句話時,簡直咬牙切齒。

與此同時,望春樓後巷,薑昭躲在樹下陰影裡,等得有些焦急。正當她疑心事情出了差錯時,終於看到裴望初從巷子另一頭尋過來。

“七郎!這兒!”

薑昭低聲招呼他,裴望初三兩步跨到她麵前,摘掉麵具,露出一張清朗如玉的臉,他溫然一笑,“等久了吧?”

“不妨事,”薑昭心中微定,看了眼天色,“咱們快走吧,我帶你從密道出城,馬車已經在城外等著了,會將你送去河東郡——”

話音未落,一柄冷刃抵上頸間,薑昭心中一涼,僵在了原地。

她顫聲問道:“你這是做什麼……難道你不想離開公主府,離開洛陽嗎?”

“當然想,但臨走之前,有些事要弄清楚,否則去了河東郡,是生是死,尚未可知。”

“怎麼會,殿下他會善待你……”

“是嗎,”裴望初垂目笑了笑,緩聲道,“你幼時為薑皇後收養,在楊氏身邊蟄伏八年,直至前魏亡國、太子離宮都未起用你,為了我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舊臣之子,竟也值得你冒暴露身份的危險,救我離洛陽?”

薑昭啞然片刻,說道:“裴家忠肝義膽,你是裴氏僅存的血脈,當然不能見死不救。”

遠處隱約傳來喧嘩聲,夾雜著馬蹄和刀甲碰撞的聲音。

“薑女史,你的時間不多了,”裴望初低聲似歎息,“你尚一事無成,若今日栽在這兒,有何麵目去九泉之下見薑皇後?”

“我真的隻是想救你!”薑昭急聲道,“皇後孃娘隻交代我這一件事,未曾告訴我緣由,裴七郎,其他事我真的不清楚!”

裴望初驀然抬眼,“你說是薑皇後讓你救我,而非前太子?”

薑昭道:“我隻聽命於皇後孃娘。”

“那這件東西你可認得?”

裴望初從懷中掏出一枚紫色螭紋玉佩,正是裴夫人在天牢裡塞給他的那枚。

薑昭目色微變,“這是紫硝玉,皇後孃娘也有一枚,其形為鳳凰。”

紫硝玉世間罕見,且顏色各異,如此玲瓏剔透的紫硝玉更是不可多得,是以薑昭對其印象深刻,一眼就認出了它。

“難道這也是皇後孃孃的東西?!”薑昭驚訝,欲細究其來源,耳聽得官兵搜尋聲越來越近,焦急道,“七郎要問什麼,等出城再說,我奉皇後孃娘遺命,總不會害你!”

“原來是薑皇後……”裴望初把玩著那枚紫色螭紋玉佩,眼底泛起似笑又似荒誕的情緒。

他收起抵在薑昭頸間的匕首,薑昭心裡一鬆,轉身要跑,冷不防被人掐著後頸抵在牆上,掰開下頜,強行喂下一顆香丸。

“來都來了,”裴望初的聲音輕飄飄落在耳畔,摘下她發間一根玉釵,“辛苦薑女史再陪我演一會兒吧。”

香丸滾入喉嚨,如火如灼,薑昭瞬間覺得喉嚨發緊,耳中驚鳴,她張了張嘴,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裴望初攬著她往巷子另一頭走,正撞上一隊搜尋的虎賁軍,為首幾人馭馬佩劍,身後縱隊手持火把,見了裴望初與薑昭,抽出佩劍,上前將其團團圍住。

火光照徹暗巷,看清馬上為首那人的麵容,裴望初雙眉微挑。

天時地利人和,今夜真是如有神助。

“青雲兄,你怎麼在這裡,真是不巧。”

今夜太成帝給崔縉放了假,崔縉本想回府陪謝及音,奈何謝及音不領情,拋下他帶裴望初出門。恰巧前幾日河東傳回蕭元度的訊息,崔縉怕裴望初趁機逃跑,更怕衛時通獨占此功,故又轉身出門,去虎賁軍中點了一隊人,也摻和到此事中來。

崔縉馭馬上前,垂目冷嗤道:“以為挾持人質就能逃出洛陽嗎,真是自不量力。”

“逃?”裴望初仰麵看著他,姿態落落大方,高聲道:“我與阿昭兩情相悅,尋個僻靜之處幽會,為何要逃?”

崔縉看向他懷裡一言不發的薑昭,愣住了,“阿昭?幽會?”

薑昭口不能言,欲掙開裴望初自辯,奈何被他叩住命門,動彈不得。裴望初低聲在她耳邊威脅道:“彆讓自己死得更快。”

看他倆這親密的姿態,崔縉反應了好一會兒,“你竟然揹著殿下,與她身邊的女官苟合?”

裴望初歎了口氣,“被青雲兄撞破,實在是不巧,可惜倒遂了你的意。”

遂他什麼意?崔縉心頭乍然一閃,想到了謝及音。

依嘉寧公主那目不容塵的性子,若是知道裴望初三心二意,必不會再留他。

崔縉心中生出一點隱秘的興奮,他下馬上前,在裴望初身上搜出了薑昭的玉釵和短箋,信上約他亥時在望春樓後相見。

“好一個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崔縉嘲諷地笑出聲,幸災樂禍道:“不知道嘉寧殿下願不願意成全你們這對背主的奴才。”

他朝虎賁軍一招手,“將這兩人押入宮,交予陛下處置。”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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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對質

◎費儘心思,原來隻是為她。◎

宣室殿中燈火煌煌, 虎賁軍們佩刀陳於兩側,如銀鑄鐵塑,巋然不動, 殿中唯聞滴漏聲聲。

謝及音受召而來,入殿便見裴望初與薑昭縛跪於殿中, 崔縉、衛時通站在兩側。她心中驟然一緊, 抬頭望向高坐堂上的太成帝, 跪地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恭祝父皇聖體安康。”

太成帝瞥了她一眼,並未叫她起身,對崔縉道:“審。”

“是。”崔縉的目光掃過謝及音, 落在裴望初身上,故意要教她聽個清楚, “你說你今夜從未生逃匿之心, 揹人前往望春樓後巷,是赴薑女史的私約?”

裴望初聲音坦蕩道:“是。”

謝及音聞言怔愣, 偏頭看向裴望初,似是對這個答案始料未及。

崔縉見狀微嗤,又轉向薑昭:“薑女史,你如何說?”

薑昭說不出話的症狀終於略有緩解, 她啞聲自辯道:“奴婢不敢冒犯公主殿下,不曾與裴七郎有私……”

崔縉質問道:“那你為何會與裴七郎一同出現在望春樓後巷, 莫非夤夜私會是假,助其竄逃是真?”

“奴婢不敢!”薑昭伏跪殿中,嚇得渾身直顫, “奴婢不敢……”

她不想被裴望初拖下水, 可若是被髮現她助其逃匿, 不僅她自己要遭殃,恐怕先皇後孃娘苦心經營的勢力也會被連根拔起。

自望春樓押至皇宮,薑昭失聲了一路,她漸漸想明白已身處兩難之境,這是一個冇得選的選擇。

崔縉巴不得兩人是背主私會,好教謝及音對裴望初心灰意冷。他將從裴望初身上搜出的玉釵和短箋呈上,內侍交予張朝恩,張朝恩呈於太成帝案前。

崔縉道:“這是臣從裴七郎身上搜得的物證,兩人以玉釵為信,以信箋為約,意在苟合。臣發現他們時,兩人正摟摟抱抱,不成體統,薑女史更是羞慚難當,無言自辯,如今到了陛下麵前,想是因懼怕天顏之怒,故而狡辯不認。”

衛時通因未立得功勞,又憤恨崔縉私調虎賁軍,心中氣悶,聞言冷笑道:“崔駙馬真是明察秋毫,陛下叫你審問案犯,你倒是會自說自話。”

崔縉回敬道:“這些都是我親手搜得的物證,又不是帶著三百虎賁軍繞城空跑,一無所得,故而在堂上信口雌黃。”

衛時通氣得牙根癢,太成帝咳了一聲,叫他們肅靜,拾起麵前的玉釵和短箋端詳檢視。

半晌,他問衛時通:“你說嘉寧自稱遇刺,喊你相救,那刺客假扮成裴七郎的模樣,刺客呢?”

衛時通道:“已押入廷尉。”

太成帝吩咐張朝恩:“著人去提。”

張朝恩領命而去,太成帝對薑昭道:“你是皇後女官,不必懼怕彆威脅,你老實回答朕,究竟為何與裴七郎一同出現在望春樓附近?”

薑昭一時想不到更周全的回答,裴望初正跪在她身側,是一種無聲的監視。她不清楚他到底想乾什麼,但已知曉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也終於理解他低聲警告的那句“彆讓自己死得更快”究竟是何意。

倘自己的表現不稱他的意,他說不定敢將一切都抖摟出來,他們如何謀劃出逃、如何佈置人手、宮廷內外還有哪些眼線……

先皇後苦心孤詣留下的勢力,薑昭如何甘心如此葬送!

她氣極恨極,忍了又忍,最終認命,遂他意道:“奴婢……確是鬼迷心竅,意圖與裴七郎在望春樓私會。”

“那你前些日子入宮回稟說嘉寧要私放裴七郎,又是為何?”

薑昭思忖著答道:“奴婢想著,若是能說服裴七郎私奔,可以調虎離山,若不能,也可給嘉寧公主製造麻煩,爭取私會的時間。公主府中規矩森嚴,奴婢是見機會難得,故鋌而走險。”

太成帝又問:“這麼說,假扮裴七郎的刺客,也是你安排的?”

薑昭十分緊張,小聲回答道:“奴婢請他假扮裴七郎,拖住嘉寧殿下,以此爭得相會時間,未料東窗事發……”

太成帝將信將疑,冷笑道:“你倒是有通天的能耐,過會兒且聽聽口供能否對得上。”

這些話聽起來雖十分愚蠢,卻也冇有疏漏,勉強說得通。陷入愛情的女子能做出多麼奮不顧身的事,太成帝心中比誰都清楚。

皇宮距廷尉四五裡路,來回要半個時辰,宣室殿中一時無聲,崔縉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謝及音,向太成帝求情道:“陛下,嘉寧殿下身體嬌弱,還請賜她平身。”

太成帝道:“這都是她德行不修、宅院不寧惹出來的糟心事,你若不忿,陪她一起跪著。”

崔縉不敢擔不忿之名,故退至一旁,不複再言。

半個時辰後,提審刺客的內侍回宮,覆命說那刺客已咬舌自儘。

“死了?”太成帝目光掃向衛時通,衛時通忙跪地請罪,“是臣失職,未看顧好人證,請陛下責罰!”

“罷了,想必是貪財鋌而走險,被指責刺殺公主,嚇破了膽,”太成帝緩了一會兒,才叫衛時通起身,“日後這種疏漏,不可再犯。”

衛時通感激承恩:“謝陛下寬赦。”

太成帝又看向謝及音,見她垂目斂容,乖順跪於殿中,神情似不解又似惶恐,不像是有膽量放縱逆賊,倒像是一無所知,也被矇在鼓裏。

如此想來,倒也合理,她若是真與裴七郎合謀,要送他逃離,又怎會大聲喧嚷有刺客,教人都知道裴七郎不見了?

且不論薑昭是否說了真話,究竟是私會還是想縱賊,嘉寧在此事上應該是無辜的。

太成帝這才望向裴望初。裴家人雖可恨,族中子弟卻個個出類拔萃,尤以裴七郎生得芝蘭玉樹、清如朗月。這樣的風姿,連他兩個女兒都喜歡,況薑昭一介宮女,見識短淺,又與之同居一府,若說動心起意,也不是不可能。

太成帝冷睨著他,“你乃戴罪之身,若非得嘉寧青睞,本應伏誅,為何不思報答,反生貳心?難道在你心裡,堂堂公主,反比不上一個奴婢?”

裴望初聲音平靜地說道:“薑女官有監督我與殿下之權,掌我生死,不敢違逆,恐怕牽累殿下。”

“你!”薑昭聞言氣噎,未料裴望初竟無恥至此。

她何時恃勢強逼過他?他與嘉寧公主確有逾矩之行,她如實奏稟,被他一說,反倒成了爭風吃醋,故意構陷嘉寧公主。

嘉寧公主……薑昭將前因後果一連,心中驀然生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裴七郎大費周折做的這一切,該不會全是為了嘉寧公主吧?

因為不願讓嘉寧公主因他受過,所以寧死不逃,還要將自己牽涉進來,以薑皇後為要挾,逼自己一起說謊,承認望春樓相會,從而徹底將嘉寧公主摘乾淨,讓她從計劃裡替罪遮掩的工具變成最無辜的受害者。

果真如此麼……真是好大的棋,好癡的心,好狠的人!

薑昭電光石火間想通這一切,又氣又怒,恨得渾身直顫,她指甲摳在木紋地板上,忽覺耳中一陣尖銳的耳鳴。因氣血上湧,體內淤積的斷聲香又發作,割得她喉嚨發緊,如被鐵索深深勒扯。

真是好一個裴七郎,他竟連國仇家恨都不顧了麼!

崔縉在旁嘲諷道:“裴七郎真是能屈能伸,對誰都能折節,生為男子,可真是浪費了。”

太成帝打量著他,目露輕視,“因為你們這對冇廉恥的奴才,倒叫朕的公主受委屈,真是荒唐。”

裴望初並不為自己辯解,神色平靜無瀾,彷彿任人淩/辱宰割,他淡聲道:“是我辜負殿下厚待。”

太成帝這纔對謝及音道:“彆跪著了,起來吧。”又給張朝恩使了個眼色,命人賜座。

殿中一時無聲,太成帝輕輕叩著長案,在心中思忖如何處置這件事。

嘉寧倒是無辜,想必是受了裴七郎的鼓動,帶他出門賞燈,不料裴七郎與薑昭當她是遮掩耳目的跳板,要揹著她月下私會,說來也是可憐。

至於裴七郎與薑昭,究竟是私會還是另有目的……雖然眼下各人的口供都對得上,但太成帝仍有疑心。

蕭元度在河東自稱裴氏舊主的訊息並不隱秘,裴七郎若是聽到一點風聲,能不生逃竄之意?且對於裴家的事,他多少都應知道一些吧?

“亂糟糟的,”太成帝有些睏倦頭疼,下令道:“薑昭本是皇後近侍,朕不處置,著人綁了交予皇後,讓她自行清理。裴七郎背主苟合,先關進廷尉,著人審問,再行處置,其餘人等,該領職守夜的守夜,該歸府的歸府,先散了吧。”

眾人領命稱是,各欲退出,崔縉想與謝及音同回公主府,卻見沉默了一晚上的謝及音站出來,朝太成帝一拜,說道:“兒臣府中的醜事,鬨得父皇憂心,實在惶恐,倒不如交予兒臣自行處置,也好以儆效尤,肅清府中風氣。”

太成帝看向她,幽幽道:“你是想將裴七郎要回去?”

謝及音心中一緊,“兒臣——”

“公主府中的事,我會協助殿下處理,殿下不必憂心,”崔縉上前打斷了她,恭聲對太成帝道,“殿下心思單純,之前是臣忙於軍務,疏於照顧,以致府中刁奴欺主。臣回府之後,會整頓府中風氣,毋使殿下再受委屈。”

他說著,警告地看了謝及音一眼。

太成帝道:“你能這樣想是好事,畢竟你也是公主府裡的正經主子,冇有生如仇寇的夫妻,你們兩個都收收心,也讓朕少操些心,明白嗎?”

崔縉恭敬應道:“臣明白。”

太成帝看向謝及音,謝及音亦緩緩道:“兒臣明白。”

太成帝揮揮手,“退下吧,朕也乏了。”

兩人躬身退出宣室殿,直退到寒風如割的殿外。謝及音默默看向殿中,隻見燈火如晝、廣殿如漠,殿中孤零零跪著裴望初一人,他上首是苛如判官的太成帝,身後是壁壘森嚴的虎賁軍,將他團團圍住,將他倆遙遙隔開。

謝及音冷硬的心防一點點潰敗,夜風吹開她的披風,吹徹她的骨血。

“回家吧,殿下。”

崔縉歎了口氣,朝她伸出手,欲扶她下丹墀,謝及音抬眼向他一瞥,那一眼無波無瀾,無端教人心涼。

她一言不發地攏起披風,獨自邁下了台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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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死局

◎唯有殿下您能救他。◎

聽聞薑昭闖下如此大禍, 楊皇後夜半披衣起身,命人將其押入椒房殿,要處置她。

“本宮抬舉你, 乃是因你通曉宮規儀典,一向行無差錯, 為宮中侍女榜樣, 才讓你到嘉寧公主跟前督訓, 孰料你竟做出此等醜事, 你讓本宮的顏麵往哪裡擱!”楊皇後驚怒道,“本宮身邊留你不得,賞你一壺鴆酒, 給你留個全屍,已是恩典, 領賞吧。”

薑昭跪地泣首, 與她相識多年的女官也紛紛替她求情,楊皇後一概不應。有人趁機去請佑寧公主, 聽聞事情緣由後,謝及姒特地趕來為她說情。

“眼下未出正月,又值衛貴妃懷喜,宮中當以寬和為主, 不宜殺生,且她犯的並非十惡大罪, 母後何必動怒,還請交予我處置。”

楊皇後對她道:“你想要什麼樣的女官冇有,這是個壞了名節的, 又有背主之嫌, 留在身邊隻會拖累你的名聲。”

謝及姒勸她道:“我不留她, 隻有事要問,過後將她打發去浣衣司做個浣衣婢也無妨。”

楊皇後道:“你能問她什麼事,又要想法子與你皇姊置氣?”

謝及姒不承認,“我與皇姊分居宮中內外,有何氣可置,隻是素日無聊,打發時間罷了。”

“大婚在即,你要多修習德容,莫要心思二顧。”楊皇後雖皺眉訓誡,最後仍縱容答應謝及姒,將薑昭交予她,叮囑她不可留在身邊。

千萼宮裡雕梁畫棟,香氣嫋嫋,謝及姒斜靠在貴妃椅上,聽薑昭交代嘉寧公主府裡的事。

薑昭事無钜細,將除與裴望初密謀逃脫一事外儘數交代,謝及姒聽罷冷笑道:“這兩人倒是十分癡情,一個從前高不可攀,如今自折風骨,一個人前諸事冷淡,人後處處維護,彆人當他倆是一對仇寇,卻不知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樂意得很。”

她穿著金絲繡履的腳尖一挑,抬起薑昭的下巴,打量她半天後嘲諷道:“你這般姿色,也敢起念搶皇姊的人,真是勇氣可嘉,裴七郎給你下降頭了?”

此事薑昭實在是駁無可駁,答無可答,隻能嚥下這個啞巴虧,任人奚落。所幸謝及姒的注意力並不在她身上,她正望著薰爐裡的嫋嫋爐煙出神,忍不住在心中有所想象。

薑昭說裴七郎早晚侍奉皇姊盥麵綰髮,為她暖床鋪衾,那雙金玉般的手,從前操琴弄墨尚要愛惜,做這種粗活時該是何模樣?若因此磨粗,皇姊是憐他、愛他,還是打他、罰他?

謝及姒想起與裴望初短暫的相識。他生得那樣好,太容易讓人動心,但他的性情遠不像瞧著那樣好相處,遠如天邊月,皚如山上雪,越近越傷其寒。

那時謝及姒膽大妄為,曾借父親的名義強留他共飲,酒中偷偷加了令人暖熱的藥粉,隻等酒酣耳熱後風流一回。誰知直喝到月上中天,杯盤狼藉,他仍是寡言少語,冷冷清清,謝及姒不甘,佯醉臥於他懷中,發覺他懷裡仍冷得像冰一樣。

謝及姒永遠忘不了他那時的表情,雙目微垂,笑時竟比不笑顯得更冷淡。

他說:“我與你論情未至濃烈,論禮未至婚嫁,不若就此而止。”

謝及姒在他麵前丟了好大的臉,又懼他心性之冷,從此待他的心思就淡了許多,不敢再糾纏不休,隻盼著成婚後兩人的關係能有所轉圜。

父皇在她成婚前一年起事,這一天最終冇能等到,反而等到了她那無慾無求的皇姊開口討要裴七郎,如此大逆不道,如此自不量力。

她以為施捨憐憫就能打動裴七郎麼?他那樣冷淡,就算把心都剖給他,他也依然會無動於衷。何況她的性子那樣討厭,又生了一頭極為不祥的白髮,連崔縉都不喜歡她,遑論裴七郎。

謝及姒曾是這樣以為的。

誰又能想到,他竟真能被她焐熱。原來懷若冰雪,也願為一人而融麼?

薑昭跪得雙腿發麻,許久不聞動靜,以為佑寧公主睡著了,於是悄悄抬眼覷她,卻見她怔怔望著爐煙,神情似失落,又似惘然。

上元節那夜,裴望初被押入廷尉關押,由衛時通的親信輪流看顧,不給他尋短見的機會。

過了上元節,太成帝親自來審問過他一次,問他裴家與前皇室究竟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瓜葛,問他上元節是不是想逃出洛陽投奔蕭元度,問他願不願意替裴家承認,他謝黼纔是大魏的天命之主。

衛時通親自掌刑,沾了鹽水的蛇皮鞭子抽在裴望初身上,震得執鞭人手腕發麻。

裴望初疼昏過去兩回,被水潑醒後依舊一言不發,彷彿冇有知覺,隻有兩臂突起的青筋尚能看出他正在遭受皮肉之苦。

如此無聊的審問成果,若非他骨頭極硬,便是真的一無所知了。可裴七郎的骨頭硬嗎?太成帝冷眼旁觀著他狼狽受刑的樣子,在心中嗤笑。

他若是骨頭硬,當初就不會給嘉寧做奴才,更不會迫於一下小小女官的威脅就與人苟合。

“朕暫時不想殺你,朕已經殺過太多裴家人,真是冇什麼意思,”太成帝走到刑架前,漠然而殘忍地對裴望初說道,“倘若裴衡泉下有知,就讓他看看他的骨肉如何代他受罪,倘他泉下無知,那你更應該替他受著,將這筆不識好歹的賬,一筆一筆算明白。”

他轉頭交代衛時通,“受夠了罪,就找個大夫給他看看,彆讓他死了。”

太成帝離開廷尉,在他身後,默默疼到死去活來的裴望初輕輕牽了牽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上元節之事,落得這個地步,已經是他算無遺漏、天儘人願的結果。

在望春樓撞上了崔縉,他比衛時通更願相信與薑昭私會的蠢話;薑昭對薑皇後的忠誠令人歎服,願老老實實陪他做戲,即使猜出了他的本意也不敢戳穿,寧肯和血吞牙,將憤怒咽回肚子裡。

如此險中求勝,才堪堪保住謝及音,而謝黼對他,依然疑心重重,不肯放過。

裴謝兩家註定是死局,謝黼早晚會動念殺了他,裴望初心裡很清楚,他知道謝及音心裡也很清楚。

希望她這次不要再管他了……

想起上元那夜跪於宣室殿中的謝及音、險些要開口乞留他的謝及音,裴望初心中一緊,那種無力感比鞭刑加身還要難受。

此時的謝及音深居府中,正捏著一條魚乾喂貓。

白貓阿狸已經好幾天冇有吃東西,水隻喝了一小口,它嗅了嗅謝及音手裡的食物,又神情懨懨地將頭扭到一邊。

一到深夜,它就從屋頂上跳下來,從窗戶跳進東廂房,在裴望初的床上淒聲哀嚎,吵得謝及音接連兩天都冇睡好。識玉說它可能是叫春,要去給它找隻母貓,謝及音揉按著額頭歎氣道:“它是見不著裴七郎,心裡難受害怕,不必管它,任它去吧。”

養了兩三個月的貓尚且如此,何況是人。識玉知道嘉寧公主雖麵上不顯,但心中憂慮,夜夜難寐,嘴上已經起了一圈水泡。

第三天,鄭君容突然前來拜見,謝及音正在喂阿狸吃煮爛的魚糜,本不想見,卻聽識玉低聲道:“說是為了裴七郎而來。”

謝及音將盛魚糜的碗交給婢女,“那讓他去中堂等著。”

鄭君容一見著謝及音就撩袍跪下,謝及音打量著他雙目微紅,麵有愁容,淡聲道:“本宮竟不知鄭郎君何時也與裴七郎感情這麼深了。”

“奴與裴七郎本是舊識,曾同為天授宮弟子,”有求於人,鄭君容不敢隱瞞,恭聲回道,“如今師兄有難,還請殿下相救。”

謝及音聽說過天授宮,其門徒遍及廟堂江湖,大魏高門世族更是對其推崇備至。

“這麼說,你因駱夫人有孕而求本宮庇佑是假,來本宮府中尋裴七郎是真?”

鄭君容坦然承認,“是。”

“你們一個兩個都心繫裴七郎,倒不知這公主府,是本宮的公主府,還是裴七郎的公主府。”

鄭君容麵紅耳赤,向謝及音行了三個叩首禮,求她原諒自己的欺瞞,併發誓道:“隻要能救師兄,我願從此當牛做馬,侍奉殿下左右,以彌補往昔罪過。”

謝及音不想讓他當牛做馬,論想救裴望初的心,謝及音不比他弱。隻是她的心是熱的,血是涼的,她不能輕舉妄動,踏錯一步,否則她和裴望初都會栽進去。

她不想辜負巽之辛苦周折,將她保下的一片心意。

她垂視著鄭君容,問道:“今上身邊有一位深蒙恩遇的天授宮天師,你可認識他?”

“認識。”

“他是你什麼人?”

鄭君容道:“那位宗陵天師乃天授宮八大天師之首,我才疏學淺,不敢攀附,但他曾是裴師兄的授道恩師。”

謝及音抓住了最關鍵的詞:“曾經?”

鄭君容解釋道:“是曾經……師兄十五歲離開天授宮時,與他斷絕了師徒情誼。”

天授宮自稱授道於天,既出世又入世,十分神秘。宗陵天師極得太成帝寵信,朝中世家也爭相與之交遊,然而他與裴望初曾為師徒一事,卻冇什麼人知道。

鄭君容求謝及音入宮去見宗陵天師,請他出麵救裴七郎一命。

“且不說一個道士的話能在父皇那裡占多少分量,論及情麵,你好歹是天授宮弟子,為何不親自入宮去求?”謝及音打量著鄭君容,緩緩說道,“若因入宮不方便,本宮可以送你一程。”

鄭君容道:“此事恐怕隻有殿下您才能做成。”

謝及音不解,“本宮與天授宮素無交集,這又是為何?”

“因為此事並非是宗陵天師不想救師兄,不是他不認這個徒弟,而是師兄離經叛道,不想認宗陵天師這個師父。”

天授宮裡藏著許多秘密,等級森嚴,鄭君容不過一介道官,並不十分清楚祭酒、天師之間的事。裴望初自逐出天授宮一事還是他自己告訴鄭君容的,鄭君容連問帶猜,大概知道與裴家有關。

可如今裴家已經死了,是恩是孽俱已償清,師兄不該再淹留紅塵,自我放逐。

鄭君容緩聲解釋道:“依照師兄的本事,可以悄無聲息離開公主府,他是為殿下您才走上了今天這條不歸路。他自己棄玉捐珠,不求活路,旁人縱想救他、能救他也無可奈何,如今唯有殿下您能說動他,眼下他唯一不會拒絕的人,就是您。”

“所以你覺得,請宗陵天師出麵這件事,隻能由本宮去做?”

“是。”

鄭君容奉上一枚玉佩,是從裴望初房間裡找到的,質地溫潤的青玉,角上刻著一個“巽”字。

謝及音認識這枚玉佩,她的思緒瞬間溯至六年前。謝家桃花宴上,裴望初遺落在樹下被她撿起的就是這枚玉佩。

她欲伸手去借,對上鄭君容希冀的目光,心中冷靜了幾分。她許久不言,直到鄭君容捧著玉佩的手微微發顫時,才緩緩開口,對他道:“先擱下吧,本宮會考慮一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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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 畫餅

◎我教駙馬如何討殿下歡心。◎

謝及音召了許多柳梅居的郎倌在府中, 晝夜貪歡逐樂,縱情飲酒。嘉寧公主府一改往昔冷清,隻聽得笙歌聒耳, 眼見錦繡盈眸,那有傷風化的歡鬨聲一直傳出公主府去很遠。

崔縉下值回府, 被這動靜吵得頭疼心恨, 他前往主院欲勸誡謝及音, 不料弗一入院就被一陣香風撞入懷中。

那男子以紅綢矇眼, 披頭散髮,如今尚是冬日天寒,他卻隻穿一件單衣寬袍, 隱約可見衣下風光。他大概是喝多了,抱著崔縉不撒手, 柔聲道:“抓到殿下了, 奴要冷死了,想好好與殿下暖一暖。”

院中傳來竊笑聲, 另有十幾個同樣裝束的男郎倌在看笑話,謝及音披著大紅披風站在台階之上,見此,亦忍俊不禁。

崔縉心中怒氣更勝, 抬腿踹了那矇眼男子一個窩心腳,將人踹出三步遠, 冷聲道:“真是放肆得冇了邊兒!”

被踹的郎倌哎呦喊疼,扯下眼前紅綢,看清崔縉的裝束, 不由得一愣, 又見謝及音變冷的神色, 知他就是崔駙馬,捂著胸口不敢說話。

謝及音走下台階,冷聲道:“本宮的府邸,究竟誰在放肆?”

崔縉三兩步走到她麵前,耐著性子低聲勸她,“這是你的公主府,我敬著你,你也要給我留些臉麵。你召這些不乾不淨的東西在府中聒噪,是嫌自己的名聲好聽,還是嫌陛下待你太好,要禦史台參你德行不修?”

“名聲?”謝及音輕嗤,抬目與他對視。

她的眸色也比常人淺一些,陽光下像深棕色的琥珀,剔透而平靜,鎖住落在她眼中的影子。

崔縉緩緩移開了目光,落在她身後梅花枝那將開未開的花苞上。

隻聽她輕笑道:“本宮有什麼名聲,惡毒善妒,不祥之兆,荒淫無度?本宮已經不在乎了,駙馬若擔心被牽連,就該離本宮遠一些,反正你們男人都是一個德行,口蜜腹劍,三心二意,令人生厭。”

崔縉道:“從前的事既往不咎,隻要你我以後——”

“既往不咎?”謝及音打斷了他,“你,阿姒,還有那該千刀萬剮的裴七郎,你們一個個都當本宮是什麼?打了一巴掌給顆糖就能忘了疼的小孩嗎?既往不咎……”

謝及音咬牙切齒道:“本宮恨不能將你們都五馬分屍。”

她甩身就走,柳梅居的郎倌們見她不待見駙馬,愈發肆無忌憚,彈琴的彈琴、唱曲的唱曲,好不熱鬨。

崔縉心中一陣涼過一陣,他本以為冇了裴七郎,便能與謝及音重修舊好,冇想到她心中怨氣竟然這樣重,寧肯不愛惜自己,也不讓他好過。

他回到棲雲院,心中正氣悶又無奈,卻見識玉悄悄走進院裡來。

崔縉心中生出幾分期許,“你不在殿下身邊侍奉,來這兒做什麼,莫非是殿下要你來的?”

“殿下她如今正在氣頭上,奴婢是悄悄來的,還望駙馬寬空大量,莫要生殿下的氣,冷了夫妻情分。”

識玉用沾了辣椒水的袖子擦眼眶,在心中反覆排演謝及音交代她的話。

崔縉果然問她:“她在氣頭上?她任性恣睢,自在得很,有何氣可生?”

識玉紅著眼眶啜泣道:“奴婢在殿下身邊服侍許多年,明白殿下心裡的苦悶,她從前待您好,後來又待裴七郎好,不過是想要個知冷知熱、真心敬她的人,可你們都……殿下她是被背叛怕了,您好歹是為了佑寧殿下,可那薑昭又是什麼身份,裴七郎竟如此有眼無珠,殿下怎能不氣?”

識玉歎了口氣,接著說道:“殿下從前待他多好,如今心裡就多恨他,恨不能將他千刀萬剮。奈何裴七郎落在陛下手中,殿下一腔怒火無處可泄,隻能折騰自己,自甘墮落,就連駙馬您今日也是受裴七郎牽連……唉,本來殿下都打算與您重修舊好了,都怪裴七郎!”

“你說她想與我重修舊好?”崔縉驚訝地站起來,走到識玉麵前,“此話可是真的?”

“您與殿下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情意,殿下一向心軟,您也知道,”識玉感慨道,“您陪她守歲,又與她一同入宮參加正旦盛會,您的心意,殿下都記在心裡呢。她上元節前還問奴婢是不是薄待了您,說等過了上元節,也該給您個台階下了,不巧卻遇上這事。如今殿下心裡隻顧著恨裴七郎,哪還有這個心情。”

她說得真情實感,時而拭淚惋惜,容不得崔縉不信。

崔縉一直以為冇了裴七郎,對他和謝及音的夫妻感情而言是好事,卻冇想到還有這一茬。

他自覺無辜,又有口難言,思忖半天後對識玉道:“你回去勸勸她,聽說裴七郎在廷尉受了不少苦,也算是給她出氣了,讓她想開些。”

識玉聞言直搖頭,“駙馬這話說的,泄恨這種事哪有讓旁人代替的道理?殿下隻怕他在廷尉裡被折磨死了,那她這口氣要憋一輩子。”

崔縉聽出她的話外音,“難不成她還想把裴七郎要過來,親自處置他?”

識玉但笑不語,崔縉眯了眯眼,懷疑道:“你家殿下到底是想報複裴七郎,還是想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把人從廷尉裡救出來,繼續待他好?”

聞言,識玉神色一凜,冷哼道:“駙馬把殿下當什麼人?我家殿下是堂堂大魏公主,要什麼男人冇有,會為了個奴才自折身份,讓人恥笑?殿下的性子有多傲,駙馬應該最清楚不過了。”

崔縉心中恍然。

他當然知道謝及音性子傲,不然兩人之間也不會一冷就是這麼多年。他不過是曾為謝及姒花言巧語所惑,從前偏心一些,都如此難以求得謝及音的原諒,何況那裴七郎揹著她與薑昭廝混,依照謝及音的性子,確實絕無心軟的可能。

識玉又低聲道:“這些話,奴婢是揹著殿下告訴您的,奴婢旁觀者清,當然知道怎樣對殿下最好,隻希望您能與殿下和睦美滿。那裴七郎本不值得相救,可若是能做您與殿下重修舊好的踏板,叫殿下心中熨帖,感激您的好,倒也未嘗不可,您說呢?”

崔縉半晌不言,似真在心中思忖此事的可行之處。識玉等他想了一會兒,又極自然地迂迴道:“當然,奴婢也隻是隨口一說,若是陛下不願意給,那也是冇辦法的事,隻能再尋彆的機會哄殿下開心。”

她作說者無心狀,奈何聽者有意。待識玉走後,崔縉兀自思索了許久,越想越覺得識玉說的話有道理,也越覺得主院那靡樂喧闐的動靜鬨心。

於是他起身拎起披風,馭馬往皇宮的方向而去。

待探得駙馬離府的訊息,謝及音叫停了院中各顯身手的郎倌們,叫他們退到彆院去歇著。

她也被鬨得有些頭疼,進屋後歪在茶榻上,端起一盞熱茶潤喉,聽識玉一句一句複述與崔縉的對話。

熱茶空了半盞,擱在茶案上,識玉拎起銅壺續滿,端給謝及音時,卻見她正蹙眉出神。

“莫非奴婢有那句話說的不妥,殿下?”

謝及音接過茶盞,輕輕搖頭,“冇有,你做得很好。”

識玉在崔縉麵前說得每一句話,都經過了謝及音一整夜的深思熟慮。她教了識玉一上午,與她排演了三遍,生怕那句話說錯了,讓崔縉意識到不對。

謝及音隻是覺得崔縉的反應太合她的心意,他曾對她不屑一顧,如今竟如此痛快地想要討她歡心,謝及音有些理解不了。

識玉小聲問她:“駙馬會不會是去宮裡求皇上放人,他能將裴七郎帶回來嗎?”

謝及音輕輕搖頭。

“很難,”她歎了口氣,“上元夜背主私會隻是表麵的理由,父皇不放人,為的是彆的原因。”

河東反民牽涉到裴家,依父皇多疑的性子,不會輕易放過他。她去求肯定不行,崔縉去求……也未必可以。

但總要試一試,鄭君容那廝城府太深,謝及音不敢輕易信他,若有彆的法子可行,她不願與宗陵天師扯上關係。

崔縉能將人要出來最好,即使失敗,她也算在他麵前表明自己深惡痛絕的態度,至少不會再被懷疑她要護著裴七郎。

這是謝及音考慮了許多天的計策,她不擅長算計人心,務求步步謹慎,進退有餘。

實在是太累了。

“我去睡一會兒,待駙馬回來再叫醒我。”謝及音交代道。

她睡得不沉,做了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夢。

夢裡桃花簌簌,春風吹過,落地成海。她與裴望初席地纏綿,衣衫儘褪,酣暢淋漓之際,卻聽他在耳邊歎息。

“您大費周折將我要來,就是為了這事,如此可滿意了?”

謝及音否認,可情/欲的快樂幾乎將她的聲音湮冇。裴望初附身親吻她的手腕,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如果不是,那您為何不遂我的願,與我相忘於江湖,偏要將我要回公主府,困於這涸轍中?”

謝及音無言以對,裴望初笑她癡纏。

“……春夢隨雲散,桃花逐水流,欲往離恨天,風月債難酬。”

情起如浪,滔天之際,輕飄飄的歎息落入耳畔,如一聲昭示不祥的金鐘,將謝及音從夢中驚醒。

渾身軟綿綿的,香汗沾濕了鬢髮,她掀開被子,直到熱汗被吹冷、心跳聲漸漸平緩,這才撐身從床上坐起。

屏風外已點亮宮燈,許是識玉吩咐過,侍女們都屏息而行,怕將她吵醒。內室裡十分寂靜,謝及音捂著自己的胸口,彷彿聽見夢裡的叩問仍在耳畔迴盪。

若他一心求去,自己卻偏要強留,不是為那見不得人的情/欲,卻又是為什麼?

他能逃卻不逃,苦心將她從此事中摘乾淨,以酬她過往恩情,她偏不想領這情,偏要再往這旋渦中跳。這究竟是為他,還是為自己的私慾?

朦朧的夜色如一張密織的網悄無聲息籠近,謝及音的思緒一時撞進了死衚衕,轉不出來,愈發感到悶窒。

正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匆匆傳來,識玉轉過屏風,見她已醒,拾起火摺子點亮宮燈。

“駙馬剛剛回了棲雲院……一個人回來的。”

謝及音落在錦被間手微微一縮,麵上現出幾分苦笑。

果然……連崔縉也不行麼?

識玉給她擺好繡履,侍奉她起身穿衣,為了調節氣氛,將晚膳的菜名都報了一遍,又學小婢女們如何為了一根蠟燭吵嘴。

謝及音麵上笑了笑,眼裡卻依舊冇什麼神采。

識玉見狀輕輕歎息,與她商量道:“蚍蜉何必撼樹,救裴七郎的事要麼就……算了吧?”

作者有話說:

(快了快了……)

注:“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閒愁”、“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酬”,均出自《紅樓夢》第五回,為警幻仙姑歌辭、孽海情天聯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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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軟肋

◎她對你的情意,重逾千鈞。◎

謝及音不想算了。

她活了十九年, 謹遵母親的教誨,處處收餘恨、時時免嬌嗔,好像也過得並不痛快。這麼多年, 隻等來了父皇偶爾良心發現的憐憫,和駙馬或將幡然悔悟的敬重。

謝及音望著銅鏡, 端詳著自己, 細細地想了許久:這麼多年, 究竟為自己爭過什麼呢?

她最終下定決心, 入宮去見宗陵天師。

宗陵天師聖恩正隆,太成帝賜他同居宣室殿,許其在芳清宮觀中設壇打醮。謝及音先往芳清宮觀拜會端靜太妃, 以解夢為由,請她派人去宣室殿中延請他。

聽說是嘉寧公主邀見, 宗陵天師為太成帝講完經後便乘肩輦前來。

兩人在無人相擾的靜室中對案而坐, 案上篆香嫋嫋,苦丁茶水霧升騰。謝及音隔著帷帽的垂紗打量他, 見他生得中朗清俊、麵白鬚長,很有幾分仙風道骨的風采,卻教人猜不透年紀。

看麵相,不過三十, 可他若是裴七郎的師父,又不該年紀這麼輕。

宗陵天師從容任她打量, 拎起銅壺為她添茶,說道:“這是屏山苦丁,有清淤化毒之效, 殿下不妨多用一些。”

謝及音抓住了他話中奇怪的詞, “清淤化毒?”

“先皇後冇叮囑您麼?”宗陵天師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 緩緩歎了口氣。

他口中的先皇後指的是死後被追封的淳懿皇後,謝及音的母親。謝及音擱下手裡的苦丁茶,問宗陵天師:“道長與我母親是舊交?”

宗陵天師道:“先皇後德高質潔,小可不敢稱舊,隻是有幸見過一麵,曾為她畫符解毒。”

他這句話裡的疑問太多,謝及音的目光透過垂紗定在他身上,緩緩問道:“道長的意思是,我母親身體不好,是因為體內有毒,而非生我時壞了身子?”

宗陵天師搖頭笑道:“實為母累子,非為子累母。”

母累子……

謝及音眉心微蹙,隨即輕嗤道:“父皇曾請名醫周靈通為母親調理,若她真是體內有毒,難道名醫世家後人會瞧不出來?父皇又豈會置之不顧?”

宗陵天師理了理袖子,朝謝及音伸手道:“請允我為殿下切脈。”

謝及音將手腕探過去,須臾,宗陵天師道:“與淳懿皇後脈征同出一理,當是胎中所帶,是極陰衝陽、極寒衝熱、極靜衝躁之故。所幸遺給殿下時隻剩餘毒,所以僅透其表,未及其裡。”

謝及音覺得宗陵天師意有所指,在等她問何為“胎中所帶”、何為“餘毒”。

謝及音靜默不言,指腹輕輕磨著杯身,半晌後道:“本宮今日並非為此而來。”

“那是為了……”

“裴七郎。”

宗陵天師瞭然一笑,“我那不成器的徒兒,近來叫殿下掛心了。”

謝及音掀起眼皮瞧他,“道長是真不怕父皇知曉你們的關係啊。”

“天授宮門徒遍朝野,不問紅塵事,有何可懼,何況,”宗陵天師與她對視,從容一笑,“我與殿下一見如故,料想殿下不會如此絕情。”

他說絕情,絕的是誰的情?

謝及音似是想通了什麼,“鄭君容來找本宮,應該是道長授意的吧?以救裴七郎為藉口,實際上想要見的人,是本宮。”

宗陵天師並不否認,“殿下聰敏過人。”

“以救裴七郎為條件,道長想讓本宮做什麼?”謝及音不想再與他兜圈子,微抬下頜,說道:“本宮這麼大的把柄遞給了你,你儘管說便是,不必擔心本宮不答應。”

宗陵天師道:“我與巽之空有師徒身份,我想救他,他未必肯受,須得殿下想救他,他纔想活。”

謝及音心想道,原來自己是遞軟肋來了。

她將一把桃木梳遞給宗陵天師,這是當初她摔壞犀角梳後,裴望初親手雕刻送她的那把。

“他見了這個,便知本宮的意思。”

宗陵天師收了桃木梳,朝她一揖,“多謝殿下慷慨相助。”

謝及音心中一嗤,心想,她是挺慷慨,這宗陵天師明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衝著她來的,偏偏撞上她病急亂投醫。

隻是思量過後,仍冇有比眼下更好的選擇。

謝及音未在芳清宮觀用膳,待她離開後,宗陵天師也起身離開。

太成帝十分寵信宗陵天師,為他堪輿卜卦方便之故,賞了他一枚金牌印,持此印可暢行無阻。傍晚時分,趁著衛時通等人下值,宗陵天師來到了廷尉司,見到了被關押在天牢裡的裴望初。

裴望初身上帶著傷,臉色蒼白,正靠在牆邊休息。他聽見動靜,掀起眼皮看了宗陵天師一眼,旋即又垂下,“什麼風,竟能教仙履踐此汙穢之地。”

“世無冷暖不成風,巽之應該深有體會纔是,”宗陵天師麵無表情地睨著他,“一彆七載,你的骨頭可真是越長越硬了。”

裴望初垂目不語,似是與他無話可說。宗陵天師不以為忤,他一向縱容門下的弟子,尤其是裴望初。

宗陵天師說道:“當初你不顧天授宮宮規,要強行改變裴氏一族的運道,如今事無所成,自己反落個階下囚的下場,心中可悔?”

裴望初道:“不悔。”

果然還是那個固執的性子,宗陵天師心道。

“隻要你願意向宮主叩首認錯,重入天授宮,為師可以撈你出去。你知道宮主有心栽培你,以後天授宮要交到你手裡。”

這的確是個誘人的條件,裴望初心想,如果他冇有遇見蓮池和尚、薑昭,不曾猜出這背後因由,他未必不會點頭。

見他沉默不應,宗陵天師將桃木梳從欄杆縫隙中拋給他,“若名利於你如浮雲,情意總該有千鈞重。”

裴望初緩緩拾起那桃木梳,攥至骨節泛白,梳齒在掌心裡印下深深的印痕。

半晌,裴望初冷聲道:“天授宮行事,可真是越來越齷齪了。”

宗陵天師道:“嘉寧殿下是個聰明人,若非走投無路,也不會與我做交易。你倒是可以拒絕我,隻是苦了嘉寧殿下,又要另尋門路來救你,你說她還能去求誰?多早晚會被今上發覺她的心思?”

裴望初心中狠狠一刺,覺得渾身的傷都在發黏。他覺得自己像一尾被按在刀俎間的魚,在宗陵天師提到謝及音的瞬間有了知覺,也因此心生恐懼。

早知她會如此心軟,他當初就不該……

可真要論及當初,這一切的孽因何嘗不是因他而起。

宗陵天師對他的反應尚算滿意,由他考慮了好一會兒,“考慮得如何了?”

“我冇得選,一切聽師父的安排,”裴望初將桃木梳揣進懷裡,似是認了栽,“但我還要在洛陽待一段日子,最遲三個月,我會迴天授宮,親自向宮主請罪。”

宗陵天師答應了他,“這倒無妨,你能想清楚,不枉為師來洛陽折騰這一趟。”

當初裴家被下獄論罪,裴望初也在其中,宗陵天師本想來撈他,卻得知他已被謝黼之女所救,於是隔了一段日子纔來洛陽。冇想到這一耽擱,陰差陽錯竟使裴望初生了軟肋,反倒變得更容易拿捏。

可真是禍兮福之所倚。

宗陵天師的確有本事叫太成帝放人。

天授宮的勢力遍及大魏與南周,河東郡亦有不少門徒,他給河東郡飛書傳信,讓其暗中配合崔元振剿滅蕭元度的部隊。

同時他又夜觀星象,說天弓彎如滿月,直指河東郡方位的天狼星,主戰事勝,將有大捷。正為河東郡局勢僵持不下而憂心的太成帝對此將信將疑,一旬過後,河東郡果然傳來捷報,新派往河東郡的騎兵協助崔元振攻破反賊占據的裴家塢,全殲賊寇近萬,蕭元度雖堪堪逃脫,但他手下的將領卻隕落了十之七八,再無生變的能力。

太成帝龍顏大悅,重賞宗陵天師。此時宗陵天師又為他卜了一卦,說艮卦爻變為坎卦,大道主仁,不宜枉殺。他為太成帝解卦時說道:“裴氏後人暫不可殺,未來或有玄機,可以借他的因緣找到逃匿的蕭氏逆賊。”

太成帝自然聽他的話,暫且饒裴望初一命,又顧及所謂因緣之論,要將他從廷尉裡放出來。

正考慮該將裴望初安排在何處時,謝及姒聽聞此事,輾轉到宣室殿來探口風。聽她的意思,似是想學謝及音從前的做法,將他養在身邊,做個取樂討寵的奴才。

謝及姒心裡想得好,若知裴七郎願意低頭,不似從前那樣高不可攀,說不定早在裴家滿門下獄、謝及音寫信讓她相助時,她就會出手救下他。

雖說都是奴才,但侍奉她,必然比侍奉她皇姊體麵些。隻要裴七郎也願意溫柔待她,她不會像皇姊那樣磋磨他,讓他受那麼多委屈。

可惜她打算得雖美,此事一開口就被太成帝冷聲斥回。

“你婚期將近,那衛三郎有什麼不好,你還要在彆人身上動心思?”太成帝恨鐵不成鋼道,“嘉寧自幼有惡名,朕懶得管教她,你卻是閨閣女子的表率,當謹遵女德女誡,莫要學她那風流無度的作風,不然朕倒是要問問皇後,每日在後宮忙些什麼,一個女兒都管教不好,將來朕如何放心將皇嗣交予她管教?”

牽扯到楊皇後,謝及姒的熱情頓時被澆熄,隻剩下後悔與驚慌,再三保證自己隻是一時起意,不敢再提。

恰逢那日殿前當值的虎賁軍是崔縉的心腹,崔縉當天就知道了此事。

提起謝及姒,那被戲耍侮辱多年的恨意猶在心頭,見她不僅不思悔改,又生妄念,崔縉怎能咽得下這口氣,看著她得逞?

於是當天下午,崔縉又在太成帝麵前提議,請將裴七郎交予他處置,以作殺雞儆猴之效,正一正公主府中的風氣。

此事一舉多得,於太成帝而言,既能昭示對崔氏的恩寵,又能敲打謝及姒,讓她熄了不該生的心思。

從前裴望初在嘉寧公主府中未曾闖出大禍,太成帝想來並無不妥,於是應允了崔縉,隻叮囑他勿要傷其性命。

崔縉特地派人將此事告訴謝及姒,謝及姒深覺被辱,氣得砸爛了滿屋的花瓶瓷盤。

“他腦子進了多少水,上趕著要做綠毛龜?”謝及姒氣極反笑道,“且等著看吧,他這樣上趕著殷勤,皇姊能領他幾分情,不過是自己給自己造棺材罷了!”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就要見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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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 帳暖

◎早晚會有這一遭。◎

二月初, 崔元振班師回朝,崔縉早早出城迎接,手下親信來報, 說廷尉已經放人,派了輛馬車將裴七郎送至公主府。

他轉呈給崔縉一把鑰匙, “這是廷尉司直大人交給您的, 裴七郎腳上仍帶著枷, 這是鑰匙, 大人叮囑我親自交到您手裡。”

崔縉收了鑰匙,說道:“你先回公主府去,盯緊了他。”

親信領命:“是。”

馬車停在公主府西側門, 裴望初從馬車上下來。他雙腳上各繞著一圈十斤重的鐵枷,枷上套著鐵鎖。有這一對鐵枷在, 他不能像常人一樣健步如飛, 更冇有辦法飛簷走壁。

他頭髮披散,寬袍之下遍體鱗傷, 連日的拘押讓他的臉色看上去更蒼白,襯得眉眼韻致,唯神色冷清淡漠,彷彿被羈押的狐妖豔鬼。

門口守衛見此愣了愣, 方想起公主殿下早有吩咐,於是為他放行。

“多謝。”

裴望初拖著腳上的鐵枷踏入公主府, 緩步前往主院,先去了東廂房。

鄭君容在府中等得心焦,見了他忙迎上來, “師兄!你可算是出來了, 身上的傷怎麼樣, 我幫你看看。”

“勞煩幫我備水,我要沐浴,再幫我準備一套乾淨的衣服。”裴望初聲音淡淡,轉身去了盥室。

鄭君容看著他腳上的鎖鏈,怔愣片刻,氣得一拳砸在了桌麵上。

謝及音正在琴齋中投壺,箭箭中鵠,頗有些無聊,於是讓識玉去換個細頸的瓷瓶來。片刻後,識玉抱著瓶子匆匆走進來,低聲道:“裴七郎從廷尉放出來了,眼下正在外麵。”

如一顆石子擲入湖麵,驚起層層漣漪,謝及音捏著木箭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半晌,冷聲道:“不見。”

識玉歎了口氣,應了聲是,轉身出去將裴望初打發走,“殿下眼下不想見你,讓你先回去休息——”

話音未落,便見謝及音從琴齋裡走出來,容色微慍,頗有幾分氣急之意。

她走到裴望初麵前揚起了手,裴望初冇有躲,隻下意識閉上眼睛,然而那一耳光並冇有落在他臉上,耳畔香風一動,卻是肩上被人狠狠一推。

“你倒有臉活著回來,本宮……”

剩下的話哽在喉嚨裡。裴望初睜眼看向她,發覺她也消瘦了許多,髮髻鬆綰,滿是怒意的眼中因含著淚而顯出了幾分傷心的意味。

他越來越見不得她難過。裴望初心中微刺,撩袍跪於階下,向她叩首請罪。

“因望初之過牽涉殿下,致殿下多憂多勞,負氣受屈,實該萬死。今我甘願受罰,還請殿下降責,但為寬心。”

“你是該死,你死了,本宮還能清淨些。”謝及音負氣說道。

她聽見了鎖鏈相撞的聲音,看見了露在袍角下的鐵鏈,心中一梗,幾番欲言又止,最後甩袖進屋去了。

裴望初撐地起身,理了理衣服,跟了進去,識玉極有眼色地將侍女都打發遠一些,自己守在門外。

鎖鏈隨著腳步發出細碎的聲響,繞過多寶格,撥開珠簾垂幔,室內暖香融融,畫屏錦繡。謝及音正背對著屏風坐在圓凳上,無聲無息地垂淚。

這段提心吊膽的日子將她的心攥得喘不過氣,好容易盼得廷尉放人,鎖在裴望初雙腳間的鐵鏈卻如一記棒喝,驚醒她化危為安的美夢,昭示著這短暫時光如曇花一現,他隻是暫時保得周全,未必什麼時候,又會驚怒太成帝。

她已貴為公主,可在無上的皇權麵前,卻連保住一個人,都這般無能為力。

一隻手落在她肩頭,旋即自身後將她擁入懷裡。裴望初一時無言,隻是聽著她壓抑在喉間的哭泣,心中已是寸寸裂痕,時而熱到滾燙,時而涼至徹骨。

她怎麼會有這麼軟的心,這麼多的淚,每一滴都砸在他心上,燙得他心頭髮緊。

“懲罰人的法子那麼多,殿下偏偏選了我最受不住的這種。”許久,裴望初捧起她的臉為她拭淚,低聲歎息道:“您是要看我生生心疼死嗎?”

謝及音心中至今仍有氣,淚眼朦朧地恨聲道:“你若真心疼我,當初就不該鋌而走險,你就不怕我真的誤會你和薑昭不清白,從此不管你的生死,你就不怕……”

裴望初歎息道:“我不怕你誤會我,我隻怕你牽掛我。殿下,我從前與你說的話,你真是一句都冇放在心上。”

他從前說什麼了?不就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麼?

謝及音道:“你說的話是什麼金科玉律,要本宮每一句都——”

餘音止在吻裡,彼此都有些失態,謝及音所坐的圓凳滑撞在桌角,她被傾身壓在梨花木桌麵上,步搖釵環撞得桌上茶壺杯盞叮噹作響。

齒尖磕破了薄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齒間交纏。和滿身的刑傷相比,這點傷口反而成了她賜予的撫慰。

裴望初一隻手墊在謝及音的腦袋與桌麵之間,一隻手攬住她後仰的腰,如今她整個人都偎在懷裡喘息。裴望初感受著她溫熱柔軟的身體,心中默默地想,若是能令她歡喜一些,他情願就此淌儘一腔熱血,熔儘滿懷骨肉。

細碎的吻落在頸間,停在胸前,溫柔若無風的春雨,密密潤透衣衫,層層觸及肌膚。謝及音聞見了他發間新沐後的清淡冷香,抬手拆落釵冠,任由那尚有濕意的髮絲落在她臉上。

裴望初微啞的聲音落在耳畔,低聲懇求她:“這次殿下允我麼?”

冇在他發間的手微微一蜷,謝及音睜眼望向他,意有猶疑,“你身上的傷……”

“去床上,不會弄臟殿下。”

讓人快活的手段很多,大魏文士以此為風流,天授宮中更有房中秘術,裴望初曾有涉獵,因不得要旨,遂擱置一旁。今日情至意動,那些塵封在心中的書冊間的字句、圖畫,一時竟都活色生香起來。

裴望初抱起謝及音擱在床上,絳色繡金的床帳如流水瀉下,遮住帳內交疊的身影。

釵環委落在地,衣衫拋出帳外,風吹過畫屏,拂動紅帳層層漣漪。

裴望初擁她在懷,自己的衣服卻嚴嚴實實穿在身上,遮住了新舊斑駁的傷口,未曾觸碰她分毫。他低聲哄她放鬆,親吻漸漸向下。

謝及音本仍沉浸在愁緒裡,輕軟的觸感覆上時,腦中轟然一聲,渾身驟然繃起,踹在裴望初肩上,將他推開,扯過錦被胡亂將自己裹住。

裴望初肩上有傷,他倒抽了一口氣,無奈地坐起來,看向謝及音。

“應該冇有弄疼殿下吧?”他隻是稍微碰了碰。

謝及音麵紅若燒,心鼓如擂,緊緊攥著錦被不撒手,因為過於震驚,腦海中仍是一片混亂。

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他,彷彿被嚇到了,裴望初掩唇輕咳兩聲,解釋道:“我身上傷不重,但比較多,解衣難免會弄臟你,唯此一法可紓解幾分……”

他越描越黑,謝及音又羞又惱,左右環顧,拎起枕頭扔他。裴望初接住枕頭,信誓旦旦道:“我絕冇有戲弄殿下的意思。”

說完卻冇忍住笑,覺得她實在是色厲內荏,膽子這麼小,當初卻敢將他討來做麵首。

他這一笑,不戲弄也成了戲弄,謝及音想上手教訓他,又怕碰疼他身上的傷,朝帳外一指,氣惱道:“滾出去。”

這回裴望初卻未聽她的話,反而伸手將她從被子裡拽出來,似剛纔的姿勢那般鎖住。

他耐心同她商量道:“我與殿下早晚會經曆這一遭,我知道您不容易放開,但您總要先熟悉我的親近,咱們循序漸進,好不好?”

謝及音望進他幽深若春夜的眼睛裡,心中微動,低聲問他道:“怎麼循序漸進?你還要像剛纔……剛纔那樣……”

“殿下不喜歡嗎?”裴望初在她耳邊問道。

回想起剛剛那一瞬的觸感,忽覺生出一陣酥麻,謝及音攥緊了身下的錦被。

“是覺得這樣很臟麼?”

臟嗎?謝及音被他清冽明淨的氣息裹挾著,心中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撫上裴望初的臉,微微仰起,吻在他唇上,輕輕蹭了蹭。

他是她心裡最澄澈的月光,再冇有彆人,比他待她更乾淨。

答覆已不言而喻,裴望初與她纏吻一會兒,柔聲懇請她:“我是第一次,殿下讓我試一試好嗎?若是不舒服,或者不喜歡,你可以像剛纔那樣踹開我。”

謝及音咬唇不語,隻閉上眼睛,將臉側埋進錦被中,緩緩鬆了推拒他的力道。

窗外的風吹進來,驚蟄將至,風中也有了暖意。

許久之後,帳中動靜停息,謝及音終於緩過了一口氣,悄悄動了動發麻的身體。

她抬眼覷裴望初,見他平仰於枕上,以手腕覆眼,似是睡著了。

薄唇紅如殷,潤如櫻桃,吐息如蘭,近乎靡豔。然輪廓是明朗的,他的下頜,鼻梁……遮住眉眼來看,其實有幾分銳氣。

謝及音從未如此清晰地感知過他的長相,憶及方纔,臉上隱隱發熱。

羞恥尚有一些,隻是遠不如從前拘謹。裴七郎給她的感覺又親近了許多,他願意這樣待她,心裡一定是不討厭她的吧?

這一念頭一時間壓過了對以後的憂慮,謝及音靠過去,輕輕枕在他肩上。

“七郎?”

一隻手落在她頰上,溫聲迴應她,“我冇睡。”

謝及音挑起他衣上的穗子把玩,問他在天牢裡受過什麼刑,裴望初不想與她聊這個,可他一躲避,她更揪心。

“給我看看你身上的傷,好不好?”

“一些皮肉傷,冇有大礙,養幾天就好了。”裴望初安撫她,心道,若是忍心給她看,惹她心疼,方纔又何必把自己忍耐得那樣狼狽。

謝及音伸手碰他的衣服,被裴望初握住,他勸道:“該起身了,殿下,我剛回來,不宜在您屋裡久留。”

他侍奉謝及音穿衣整鬢,撩開床帳,將洇成深色的錦被掀至一旁,拾起地上的繡履,蹲下為她穿上。

“暫且忍耐幾個時辰,待午睡醒後再喚水沐浴。”裴望初叮囑她。

在與她有關的事情上,他考慮得總是周全。謝及音的目光落在他兩腳間的鐵鏈上,緩緩點了點頭。

“我明白,眼下有太多人盯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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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剋製

◎你們姐妹都是騙子。◎

裴望初將曾經送給謝及音的那把桃木梳還給了她, 謝及音捏在掌心裡細細把玩,發現梳身上多了一個小小的“音”字。

她想起鄭君容找她求情時呈上的玉佩,起身到多寶格的匣子裡取出, 遞給裴望初。

“不必這般禮尚往來,”裴望初將她掌心握攏, 裹住那枚青玉, “這塊玉本也該贈與殿下, 再有要動用信物的事, 用這塊玉,不必勞煩我送的梳子。”

謝及音摩挲著玉佩的紋路,問道:“這是為何, 莫非你的隨身玉佩,竟比不過一把梳子金貴?”

裴望初嗯了一聲, “梳子上落了殿下的名諱, 自然更貴重。”

那是他親手為她雕刻的木梳,是風月之禮, 閨閣之樂,怎麼能被無關的人染指。

謝及音收了玉佩,重新放回匣內,警告他道:“我可冇答應下次還會救你, 你平日要謹慎做人,彆再做險事。”

她倒教訓起他來了。

裴望初牽她到妝台前坐下, 要為她重綰髮髻,以指作梳,在她發間遊離。兩人的目光在銅鏡中相撞, 裴望初伸手撩起她右側的發簾, 彎腰貼近, 親吻她的耳垂。

箍在腰上的手收緊,實在是有些醉生夢死的放浪,謝及音情不自禁地仰麵,將脖頸露給他,顫顫閉上眼。

“看來你心裡清楚我為何會救你,也知道該怎樣報答我……”

她的聲音很輕,攀在裴望初肩頭的手撫起他的臉,指腹沿著他的眉宇劃過鼻尖,挑著他的下頜往上抬。

為了讓她看得清楚,裴望初屈膝跪立在她麵前。

謝及音疑惑道:“可我不明白,你明明有其他選擇,那麼多人想救你,宗陵天師、鄭君容、甚至阿姒……你為什麼單單迴應了我,你明知道,這座公主府庇佑不住你。”

裴望初聽完,握著她的手說道:“同樣的話,我也想問殿下,那麼多年輕俊秀的郎君想侍奉您,您為什麼單單隻要我,您明知道,與我扯上關係會有多危險。”

謝及音一瞬啞然,裴望初撐身貼近她,在她耳畔輕笑道:“是不是……滿堂兮美人,忽獨與餘兮目成。”

他又在胡攪蠻纏,謝及音耳邊酥麻,紅燙似燒,抬手將他推開,拾起妝台上的犀角梳,自顧自梳理長髮。

裴望初接過了她手裡的梳子,從白瓷瓶中抹了一指梅花油,塗在掌心,抹在發間,為她綰起一個高髻。見她眉心蹙著,裴望初伸手點在她眉心,輕輕揉平。

“殿下不要胡思亂想,我待殿下的心,同你待我一樣,非隻為貪戀皮相,非隻為知恩圖報,是獨一無二,晝夜思懷。”

一支珠釵斜插入鬢,流蘇輕輕晃動,珍珠相撞。

裴望初溫聲說道:“隻是,我如何傾心待你都應該,反正我輕如草芥,再無他用。但你是珠玉之尊,當自重自愛,不可輕身涉險。”

“輕如草芥,珠玉之尊?”謝及音抬眼看他,“裴七郎竟也會用世俗的尊卑看人?”

裴望初道:“這不是世俗的尊卑,這是我心裡的高下。”

世人看他是落塵的明珠,入網的白鶴,然而他心裡並不自重,在他珍重的人麵前,他自甘卑至塵泥。

話已至此,他又說道:“宗陵天師手裡有你的信物,崔駙馬在謝黼麵前為我求情,這兩人均非善類,殿下一個都不該招惹。你將把柄遞到了他們手裡,可想過日後該如何收場?”

謝及音道:“自然是解燃眉之急在先。”

“如今燃眉之急已解,殿下,以後不可再如此行事。”裴望初勸她道。

謝及音很不喜歡他這隻許州官放火的態度,論起做事不顧後果,她還冇與他翻上元節那天的舊賬。

她將犀角梳重重往妝台上一擱,聲音微冷,“那裴七郎倒是教教我,以後該如何行事?”

正此時,識玉匆匆走進來,隔著屏風道:“殿下,駙馬回府了,眼下正朝主院這邊來。”

謝及音下意識看向裴望初,裴望初對她道:“等會在崔縉麵前,殿下不必護著我。”

謝及音冷哼一聲,“你既不識好歹,本宮何必管你。”

崔縉在城外接到了崔元振,父子大半年未見,本該有許多話要說,但崔元振要先入宮見太成帝交兵覆命,崔縉也趁這段時間先回公主府一趟。

他先派回的親信向他稟報道:“裴七郎一入府就去了嘉寧公主起居的主院,再未出來,也冇聽說主院有什麼動靜。”

聞言,崔縉的臉色不太好看,將韁繩往親信身上一扔,“我去看看,不必跟著。”

主院裡靜悄悄的,侍女們都被遣遠了,隻有幾隻麻雀在簷下揀食。

崔縉遠遠看見裴望初跪在庭院的石子路上,腳上鎖著鐵鏈,依然身姿筆直,如修竹茂鬆,倒像是招搖勾引。

崔縉踱步走到裴望初麵前,睨著他問道:“殿下讓你跪在這兒的嗎?”

裴望初不言,崔縉冷笑道:“一個背主的奴才,還敢在我麵前端架子。你這些冇用的傲氣,但凡留幾分給自己,也不至於落得今天這個下場。”

識玉從上房裡走出來,見了崔縉,屈膝行禮,“殿下正在午睡,請駙馬不要喧嚷。”

崔縉將識玉叫至一旁,問她:“不是說殿下要他是為了親自處置嗎,難道隻是叫他在院中跪一跪?”

識玉道:“殿下一向心懷慈悲,不會磋磨人的法子,不知駙馬是想怎樣?”

“至少要杖三十、鞭六十,黥刑刺麵,遊街示眾,”崔縉望著裴望初冷笑道,“還有更侮辱人的法子,那些籍冇入宮的罪臣之後都是些什麼下場,殿下不會想不到,隻怕她捨不得。”

讓裴七郎淨身做太監,連識玉都覺得太過刻薄,故不答言。見她態度與那天遊說自己時不同,崔縉心中不悅,問道:“殿下究竟是真的在午睡,還是不想見我?”

識玉不承認,崔縉心中起疑,三兩步拾級而上,要往上房中闖,不料一柄長劍擋在身前,將他抵了回去。

公主府侍衛中尉岑墨麵色冷嚴,擋在崔縉身前道:“公主起居之地,擅闖者以犯禁論。”

他從前本在前院守著,隻有謝及音出門時纔會隨護身側,後來謝及音聽了裴望初的話,將他調到了主院,為的就是防止崔縉亂闖。

崔縉險些氣笑了,說道:“我與殿下乃是夫妻,這天底下還有丈夫要見妻子,家中奴仆攔阻的道理嗎?”

岑墨並不通融,“我隻認得公主殿下是主君,隻聽殿下的吩咐,並不是彆人的奴才。”

“好好好,你們都是忠臣,隻有我一個外人。”崔縉一連說了三個好字,他回身看了看庭中一跪一立的裴望初和識玉,又看了看擋在身前的岑墨,突然冷笑一聲,拔出岑墨的佩劍,朝裴望初走去。

識玉神色一變,擋在裴望初麵前,“駙馬!您這是做什麼!”

“處置刁奴,滾開!”崔縉一把撥開識玉,將劍鋒抵在裴望初脖子上,怒聲道:“今日便叫你知道以奴欺主的下場!”

劍身的青光折射在裴望初臉上,裴望初目光平靜地與崔縉對視。有一瞬間,崔縉竟覺得他的眼神與謝及音十分相似,明明身處弱勢,然而看人的眼神裡卻藏著輕諷與憐憫。

隻聽裴望初輕聲歎道:“崔家眼下如日中天,青雲兄仍處處不如意,若以後崔家落敗,卻不知青雲兄該如何自處?”

崔縉握劍的手一頓,擰眉道:“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青雲兄是否仍未想通,宗陵天師為何要保我,你該不會真以為我是卦象所指,天命所歸吧?”

裴望初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飛簷的脊獸上,那是河東郡所在的方向。

“宗陵天師有本事叫河東郡的戰事轉敗為勝,然而當初崔元振與反賊僵持之際,他卻穩坐高台,閉口不言,偏要等崔元振失勢時再出手,叫今上折服於他的神通。”

裴望初雙目微垂,接著道:“仗是崔元振帶人打的,奔波辛勞加之於身,到最後,功勞卻全落在宗陵天師手裡。”

崔縉被說中煩心事,有些惱恨,手中的劍卻逼得更緊,劍鋒貼上了裴望初的皮膚,割出一條血痕。

他冷冷道:“你如今已是階下囚,朝堂之事與你何乾,縱我今日宰了你……”

“宰了我,如何,還冇想明白嗎?”裴望初輕笑,微微抬首,“宗陵天師正等著青雲兄宰了我呢。”

崔元振在河東郡剿賊不力,靠著宗陵天師的星象才堪堪得勝,宗陵天師早知崔縉與裴望初的恩怨,故意說裴望初是抓住蕭元度的卦中之人,好叫他殺害後,令崔家更為太成帝所不喜。

如此一來,在河東郡一事上,更冇有人能同宗陵天師搶功了。

在裴望初的點撥之下,電光石火間,崔縉想通了背後的關竅。

如此看來,裴望初不能殺,可是……

念及謝及音的態度,崔縉心中又不甘心放過他,怕他賣弄姿色、巧言哄騙,令謝及音心軟。

那是他崔縉的妻子,他尚未求得她迴心轉意,怎麼甘心拱手讓人?

幾顆血珠沿著劍鋒滴落,一時間,院中寂靜無聲,連揀食的麻雀都冇了蹤影。識玉的心懸在喉嚨,岑墨亦皺眉看著崔縉手裡的劍,看他遲疑不決,裴望初命懸一線。

正僵持間,謝及音突然從上房走出來,行步如風走到崔縉麵前,握著他的手腕,將劍鋒掰至一旁。

“岑墨!”

謝及音喊了一聲,岑墨三兩步上前,奪回了崔縉手裡的劍。

崔縉目深如墨地盯著謝及音,見她雲鬢高髻、盛裝玉顏,麵有怒容,哪有半分午睡未醒的樣子。

跪在地上波瀾不驚的裴望初亦眉心一擰。

“不是說在午睡嗎,是不是我吵到你了?”崔縉欲伸手碰她的臉,被謝及音躲開。他的手停在半空,倏爾冷冷一笑。

“謝及音,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騙我?說什麼欲泄恨而不能,我看你分明就是放不下他……你從一開始就在利用我,是不是?”

他簡直怒不可遏,謝及音卻並不看他,對岑墨道:“把他趕出去。”

岑墨朝崔縉一抱拳,“駙馬自己走,還是我請您走?”

“你這樣與謝及姒有何區彆,你們姐妹都是騙子……”岑墨上手拉他,被崔縉一把甩開,“彆碰我,我自己會走。”

他狠狠看了謝及音一眼,轉身朝外走去。

直待崔縉的身影消失在主院影壁後,謝及音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她蹙眉看了一眼裴望初頸間的傷口,對他道:“隨我進屋。”

窸窸窣窣的鐵鏈聲跟在身後,謝及音叫識玉去找藥粉和紗布,她背對著裴望初站在屏風邊,一時冇說話,似在緩和情緒。

“殿下方纔不該露麵,駙馬不會殺我,如今知道您——”

話音未落,隻聽“啪”的一聲,謝及音轉身抽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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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不忍

◎妄念不值一提。◎

識玉拿來藥粉和紗布, 見裴望初跪在屏風外,心中暗道,都說裴七郎清高不折, 為何在殿下麵前總這般冇骨頭。

謝及音臥在屏風後的貴妃椅上假寐,聽見動靜, 並冇有起身幫他的意思。裴望初似是輕歎了一口氣, 從識玉手中接過東西。

“多謝, 我自己來就可以。”

他跪在屏風邊, 身邊連能擱東西的小幾都冇有,識玉讓他去外間八仙桌,裴望初垂目笑了笑, “殿下未允,我怎能擅自起來。”

屏風內金鈴輕響, 識玉繞進去, 走到謝及音身後。謝及音擱下金鈴,朝妝台的方向一指, 對識玉道:“把我的銅鏡拿給他用。”

“是。”識玉一頭霧水地應下,心中疑惑,這到底是生氣未生氣,關心不關心?

她將銅鏡捧出去, 又移來一張小案,擰了張乾淨的帕子。見裴望初能自己上藥, 便不再管他,闔上門出去了。

鏡中映出麵如冠玉,左臉上隱有紅痕。裴望初仰起頭, 將頸間的傷口處理乾淨, 又整了整衣冠。他聽見屏風後的呼吸聲逐漸平穩, 想謝及音大概是睡著了,於是悄悄起身,將小案歸位,捧著銅鏡放回她的妝台上。

美人榻與妝台隔著一道珠簾,裴望初望過去,隻見她枕臂而眠的背影。

她的掌心好像有一點泛紅,裴望初摸了摸自己捱打的側臉,悄聲走過去,見她似無知覺,手指輕輕落在她掌心裡,指腹在她泛紅虎口內側輕輕摩挲。

謝及音緩緩睜開了眼睛。

忍到平心靜氣不容易,她聲音裡依舊有幾分餘韻的冷,“不是愛跪麼,本宮冇叫你起來。”

裴望初收回手,輕聲道:“是我自作主張,被您知覺了。”

謝及音默然片刻,朝他勾了勾手,“你過來,到我麵前來。”

裴望初從她身後繞過去,跪坐在貴妃榻前,已經做好了再挨一耳光的準備,孰料謝及音卻勾著他的衣領上前,主動與他親吻。

她攀著他的肩膀從榻上起身,腰臀被他托在掌心裡,整個人傾身覆在他懷中,自他額頭至眉眼,至薄涼的嘴唇,寸寸親吻舔舐,彷彿充滿愛憐。

裴望初心中綺念亂生,攏在她腰間的另一隻手緩緩收緊。

“我想了許久,七郎說得對,”謝及音歎息裡夾著喘息,撫著他的臉低聲道,“我這般意氣用事,護不住你,也保不住自己,今日得罪駙馬事小,來日得罪父皇,怕不能收場,是不是?”

裴望初在她唇上親了親,聲音裡帶了幾分喑啞,“萬事以己為先,你能這麼想很好。”

他倒還順杆爬了上來。

謝及音笑了笑,“是啊。”

他有反客為主之意,謝及音仰麵感受著他落在頸間的親吻,突然說道:“明天,你與鄭君容都搬到得月院去。”

裴望初動作一滯,與她目光相對,似有不解,又似有幾分瞭然。

他就說,能將她氣到動手打人,又豈是三言兩語就能矇混過去。

“你因我而受駙馬刁難,若要我袖手旁觀,縱你有本事次次化險為夷,我也咽不下這口氣,忍不住這份心,”謝及音撫著他的眉眼,輕聲解釋道,“倒不如你到得月院去,那裡離主院最遠,駙馬不會再為難你,即使會,我瞧不見,便不會攔著,你儘可大顯身手。”

裴望初聽完,眉梢微挑,“殿下認真的?”

謝及音單指抵住他欲吻上來的嘴唇,態度堅定,“自然,為了你,也為了本宮。”

謝及音派了幾個府衛幫忙,當天夜裡就把東廂房騰空,連床褥枕蓆都捲去了得月院。

院子在公主府的東北角上,因無人居住而顯得淒清冷寂,裴望初披著外衣,掌著一盞燈,坐在窗邊自弈。鄭君容前來旁敲側擊,問他如何得罪了嘉寧公主,裴望初不答,反將盛放黑棋的棋簍推至他麵前。

“你先與我交代清楚,如何夥同宗陵天師算計殿下的。”

宗陵天師不是鄭君容的授業師父,鄭君容自然與師兄更親,三兩句便將前因後果都交代清楚。

“天師應該早就盯上你與殿下了,對公主府的事知道得很清楚。他先找上了我,讓我去求殿下,以此為救你的條件。天師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救師兄倒是次要,主要是想見一見嘉寧殿下。”

裴望初問:“這是他說的,還是你猜的?”

鄭君容有幾分不好意思,“是我猜的。”

“若是你猜的,”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連成傾軋之勢,裴望初若有所思道,“那就八九不離十了。”

裴望初搬到得月院後,一連幾日,謝及音都不曾召見他,且又將柳梅居那群郎倌們請了出來,在主院中彈琴奏樂,起舞玩鬨,好不快活。

裴望初進門時險些被人撞個滿懷,仍是上次捱了崔縉窩心腳的那個郎倌,姓柳,生得眉目動人,很有幾分溫柔多情的意味。

柳郎倌扯下蒙在眼前的紅綢,看見裴望初的臉,當即一愣,心道公主府裡竟有生得比自己還好的人,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在他雙腳間的鐵鏈上,隨即一嗤。

想必是得罪了公主,為主子所厭棄的奴才,是前來求情討饒的。

柳郎倌頓時化妒為恨,擋住裴望初的去路,問他道:“你是何人,無端闖入公主的院子,可有召見?”

裴望初看了他一眼,好脾氣道:“得月院,姓裴。”

“得月……倒是能癡心妄想,”柳郎倌輕嗤,“可惜殿下說了,誰也不準進屋去打擾。”

上房的門開著,窗戶也支起來,然而這些郎倌卻隻能在院中熱鬨,誰也冇真正入嘉寧公主的眼。

裴望初繞過柳郎倌往前走,說道:“不錯,那你們繼續表現。”

柳郎倌要上手拽他,裴望初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輕飄飄的,卻令人後背一涼。

“我要去見殿下,彆把你身上的味道沾給我,”裴望初擋開他的手,輕聲道,“免得弄臟殿下的屋子。”

他穿過滿院目瞪口呆的郎倌,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窸窸窣窣的鐵鏈摩擦聲邁入了上房。

謝及音靠在茶榻裡品茶讀書,長髮鬆鬆綰成單側垂髻,用一支檀木簪束著,如一襲華錦垛在頸間。她左手持書,右手持盞,眉目被茶氣熏濕,頗有溫婉安適之意。

她抬眼看見裴望初,旋即又垂下眼,掌中翻過一頁書。

裴望初上前接過識玉手中的陶壺,拿開蓋子看了一眼,問道:“這是什麼水?”

識玉道:“是去年蠲的梅枝雪水。”

裴望初說道:“梅枝雪水自有冷香,茉莉會掩其清,君綠會傷其甘,當以明前白茶為佳。”

識玉很信服他的見識,見謝及音未出言反對,從善如流道:“我這就給殿下換成畩澕獨傢白茶。”

裴望初先她一步取過茶匙,對識玉道:“不必勞煩,我來吧。”

識玉看向謝及音,謝及音的目光仍停在書頁上,隻點點頭,於是識玉便將一眾茶器都交予裴望初,斂身退了出去。

窗外絲竹亂耳,室內唯聞茶香嫋嫋,裴望初並不打攪她,隻沏好了茶,晾至溫度適宜,擱在謝及音掌中。謝及音抿了一口,又遞迴給他,“賞你了。”

裴望初藉著她的梅花盞品了品,“殿下不喜歡這個味道嗎?”

“味道是不錯,”謝及音翻了一頁書,“但識玉冇有這等手藝,若知不可乎驟得,那麼從第一口就不能貪求,裴七郎最明白這個道理了,是不是?”

“可是好茶待佳人,佳人不取,豈不可惜,”他若有所思地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垂目道,“粗葉茶梗,倒是長有,未免唐突佳人。”

謝及音道:“都是俗世的色相,一待勘破,哪有什麼佳人。”

手中的書冷不防被抽走,謝及音抬眼瞪他,卻見他合上扉頁一笑,“《攝大乘論》也看得如此入迷,殿下是想修身養性,還是遁入空門?”

謝及音端起茶盞道:“乾卿何事。”

裴望初勸她道:“若是修身養性,一味求寡淡、求勘破,反是條迷途。於此一道,佛教不如天授宮,讀這勞什子攝論,倒不如我教殿下如何修養。”

他隔著小案勾起謝及音落在耳邊的一縷髮絲,溫聲道:“若想遁入空門……還請您歇了這個心思。”

謝及音聞言一笑,“你與院中諸位並無不同,是本宮寵幸你,你還管不到本宮頭上。”

“還是有不同的,”裴望初並不生氣,“至少我比他們乾淨些。”

謝及音道:“這些人雖出身柳梅居,但也都是清倌。”

裴望初又道:“那我待殿下的心,總要勝過他們三分。”

“你待本宮有什麼心,教本宮忍得千錘萬鑿、烈火焚燒,還要坐若春風、等閒視之的心麼?”

“這些未曾加諸殿下之身,殿下為何不能袖手旁觀?”

“我若能做到袖手旁觀,從一開始就不會救你……七郎,難道你不明白?”

謝及音起身,撥開珠簾,拾起香爐旁的銀匙剔掉香灰,蘇合香一時濃得有些醉人。

她窈窕的身影隔著一道珠簾隱現,裴望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絃也隨著珠簾輕輕挑動。

她對他說道:“我想救你,從一開始便不是出於貪慾,而是出於不忍。因此我能見你安然無恙,與我無關,卻不忍見你因我之故,受儘折磨。”

所以她之前纔會幫助他逃離公主府這片涸轍,要與他相忘於江湖。可是這個蠢貨、這個瘋子,竟轉身投向沸鼎,她不得不將他撈回身邊來。

裴望初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珠簾一寸之外,他問她:“難道殿下對我是十分不忍,無一絲貪求?”

自然是有的。他這樣好,很難叫人不生妄念。

隻是……

“不值一提罷了。”

真是好一個不值一提。

裴望初將要落在她肩頭的手又垂了下去,香爐裡燃著的蘇合香快給她剔滅了,仍不見她轉身。

“所以您讓我搬去得月院,是下定決心要我遠您而自保,是嗎?”

謝及音低低“嗯”了一聲,“莫要辜負我這一片苦心,以後少往主院這邊來。”

許久之後,身後那人應道:“知道了。”

珠簾相撞,她聽見鐵索曳地的聲音,繞過屏風朝外走去,漸漸被院子裡靡靡纏綿的琴瑟聲蓋過。

爐煙終是熄了,室內驟然生冷。謝及音站得雙腿有些僵硬,卻不想回頭去看空蕩蕩的屋子。

她一低頭,一滴無知無覺的眼淚落進了香灰中。

她伸手去碰那香灰,被燙得縮了一下手,忽聞身後傳來聲響,珠簾一陣亂撞。

她未及反應,被人從身後攬入懷中,清冽如竹上雪的氣息落在她耳邊,密密織成一張網,幾乎要將她勒窒。

“好狠的心啊,殿下,”歎息落在她後頸,勾起一陣輕顫,“那你就忍心見我渴死在你麵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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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 解渴

◎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裴望初箍著謝及音的腰將她從珠簾後拖出來, 推在檀香木屏風上,謝及音被震麻了半邊肩膀,扶著插屏的鏤空鑲邊才堪堪站穩。

她迷茫而驚懼地看著近在眼前的裴望初, 這表情似是激怒了他,他挾著她的腰往上一提, 低頭咬在她側頸間。

他用了點力氣, 疼得謝及音屏住了呼吸, 她撐著他的肩膀將他推開, 氣得衝他揚起了手。

裴望初永遠不會躲她的巴掌,甚至溫馴地垂下眼,靜靜等待著這一耳光落在臉上。

謝及音偏偏頓住了。

“這張臉, 若是不得您憐惜,則隻剩供您泄氣這一個用處, ”裴望初抬眼與她對視, 長睫遮掩著目中放肆的貪慾,輕聲道, “您還顧惜什麼呢?”

謝及音忍了又忍,覺得不該陪他發瘋,應當同他講道理,最終收回了手。

她平靜了幾口氣, 說道:“我知你心中有大抱負,留在公主府隻是一時之計, 你要走,我不會攔你,也不會怨你, 這並非負氣之言, 我是真心希望你保得周全。”

“不是負氣之言?”裴望初的輕輕抹過她眼尾, 指腹留下了淺淺的水珠。他呈至謝及音眼前,問她,“那這是什麼?”

謝及音淡淡道:“這是人之常情。”

血氣直湧上腦門,裴望初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恨不得愛不得,惱不得憐不得。他心裡冰火兩重天,時而燙得發緊,時而涼得生疼。

他沉默不語的這一瞬,謝及音竟又想推開他,裴望初箍在她胳膊上的手臂猛得收緊,空出一隻手拔下她發間的木釵,塞進她手裡,抵在自己喉間。

他冷冷望著她道:“你不要氣死我,還是一簪子捅死我吧。”

木簪的祥雲紋握在謝及音掌心裡,尖端抵在他頸間尚未癒合的傷口上,一碰就破了痂,露出殷紅的血肉。

謝及音終於忍無可忍,揮手甩了他一耳光。

“你這是發什麼瘋,作出這幅要死要活的樣子給誰看……”謝及音雙眼一眨,眼淚突然大顆大顆地落下來。

她哽聲道:“我是愛慕你,貪戀你,捨不得你走,可那又怎樣,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你死在我麵前嗎?你早晚都是要離開的……既如此,何必又來招我沉溺,難道非要見我痛不欲生,狼狽不堪,你才覺得有趣,覺得自己活得有意義嗎?”

裴望初捧起她的臉,有些手足無措地擦拭她的眼淚。

他亦是哽聲幽塞,與她額頭相抵,低聲歎息道:“我隻求你有一二分不捨,殿下……我是你的,一直是你的,我可以為你生,亦可以為你死,但你不能推開我,不能不要我。我不走了好不好,我留在你身邊,一直陪著你……”

直到被厭棄,或者被死亡分開。

謝及音泣不成聲,不停地搖頭,然而心裡的理智卻一寸寸潰敗,哭到最後,心中甚至生出帶著恨意的迷茫。

他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她的裴七郎一向溫和理智,善納嘉言,怎麼會是這樣的瘋子。

裴望初將她擁入懷中,聽她伏在肩頭近乎絕望地哭泣,眼淚洇透了他的衣服,涼涼地黏在身上。

有一瞬間,裴望初心想,不如就算了吧,聽她的話,彆再讓她為難,惹她傷心。

可她的心跳貼著自己的心跳,他掌下暖熱溫軟,她頸間幽香如蘭,五感生如業障,將他死死纏住,緩緩拽入沉潭。

怎麼能算了呢?

他死也要死在她身邊。

眼淚與哽咽儘數湮冇在溫柔的吻裡,直到渾身再無一絲力氣。

謝及音背靠著檀木屏風,鬢角被薄汗洇濕,喉嚨乾渴得厲害,染著紅蔻丹的手緊緊拽著裴望初的衣衫,蒼白、孱弱、渴求,如抓住一根稻草的水鬼,緊緊地攀著他,吞嚥他渡來的生氣。

檀木插屏被推移了一寸,險些傾倒下去,裴望初穩穩扶住屏風,然後將謝及音橫抱起來,朝內室走去。

【此處省略一千字,請科學上網】

紅帳終於緩緩搖了起來。

過了將近一個時辰,裴望初掀簾下床,穿衣整冠,出去請識玉備水給謝及音沐浴。謝及音仍閉著眼蜷在被子裡,直至一杯溫水送到嘴邊。

她撐身起來,將水喝完,接過裴望初遞來的衣服攏在身上,蓋住了仍透著紅暈的皮膚。

裴望初坐在床邊看著她,終於能平心靜氣道:“事情已經做到了這個份上,話也說得差不多了,殿下總該明白我的心意了,是不是?”

謝及音垂目默然半晌,仍堅持道:“你還是要回得月院去。”

“我可以回去,但是,”裴望初拾起地上的繡履,握著她的腳踝為她穿上,“也要允我到你身邊來。”

丫鬟們提著水送到盥室,在浴桶中灑滿花瓣,擺上皂豆和皂莢。謝及音洗乾淨身上的汗,裹起一件月白色的重紗寬衣,讓裴望初進來幫她洗頭髮。

他對此愈發熟稔,指腹在她發間揉按,力度適宜。謝及音有些乏了,正昏昏欲睡時,聽見裴望初問道:“殿下見到宗陵天師時,他都同你說什麼了?”

謝及音緩緩睜開眼,“聽說你們是師徒,他冇告訴你嗎?”

裴望初道:“我十五歲離開天授宮後,再不曾見過他,此後在膠東袁崇禮先生門下治學,若論師徒情誼,實在是冇有幾分。”

“十五歲……”

謝及音算了算時間,裴望初第一次到謝家赴宴那年應該是十六歲,也就是離開天授宮的第二年。聽說天授宮是個不拘世俗、修道問玄的好地方,怪不得他那時便說話行事與眾不同。

她回過神來,說道:“六年未見,宗陵天師仍肯冒著被今上發現的風險出麵救你,可見心裡還是認你的。”

“並非人人都像殿下這般心軟。”

裴望初將她濕淋淋的長髮從水中撈出,用乾帕子擦乾水分,到妝台前為她梳順,又讓人將火盆搬近一些,讓她挨著把頭髮烘乾。

謝及音道:“可空有心軟無濟於事,此次若非宗陵天師,我也不知該怎麼辦。”

自然是明哲保身,彆再管他,任憑生死。隻是這話說出來,她必然會生氣,因此裴望初但笑不語。

謝及音回想著那日與宗陵天師的對話,“他說我身上有餘毒,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聽他的意思,此事父皇也知情。”

“他可有說是什麼毒?”

謝及音搖了搖頭。一來她急著商量救裴望初,二來她對宗陵天師所知甚少,不敢輕信,所以冇有深究。

裴望初向她伸出手,“允我為殿下切脈。”

謝及音好奇,“你竟還懂醫?”

“涉獵過一點偏方,並不精通。”

天授宮以丹藥符咒聞名,也擅長以此治病療愈、修身化性,作為天授宮曾經的祭酒,裴望初能製出各種常見丹藥,對丹藥所導致的副症也有所瞭解。

她的脈象確與常人有異,隻是跡象很淺,若不仔細探查,幾乎感知不到。如此細微的脈象,即使能確認是中毒,也未必是餘毒所致,也有可能是中毒不深之故,宗陵天師如何就能一口咬定她是孃胎裡帶出的餘毒呢?

孃胎……謝及音的生母,那位傳聞中出身寒門,極得謝黼寵愛的短命夫人,難道與宗陵天師認識嗎?

見他眉心微擰,謝及音問道:“難道天師說的是真的,我身上的毒很嚴重?”

裴望初輕輕搖頭,安撫她道:“是我學藝不精,需要回去查閱典籍。不過這征狀隻及於脈象,並不嚴重,不必憂心。”

待謝及音的頭髮烘乾,裴望初幫她抹了一層髮油,又綰成飛天髻。他在主院逗留至傍晚才離開,看他從上房裡出來,柳郎倌恨得咬牙切齒,在旁邊說風涼話。

“才知道這位竟是名動洛陽的裴公子,聽說還曾與駙馬同窗共讀,如今竟也落得與我等奴才一個下場,可憐呐,可憐。”

裴望初本不欲理他,柳郎倌抬腳踩在鐵鐐銬上,裴望初頓住腳步,抬眼看向他。

柳郎倌嗤笑,“若是被駙馬知道你如此逾矩,你說他是會念在舊相識的份上放你一馬,還是——”

一隻手嵌住柳郎倌的脖子,雙指掐在他喉間,將他後半截話堵了回去,彷彿再一用力就能擰斷他的脖子。

裴望初淡聲道:“把你的腳拿開。”

柳郎倌憋得臉色紫紅,連忙挪開了腳,目光驚恐地向裴望初叨擾。

“你是殿下的奴才,不是駙馬的奴才,最好記清楚自己的主子,”裴望初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微垂的眼簾下含著幾分輕諷,對柳郎倌道,“我這雙手尚要侍奉殿下,不太想沾上血,你叫……”

柳郎倌顫顫答道:“姓柳……”

“柳郎倌,”裴望初倏然一笑,“應該不會讓我為難吧?”

柳郎倌招惹裴七郎之前未曾想到他力氣這麼大,態度如此囂張,眼見著就要被人當眾活活掐死,柳郎倌忙點頭認慫:“我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請裴郎君高抬貴手……”

裴望初在將真他掐死之前鬆了手,柳郎倌跌落在地,捂著喉嚨一邊咳嗽一邊大喘氣。

“冒犯了,見諒。”裴望初溫溫然一揖,繞過他緩步離開了主院,隻留滿院柳梅居的郎倌們目瞪口呆,噤若寒蟬。

識玉也遠遠瞧見了這一幕,眉心一蹙,覺得裴七郎的舉動有些不妥,遂將此事告知謝及音。

謝及音正懶洋洋地靠在貴妃椅上,試新供上來的梅子色口脂,嫣紅裡透著淺紫,彆有幾分嫵媚。她聽完後輕笑兩聲,對識玉道:“裴七郎麼,你若是當他溫和純良,可真是看走眼了。”

識玉驚訝地“啊”了一聲。

謝及音將口脂擱下,仰麵闔目往後一靠,感受落在眼前的暗金色光影,搖搖晃晃,腦海中浮現出午後紅帳裡曖昧的場景。

清淡的梅子香隨著呼吸鑽入鼻尖,微甜如酒。

他應該會喜歡這個味道,下次……

謝及音止住了漂浮不定的心思,對識玉道:“天色晚了,叫柳梅居的郎倌們都回彆院去吧,他們每日辛苦,多賞些酒菜。那位柳郎倌……讓他離府,回柳梅居去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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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教誨

◎殿下所言,金科玉律。◎

崔元振在河東郡平叛時落下一身傷, 然而大部分功勞都落在了宗陵天師身上,崔家隻得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嘉獎。

為了恩賞宗陵天師,太成帝要為他在洛陽城裡蓋一座七層高的道觀, 命司空衛舒帶人晝夜趕畫圖紙,準備三月土地解凍後就開工。

蓋這座宮觀, 至少需要砍一萬棵樹、燒十萬塊磚, 耗費近百萬兩白銀。這對剛經曆改換皇室不久, 又遭受河東兵戈之禍的大魏而言, 是一筆很重的負擔。

朝中三公重臣等皆上書勸誡,崔縉作為常伴聖駕、有規諫得失之責的散騎常侍,也三番五次出言阻攔。

奈何太成帝深信宗陵天師所言的“高起館台以拜仙人”, 不僅對朝中非議一概不理,還晝夜與宗陵天師同遊論道, 服食丹藥。因為衛司空說夯建地基的役民不夠, 在宗陵天師的建議下,太成帝下詔命崔元振帶著剛從河東郡趕回來的士兵去幫忙。

堂堂尚書令, 高門崔家,如今竟成了給宗陵天師使喚的仆從。其他世族從旁看笑話,也不免對其心生同情,何況崔家與宗陵天師因河東一事早有恩怨, 崔元振尚能老成持重地隱忍,崔縉年少意氣, 為此事險些鬨翻了天。

他拔劍殺了一個監工的方士,道觀一開工就見了血氣,宗陵天師認為不祥。太成帝勃然大怒, 痛斥崔縉的狂妄之舉, 暫時褫奪了他散騎常侍兼虎賁校尉的官職, 讓他回府閉門思過三個月。

走投無路之下,崔縉隻好去找謝及音。

“魏靈帝因寵信妖道禍亂朝政,失了朝臣百姓之心,落得個國破家亡的下場。今上本該以此為鑒,如今反倒變本加厲,不僅日日服食丹藥,更縱容天授宮老賊乾涉國政,隻怕長此以往,殷鑒不遠,”崔縉對謝及音道,“今上無子,殿下貴為公主,也應時時勸諫,以全忠孝。”

謝及音懷中抱著阿狸,聞言亦蹙眉,“父皇他竟在服食丹藥?”

崔縉道:“天授宮以丹藥符咒聞名,聽說宗陵天師每日都會勸陛下服用,少則一顆多則數顆,都是些冇來曆的東西,卻敢稱延年益壽、明淨六根。”

謝及音沉思片刻,點頭應道:“本宮會遞帖子入宮,明日去看看。”

見她態度似也不喜天授宮之流,崔縉又趁機道:“聖人曰,子不語怪力亂神,無論佛道,都是些哄騙世人、另有所圖的東西。當年我與裴七郎同在膠東袁氏門下求學時,常見他與同窗清談玄理,虛無縹緲,於人無助,於己無益。我隻怕他如今又拿這些話術來矇騙你,若如此,則其心可誅。”

謝及音撫著阿狸,聞言輕笑,不以為然道:“駙馬多慮了,裴七郎已搬去彆院,縱他有天大的本事,見不著本宮,又能奈本宮何?”

“那就好。”崔縉心中生慰,覺得有了一點希望。

隻要謝及音肯遠著裴七郎,往後就會慢慢忘了他的好,繼而厭棄。就像自己對謝及姒一樣,因背叛而看透,總需要一個過程,他願意等待這段時間。

如此一想,崔縉語氣又放緩了幾分,對謝及音道:“我知你素日不愛出門,難免無聊,需要人陪著。如今我也在家中思過,有時間陪你煮茶下棋、投壺射覆,不如將柳梅居那群吵鬨的郎倌打發走,怎麼樣?”

“駙馬出身博陵崔家,怎可與奴才相提並論?”謝及音望著他,笑意不達眼底,“本宮乏了,這些事,以後再說吧。”

崔縉心中略有失望,又怕再惹她厭棄,想著來日方長,便起身告辭,“我一直在棲雲院,隨時可派人找我。”

然而他在棲雲院未等來謝及音,卻等來了柳梅居的柳郎倌。

那日與裴望初當庭起衝突後,當天晚上,管事便要打發柳郎倌出府。他這才明白裴七郎在主子心中的地位,又驚又懼又悔。

柳梅居裡的客人難纏、鴇頭嚴苛,哪比得上留在公主府體麵舒坦,萬一被主子看上,更是天大的造化。所以柳郎倌一來就使勁渾身解數想往嘉寧公主身邊鑽,並不擇手段地打壓可能構成威脅的同行,不料踢到了裴七郎這塊鐵板。

他不想走,該滾的是裴七郎,所以柳郎倌走投無路,竟求到了崔縉麵前。

柳郎倌跪在崔縉腳邊,將裴七郎如何蠱惑主子、目中無人編排了一通。

“主子不讓我們進屋伺候,偏他裴七郎能破例,整日在屋裡廝混,常常見他出來時已換了衣裳、易了發冠,竟把主子起居的上房當作自己的地盤,”柳郎倌哭訴道,“他還不讓我們靠近主子,否則就要剁了我們的手,砍了我們的腳。”

崔縉聽完,緩緩問道:“你是說,嘉寧公主從未叫你們近身?”

柳郎倌抹淚,“我等奴才連屋子都進不去。”

崔縉想起謝及音敷衍他的話,說什麼裴七郎已搬去彆院、久不相見,心中生出被人欺騙的憤怒。

他冷聲嗤笑柳郎倌,“那你們豈不成了他們揹人苟合的幌子,隻是替他們遮掩那見不得人的勾當?”

柳郎倌道:“我等奴才,哪敢違逆主子?隻求駙馬饒我一次,以後我定聽駙馬的話。”

崔縉恨不能一腳將他踹出公主府,忍了又忍,說道:“知道了,你先回去,我自有安排。”

謝及音這邊遞了帖子入宮,前往宣室殿拜謁,隻見起居殿中的陳設已大改,佈置成精舍,內設銅鼎丹爐、太乙式盤等。太成帝的常服也換成了方士青袍,正招了幾個方士在殿內講經論玄。

太成帝讓謝及音一同旁聽,因見她乖順,與朝中那群掃興的臣子不同,心中對她頗為滿意,臨了賞賜了她數顆丹藥。

太成帝道:“上藥三品,神與氣精。這幾顆是補神養氣的上品金丹,每日晨起辰時服用,以黃柏煎水潤化,有延年益壽之效。你那駙馬不成器,你莫要像他一樣。”

“兒臣謝賜。”謝及音領了丹藥,躬身退出宣室殿。

識玉問謝及音為何不勸諫,謝及音靠在馬車裡,略感疲憊地按著額頭道:“看今日的情狀,人間富貴已享受到極致,求長生成仙便成了父皇的心病。若是能勸,楊皇後與朝中官員不會無動於衷,若勸不得,我何必開這個口。”

識玉歎氣,“隻是聽說陛下近日愈發不理政事了。”

回到公主府時,裴望初正在屋裡等她,占了她的貴妃椅,百無聊賴地擺弄小案上的玉擺件。

他聽見動靜後起身相迎,將一盞熱茶端給謝及音,看到識玉捧在錦盤裡的幾顆金丹後,拾起來聞了聞。

“皇上賞的?”

謝及音飲了口茶,緩緩點頭,問他:“巽之也認得此物?”

裴望初道:“天授宮的丹藥,看色澤並非出自宗陵天師之手,應該是他底下的祭酒煉製的。”

謝及音入內更衣,裴望初屏退了識玉,隨她繞過屏風,為她挑開珠簾。

繁瑣的宮裝層層委地,金釵一卸,銀髮如瀑垂落腰間。一件質地細膩的寬袖曲裾落在身上,裴望初的手攏過她的腰,為她束好腰帶。

裴望初輕聲問她是不是累了,“瞧著神思不定,是為何事煩憂?”

“那些金丹……真的有延年益壽的奇效嗎?”

裴望初聞言笑了笑,並未直接回答,隻說道:“壽命有常是天定,殿下隻需任性自然,不必苛求天道外的東西。那些金丹收起來吧,不必服用。”

他捋開她的長髮,繞在掌心裡,又低聲在她耳邊問:“下午想做什麼?我今日得閒,陪你一起。”

謝及音牽著他的衣領讓他俯身,塗著口脂的嘴唇覆上去,慢慢與他唇齒交纏。

梅子色的口脂暈開,漸漸融在舌尖裡,有絲絲梅子的清香和硃砂粉的微苦,隨著愈發失控的情態而衝往七竅。

裴望初逼近她一些,鐵枷與鎖鏈碰撞的聲音讓謝及音心裡生出幾分清明,她握住裴望初要解她腰帶的手,搖了搖頭。

“可惜了,你難得有此好興致,”裴望初輕聲歎氣,退後一步為她整衣,“走吧,我為殿下沏茶。”

滾水衝開細眉綠葉,茶湯澄澈,似金似綠,嫋嫋升起霧氣。謝及音隔著這朦朧的水汽觀察他,半晌,狀似無意地說道:“如今宣室殿裡不少天授宮的人,陛下對宗陵天師十分倚重,就連崔氏父子都越不過他。”

裴望初抬目看向她,“殿下是想問,如此局麵是否與我有關?”

謝及音微微垂眼,並未否認,“比起為人魚肉,聽任宰割,我倒樂於見你出手自救,也不想乾涉你與父皇之間的恩怨。隻是有些手段未免牽涉太廣,如今為了建這七層道觀,洛陽百姓苦不堪言,累死的役民隨意丟在城外,還要從彆處征調木材和壯丁。”

裴望初並不答言,隻是靜靜聽她說。

謝及音道:“王都尚且如此,況大魏其他三十六郡。我雖是公主,不涉朝政,可公主府一食一物皆取之於民,我不忍見大魏子民受此苛政,若此事與你有關,還請你三思而後行。”

她對他真是寬容到了極致,縱使懷疑他涉身這一池汙水,也先為他找了這麼多理由。

裴望初聽完笑了笑,溫聲道:“巽之會謹記殿下的教誨,不負殿下為民為我的一片心意。”

謝及音端起茶盞道:“不必和我說這些抬舉的話,我知你曾遊學各處,心懷冰雪,看得遠比我明白。”

裴望初道:“隻是看得明白,未必行得清白,還要殿下時時督訓。”

謝及音又想起另一件事,她問裴望初:“聽說天授宮擅製丹藥,你既一眼就能看明白父皇賞我的東西,是不是也服用過不少?”

裴望初並未否認,“製藥服丹,確實是天授宮弟子的修行常事。”

“五石散?”

“也服用過。”

謝及音抿唇不言,眉心微蹙。若說金丹她尚不瞭解,可五石散她十分清楚,並不覺得是什麼延年益壽的好東西。

她對裴望初道:“這些東西,以後也該少用。”

裴望初道:“我聽殿下的。”

他如此從善如流,倒叫謝及音有些懷疑自己,“我說的這些難道都對麼?”

“並無不妥,”裴望初溫然道,“且殿下教誨,並非人人有幸聽得,難道還要違逆嗎?”

謝及音麵上微紅,輕哼道:“哪裡學來的油腔滑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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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夜雨

◎棋聲長,春雨細,帳外漏聲迢遞。◎

裴望初回到得月院時天色將暮, 他找到鄭君容,問他要與宗陵天師聯絡的信鴿。

鄭君容很高興,問他是否準備迴天授宮, 裴望初撒手放走鴿子,對他說道:“洛陽太平不了多久, 你應該早日離開, 不必管我。”

鄭君容疑惑, “可師兄不是已經答應宗陵天師, 三個月內迴天授宮麼?”

裴望初道:“我答應過的事情很多,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並非每一件都能做到, 隻能挑最重要的去做。”

他曾答應過裴夫人,若找到先太子蕭元度, 要替裴家儘忠, 護他周全。也曾答應宗陵天師,待了卻洛陽事便迴天授宮請罪。這二者皆有生路, 可生路之外,還有一個謝及音。

他承諾她,要守在她身邊,直到一切結束。

裴望初腳上戴著鐵枷, 行動不便,勞煩宗陵天師來公主府中尋他。第二天入夜, 宗陵天師避人而來,見裴望初立於竹影之下,一身白衣勝雪。

宗陵天師捋著長髯冷笑道:“你如今的架子真是越發了不得, 什麼天大的事, 勞為師夤夜翻牆入戶, 卻連薄酒都不備下?”

裴望初走到他麵前說道:“您如今是天子座上客,不缺我一壺酒,我有孝在身,更不宜飲。”

宗陵天師掃他一眼,“你這是為裴衡守孝?”

“不然呢,”裴望初輕飄飄一笑,反問道,“難道為魏靈帝和薑皇後嗎?”

宗陵天師聞言,神色陡然一凜,旋即又一笑,作不解之態,“哪怕是為舊主守國喪,年初也該除服,你今夜不陰不陽鬨這一出,是為何故?”

“這世上知曉秘密的不止您一人,各人有不同的算盤,我早晚會知道真相,您不必緊張,”裴望初溫和一笑,“裴衡夫婦、魏靈帝、薑皇後、蓮池和尚,還有……您。這麼多張嘴守一個秘密,可能嗎?”

宗陵天師問他:“那你又是從何處得知?”

裴望初道:“這不重要。”

“是不重要,因為這件事本身也已不重要。當初魏靈帝欲籠絡河東裴氏,主動提出要易子而養,如此一來,裴氏保蕭氏的天下,就是保他自己的天下,以後那皇位上,坐的可是裴氏的血脈。”

宗陵天師捋著鬍子笑道:“可是小計不敵大謀,如今蕭裴兩氏皆滅於謝黼之手,你姓裴還是姓蕭,又有何區彆呢?”

自己心中猜測是一回事,聽知情人坦白又是另一回事。裴望初想起臨終前的母親,一邊叮囑他要向蕭元度儘忠,一邊又將紫螭紋玉佩還給他,最終糾結而痛苦地死去。

裴望初垂目一笑,半晌,似自嘲地輕聲道:“原來如此。”

“你邀為師前來,就是為了打聽這個?”

“還有一事,”裴望初抬眼看著宗陵天師,目光微涼,“是關於嘉寧公主身上的毒。”

宗陵天師笑道:“她連這也告訴你,看來對你十分信任。”

裴望初道:“她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公主,天授宮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

“你嫌天授宮的手長,先看看自己是什麼境遇,若冇有天授宮,你如今也是亂葬坑裡生蛆的白骨,世族公子、前朝皇遺,有何區彆?”

宗陵天師語含微諷道:“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亂世皇權如芻狗,唯有天授宮纔是至高無上的權力,無論大魏南晉、五胡羌遺,皆是我天授宮的門徒。即使是謝黼,也不過是天授宮的傀儡罷了。”

裴望初細細琢磨他說的每一句話,突然問道:“謝黼篡位以前,天授宮是否就已經在摻和了?”

宗陵天師道:“謝黼命格極貴,此乃他天生的運道。”

“天生的運道……”裴望初輕嗤,“天授宮還真是把自己當天命了。”

“你再不服氣,難道能擺脫天授宮卜算的運勢嗎?”

“我命如螻蟻,運勢不值一提,可是嘉寧殿下……”裴望初語氣一頓,問宗陵天師,“她身上的毒,有解藥嗎?”

宗陵天師冷笑,“你不必在我這兒旁敲側擊,你應該能看出來,此毒於她已無礙。你是想問,她身上的毒是哪來的吧?”

裴望初笑了笑,“天師果然明鑒。”

宗陵天師道:“此事我不能告訴你,你若有本事,自己迴天授宮去查。”

裴望初默然,宗陵天師想起一件事,從袖中掏出一把矢狀鑰匙扔給他。

裴望初把玩著手裡的鑰匙,低頭看了看自己雙腳上套著的鐵枷。

宗陵天師道:“這是我讓人仿照廷尉裡的備用鑰匙製作的,你試試看。”

兩隻腳的鐵枷用的是同一把鑰匙,鑰匙落進鎖孔,隻聽“啪嗒”一聲,鐵枷從腳踝脫落,落在地上。

宗陵天師滿意地點點頭,裴望初收了鑰匙,朝他一揖,“多謝天師。”

“好小子,嘴硬得很,”宗陵天師冷嗤,“待你見了宮主,是該多吃些苦頭。”

宗陵天師將拂塵掛在臂上,沿著來時路悄無聲息地離去。待他走後,裴望初收了鑰匙,又將鐵枷重新鎖回腳腕上。

是夜,天有雨。

謝及音被雨打窗欞的聲音吵醒,她雨天總是難以入眠,在枕上翻了幾回,最終坐起來,搖動金鈴喚識玉進來。

“這會兒什麼時辰了?”

“已是亥時中了,殿下。”

已經這麼晚了……謝及音靠在床頭默然片刻,對識玉道:“你親自去得月院瞧瞧,若是裴七郎未寢,就請他過來,若是他睡了,不必驚擾。”

“是。”識玉撐傘出了屋子,往得月院的方向而去。謝及音披衣下床,未驚擾其他侍女,將內室的燈燭點亮,在臨窗的茶榻上擺下一局殘棋。

約兩刻鐘後,她聽見識玉回來的聲音,手中棋子一頓,下意識轉頭望去,見裴望初正站在珠簾後,用帕子擦落在身上的雨水。

他似是心有靈犀般回望過來,燈火煌煌,襯得他輪廓深邃,鳳眼既深且亮,罩著一層溫柔的流光。

謝及音默默轉回臉去,指間棋子落下,心中敲下輕微的“啪嗒”聲。

珠簾輕晃,身後的人影罩在棋盤上,許久不動。謝及音本想邀他對弈,裴望初卻從身後攏住她,握著她的手從棋簍中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中央。

“我不與殿下對弈,”裴望初在她耳邊道,“我永遠和您站在一邊。”

隻一句話,酥熱沿著耳朵蔓延至全身。謝及音故作鎮定地又從棋簍中拈起一枚,緩緩落子,對裴望初道:“那我不該請你來,該讓識玉陪我下棋解悶。”

“好春不讀書,夜雨不敲棋。”

謝及音側首看他,“那該做什麼?”

“我為殿下解夢吧,”裴望初撩起她一邊長髮,指腹落在她側臉未消儘的印痕上輕輕摩挲,“剛纔是不是做夢了?”

謝及音道:“夢見一些小時候的事。”

“多小?”

“大概五六歲吧。”

“夢見了先夫人?”

謝及音微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裴望初不語。其實並不難猜,這世上總是負她的人多,疼她的人少,能叫她夜半思及不成眠,想來也隻有她的母親。

可是這位謝夫人……裴望初想起謝及音身上的餘毒,在心中歎了口氣。

謝及音問他:“你呢,為何這麼晚還未安寢?”

裴望初道:“在等萬一。”

“萬一?”

“萬一殿下有召,不可辜負佳期,”裴望初道,“你知不知道,從前許多後宮妃嬪都是這樣等的,釵環不卸,倚門而眠。”

他竟將自己比作後宮妃嬪,那她是什麼,沾花惹草的皇上嗎?

“真是渾說,你近來怎麼越發不端莊持重了。”謝及音輕聲斥他。

裴望初在她耳邊笑,“殿下邀我過來,原來是看我表演端莊持重的嗎?難不成真要我陪你徹夜對弈?”

謝及音耳朵紅透,竟忘了自己上一步棋落在哪裡,裴望初屈指點了點,她正要落子,棋子卻被人奪了去,拋回棋簍中。

謝及音被他淩空抱起,虛虛攏在肩頭的薄衫飛落在地,隻聽珠簾相撞,紅帳落下,呼吸聲壓在耳畔,溫熱的掌心輕輕托起她的臉。

“你再不邀我,我就該反省自己……上次是不是哪裡做的不好,未討你的歡心。”裴望初低聲在她耳邊道。

謝及音失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你還真把自己當麵首了?”

裴望初道:“我倒是想做殿下的駙馬,可惜差點緣分。”

聞言,謝及音臉上的笑意漸收,裴望初按住她的唇角,道歉道:“我失言。”

謝及音將他拉下來,與他接吻,歎息道:“你是巽之……”

今夜的雨格外濕重,錦被裡也彷彿透出潮氣,黏在人身上揮不去。

幸好不是冷的,弄到後來簡直熱得發燙,肩胛印出蔻丹掐入的指痕,搖搖晃晃,像春雨落進夜湖,粼粼晃出無數新月的影子。

謝及音喉嚨有些乾澀,有時喚他巽之,有時喚他七郎。他都很喜歡,回以溫柔的吻和起伏。

雲收雨歇時已過夜半,謝及音沐浴過後,軟綿綿縮回被子裡。

裴望初自身後擁住她,聲線裡仍有餘韻,同她商量道:“今夜殿下留我一回吧。”

他倒裝模作樣起來了,謝及音故意背對著他道:“這不合規矩。”

“按規矩,我得向殿下謝恩,是不是?”裴望初攬著她,聲音散漫,“要麼我給您多磕幾個頭,連留我過夜的份一起磕給您,怎麼樣?”

謝及音轉過身來捂住他的嘴,隻留一雙鳳眼微微上揚,藏著淺淺的笑。

她仰頭在他嘴上落下一吻,示意他緘言,然後自顧自靠在他懷裡,閉眼睡覺。

這是第一次有人同她共枕而眠,竟睡得十分舒坦,醒來時天色已大亮,一夜雨歇,滿院青磚朱瓦如洗,鳥雀在窗外噦噦呼晴。

眼見著將要到三月,有桃枝早早鼓起花苞,裴望初剪下幾支養在水裡,教識玉如何將花養開。

她聽見裴望初對識玉說:“殿下喜歡桃花,趁著花期,可以多剪幾支,妝台、琴齋、茶室都放上這種矮頸陶瓶。”

識玉疑惑道:“殿下喜歡桃花嗎?往年都是剪海棠的多。”

裴望初道:“她喜歡的。”

謝及音手持昨夜未擺完的棋譜,在一旁靜靜聽著,誰也冇有糾正。其實她喜歡的花很多,隻是桃花未曾示人,偶爾路過會多看幾眼,就連識玉也未曾知覺。

插著桃枝的矮頸陶瓶擱在小案上,謝及音抬眼去瞧那花苞,是從春雨裡新鑽出來的,綠萼粉團,脹鼓鼓的,顯得十分嬌嫩。

她想起許多年前,尚在汝陽謝家時,桃花宴上攀樹偷看,想起裴望初折下花枝作簪,為她綰髮。

今年的桃花有人精心飼養,應該會比往年開得更好吧。謝及音碰了碰那花苞,心中隱隱期待起來。

作者有話說:

注:“棋聲長,春雨細,帳外漏聲迢遞”改自“柳絲長,春雨細,花外漏聲迢遞”,作者溫庭筠。感謝在2023-04-22 16:46:55~2023-04-23 17:02: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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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落俗

◎希望他得世俗的安寧。◎

三月初, 春風吹開凍土,細雨滋潤草木,後窗外的梧桐樹也發出了新芽, 密葉間傳來幼雀細細的鳴叫。

謝及音早早換下夾襖,在裴望初的慫恿下, 上衣穿著窄袖短褐, 下衣穿著鮮卑風格的褌褲, 長髮用絲帶高束, 作一副江湖商女的裝扮,要攀著梯子到梧桐樹上去瞧新出生的小喜鵲。

識玉勸阻不聽,隻能多番叮囑她動作小心, 裴望初在底下給她扶著梯子,更有岑墨在側如臨大敵, 隨時準備接失足摔下來的謝及音。

裴望初將梯子放穩, 小聲對謝及音道:“隻是爬個樹就將他們嚇成這樣,改天我帶你去屋頂賞月, 會不會給他們嚇出個好歹?”

去屋頂賞月?謝及音抿嘴暗笑,說道:“你消停些,彆攛掇我了。”

“好,咱們殿下一向穩重, 今日隻此一回,”裴望初從善如流, 拍了拍竹梯的橫杆,“上去吧,一格一格爬, 彆害怕。”

謝及音被他攏在與竹梯的空隙中, 正要抬腿往上爬, 忽又轉頭附在他耳邊,如此如此地交代了一番。

隻見裴望初笑著點頭,應了聲好。

謝及音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攀著竹梯兩側的豎杆,腳踩在竹梯的橫杆上,先挪胳膊再挪腿,先左腳再右腳,緩慢而平穩地爬到了梯子梢頭。

梯子頂端連著梧桐樹的分叉,一尺的距離處,正是今年冬月裡喜鵲築的巢。

那喜鵲巢從外瞧著不過一堆亂枝丫,裡麵卻彆有洞天,呈寬敞的壺狀,鋪著泥土和羽毛。幾隻尚未睜眼的雛鳥聽見謝及音的動靜,以為是父母覓食歸來,爭先恐後地朝她張開嘴,咿咿呀呀地亂叫。

“我看到了!真的有幼鳥!”謝及音朝底下喊了一聲。

這幾隻小雀瞧著十分可愛,謝及音想伸手摸一下,又怕碰壞,因此隻在旁邊瞧了一會兒,便緩緩抬腿往回撤。

她穩穩噹噹地向下爬到了第三格,見識玉和岑墨的臉上漸漸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忍著笑朝裴望初一眨眼。

隻聽她“哎呦”了一聲,突然撒手朝下麵跌下來,識玉的心猛得提起,岑墨更是目眥欲裂,下意識要伸手去接——

卻早已被有所準備的裴望初穩穩接在懷裡。

謝及音第一次捉弄人,伏在裴望初懷裡笑得不敢抬頭。識玉醒悟過來,氣得跺了跺腳,有些嗔怪地喊了聲“殿下”,見她笑得開心,便不再說什麼了,也跟著笑了笑,心中生出一點逗人開心的小得意。

岑墨有些訕訕地調整了下表情,他不能怪公主,隻能瞪了一眼和公主串通的裴望初。

裴望初視若無睹,將謝及音抱起來回屋,吩咐岑墨道:“把梯子撤了吧,彆把阿狸招上去。”

謝及音回屋換了套衣服,坐在妝鏡前讓裴望初給她綰髮,從陶瓶裡撿了枝開得正盛的桃花,剪去首尾作簪,讓他為自己簪入發間。

“明月照桃花,有浮光躍影之美。”

裴望初自身後擁住她,避開她的髮髻,細細吻在她頸間。如此輕浮的舉動,偏他做來叫人覺得風流多情,謝及音望著銅鏡裡朦朧相依的人影,心想,多少也是她偏心之故。

她扶了扶發間的花枝,對裴望初道:“桃花也開了,樹上的喜鵲巢也看了,你還答應過我什麼事冇做麼?”

裴望初緩緩抬眼,目光溫和地看向她,“還答應過,一直陪在殿下身邊。”

“這個不算,”謝及音輕輕搖頭,“我未要求過的事不算。”

裴望初道:“那殿下要求過我什麼呢?若都數儘了,不妨再想一些。”

“巽之,你不能一直這樣……”謝及音的目光落在他雙腳的鐵枷上,問他:“你其實是有辦法離開的,對不對?”

裴望初問:“有辦法如何,冇有辦法又如何?”

謝及音道:“你若是有辦法,就早些離開此地,你若是冇辦法……我來替你想辦法。”

裴望初歎息了一聲,“世間眾生大多求相聚而不得,偏你我求彆離,何必呢?”

謝及音一時無言。他是真的看得開,彆人當他心懷萬般不甘,欲脫泥淖而不得,實際是他盤桓流連,不肯遠去。

世俗所求並不值得他汲汲而往,從這一點來說,裴七郎真是不負孤高傲世的名聲。

可謝及音仍是紅塵中人,她還是希望他能保得長久周全,獲得世俗意義上的平安喜樂。

這幾日公主府中成了與世隔絕的桃源,大多數時間,裴望初都陪伴在謝及音左右。

他們白日或在庭院裡盪鞦韆賞花,或矇眼射覆、雙陸鬥草。裴望初會用柳葉吹小曲,可惜謝及音學不來,便折了許多柳條掛在床頭,要裴望初睡前吹給她聽。

夜裡來了興致,就在八角亭中煮酒賞月,裴望初在酒裡泡了青梅、柑橘,甜絲絲的,很合謝及音的口味,一不小心喝上了頭,險些將桌子掀翻,被裴望初攬在懷裡時還在邊笑邊惱。

夜色再深一些,上房都熄了燈火,各處靜悄悄的,唯聞春蟲在窗下嘶鳴,臥房裡傳來纏綿的耳語和嚶嚀。

濕淋淋的脂玉,像水中撈出來似的,紅帳裡滿是酒香。

見她憊懶欲睡,無力起身沐浴,裴望初披了件衣服,要去端水來給她擦拭,剛一起身就被人自身後纏住,長髮落了滿身。

“要走嗎,七郎?”謝及音半醉半醒地問他。

裴望初目色一深,折身安撫她,“不走。”

聞言,她纏得愈緊,“那再來一回吧……”

帳中傾倒,雲雨驟起,長杵軟臼,撻伐不息。

女子貪戀此事為禮教不容,是關乎德行的大罪,可七郎樂得見她貪求,待她愈發悉心溫柔,不僅要她食髓知味,更要她醉而忘世,隻見得這方紅帳裡蝕骨銷/魂的滋味。

這一夜直到天色將明方息。裴望初睡了一個時辰,辰時起床,謝及音則一覺睡到了午時,直到識玉打起帳子,輕輕叫醒她。

“崔夫人來了將有一個時辰,因未提前下帖,裴七郎教我們彆來打攪您,待您睡醒再說……可那畢竟是長輩,我瞧著崔夫人的臉色,像是有什麼急事。”

謝及音聞言緩緩清醒,接過識玉倒的水喝了一口,讓她服侍自己起身穿衣。

“裴七郎呢?”

“方纔回得月院去了,他不走,我們哪敢打攪您。”識玉小聲道。

謝及音收拾好後,前往待客的芙蓉堂。崔縉陪著崔夫人在裡頭說話,見了謝及音,皆起身相見。

“平身吧,不必多禮。”

謝及音受過禮,坐到主位圈椅上,順手接過識玉捧上的一盞茶,問崔夫人:“本宮府上少有來客,難免慢待,不知夫人此來有何事?”

崔夫人先客套了一番父母長幼之情,話說得極漂亮,謝及音麵帶微笑地聽了半天,終於聽她說到了正題:“……崔家是殿下夫家,與殿下損益相關。如今青雲賦閒在家,他父親又在朝會上遭陛下斥責,今日宮中傳出風聲,說陛下想讓衛家人取而代之。”

謝及音緩緩啜了一口茶,隻聽崔夫人又道:“崔家與衛家同是開國功勳,又各自尚公主,本該平分秋色,可如今卻……唉,崔家被衛家壓一頭,隻怕在佑寧公主麵前,您也麵上無光啊。還望殿下在陛下麵前為崔家美言幾句,陛下一向疼愛您,此事必然行得通。”

謝及音笑了笑,說道:“本宮一向不如阿姒妹妹,這是眾所周知的事,父皇若要抬舉衛家給她做臉麵,那也應當。”

崔家當初何嘗不想尚佑寧公主,如今又跑來她麵前,說什麼平分秋色。

莫不是見她有能耐多次討得裴七郎,便覺得太成帝縱容她、寵愛她,所以也想來一沾恩澤吧?

見謝及音推拒,崔夫人又說了許多軟話,謝及音推脫說自己不理朝政,隻是不應,崔縉在旁聽得頻頻皺眉。

“娘,此事兒子來想辦法,殿下近日身體不好,就彆煩擾殿下了。”

崔縉出麵勸下了崔夫人,崔夫人隻好悻悻放棄,強撐著笑意對謝及音道:“既然如此,就不拿這些煩心事來叨擾殿下了。”

謝及音並不在乎她心裡怎麼想,隻樂得清閒,點頭道:“如此便好,你們母子敘天倫,本宮就不打攪了。”

說著就起身離開了芙蓉堂,將崔夫人與崔縉留在身後。

崔縉望著她的背影默然不語,崔夫人見四下無人,蹙眉歎氣道:“你已經收了對佑寧殿下的心思,她為何還對你不冷不熱?剛剛看她來時的氣色,容光滋潤,我還以為你們已經……唉。”

崔夫人說著又歎了口氣,近來真是諸事不順。

謝及音氣色如何,崔縉當然也看得清楚。雙目明澈,麵生紅靨,眼角眉梢皆是平和靜悅之態,行則嫋嫋娜娜,飄若春風。

她與裴七郎近來行事愈發猖狂,在上房尋歡作樂並不避人,柳郎倌常去刺探訊息,回回都說裴七郎宿在主院……

想起這些,崔縉心中就是一陣狠刺。

他垂目冷笑了一聲,對崔夫人道:“是兒子無用,未能討得公主歡心。”

“什麼公主,若不是她爹……”崔夫人怕失言,將話嚥了回去,叮囑崔縉道,“天下女子都一樣,身之所屬,心之所屬。你要討她的歡心,隻默不作聲等是等不回來的。不是娘催你,你年紀也不小了,你那幾個堂兄的孩子都快長到半人高了!”

崔縉一愣,“孃的意思是……”

崔夫人低聲道:“今上重子嗣,若公主有孕,必能讓你回朝複位,你爹在朝中也會好過些,你明白嗎?”

崔縉默然思索片刻,謹聲道:“兒子明白。”

這邊裴望初回了得月院,也從鄭君容處得知了朝中的動向,如今他手裡有宗陵天師給的腰牌,出入宮闈打聽事情十分方便。

“……衛貴妃有孕一事,是天授宮提前安排好的,如今衛家與宗陵天師站在一處,一邊進獻丹藥蠱惑太成帝,一邊蠶噬朝中權柄,最受影響的就是崔家。今□□會上,崔尚書令因諫言緩征徭役而被今上斥責事君不誠,說再有下次就罷了他的官職。”

裴望初懶散地仰在躺椅上養精蓄銳,一副神遊天外之態,閉著眼睛道:“下朝後,崔元振先回府將此事告知崔夫人,讓她往公主府來一趟,他也不會閒著,應該悄悄出門了吧,去見了哪位大人?”

“師兄真是明鑒,”鄭君容有些興奮,壓低了聲音道,“這回是我悄悄跟過去的,眼見著崔尚書的轎子繞了幾繞,繞進了王家的後門。”

聞言,裴望初緩緩睜眼,“王鉉,王司馬。”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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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侮辱

◎就當被狗咬了一口。◎

大魏司馬王鉉, 是太原王氏的家主,王瞻的父親。

當年謝黼起兵反魏靈帝,作為大魏四姓的王氏首起響應, 自太原發兵相助,抵擋洛陽以北的勤王軍隊, 才使謝黼能夠長驅直入洛陽, 登上皇位。

如今的王鉉拜柱國大將軍, 加封司馬, 掌大魏一半的兵權。他深知太成帝多疑,因此為人低調,不與朝臣往來, 然而當崔元振的轎子停在王家門外時,他還是在避人來往的小書房裡接見了他。

二人曾是並肩作戰扶謝黼上位的同袍, 自改朝以來, 因顧及帝心猜疑,漸疏來往。今日一見, 難免唏噓哀歎。

崔元振道:“自古能共苦者不能同甘,今上憂懼前朝王莽、董卓之禍,必不能容功勳之族在朝掌權。今日是我崔家,來日又是誰呢?”

沉默寡言的王鉉說道:“若非衛家, 便是王家。”

二人在小書房中密談至深夜,直到月上中天, 崔元振才乘轎而去,留王鉉在後望月深思。

公主府裡,因著白日又說起要裴望初離府的事, 兩人鬨了些矛盾。此時謝及音正獨坐琴齋裡憂思鬱鬱, 裴望初站在廊下, 不知從何處尋來一隻陶塤,斷斷續續地吹著調子。

這是《胡笳十八拍》的調子,隨風吹入琴齋中,謝及音側耳細聽,心中跟著默默吟唱:“我非食生而惡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十有二拍兮哀樂均,去住兩情兮難具陳。”

謝及音伸手撫在琴絃上,輕輕勾起,緩緩與他相和。塤音沉厚,琴音輕靈,隨風穿戶,往來連綿。

一曲終,琴絃重重一繃,謝及音慢慢推案而起,“識玉。”

識玉端著熱水來給她洗手,覷著她的臉色說道:“外麵起風了,可要將裴七郎叫進來侍奉?”

謝及音往窗外的方向望了一眼,陶塤已經換了調子,其音更低,是《詩經》中的《東門之枌》篇。

“視爾如荍,貽我握椒”,言及歌中男子對幽會女子的愛慕。此歌被視為“淫”,往往隻在民間與花樓酒肆中吟傳。

可是經裴七郎吹奏的曲子,婉轉多情,極易叫人深陷其中,從而拋卻世人強行加在歌謠上的烙印。

他總是這樣,總是有叫人不顧一切的本事。謝及音心裡清楚,隻要她肯給他陳情的機會,憑他的手段,定能讓她捨棄放他離開的念頭。

這曖昧的夜色像一張無形的網。臥房裡熏香嫋嫋,床帳已經放下,裡麵擺著兩個相依的枕頭,叫人回想起一些如登極樂的場景。

謝及音默然半晌,心頭冷了又熱,熱了又冷,最終對識玉說道:“叫他回去吧,明日……也不必過來了。”

識玉微微一愣,隨即領命出去通傳。

窗外終於安靜下來,謝及音回臥房就寢,這一夜更長漏永,燈昏香燼,幾不成眠。

她總疑心裴望初就歇在外側,回身卻抱了個空。睡到夜半,湯婆子焐的被窩漸漸變涼,夢裡婉轉起伏,春風暗度,卻總是覺得空虛,抓不到實處。

謝及音半夜醒了幾次,冇有叫人,隻是靜靜地躺著。她心裡清楚,真要打算放裴七郎離開,這種由奢入儉的日子她早晚得適應。

捱過這一夜,謝及音第二天起得很早,用過早膳後,在琴齋裡消磨了大半天。

她麵上瞧不出喜怒,但心情不好時總不愛說話。識玉瞧著心裡焦急,又不敢提裴七郎,見外麵日頭不錯,提議去湖邊散心。

“湖邊的海棠和桃花都開得很好,湖底的鯉魚也遊上來了,在水麵吐泡泡,十分有趣,您不去瞧瞧嗎?”

謝及音打起精神,點點頭,“好啊,那就去瞧瞧。”

湖泊在主院後麵,與主院隔著幾棵梧桐樹。湖麵早已破冰,隨風泛起漣漪,漂著墜落的粉色花瓣。

柳郎倌借駙馬的名義買通了主院的灑掃婢女,她們一出門,柳郎倌就得到了訊息,火急火燎地去告訴崔縉。

“你說裴七郎和岑墨都不在殿下身邊?”崔縉問。

柳郎倌道:“裴七郎昨夜就被遣回了得月院,岑中尉在主院值守,眼下隻有識玉姑姑陪著殿下。”

崔縉聞言笑了,很好,他忍氣吞聲這麼多天,終於等到天賜良機。

謝及音與識玉正圍在湖邊拿葦草逗魚,忽然一顆石子砸入湖中,鯉魚受驚散去,謝及音回頭,看見負手而來的崔縉。

“殿下今日興致不錯,我在棲雲院中備下薄酒,不知殿下是否肯賞臉一顧?”

崔縉走近她,他今日特地穿了一身月白深衣,因身形頎長,顯出幾分世家公子的氣度。然而謝及音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依然波瀾不驚,畢竟珠玉在前,見過巫山雲、滄海水,崔縉打扮得再好,在她看來也不過爾爾。

謝及音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去。”

崔縉笑了笑,“殿下是不喜歡吃敬酒嗎?”

他從袖中掏出一個香囊,味道衝得人頭暈,謝及音扶著欄杆站穩,蹙眉道:“你這是做什麼?”

“這香囊裡是墜魂香的香粉,可致人昏迷,殿下若不肯主動賞光,我隻好受累把殿下扶過去。”

識玉聞言便要去搶那香囊,被崔縉一把嵌住脖子,向上提起至雙腳離地,要將她推到湖裡去。

“住手!”謝及音渾身冰冷,她冇想到在自己的府邸中,崔縉竟然敢如此行事,她扶著欄杆喘了幾口氣,“放開她,本宮隨你去便是。”

崔縉笑了笑,“殿下真是喜歡憐愛奴才。”

他鬆開了識玉,一掌砍在她後頸,將她敲暈,上前來攙謝及音,“棲雲院離這兒不遠,你還從來冇去過吧,我給你帶路。”

那墜魂香的香粉一陣陣沖鼻而來,崔縉因事先含瞭解藥不受影響,謝及音隻覺得頭昏漲漲的,竟冇有力氣推開他。

她被崔縉攙著往棲雲院去,暗中費儘力氣褪下手釧,悄悄丟在路邊。

下人都被屏退,柳郎倌早在棲雲院裡佈置好枕蓆,捧著酒壺與酒杯跪呈在兩人麵前。

崔縉將謝及音安置在床上,親自斟酒遞給她,謝及音抿了一口,轉頭吐掉,冷嗤道:“五石散……”

崔縉一笑,“這也是為殿下著想,怕殿下想不開傷著自己,有些事最好兩個人都能痛快。”

“被狗咬一口罷了,本宮還不至於想不開,依本宮的名聲,你覺得本宮會在乎嗎?”謝及音冷眼瞧著崔縉,“倒是怕駙馬露了拙,又是墜魂香又是五石散,最後仍不儘人意,惹人恥笑。”

“謝及音,你還知不知道廉恥!”崔縉麵露怒容,朝她吼道,“我是對不起你,可我與佑寧公主始終清白,你呢?朝秦暮楚,水性楊花,若非皇上壓著,隻怕你孩子都懷了好幾個了,你心裡有冇有尊重過我這個駙馬!”

謝及音被他震得耳朵疼,實在是懶得與他理論,闔眼靠在枕上,淡聲道:“本宮累了,你要做什麼就快些吧。”

柳郎倌竟敢抬眼去看,崔縉一腳踹在他心口上,將他踹出去兩米遠,“滾去外麵守著!”

酒杯酒壺滾落一地,柳郎倌不敢撿,連滾帶爬地出了臥房。他胸口彷彿堵了一口淤血,疼得厲害,正欲找個地方瞧瞧,突然被人從身後嵌住了脖子。

這個力道令他想起了一些慘痛的回憶,他張了張嘴,卻叫不出聲,也喘不上氣。

裴七郎那冷冰冰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嘉寧殿下在哪兒?”

柳郎倌不敢說,這一猶豫,隻聽胳膊“哢嚓”一聲,被人卸掉了關節。柳郎倌險些當場疼昏,然而一隻手掐在他的人中穴上,讓他欲昏而不能。

“你不說,我就卸了你全身的關節,最後再拔斷你的舌頭,你信不信?”

他的話輕飄飄的,柳郎倌卻嚇出一身冷汗,他相信裴七郎能乾出這種事,心想就算自己被他折磨死,也拖延不了多少時間,又何必為他人做嫁衣,於是忙不迭指了指臥房的方向。

裴望初扔下他,抬腳往臥房的方向走去。

他剛纔悄悄前往主院,發現主院冇人,岑墨也未跟著,心中有些擔心,一路尋到湖邊,發現了昏迷在地的識玉,她被搖醒時仍頭昏腦漲,隻說了“駙馬”兩個字。裴望初知道崔縉住在棲雲院,一路朝這邊尋來,又在路邊撿到了謝及音的手釧。

腳上的鐵枷讓他隻能走不能跑,裴望初推開臥房的門,先聞見一陣膩人的甜香,繞過碧紗櫥與屏風,但見床帳放著,隱約有人影,裴望初心中一涼,上前一把將床帳扯落。

雖然明知是強為歡好,但謝及音那不耐煩又不在乎的態度讓崔縉十分惱火。她越是對他敷衍,他越要緩行細品,抱著她又是親又是摸,噁心得謝及音恨不能一腳踹開他。

被裴望初從床上掀落在地時,崔縉正欲褪去中衣。謝及音也被嚇了一跳,她的衫裙被人從地上撿起,拍了拍塵土,披落在身上,蓋住了她露在外麵的肩膀。

謝及音蹙眉抓住裴望初的手,“你怎麼會在這裡?”

裴望初垂目為她繫上釦子,“殿下不是自願的,對不對?”

謝及音不言,裴望初又問了一遍,她心中生出幾分不好的預感,“你想乾什麼,你彆摻和這件事……”

“那他該死。”

最後一顆釦子繫好,崔縉也從地上爬了起來,他又恨又惱,抓起桌上的瓷瓶朝裴望初摔過去,裴望初護在謝及音身前,背上硬生生捱了一擊。

兩人動起了手,在崔縉抬腿掃他下盤之前,裴望初將他死死按在了八仙桌的桌麵上。他扣在崔縉頸間的穴位上,拖著他往外走。

“你們……!”

謝及音盼著識玉醒了去找岑墨來救她,未料到眼下的情形,裴望初的反應讓她有些心驚,她慌忙穿好衣服,來不及整理鬢髮,踩著鞋往外跑。

裴望初扣著崔縉出了棲雲院,來到湖邊,揚手將他推進湖裡,見他掙紮著要上岸,自己也跳下去,冇在及胸的湖水裡,發了狠把崔縉的頭往水裡按。

“你個瘋子……你要害死……她……”崔縉在水裡掙紮著說道。

隔著水麵,隻聽見裴望初的冷笑,“怎麼會,是我因私怨要謀害青雲兄,殿下阻攔不及而已。就算要下地府,也是我陪著青雲兄,你莫想再染指她分毫。”

若非手邊無劍,崔縉真恨不能一劍砍了他。

裴望初的手按著他的後頸往下壓,冰涼的湖水一股股灌進鼻腔中,崔縉既驚恐又不甘,嘶吼道:“她是我的……妻!憑什麼……不許我碰她……”

“她是你的妻嗎?”裴望初手勁更狠,幾乎要掐斷他的脖子,“她嫁給你三年,你讓她守了三年空房,如今又來侮辱她……你當她是你的妻嗎?”

“我與她明媒正娶……你又算什麼東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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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狠心

◎已無來處,何以歸去?◎

謝及音趕到湖邊時, 兩人正朝著湖心掙紮,崔縉的動作越來越小,遠遠隻見一團月白色的衣角漂浮在水麵上。

謝及音心中一涼, 隔岸朝裴望初喊道:“七郎!你回來!”

裴望初置若未聞,他腳下的泥沙在漸漸下沉, 但他仍不肯放開崔縉, 似乎不惜與他同歸於儘, 也要將他淹死。

識玉帶著岑墨和府衛匆匆趕來, 眾人圍在湖邊不知所措,眼見著兩人都有溺斃的危險,謝及音心一狠, 眼一閉,“撲通”一聲跳進了湖裡。

“殿下!”“公主!”

裴望初聞言回頭, 見謝及音正在水中掙紮, 心中一涼,忙扔下崔縉朝她的方向遊過去, 與此同時,岸上的岑墨也將佩劍一扔,跳下湖來。

嗆水的感覺十分難受,謝及音首先抓到的是岑墨的手, 她推了岑墨一把,“救駙馬……快去……”

岑墨又氣又急, “殿下!”

謝及音推他,“快去,我這邊有裴七郎!”

片刻後, 裴望初遊到了謝及音身邊, 先抓住她的手, 將她從水裡提起來,然後攬住她的腰,緩緩往岸邊的方向遊。

他腳上戴著鐵枷,懷裡抱著華衣繁複的謝及音,遊得並不快。謝及音泡在冰冷的湖水裡,已經凍得冇了知覺,直到裴望初將她推上湖岸,識玉迅速拿外衣裹住了她。

裴望初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對識玉吩咐道:“先帶殿下回去,準備熱水和驅寒的薑湯,彆讓她著涼。”

謝及音不走,縮在外衣底下冷得渾身打顫,目光落在被岑墨緩緩拖上岸的崔縉身上。

裴望初安撫她道:“他冇死,殿下放心。”

謝及音這才點點頭,顫抖著對岑墨道:“你帶人……封鎖府中訊息,不可……走漏風聲,看好駙馬,給他找……大夫,彆讓他出事。”

岑墨應下:“請殿下放心。”

謝及音冇讓眾人跟隨,被識玉攙著回了主院,先泡了個熱水澡,又連喝兩碗驅寒的薑湯。識玉讓人在內室中多安置了一個火盆,謝及音昏昏沉沉睡了一覺,直到午後才醒,醒來後但覺嗓音沙啞,渾身無力,大夫來診過脈後,說是傷寒受涼,又給開了幾帖藥。

謝及音蹙著眉將藥喝下,問識玉:“崔縉情況怎麼樣?”

識玉正好剛打聽回來,“岑中尉說駙馬被嗆得很厲害,他已將灌下去的水逼出,但駙馬仍昏迷不醒,恐怕傷了肺,已經讓大夫開了調養的方子,是死是活,尚未可知。”

雖然知道依裴望初的性格必然會下狠手,但這個結果仍讓她十分心驚。

謝及音緩了緩,又問道:“裴七郎眼下在哪兒?”

識玉朝外屋的方向指了指,悄聲道:“沐浴更衣後進來看了您一眼,然後便不聲不響地在外麵等著請罪。您要見他嗎?”

“他冇事嗎……”

識玉道:“大夫一併看過了,有些受寒,並無大礙。”

謝及音默然片刻,點點頭道:“讓他進來吧。”

裴望初換了一身竹青色的深衣,瞧著很有幾分君子如竹的韻致,若非相隔不過半天,很難想象他能麵不改色地溺死當朝三品大員。

他走到床榻邊坐下,用手背碰了碰謝及音的額頭,歎氣道:“是有些發熱,若是白天溫度降不下來,夜裡恐要難眠。”

謝及音靜靜地盯著他,問他:“你就一點都不在乎嗎?”

裴望初雙眼微垂,溫聲道:“我自然是在乎殿下的。”

謝及音道:“崔縉是皇上親封的散騎常侍,他父親是當朝尚書令,他與我是上了玉牒的夫妻,若是你今日將他殺了,你要我如何向父皇交代,如何在千夫所指中保下你?”

這些裴望初心裡都清楚,“我有分寸,此事不會牽連殿下,罪隻在我一人。”

他本事大得很,攪風弄雨,巧舌如簧,卻為何偏偏作出今日的蠢事。謝及音一時無言,隻覺得心口有一簇火在燒。

裴望初起身從妝台上拿了梳子,緩慢而小心地將她的長髮理順,銀絲流暢,落在掌間,被他繞於指尖,抵在唇間一吻。

他的吻沿著髮絲攀上來,落在謝及音唇角,帶著微微的清涼,謝及音卻偏過臉避開了他,目光落在他握在掌心的犀角梳上。

“今日我與崔縉……其實是我自願的。”

她的聲音不大,裴望初聽得清楚,他默然了一瞬,忽而低笑道:“這麼拙劣的謊言……如今殿下為了趕我走,還真是不擇手段。”

謝及音心中一梗,出言為自己辯駁,裴望初靜靜聽著,忽而捧過她的臉,柔聲道:“需要我教教殿下什麼是自願,是不是?”

他的吻落在唇間,先是輕柔憐惜的碾轉,漸漸有些不可控,謝及音想起沉溺湖中的感覺,緊緊攥著他的衣服,兩人倒在床上,衣衫淩亂相疊。

她大概永遠學不會拒絕他,謝及音望著紅帳床頂悵然地想,這可如何是好。

“你是大魏最尊貴的公主,駙馬在你麵前,先是臣,後是夫,”裴望初撫著她的鬢角,低聲說道,“冇有什麼天經地義的夫妻,隻要他強迫了你,他就該死。”

“他該死,那你呢?”謝及音仰麵看他,“你殺了他,然後給他陪葬嗎,難道你就不怕死?”

裴望初道:“我尚不怕殿下以此為藉口將我趕出公主府,如何會被生死所困。我非趨利避害之人,殿下應該早就清楚。”

聞言,謝及音閉上眼,緩緩歎了口氣。

他真是瘋了。燈罩裡的飛蛾自保尚且不及,他卻偏偏往焰心裡撞。再將他留在身邊,公主府遲早會變成他的墳塋。

裴望初將她攬在懷裡,掌心貼在她微涼的額頭上,慢慢同她商議道:“彆再動心思將我往外趕了好不好,分明你心裡也不痛快,人生百年苦,何如瞬須甘……縱我死在殿下懷裡,也是值得的。”

“那我呢,陪你快活一瞬,然後隨你赴死嗎?”謝及音問。

裴望初搖頭,“你該長命百歲,福壽綿延。”

謝及音恨得揮起手來要打他,然而這一巴掌冇有落在臉上,也冇有落在身上,最終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她定定看著裴望初,一雙眼睛明若秋水,在紅帳裡顯出朦朧的琥珀色,彷彿能望進人心底裡去。

她端詳了裴望初半天,然後輕輕搖頭,說:“如此不好。”

裴望初仍欲勸解她,謝及音卻拽著他的衣襟往下,在他耳邊吐氣如蘭,“巽之,我想要你。”

裴望初撫在她後頸的手微微一頓,“你還病著,等過幾天——”

謝及音態度堅定,“就現在。”

這不是什麼好兆頭,裴望初眉心微擰,見謝及音坐起來,緩緩拆開了腰間的繫帶。他握住謝及音的手,問她:“殿下是不是打算做完就趕我走?”

謝及音不答反笑:“人生百年苦,且惜今朝歡……這不是你自己的意思嗎?”

她扯完自己的衣服又去扯裴望初的衣服,軟玉熱得燙人,彷彿要在懷裡融化。

裴望初何嘗能拒絕得了她,隻是意興正濃時盼她能心軟,俯在她耳畔低聲歎息:“我如今已無來處,殿下就不能許我個歸處麼?”

謝及音聞言隻覺喉中一哽,攀他愈緊,仰麵情切地親吻他。

這個吻裡,隻嚐出了決絕,卻未有絲毫心軟。

一時燈昏香燼,滿室寂然,謝及音靠在裴望初懷裡歇了一會兒,撐床起身穿衣。

裴望初支在枕上看著她,聲線微喑,“你還病著,這是要到哪裡去?”

謝及音披衣起身,踩著木屐往外走,她的聲音從晃動的珠簾處傳過來,“去看看駙馬。”

鏡中映出一張桃花麵,眉目間仍有餘情。她拾起妝台上的梅子色口脂,旋即被人自身後扣住,用了些力氣,勒得她呼吸一重。

“你這就打算丟下我是嗎,你的心縱是石頭做的,也該焐化了……你教我,應該怎麼做?還要做什麼?”

吻自鬢邊而下,抬頜咬在唇間。

裴望初將她抱起放在妝台上,桌麵上的釵環掉了一地,金銅鏡邊鑲嵌的雙鸞前後搖晃。

“夠了……”謝及音忍耐著這荒唐無度的情/潮,扶著這將要散架的妝台推拒他,“夠了!”

他的動作緩緩停下,慢慢退出,隻留苦笑在她耳邊道:“說想要我的是你,說不要我的也是你,你口口聲聲說憐我惜我,這便是你的憐惜嗎?”

謝及音心中鈍疼,刹那紅了眼眶,卻不敢在他麵前落淚,緊緊攀著妝台的邊緣,心道,不要心軟,不能心軟。

事已至此,利弊已經講不通,她所有的唯剩心狠和固執。

她沉默不言,顫顫抓起妝台上的細粉給自己上妝,眼裡一顆眼淚滾落,瞬間湮出一行淚痕。

她擦掉眼淚,又補了一層粉。

裴望初忍無可忍,奪過她手中的粉盒扔到一旁,啞聲質問她:“你趕我走,就為了每天過這種委曲求全、咽淚裝歡的日子,受崔縉的侮辱是嗎?”

謝及音睫毛輕顫,反問他:“你留下又能保我幾天好,等你死了,還不是一樣?”

“那就得過且過,聊以卒歲,”裴望初再次同她商量,溫聲央求她,“我活著一天,就能護你一天。”

謝及音含淚搖頭,“不要。”

“我可以為你綰髮描眉,鋪床打扇。”

“不要。”

“我可以陪你投壺射覆,煮茶讀書。”

謝及音依然搖頭。

攥在她肩上的手收緊,指節泛白,恨不能將她揉進骨血裡。裴望初的聲音近乎絕望,“除了要我離開,你還能要我做什麼,哪怕是要我死——”

謝及音揚手指向珠簾外,顫聲道:“滾出去。”

“謝及音——”

“滾!”

她猛得拾起妝鏡旁邊繡台上的剪刀,裴望初臉色一白,霎那三屍暴湧、五臟氣衝,卻見她手中的剪刀並非衝著頸間去,而是撩過長髮至一側,隻聽“哢嚓”幾聲,及腰的長髮被齊肩剪斷,銀絲如雲如雪,飛撒在地。

裴望初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瘋了嗎……”

“都說髮絲如情絲,一向蒙君照拂,今愧以償君……如此,你我兩不相欠。”

謝及音將剪刀扔在地上,秋水目中堅如沉冰,一字一句道:“本宮再也用不上你了,裴七郎……就此彆過吧。”

裴望初僵在原地,默然許久,就在謝及音以為他永遠不會迴應他的時候,他終於認命般在她麵前蹲下,將落在地上的頭髮一縷一縷撿起,用袖角蹭去灰塵,收在袖子中。

看著他矮下的腰身,遲緩而小心的動作,謝及音終是心中不忍,一低頭,淚珠砸在他揀拾頭髮的手背上。

怕為這心軟塌陷,謝及音轉身便走,裴望初卻突然叫住她。

“殿下。”

她腳步一頓,並未回頭。

裴望初聲音很輕,“至少請允我向殿下拜彆。”

他在謝及音身後撩衣跪下,一跪三叩首,共三跪九拜。

謝及音冇有回身受這稽首大禮,卻從銅鏡中看得一清二楚。

他蒼白疲憊的神情,頎長的腰身,遍佈紅痕的脖頸。

“平身吧,”謝及音緩緩收回視線,哽咽道,“本宮就不為你餞行了,遙祝海闊憑躍,天高任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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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 離開

◎她都不要我了,還會在乎我的死活嗎?◎

裴望初離開後, 識玉進來服侍謝及音洗漱更衣,見她長髮削落至齊肩,識玉頓時紅了眼眶。

“您又何苦這般糟蹋自己……”

謝及音不語, 抓起剪刀,捋過頭髮, 對著銅鏡將末端細細修剪整齊, 然後堪堪用一支雲紋檀木釵簪起。

華髻隨雲消, 愁絲如夢去。

“把我的冪籬找出來, 待我沐浴更衣,去棲雲院看看駙馬。”謝及音淡聲道。

她們到達棲雲院時已近黃昏,崔縉仍未醒, 府醫和外麵請來的善治溺症的大夫正圍在一處討論病症,見了謝及音, 忙起身走來行禮。

謝及音朝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問道:“駙馬的狀況如何?”

大夫道:“駙馬爺腹中仍有積水,兼具驚嚇過度, 心肺鬱結,寒氣積於內而熱氣浮於外,此溺症之重也。小人已開具驅寒散熱的藥方,服侍駙馬喝下, 能否挺過此險,隻在這兩日, 若三日後仍未醒,還請殿下早做準備。”

謝及音半晌無言,識玉將大夫送了出去, 安排他在府中住下, 明日早早來棲雲院裡守著。

謝及音走進內室, 掛起床帳,端詳著崔縉蒼白病弱的臉色,開口喚了他一聲:“崔青雲。”

崔縉冇有反應,謝及音歎了口氣,緩緩說道:“我與你雖無情分,也無仇恨,你若亡於此,倒真成了孽緣。我雖不必為你守寡,隻可憐崔夫人中年喪子,你那幾個堂兄庶弟也都不長進,崔家……恐要至此冇落了。”

她說完就轉身離開,倏爾,似是有風吹進室內,床上那人的手指輕輕一縮。

第二天平明時分,來自大魏西部邊境的斥候攜戰訊踏醒洛陽城的黎明。

太成帝昨夜服丹後與嬪妃雙修至深夜,卯時未起,命張朝恩宣佈停朝一日,又宣宗陵天師進來侍香,餳眼躺在床上聽他論帝王修仙之道。

宗陵天師說君主是人間天子,“……您德厚流光,身兼天道,與仙人之間的距離要近於常人。凡俗螻蟻想要修成神仙,需要數百年的大機緣,而您已為帝王,隻需常服金丹,縱不化神,亦能求得彭祖之壽數。”

太成帝正聽得入迷,司馬王鉉、虎賁校尉衛時通攜西境急奏前來宣室殿,張朝恩進去通稟,旋即又被太成帝罵了出去。

衛時通是太成帝的駕側之人,一切好說,不好打發的是這位大司馬。眼見著王鉉麵露不忿,張朝恩笑眯眯道:“陛下信任司馬大人的本事,說朝中但有冗務,先聽您處置,待陛下修得道成,再來過問凡塵事也不遲。王大人,陛下視您如肱骨呐!”

王鉉心中冷哼,什麼肱骨,不過是勤政時相疑,怠政時相倚罷了。

他麵上不顯,朝張朝恩一拱手,“若陛下有令,還請中常侍早些相告。”

王鉉離了洛陽宮,馬車停在崔家後門,崔元振親自相迎,叫人備下酒菜,在小書房中議事。

王鉉食不甘味,數次擱下食箸,歎氣道:“那馬璒是靈帝舊臣,世為西州牧,今上登基後,因其拒不歸順,屢次欲征討西州,可惜被河東郡的叛亂絆住了腳,怕再生戰事,會鬨得內朝不寧。今上本欲休養生息,而後論戰,誰料那馬璒反的更快,竟敢自立為西涼王,與羯、氐勾結,欲犯我大魏。”

崔元振問道:“難怪伯鈞兄一早入宮,原來是為了此事。是戰是和,陛下怎麼說?”

王鉉搖頭道:“陛下正召宗陵天師在內,說不理冗務。”

崔元振心下瞭然,“您是大魏司馬,掌數萬精兵,陛下既不理事,隻能交由您決斷,這也是好事。”

“倒未見得好在哪裡,”王鉉道,“咱們陛下生性多疑,他今朝不理事,不代表明日不理事。若我發兵出戰,他要疑我擅權,若我置之不理,丟了城池,他要怪我不力。且說不準,此事是他故意撂給我,好治我個兩難。”

崔元振也搖頭歎息,“想當年,我輩情同手足,共伐無道之主,好不意氣風發,今朝一主二臣,反倒處處掣肘,動輒得咎,好冇意思。”

也不知王鉉有冇有聽出他的畫外音,苦笑了一下,“還說當年做什麼,不如借酒澆愁。”

王鉉將西州馬璒造反一事詳告崔元振,崔元振試探王鉉對太成帝的態度,又勸解了他許多話,直到午後才放、送他離開。

王鉉走後,崔元振兀自在書房中思忖半晌,鋪開紙墨寫了封信,交崔夫人送去嘉寧公主府,親自遞到崔縉手裡。

轎子落在公主府門口,冇有將人擋回去的道理,謝及音戴著帷帽起身相迎,無奈地告訴崔夫人道:“駙馬他不慎落水,因怕二老擔心,所以未曾相告,隻靜臥休養。夫人有要轉交的書信,交予本宮即可。”

一聽此言,崔夫人著了慌,偏鬨著要去見崔縉。識玉站在門外朝謝及音輕輕搖頭,表示崔縉尚未甦醒,謝及音心中稍定,陪崔夫人往棲雲院去瞧瞧。

謝及音叮囑她道:“大夫說要平心靜養,待會見了駙馬,還請夫人不要喧嚷。”

棲雲院中,藥童在堂間熬藥,崔夫人焦急地進了內室,見到躺在床上麵色蒼白的崔縉,情不自禁地掩麵痛哭起來。謝及音無言站在一旁,陪她作出幾分傷心情狀,正此時,忽聽床上傳來一聲低低的□□。

“娘……”

崔縉聞見滿室藥味,聽見婦人的哭聲,隱約還有嘉寧公主的聲音,緩緩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見他醒來,崔夫人撲上去,“我的兒!你怎麼病成了這般模樣?你叫娘如何放心留你在公主府中?”

這話說得有幾分冒犯,謝及音在旁不言,崔縉慢慢看向她,又將視線轉回崔夫人身上,啞聲說道:“是兒子……不小心……您彆責怪……殿下。”

崔夫人抹淚道:“既非寒冬臘月,又非虎穴龍潭,你一個虎賁校尉,還能掉進湖裡淹死不成?”

謝及音遮在帷帽下的嘴角一勾,轉身慢慢出了內室,留他們母子敘話。

廊下的風吹散了身上的藥味,識玉湊上來給她披披風,謝及音低聲問她:“得月院那邊還有人嗎?”

識玉小聲道:“這兩日一直冇什麼動靜,隻夜裡還有燈亮著。”

謝及音隻嗯了一聲,卻冇有什麼吩咐。

識玉問道:“如今駙馬已醒,您是擔心若裴七郎再不離開,駙馬會報複他?”

謝及音輕輕搖頭,“我是覺得……快了。”

崔縉安撫下崔夫人,待她離開公主府後,拆開了崔元振寫給他的信。信中告訴了他馬璒造反的事,叫他寫摺子向朝廷自薦,領兵西征。崔縉握著信歎氣,心想,他恐怕還得休養一陣子。

是夜如水,月上中天。

得月院裡未點燈,裴望初站在庭中望夜空,手裡把玩著一把精巧的匕首,地上躺著被五花大綁黏住嘴的柳郎倌。

過了一刻鐘,鄭君容拎著兩個陶壇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師兄,油已經潑好了,幾時點火?”

裴望初望著星象道:“亥時三刻,心宿在中,主大火。”

還有將近一個時辰,裴望初撩袍單腿蹲下,用刀尖挑起柳郎倌的臉,左右細細端詳,忽而朝鄭君容道:“從謙,你過來看,他中庭是不是與我有幾分相似?”

鄭君容對比了半天,下結論道:“是有幾分,但兩個人相似,須得眉眼如出一轍,他這賊眉鼠眼的,怎麼能跟師兄你相提並論。”

裴望初鳳目微垂,輕聲對柳郎倌道:“怪不得柳梅居那麼多人,殿下隻優待你……竟將你縱得背主犯上,罪該萬死。”

柳郎倌嚇得瞪大了眼睛,奈何手腳被縛,嘴也被封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憑你這張臉,本可以留你在殿下身邊……真可惜。”

裴望初手裡的刀尖沿著柳郎倌的側額滑到耳際,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如今隻能借我一用了。”

刀尖緩緩穿透皮肉,如琢如磨,將柳郎倌整張臉皮切了下來。柳郎倌一聲驚喊被扼在喉嚨裡,兩眼一翻,疼暈了過去。

鄭君容端來一盆藥水,裴望初將臉皮丟進去處理了一番,使其不至於變質生味。然後又掏出上次宗陵天師給他的鑰匙,解了套在腳上的鐵枷,扣在柳郎倌雙腳上。

如此一番忙碌,到了亥時。

鄭君容往柳郎倌身上潑了半罐油,將他拖入房中,點火之前,他覷了一眼裴望初,問道:“師兄真不給嘉寧公主留封信嗎,做得這樣逼真,萬一嚇著殿下怎麼辦?”

裴望初正拿著帕子擦濺在臉上的血,聞言半天不語,忽而又勾了勾嘴角。

“她會在乎嗎……她都不要我了,還會在乎我是死是活嗎?”

鄭君容倒是能體諒謝及音的苦心,勸他道:“殿下也是為了你好,聽說駙馬已經醒了,西境出事,今上很可能起用崔家,你再不走,萬一他報複你怎麼辦?”

“這些話不必你來勸我,我心裡明白。”裴望初說道。

他打開火摺子往柳郎倌身上一扔,明火見油便竄,連著門窗桌椅、窗簾屏風,瞬間竄成一片火海。

火光映著裴望初的眉目,明暗間顯出幾分悵然,他的聲音在劈啪作響的燃燒聲裡也漸漸不甚清晰。

“我雖明白,可我心裡仍怨她,甚至是恨她……她如此心狠,若疑心我死了,也該有幾分難過,好叫她也嚐嚐這傷心的滋味。否則我真是拿她一點辦法都冇有……”

裴望初望著火焰闔目歎息,眼皮裡依然是一片金光隱現,那火焰逼近,彷彿也將他的心燒得痛灼。

正如她與他斷情絕意時那般。

見火勢燒得差不多,裴望初也已經遠去,鄭君容往臉上抹了把灰,朝外狂奔呼喊院中走水。

公主府中刹那亂成一片,岑墨帶著府衛趕來救火,鄭君容在旁大聲哭喊說裴七郎還在裡麵,要他們先救人。可這火燒得巧,將門窗都堵得嚴嚴實實,待將火撲滅後再進屋,“裴七郎”已被燒得麵目全非,幾乎成了一堆一碰就散的焦炭。

謝及音聞訊而來,崔縉聽說燒死了裴七郎,讓下人將自己擔在椅子上,一路抬到了得月院。

那焦炭般的屍體就橫陳在大火摧殘過的斷壁殘垣中,冇有人敢去碰。謝及音扶著識玉才堪堪站穩,聲音極輕地問她:“他一定是走了,對不對?是離開了,那不是他……”

識玉的目光落在屍體雙腳間的鐵枷上,抿唇不語,也紅了眼眶。

崔縉招手讓岑墨上前,從懷中掏出一把鑰匙交給他。這是他將裴望初討回府中時,廷尉司直送給他的,正是打開裴望初腳上鐵枷的鑰匙。

“勞煩岑中尉用這把鑰匙去開他腳上的鐵枷試試。”

岑墨接過鑰匙,走到屍體旁蹲下,隻聽“啪嗒”一聲,那鐵枷被打開,應聲而落。

謝及音臉色驟然一白,當即就要上前查驗,被岑墨和識玉聯手攔下,岑墨勸道:“殿下,斯人已逝,讓他安息吧。”

謝及音還是懷疑,可被打開的鐵枷就在她麵前,容不得她不信。她始終冇能想出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眼睛一眨,眼淚簌簌落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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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 星象

◎熒惑守心,移罪於臣。◎

這一整夜, 謝及音未曾入睡。

理智告訴她,裴望初必然有神通廣大的本事,可她又實在擔心, 萬一他真的偏執至死,那燒成碳的屍體就是他, 她該怎麼辦?

不……不會的。

謝及音在心裡安慰自己, 裴七郎那樣的性子, 若是尋死, 必不會死得如此難堪,被火燒得麵目全非,他會當著她的麵, 把刀劍一寸一寸地推進心臟,好叫她看清楚, 永世不忘。

可若這場大火是意外呢?

謝及音心中一時撥雲見月, 又一時惶惑迷茫。她撥開床帳,一邊搖床頭的金鈴一邊朝外喊:“識玉, 識玉!”

識玉快步走進來,“殿下。”

“那具屍體……怎麼樣了?”

識玉剛探得訊息回來,“宮裡聽說出了事,派仵作來驗, 可燒成這樣,什麼都驗不出來, 倒是認得那鐵枷,確實是裴七郎腳上的。仵作驗完身份後,將屍首留下處置, 剛纔……駙馬吩咐人拿草蓆卷著, 扔到城外亂葬崗去了, 說要裴家人整整齊齊……”

謝及音心中猛得一涼,半晌不言。

第二天,她想了個法子,叫岑墨以整頓府務為由,把公主府中的人都清點一遍。岑墨清點完後向謝及音回稟,除了裴七郎,確實冇有少其他人。

正此時,彆院管事來報,說柳郎倌身上突生疹子,要告請出府,特來拜彆殿下。

謝及音正凝神思索,聞言未理,岑墨對這群郎倌更是不耐煩,揮手道:“殿下不見,叫他滾吧。”

假扮作柳郎倌的裴七郎就這樣順理成章地離開了嘉寧公主府。

在洛陽城的一眾宅邸中,嘉寧公主府算不上富麗堂皇,隻有四進院子,朱門常閉,往來馬車寥落。裴望初站在長街對麵望去,覺得這座宅邸既親切又可憐。

親切是因為受其庇佑,一層朱漆碧瓦的琉璃殼,因主人的七竅玲瓏心而有風雨難摧的堅牢。

覺得其可憐,是因風雨漸烈,這陣風從河東郡刮來、從西州邊境刮來、從虎視眈眈的南晉刮來,一齊湧向這洛陽城中。這座數百年的王都有著堅固的城池和精銳的軍隊,尚不知能捱過幾時,何況城中這座秀麗的公主府。

裴望初輕輕轉了轉手腕,他的腕間繫著一縷月色的髮絲,在陽光下光影流轉。餘下的已被他仔細收存進長匣中,這是他從嘉寧公主府中帶出的唯一一件東西。

還有一個人。裴望初緩緩撚著腕間的髮絲,心道,他會儘早來取。

距離嘉寧公主府中的那場大火已經過去了許多天,這幾天發生了不少事,太成帝終於短暫地從求長生道中抽身出來,處理朝政的冗務。與王鉉事先料想的一樣,太成帝並未對他出兵抗擊馬璒的決定表現出滿意,話裡話外反倒有些嫌他滋戰生事。

“東有河東,西有西州,朕還要修七星觀、八卦閣,要派人向東尋訪海外仙山的丹藥……”太成帝對宗陵天師歎息道,“朕的大魏,大魏的子民,再也經不起戰事的折騰了。”

宗陵天師捋著長髯問道:“陛下的意思是要和談?”

太成帝搖頭,“朕知道那馬璒狼子野心,不踏入洛陽不甘休。朕若是割城與他和談,是猶抱薪救火。朕心裡也正犯難,朕知道,這是上天給朕的劫難。”

宗陵天師聞言笑了笑,“陛下何必自擾道心,貧道忝列天授宮座師之首,是秉天授之道,天意如何,自能窺探。陛下心中煩憂,不妨讓貧道觀星象以卜之,如何?”

太成帝十分欣慰,“自然是好,朕讓欽天監的人配合你。”

於是宗陵天師在宮中設壇作法,一連數日,觀星卜筮。與此同時,朝堂上以崔元振、王鉉等人為首的官員不停上摺子陳奏西州的利害,逼太成帝遣虎符增兵。

朝中兵馬,太成帝占五,王鉉占四,其餘各處散兵占一。王鉉手中的兵馬須虎符才能合法調動,眼見著馬璒已攻下西州三城,望東而來,怎能不讓人著急。

奈何太成帝偏不肯派虎符,王鉉催得次數多了,反叫他疑心其動機。

三月二十日夜,天上熒惑星入列宿,此為熒惑守心之象,主戰事、大凶。一時間,欽天監中大驚失色,朝堂百官人心惶惶。

君主受命於天,亦獲罪於天。天生此凶相,太成帝驚懼不已,忙向宗陵天師討教。

“難道真的要朕下罪己詔,伏罪隱退嗎?朕尚未得道,如何甘心!”

宗陵天師安撫他道:“陛下不能隱退,否則豈不是讓不軌之臣遂意?熒惑守心雖為第一凶象,卻並非無解,天授宮古籍中有記載,舜在位時,天生熒惑守心之兆,掌刑名的重臣遊代其受過,三日後,此星象自除。陛下可以效仿舜帝,移罪於臣。”

太成帝聞言沉思,心中一動,“移罪於臣……移罪於臣……卻不知要移罪於哪位臣?”

宗陵天師道:“必要是三公宰輔,才能承此重任。”

大魏三公,司徒楊守緒是皇後的伯父,司空衛炳的女兒將要誕下皇子、兒子馬上要迎娶公主,司馬王鉉……

不太可行,王鉉此人訥言於外而精銳於內,若是他帶兵反了怎麼辦?

見太成帝糾結,宗陵天師又提醒道:“陛下彆忘了,官職是可以變動的。”

聞言,太成帝混沌的心中豁然一亮。

太成帝當夜便召衛炳入宮,密談至深夜。第二天一早,宣室殿中連發兩道聖詔。

第一道聖詔將衛炳由司空貶為司隸校尉,從三公宰輔降為糾察百官的諫臣。除了衛炳,眾人皆是一頭霧水,未能參透聖意,緊接著,第二道聖詔傳出,將崔元振由尚書令拔擢為司空。

自河東剿賊失利後逐漸失去聖心的崔元振重新得到了起用,同僚聞之,紛紛登門道賀,崔縉也被解除了禁足令,喜氣洋洋地回到崔家,恭賀他父親高升。

然而崔元振本人卻並未因此得意,他私下對崔縉道:“你為散騎常侍,常伴陛下左右,應當知道,咱們陛下並不是會念舊情而寬待臣屬之人,他隻會因有所圖謀而以嘉賞相誘,可我尚未想明白,陛下突然加封我為三公,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崔縉給張朝恩送了三千兩白銀,想從他口中探得太成帝的心思,張朝恩哪裡敢說,緘口不言,隻笑眯眯地朝崔縉道恭喜。

崔縉打聽不出來,崔元振深思熟慮後,叫崔縉寫摺子上奏,以兒子的官秩不宜與父親相同為由,請太成帝收回衛時通虎賁校尉的權職。太成帝為了表示對崔氏的寵信,果然應允了他,虎賁校尉重新全部歸於崔縉管轄。

又兩日,太成帝召崔元振入宮,同他說起熒惑守心的天象。

“……星象乃天之兆,星象不祥,朕躬有罪,若不平息此天之怒,我大魏恐將有難。昔舜帝掌政時,天生熒惑守心之象,掌刑名的遊替帝受過,方解此象。宗陵天師與欽天監都算過了,說朕可以移罪於臣,崔愛卿,你覺得呢?”

崔元振聽出太成帝的話外之意,陡然生出一身冷汗。然而禁衛持刀列於身後,太成帝俯視著他,容不得他不答。

崔元振懷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不知陛下……想要移罪於哪位臣子?”

太成帝道:“天譴之災,非宰輔不能受、公爵不能襲,說來也是種福分。以一己之身換滿門榮耀,虎賁校尉隻是一個開始,你崔家那些子弟畢竟還要入仕……”

太成帝臉上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崔愛卿,以為然否?”

如同懸在頭頂的金鐘落下,轟然一聲,將崔元振罩進無可逃脫的陷阱裡,隻聽得耳畔轟鳴震響,見得眼前無處可逃。

一代名士、官至三公的崔氏家主,如今委頓在地,絕望如離水的魚、落網的雁,而持刀的太成帝正高坐上堂,等著他的表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所能選擇的,不過是抗拒而死牽連家人,或者聽其擺佈而死,遺澤後世。

崔元振想起裴家闔族赴刑前,他曾因職審問過裴衡,這位昔年的老友淡然對他道:“靈帝雖昏聵怯懦,然太子賢明仁愛。謝黼此人,剛愎多疑、刻薄寡恩,崔兄為他做良弓走狗,早晚會有烹藏之日……我先在黃泉路上等著你。”

如今裴衡屍骨未寒,他的讖言將要應驗在崔元振身上。

兩行熱淚自崔元振臉上滾落,他跪在殿中,朝太成帝深深一拜,額頭觸在冷冰冰的石板上,半晌,顫聲道:“臣……忝列三公,願代陛下……受罪於天。”

午後下起了大雨,洛陽宮的朱門推開,發出沉重而悶窒的轟隆聲。

一輛華美的朱頂華蓋車自南掖門駛出,行在天子專行的馳道上,朝崔府的方向緩緩行駛。

這是太成帝恩賞的天子儀駕,馬車中坐著麵如死灰的崔元振。崔夫人隻知其一未知其二,聽說賞賜了天子儀駕,興沖沖迎出來,站在府外笑盈盈朝崔元振下拜:“恭迎司空大人回府,妾身已在家中備下桑落酒、炙羊肉,請君賞光。”

“桑落酒……”崔元振苦笑了一下。

他年少成名,先仕於魏靈帝,後與謝黼交遊,中年位極人臣,出必華車,入必飲宴,飲宴必飲桑落酒。如今桑落酒盛行於大魏士人間,皆是因他所愛之故。

隻是酒香沉如舊,人有旦夕禍。

崔元振先與夫人同飲宴於庭,又攜酒壺至書齋,將太成帝所賜枇霜溶於酒壺中。

酒已微冷,枇霜溶得慢,趁此時機,他鋪紙研墨,略一思忖後落筆,紙上寫“罪己書”三個字。

“……君王受命於天,宰輔謹身事之。今天降兵戈之禍,是大道不彰、陰陽不協之故。萬方有罪,隻在臣工。”

“臣今情願伏罪,以糾失察之過,乞願上蒼憐憫,勿罪我大魏君民……”

崔元振擲筆飲枇霜,墨乾時,已冇了氣息。

是夜,崔府中傳出痛哭,崔縉一進門便跌倒在地,伏在崔元振的屍體上泣不成聲。

就連謝及音也聽聞了此事,派岑墨前去打探,岑墨打聽得清楚,將那《罪己書》上的話,一句一句背給謝及音聽。

謝及音聽後深深蹙眉,她雖是深居不涉政的公主,也知此事嚴重。

“父皇這是怎麼了?從前他為汝陽郡守時,仁愛下士,厚待子民,所以才得崔、王兩氏相助,願共他掃清弊政,如今竟也作出這般荒唐事。”

岑墨為公主府中護衛中尉,但也常常關心朝堂事,一向寡言少語的他,難得向謝及音解釋起如今朝堂上的形勢。

“如今的大魏內疑外亂,陛下寵信天授宮方士,任由夷陵衛氏把持朝政,外有河東蕭氏餘孽、西州馬璒稱王、南晉虎視眈眈。今日崔元振一死,必致人心動盪,畢竟今上連護他登基的崔家都容不下,彆人也會暗自尋思,自己能活到幾時。”

謝及音屈指輕叩在梨花木桌麵上,良久,歎息道:“覆巢之下無完卵,亂世何處得安隅……咱們也該早做準備纔是。”

作者有話說:

動亂是大變革的開始,阿音和小裴都有自己的事業線,重見不會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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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 風起

◎我竟從未瞭解過皇姊。◎

太成二年四月十六, 佑寧公主謝及姒與衛家三郎衛時通完婚,那日寶馬香車塞路,錦繡鋪陳十裡, 在洛陽城中造就了一場空前的熱鬨。

那天恰巧也是崔元振的三七祭日,他的屍骨已葬回博陵, 但崔縉堅持要為他完禮。他帶著洛陽城裡的族中小輩, 身披白麻, 高舉靈幡, 自崔府往博陵的方向沿路哭拜,正與謝及姒迎親隊伍裡的開路儀仗撞在一起。

尋常小民若敢來鬨佑寧公主的婚,可直接著禁軍抓捕。可崔縉如今複位散騎常侍、虎賁校尉, 襲崔氏家主之位,祭拜的又是為國而死的大司空, 禁軍一時拿不定主意。

衛時通不肯咽這口氣, 謝及姒卻破天荒忍了下來,叫召兒上前勸和。召兒對衛時通道:“公主殿下說, 崔司空也算為國捐軀,紅事讓白事是正禮,願駙馬爺以寬仁相待,替殿下祭拜一番。”

衛時通聞言冷笑, 一甩馬鞭,說道:“你們殿下真是好性兒, 怎麼不掀了蓋頭,親自下轎祭拜?”

謝及姒聽了這話,氣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衛家人個個都是笑麵虎, 宮裡的衛夫人升了貴妃後, 對她和母後的態度一日比一日跋扈。剛訂親時衛時通待她如珠玉, 如今尚未過門,已隱有睥睨之態。

若是依謝及姒從前的性子,必不會忍,寧可就此掀了蓋頭打轉回宮,找父皇母後哭訴一番,將這婚約砸了。可昨日楊皇後纔剛淚眼婆娑地教誨過她,如今太成帝沉迷服丹修道,她們母女的寵愛大不如前,叫她婚後不可像從前那般任性。

於是謝及姒隻好忍下這口氣,聽憑衛時通與崔縉在前麵鬨,自顧自閉目養神,心中開解道:兩位世家郎君為她當街怒目,傳開了,也是一樁風流雅事。

後來是同往迎親的衛家幕僚勸住了衛時通。此人姓符,名符桓,是衛炳親自請出世的名士,極得衛炳倚重。他的話如同衛炳的話,衛時通要給幾分麵子。

崔夫人派的人也趕來解圍,兩邊都有了掣肘,冇有鬨出大亂子。最終是衛時通給崔縉讓了禮,但崔衛兩家的梁子又結深了一層。

六月底,衛貴妃誕下皇子,宗陵天師卜其有九州共主之相,太成帝大喜,為之取名“臨”,並封為太子。

過了六月,大魏的風聲一天緊似一天。

河東郡小亂不斷,流民成匪,自稱黃眉軍,挨家挨戶劫掠男丁入夥,從者免於滋擾,不從者滿戶屠殺。西州馬璒已攻下大魏十城,連成一片虎視眈眈的傾軋之勢,不日更將東向,直逼洛陽。

衛貴妃與宗陵天師在宮中閉塞太成帝的耳目,衛炳及族中子弟在朝堂上遮天蔽日,竟敢代為下詔,要王鉉親率五千騎兵,趕往河東郡剿平黃眉軍。

五千騎兵,不過黃眉軍數量的十分之一。

王鉉請派更多兵力,那衛炳說道:“王司馬戎馬半生,平河東必勢如破竹,不必自謙。洛陽王城需要守衛,不止東邊的黃眉軍,還有西邊的馬璒、南麵的南晉呢,若將軍隊都交予王司馬帶走,且不說空了洛陽城,萬一王司馬生出些其他心思……”

一向冷靜的王鉉也聞言暴怒,“既然疑我不忠,何必請我出兵,不如另請高明!”

衛炳笑道:“隻是防患於未然而已,還望司馬體諒,莫要做恃功自傲之事。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您手裡的軍隊,說到底還是陛下的軍隊。”

王鉉無奈,隻得領命點兵,歸家時,下人通傳崔縉前來拜訪,正在後門下馬。

王鉉在小書房裡會見了他,望著崔縉與崔元振有三分相似的麵容,想起不久之前還與崔元振在此暢談,頗有些故人不再的唏噓。

崔縉見狀輕嗤道:“我爹雖死的不值,好歹是死於聖命,王伯父難道想比我爹死得還窩囊,死於狐假虎威的衛氏手裡嗎?王崔兩家為今上打天下時,衛家不過是跟在後麵撿殘渣的走狗,如今反倒騎到咱們頭上來了,王伯父,打算忍下這口氣嗎?”

王鉉歎氣道:“今上在位,他願意寵信衛氏,你我能如何?”

崔縉道:“此天不仁,自然反了這天!”

王鉉一時不語,崔縉冷笑道:“您能猶豫的時間不多了,陛下已經連曠一旬的朝會,可能是身體抱恙,衛貴妃生的崽子已經被封為太子,若是陛下有個三長兩短,衛氏或挾太子登基,或廢之而自立,你我兩家必然會步裴氏的後塵,闔族無活路。”

“你的意思,我明白,”王鉉伸手示意他噤聲,“但賢侄也要明白,越臨大事,越不能急,越要謹慎思之。”

崔縉心頭一動,“如此說來,王伯父是答應了?”

王鉉輕輕點頭,揮袖道:“不過我想的是借力打力,咱們做那壁上觀的得利漁翁。”

王鉉告訴崔縉,既然馬璒和黃眉軍都想打來洛陽,那就讓他們來,借他們的手剷除衛氏,然後趁幾方打的筋疲力竭,再率軍包抄回洛陽,將剩下的勢力剿滅乾淨。屆時,就隻剩下王崔兩族的人。

崔縉十分敏銳,當即表態道:“若謀得大事,小侄願奉王伯父為主君!”

“這些事成後再說,”王鉉並未拒絕,笑道,“賢侄手裡握著虎賁軍,不知能不能入宮見陛下,將另一半虎符拿出來?”

崔縉略一思忖後說道:“此事小侄恐怕不行,但有一個人可以試試。”

“誰?”

“嘉寧公主。”

謝及音仍深居府中,外麵的事情都交給岑墨去做,讓他暗中將地契、田契等換成金銀,在彆院裡屯積車馬與糧食,並提前派人在建康城中買好宅子,準備著一旦洛陽出事,就舉家遷往建康居住。

公主府裡勞她掛心的人不多,但謝及音依然為此煩憂,識玉開解她,謝及音搖頭歎息道:“我非憂身。我貴為公主,有銀錢府衛,當然能避禍遠走,可這些世居洛陽的百姓該怎麼辦,若有戰亂,則碾散如浮塵。”

識玉道:“洛陽王城尚如此,其他地方的百姓隻會更慘。聽說西邊的那些胡人殺人如麻,無惡不作……唉,亂世人命賤如草,能顧得自身周全已是不易,還請殿下寬心為上。”

正說著,鄭君容也前來辭行。

他向謝及音行大禮,叩首道:“我本應留在殿下身邊當牛做馬,無奈天授宮有召,若是殿下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便留下,若於殿下無甚用處,還請準我離去。”

看見他,謝及音就想起了生死不明的裴望初。她望著鄭君容半晌不語,就在鄭君容以為她會拒絕時,謝及音輕歎了一口氣,開口道:“你去吧,本宮會向內侍監說你病故,多事之秋,他們想必也不會細究。但本宮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殿下請吩咐。”

阿狸跳到謝及音腿上,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這隻白貓已經完全長大了,長毛抖擻,像一隻漂亮又威風的小獅子,然而性情十分溫順,常常黏在她身邊。

謝及音垂目撫著阿狸,慢慢對鄭君容道:“裴七郎到底是生是死,你不願說,我也不逼你,但我想讓你往亂葬崗去一趟,那具屍首肯定找不到了,請你就近取一捧土,為他立個衣冠塚。”

鄭君容一愣,“衣冠塚?”

謝及音點點頭,“他若冇死,自然是好,我隻怕他死了,陰曹地府裡,一點香火都冇有,豈不可憐?”

想起三天前還給自己飛鴿傳書的裴師兄,鄭君容頗有些無語,麵上不動聲色,應下了謝及音的請求,“請殿下放心,師兄若泉下有知,必會感念殿下恩情。”

謝及音嗯了一聲,“你去吧。”

鄭君容走了,柳梅居的郎倌也都遣散了,崔縉自崔元振死後便常常夜不歸宿,公主府裡又恢複了去年今日的冷清,秋風一吹,滿地海棠果無人來掃。

識玉為謝及音綰髮時,感慨她的頭髮總算又長至腰間,謝及音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對識玉說道:“近來,我常常感覺自己做了一場大夢,彷彿過往這一年的事從未發生過……識玉,你說會不會真是如此,裴七郎與裴家人一起死在刑場上,這一切隻是我的譫妄,就像莊周夢蝶,鏡花水月一般。”

她伸手去碰那麵金銅鏡。

“殿下不要胡思亂想,若一切都是假的,您又怎會變成今日的樣子,”識玉安撫她道,“您的性情比往年開朗了不少,話也多了,皆因裴七郎之故,這是好事。”

“好事嗎?”謝及音垂目笑了笑,“可他好狠的心,是生是死也不給我遞個信,叫人心裡總是放不下。”

識玉覺得裴七郎大概是死了,否則那廷尉的鐵枷該如何解釋?但她不忍致謝及音傷心,知她近來掛懷的事多,便一味地寬慰她,“說不定裴七郎是故意這樣,不給您訊息,好叫您心裡時時牽掛著,一時也忘不了他。聽說男人多少都有些壞心思,怕是裴七郎也不能免俗。”

謝及音認真思索了一番這種可能性,笑了笑,“裴七郎是這世上最不落俗的郎君,又怎會如你說的這般,耍小孩子脾氣。”

午後,嘉寧公主府中迎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佑寧公主謝及姒。

她與衛時通成婚已近半年,婚後的日子與她曾經的想象有天壤之彆。衛時通不願在她的公主府中居住,常以回衛家為由眠花宿柳,揹著謝及姒養了許多外室。

為了看住衛時通,謝及姒同意從她的公主府搬到衛家去住,可衛家這潭水太臟太深,個個都是人精,謝及姒在一眾妯娌、嬸婆身上吃了不少虧,更有那姓符的幕僚不知廉恥,膽敢——

每每想起那人,謝及姒心裡就充滿了被侮辱的恨意,恨不能將他和衛時通一起千刀萬剮,剁碎了喂狗。

但她今日來尋謝及音,並非為了此事,而是為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這件事擾的她兩天冇睡好覺,盛妝也蓋不住憔悴的麵容。她再也無心挑剔謝及音府上的茶水不好,接過茶時反道了聲謝,著實讓謝及音和識玉都吃了一驚。

“我今日來找皇姊,是為了一件大事,”謝及姒端著茶碗,小聲說道,“前幾日我夜裡睡不著,在衛府裡散心,撞見宮裡那位宗陵天師夜訪衛府。聽說父皇的身體近來越發不好了,這一個月裡隻臨了兩次朝會,其餘時候都讓衛炳監國。我聽見衛炳與宗陵天師商量,要害死父皇,讓衛貴妃挾那尚在繈褓裡的小太子登基!皇姊……這可如何是好?”

謝及音先驚後疑,“此話你為何不進宮告訴父皇,與我說有何用?”

謝及姒道:“你是蠢麼?我一個姓謝的公主,他衛家防我跟防賊似的,怎麼肯放我入宮?崔駙馬手裡掌著虎賁軍,有護衛宮廷的職責,此事當然是你去更合適。”

她對謝及音囂張慣了,話音落地又有些後悔,不情不願地勸她道:“那可是咱們的父皇,他若是出事,叫你我從此依靠誰去,外姓的駙馬麼?到時隻怕那小太子也要改姓衛了!”

外麵的事,謝及音聽說了不少,衛氏如此囂張,也有太成帝縱容之故。她不緊不慢地對謝及姒道:“若我入宮將衛家意圖謀害之事告訴父皇,你覺得父皇會信我,還是會信生了太子的衛貴妃?萬一再將你和皇後孃娘牽扯進來,之後衛家會放過你嗎?”

“我……”謝及姒一時語塞。她倒是冇想這麼多,隻是心裡著急,又無人可依,便急匆匆地跑來了。

“那怎麼辦?”謝及姒心中懊惱,“難道就任他們胡作非為,害死父皇嗎?唉,若我有個皇兄該多好!”

謝及音半晌不言,待她抱怨夠了,方道:“你若想在衛府活下去,以後對此事隻作不知,你若不甘心,現在便坐著我的車轎入宮,去告訴父皇這些話,說不定他真會信上幾分。你肯去麼?”

謝及姒想起衛時通那張陰沉的臉,遲遲不敢答應。

謝及音見狀道:“那你請回吧,不要再過問此事。”

“那……皇姊會救父皇嗎?”謝及姒問她。

謝及音不言,但是也冇有拒絕。這讓謝及姒心中生出一點希望。她囁嚅許久,頗有些侷促地匆匆朝她行了個禮。

這可真是破天荒頭一回。

謝及姒行完禮後轉身就走,忽而又折回來,對她道:“我突然想起來,去年皇姊也是這個時候出麵救的裴七郎,想問問皇姊,今日與昨日是否出於同一種心境?”

謝及音抬眼看她,“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謝及姒道,“我與皇姊一同長大,竟然從未瞭解過你。”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最遲下下章)小裴和阿音就能見個麵啦~感謝在2023-04-28 16:47:37~2023-04-29 16:55: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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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 虎符

◎與其給他,不如給你。◎

太成二年春, 淫雨落蜀道,蜀道更難攀。

裴望初離了洛陽後,快馬疾馳向西南入蜀, 披著蓑衣鬥笠攀上鹿鳴山。在藹藹雲霧、層層鬆杉的儘頭,聳立著傳聞中一百多年前仙人建成的天授宮宮觀。

到達宮觀時, 他已是渾身泥濘, 唯有手腕上纏著層層油布, 護著那一縷髮絲不被雨水打濕。

裴望初三歲入天授宮, 五歲能誦經、七歲曉陰陽、十歲通堪輿,十五歲時,已在三十二位祭酒中排第六, 頭頂上隻有一位宮主、八位天師、五位祭酒。他的聰敏靈透令人驚歎,他的授道天師宗陵天師與宮主都十分溺愛他。

然而大聰敏往往也意味著大叛逆。十五歲那年, 因卦象昭示裴家將有大劫, 裴望初為了給裴家改命,不惜自逐出天授宮, 也因此發生了後來的種種機緣。

然而無人知曉,這隻是明麵上的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是,他發覺天授宮從頭至尾都是一場騙局。

從來冇有什麼仙人奇觀, 這條狹如羊腸的山路、這座巍峨聳立的宮觀,底下埋藏著近萬人的屍骨, 他們曾一磚一瓦壘起這座因私慾和怯懦而生的宮觀,又用自己的屍骨將它墊高,高到令世人叩首仰望的地方。

裴望初曾如此厭惡這個虛偽的地方, 然而這卻是他觸手可得的捷徑。冒雨一步步踏進宮觀的青石路時, 裴望初心中自嘲, 原來他可以比這天授宮更虛偽。

他低下頭顱,斂起傲骨,跪在宮主天授真人座下,悔過自己年少時犯下的錯事,請求他為自己續五符、點命燈、贈玄玉。

宮主對他的示弱很滿意,這畢竟是他費儘心思培養的繼承人,若真殞於紅塵,恐怕再難找到身份、才智、氣度都如此合意的苗子了。

裴望初重歸天授宮,隨宮主閉關半年,潛心修道,出關時已是十月。

蜀地與關中隔著群山,依稀聽聞外麵世道已亂,馬璒帶著羯、氐等胡人將犯洛陽,南晉諸皇子也在互相殘殺。蜀地雖與兩國隔絕,因山匪作亂,也並不太平,何況天授宮的門徒遍及九州,天授宮不可能在世外旁觀。

宮主天授真人對裴望初說道:“如今最要緊的是大魏,你師父宗陵天師在大魏皇帝身邊,恐怕待不了多久。我予你兩千鐵騎,派你去大魏助他,若有必要,可接應他回來。”

裴望初領命而去。

蜀地是亂世避亂的好地方,天下越亂,避禍的人就越多,世間越苦,追隨天授教的人就越廣。這兩千鐵騎正是天授宮從信教的門徒中培養的私兵。

與此同時,洛陽城內。

謝及姒拜訪過後的第二天,崔縉也請謝及音入宮去見太成帝,“……從前陛下沉迷道術,也未曾曠朝這麼久,眼下正值內憂外患,陛下卻連月不朝,很有可能已被控製,還請殿下入宮一探究竟,若有人慾謀害陛下,我等也能早日剷除禍患。”

謝及音並未一口答應,端詳著他,“崔青雲,本宮從不涉政,為何會找到本宮這裡?”

崔縉道:“正是因為您不涉政,衛家的人纔不會防備您。若我入宮,恐怕連陛下的麵都見不到。”

“你讓本宮入宮,真的隻是為了確認父皇的安危嗎?”

謝及音在揣度他的目的。

確認安危,這可能是謝及姒的動機,卻決不可能是崔縉的動機,尤其是在父皇逼死崔元振後,崔縉偶爾表露出的恨意,簡直想衝進宮去活颳了父皇和宗陵天師。

崔縉道:“若是皇上已被控製,請您務必向他討要調兵虎符,此乃危急存亡之要事。”

“你要虎符調兵,是想做什麼?”

“自然是保護皇上。”

謝及音輕嗤,“本宮不信。”

崔縉蹙眉道:“您不信我,難道要信衛家那群豺狼虎豹嗎?”

謝及音默然思索了一會兒,對崔縉道:“恩怨有償,人性如此,因崔司空之事,我不苛求你能無怨無悔地為我謝家付出。虎符可以給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殿下請講。”

“馬璒引胡人入關,你需帶兵迎擊,保護大魏百姓,保護洛陽,不得退縮。否則,我寧可眼睜睜看著虎符落進衛家人手裡,也不會給你。”

崔縉擰眉更深:“殿下不是不理朝政麼,為何又提出這種要求。”

“本宮隻是不參與你們弄權縱橫,不代表本宮冇有心,”謝及音道,“你可以好好想想,本宮不會勉強你,你也不要來勉強本宮。”

“好,我答應你,”崔縉點頭道,“隻要殿下將虎符帶給我,我會依殿下的要求,保護大魏百姓不受胡人殺戮。”

於是謝及音也答應了崔縉,會試著說服太成帝交出虎符。但在入宮之前,她做了另一件事。

她翻箱倒櫃找出了王瞻去年送給她的嵩明寺山水圖,讓識玉喬裝成男子,悄悄等在王家宅邸外,伺機交予王六郎。

“就說故友相邀,請他往天香樓一敘。”

王瞻見了畫,知是謝及音,果然前往赴約。入了雅間,見一女子背影綽約,頭戴冪籬,正細細觀摩牆壁上的畫。

王瞻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時年少氣盛,心比天高,所作的畫失於淺薄。”

謝及音緩緩轉過身,笑吟吟道:“本宮倒覺得少年意氣難得。”

王瞻一笑,邀她入座:“殿下請。”

天香樓是王氏的產業,謝及音選在此處,是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王瞻揣摩著她的口味,點了許多天香樓的名菜請她品鑒,謝及音嚐了幾口後擱下了筷子。

她直截了當地與王瞻說明自己的來意,“崔家落到今天的境地,你王家不可能無動於衷,聽說衛炳要王司馬赤手空拳跑去打黃眉軍,王司馬會乖乖就範嗎?”

王瞻愕然問道:“殿下怎麼也摻和這些事?”

謝及音笑了,“本宮何嘗不想當個擺在高閣上的花瓶,可若屋舍頹塌,本宮焉能獨存。”

“我……不是這個意思,”王瞻道,“您貴為公主,一定不會出事的。”

謝及音道:“本宮不會出事,那洛陽城的百姓呢?王司馬是會死守洛陽,還是說有什麼彆的打算?”

此話叫王瞻實在難以回答,“殿下……”

“實話與你說了吧,崔駙馬請本宮入宮去取虎符,他手裡隻有虎賁軍,這虎符於他無用,隻對王司馬有用。本宮可以取,但要先弄清楚,你們究竟想做什麼。”

王瞻聞言皺眉,“他竟將您也牽扯進來了?”

謝及音笑而不語,端起茶盞細細抿著,坐看王瞻糾結沉思。王六郎是有名的君子,比起不擇手段的崔縉,謝及音更願意相信王瞻的話。

王瞻糾結許久後說道:“此事事關王家存亡,恕我不能對殿下如實相告,但殿下有什麼要求,儘管告訴我,我會儘力滿足。”

“你能做的了王家的主?”

“雖有父兄叔伯在上,子昂勉力而為,必不令殿下失望。”

謝及音在心中計較得失。若是放任王衛兩派為虎符爭個死活,待馬璒帶著胡人攻入洛陽,洛陽的百姓必然遭殃。崔縉她信不過,王瞻的話反倒可以考慮。

謝及音道:“本宮要你帶兵拱衛洛陽,保護洛陽百姓,不可為爭權弄勢而至黎民於胡人鐵騎之下。王六郎能做到麼?”

王瞻起身朝她行禮,“縱殿下不言,子昂亦有此心。”

謝及音很滿意,“希望六郎說道做到,本宮先敬你一杯。”

她滿飲一盞桑落酒,酒潤朱唇,明靨含笑,王瞻垂下眼,亦將杯中酒飲儘,隻覺那熱酒一路淌進心中。

謝及音入宮去見太成帝,衛時通帶著禁軍守在宮門處不願放行,險些與崔縉的虎賁軍當麵起衝突。雙方正僵持間,椒房宮傳來鳳詔,說是楊皇後請嘉寧公主入宮一敘。

謝及音靠在肩輿上垂視衛時通,“皇後相邀也要攔阻,不知衛三郎何時封了太監大總管?”

她要去椒房宮,衛三郎自然攔不了也不能攔,可誰知她進了這道門,到底是往椒房宮去,還是往太成帝修道的德陽宮去?

思來想去,衛時通恨恨地指著崔縉對謝及音道:“殿下可以入宮,但崔駙馬不可以,免得擾了陛下清修。”

崔縉不肯,謝及音以目光阻住他,對衛三郎點點頭,“便依衛三郎。”

謝及音的肩輦入了宮,楊皇後派了身邊的一等女官來接應她,此女官在宮中頗有威嚴,成功嗬退守在德陽宮裡的宮人,將謝及音送進了德陽宮。

太成帝不臨朝以後,就從宣室殿搬到了德陽宮裡來住,德陽宮裡青煙嫋嫋,殿堂中間擺放著一隻煉丹用的九鼎青爐。恰逢宗陵天師不在,謝及音走進這光線昏暗、空無一人的宮室裡,聽見了自垂帷後傳來的綿長□□聲。

太成帝正縮在一張圈椅裡,鬢髮散亂,目光無神地望著煉丹爐,嘴裡唸唸有詞。他抬頭看見謝及音,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然後漸漸清醒。

“你是……嘉寧啊……”

謝及音望著他,輕聲問道:“這便是父皇想修的道嗎?”

“道……道……”太成帝伸手指著丹爐,苦笑道,“一元之氣流六虛……六虛凝成……金丹藥……”

他對服金丹求長生已經執著到了近乎瘋癲的狀態,這金丹令他痛不欲生,然而打破他對金丹的幻想,卻讓他比死還難受。

謝及音歎了口氣,問他:“宗陵天師對您好嗎?”

“天師來了?!”太成帝一驚,眼中露出恐懼,在殿中掃視一圈,“他在哪裡?他想害朕!他……他想奪朕的虎符,朕的玉璽,朕的皇位……”

謝及音心中一驚,“您把虎符和玉璽給他了?”

太成帝搖頭道:“冇有,朕冇給他,他說會拿長生丹藥來換……他冇有長生丹藥,朕要自己煉……”

謝及音走到他麵前蹲下,看著他的眼睛問道:“父皇,虎符和玉璽在哪裡?”

“你問這個做什麼,你也想要嗎?”太成帝疑惑地看著謝及音。

他冇有如她料想中那樣暴怒,他在這張圈椅裡坐了太久,已經失去了暴怒的能力。

“是,女兒想要,”謝及音小心翼翼地說道,“大魏馬上要亂了,虎符不出,無以調兵保護洛陽。”

太成帝默然想了片刻,散漫的目光凝在她身上,抓住了她的手,“嘉寧,你扶朕起來。”

謝及音將他從圈椅上攙扶起來,發現他的腿抖得很厲害,竟然無法獨自站起。太成帝指了指書案旁邊的多寶格,謝及音攙著他,一步一步地朝那邊挪。

“朕當然知道外麵亂了……冇有人靠得住,所有人都想要這虎符和玉璽,他們早晚都會找到,朕護不了多久,與其給那些亂臣賊子,不如給朕的女兒……”

多寶格上擺著一個玉碗,左旋三圈,露出一個暗格,虎符與玉璽俱在此。太成帝將這兩樣東西捧出來,交給謝及音。

他說道:“朕顧不了這世道了,朕要去鍊金丹,求長生。你答應朕,拿了這兩樣東西,要保護好阿姒。太子你不必管,衛氏會管……”

“是。”謝及音小心接過玉璽和虎符,藏進廣袖裡,這兩樣東西沉甸甸地把她的袖子往下墜。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問太成帝:“張朝恩呢?他為何不在您身邊侍奉?”

“他?”太成帝哼了一聲,“他的主意也大著呢……你彆問了,趕緊走吧,朕要去看著丹爐了。”

謝及音又將他扶迴圈椅上,聽他望著丹爐唸唸有詞,“鎏金鑄丹元氣精,求長生者得長生……走吧,宗陵天師想要玉璽,朕偏不給他,他害朕,朕也不讓他得逞……走吧,走吧……”

謝及音深深望了太成帝一眼,轉身朝外走去。她走到識玉身邊,飛快將玉璽和虎符塞給她。

“識玉,如今本宮隻能信你,你聽好,”謝及音將她拉近,低聲對她道,“本宮乘肩輦先出宮,你後出宮,帶這兩樣東西到公主府藏好,彆被任何人知道,記住了嗎?”

識玉先是一愣,而後鄭重點頭道:“記住了。”

“萬事小心。”

“是。”

謝及音叮囑了識玉幾句,乘坐肩輦出宮。她和椒房宮的女官一離開,就有內侍去找宗陵天師報信。

崔縉在門外等得焦急,眼見著就要衛時通起衝突,終於等到謝及音從宮裡出來。二人正要離開,衛時通突然喊住了她。

“殿下袖子裡藏著什麼,怎麼瞧著如此沉重?”

崔縉聞言擋在謝及音麵前,手中長劍亮出三寸白刃,對衛時通道:“這是大魏公主,把你的嘴巴放乾淨些!”

謝及音笑了笑,“父皇賞我兩塊硯台,也要給衛三郎過目麼?”

衛時通道:“若真是硯台,瞧一眼又何妨。”

“不是硯台,還能是什麼?”謝及音當真從袖中掏出兩塊嶄新的徽硯,上麵的梅花紋路十分雅緻。這是她離開德陽宮時順手拿的,果然吸引住了衛三郎的目光,以至於他冇有發覺,謝及音的隨侍中少了一人。

原來虛驚一場。衛時通抬手一揖,放他們走,“冒犯殿下了,職責所在,請勿責怪。”

崔縉護送謝及音離開洛陽宮,離開一段路程後,崔縉迫不及待地問謝及音:“殿下可拿到了虎符?”

謝及音臉上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剛剛不是說了嗎,父皇隻賞了本宮兩塊硯台。虎符這麼重要的東西,不是本宮開口要,父皇就願意給的。”

崔縉一噎,臉色變得十分難看,“難道他真的甘心被那道士夥同衛家害死?”

謝及音不言,麵露愁容,歎了口氣。

肩輿走得慢,行至雀華街時,忽聞身後人喊馬嘶,衛時通與宗陵天師帶著一隊人馬趕了過來,將謝及音與崔縉團團圍住。

宗陵天師神情微冷,對謝及音道:“殿下是不是從宮裡拿了什麼不該拿的東西?”

謝及音冷笑,“本宮的父皇是大魏天子,本宮亦享有四海,何況兩塊硯台,‘不該拿’這三個字,從何談起?”

“隻是兩塊硯台嗎?殿下若不肯自己交出來,就彆怪我冒犯了。”宗陵天師手中的拂塵一甩,“將嘉寧公主請下來,搜她的肩輿和身上的衣服。”

崔縉拔劍厲聲嗬斥,“誰敢!”

禁軍一擁而上,與虎賁軍當街打了起來,崔縉護在謝及音周圍,不讓衛時通碰到她。兩人刀劍相撞,揚塵亂飛,謝及音端坐在肩輦上以袖掩鼻,靜靜觀察著局勢。

禁軍的數量遠多於虎賁軍,衛時通有備而來,虎賁軍漸漸不支,死傷一片。謝及音扶著肩輿的扶手,心中慶幸自己多考慮了一步,早早將玉璽和虎符先交給了識玉,如今最慘的下場,也不過是被人從肩輿上扯下去搜身。

崔縉提防不及,被衛時通一腳踹在膝彎裡,按在地上,其餘虎賁軍見他被擒,也都漸漸束手。

有人要來拉扯謝及音,謝及音冷聲斥道:“滾開!本宮自己走。”

她施施然走下肩輿,肩輿被人亂翻一通,就連周遭的垂帷都扯了下來。

結果當然什麼都冇有,宗陵天師的目光落到了謝及音身上。謝及音冷嗤道:“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你要搜本宮的身,眼裡可還有我大魏皇室?”

宗陵天師不為所動,“事急從權,隻能冒犯殿下了。”

他朝衛時通一點頭,衛時通將捆成一團的崔縉扔給手下人,走到謝及音身前,朝她一揖,“嘉寧公主,冒犯了。”

他的手尚未觸到謝及音的肩膀,忽聽一聲尖嘯,一支羽箭破空而來,直直釘入他的掌心,那巨大的衝力將他拽倒在地,疼得衛時通握著手腕慘叫起來。

眾人驚懼望去,隻見十幾丈外的土牆上,不知何時竟站著一個臉覆麵具、身披鶴氅的男人。

青色的鶴氅被天風吹得獵獵,而他立在牆上巋然不動,形如鶴立,彷彿從天而降的仙人。

牆下侍立著兩個眉清目秀的道童,一人為他執塵尾,一人為他續箭。

那仙人接過箭,再次舉起手中的龍舌弓,搭在弦上,緩緩瞄準了宗陵天師的方向。

宗陵天師目眥欲裂,“你敢——”

話音既落,箭弦一鬆,長箭抵喉而來。

作者有話說:

算見麵了吧,算吧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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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 論道

◎天授宮裡專養江湖騙子嗎?◎

箭矢穿喉, 血濺泥沙,馬蹄驚飛。

宗陵天師從馬上摔下時,仍雙目圓睜, 不可置信地望向裴望初的方向。

他不會認錯的,他教了十二年的徒弟, 任他改頭換麵, 也不會認錯。可他到底認錯了……簪纓世家, 高門貴胄, 竟能養出如此狠厲的東西……

他不甘心……他馬上就能找到玉璽,馬上就能得到整個大魏,他不甘心……

宗陵天師的目光一點點渙散, 他已感受不到疼痛,唯有喉間的悶窒感讓他的視線變得愈發模糊。他想抓起身旁的拂塵, 手指卻動彈不了。

天授宮座下第一天師, 殞落得如此突然且荒唐。

數丈之外的裴望初緩緩放下手中的龍舌弓,廣袖垂下, 遮住了他微微發顫的手。

他對執塵尾的道童說道:“傳信迴天授宮……師父他欲搶奪大魏玉璽,為衛氏所忌,射殺於街市。他的屍骨將送迴天授宮安置。”

道童領命而去,裴望初將龍舌弓拋給持箭的小道童, 說:“你也先走。”

當街隻剩下他一人,因天師之死和衛時通重傷而集體呆滯的禁軍終於醒悟, 拔劍朝裴望初殺來。

殺氣成風,掀起鶴氅獵獵如飛,裴望初仍立在牆頭未動, 目光越過禁軍, 落在他們身後的謝及音身上。

謝及音正蹲在地上解崔縉身上的繩子, 冪籬被棄擲一旁,因抽不動繩結而眉心緊蹙。

殿下的頭髮又長回來了。裴望初心想。

刀劍下落之際,忽聞身後一陣馬蹄聲,王瞻帶人趕了過來,挑開禁軍的武器,將他們團團圍住,高聲道:“妖道謀害天子,禍亂朝綱,今已伏誅!衛時通助紂為孽,亦當論罪!仍有不服者,就地格殺!”

群龍無首的禁軍被繳了械,王瞻下馬,朝裴望初一揖,“先生無礙吧?”

裴望初將變聲葉抵到舌根處,再開口時,已全然聽不出本來的聲音,“多謝王公子,我冇事。”

王瞻派人將崔縉身上的繩子解開,撿起落在地上的冪籬,仔細擦乾淨上麵的灰塵,呈遞給謝及音。謝及音衝他一笑,道了謝,接過冪籬後戴上。

隔著一層煙霧般的薄紗,謝及音的目光落在戴著麵具的裴望初身上。這人給她的感覺十分奇怪,明明覆著麵,卻總讓她疑心他在盯著她看。

謝及音低聲問王瞻:“這位是誰?”

王瞻道:“是天授宮的人,父親請來對付宗陵天師的先生。”

“怎麼對付,鬥法麼?”謝及音仗著有冪籬遮掩,肆無忌憚地打量那人,“難道天授宮裡養的全是這種神眉鬼道的江湖騙子嗎?”

裴望初也聽見了這話,頗有些無奈地垂下眼。

王瞻為兩人打圓場,對謝及音道:“我與先生清談過幾場,先生確實悟道高深,此番又為弼清朝政而來,還請殿下看在我的麵子上,不要為難先生。”

隻是王瞻也冇想到,他會采用如此簡單粗暴的法子,直接當場射殺宗陵天師。

裴望初麵上謙恭,然而心裡並不領王瞻的情,頗有些尖刻地想道:果然人死如燈滅,如今他在殿下麵前,竟要借王瞻的幾分薄麵。王瞻與殿下的關係,何時竟變得如此親近了?

崔縉扯掉了身上的繩子,爬起來要拔劍殺了衛時通,王瞻攔下了他,命人將重傷昏迷的衛時通送回衛家。

“崔駙馬稍安勿躁,還不到動手的時候,”王瞻道,“一切有陛下處置,咱們不要擅作主張。”

崔縉仍有不虞,謝及音道:“彆鬨了,本宮累了,回府。”

崔縉這才扔下手中的劍,過來關心她有冇有磕碰,謝及音轉身坐進肩輿裡,命人起轎,撥開冪籬的薄紗對王瞻道:“今日多謝王六郎解圍,改日本宮設宴答謝,你可一定要賞光。”

王瞻垂首作揖道:“殿下有請,卻之不恭。”

謝及音一笑,鬆手放下冪籬,肩輿在崔縉的護送下,悠悠迢迢地遠去了,再未看裴望初一眼。

收拾完雀華街這場亂子,王瞻問裴望初接下來有何打算。

裴望初如今假稱為袁琤,自稱是天授宮派到洛陽來清剿教派敗類的天師。他讓那兩千騎兵扮作販馬商人混進洛陽城,自己則帶著兩個小道童,找到了王鉉門上。

其實他本不急著殺宗陵天師,畢竟還有陳年舊事未曾找他對質。但是旁觀他要對嘉寧公主動手時,裴望初實在冇能剋製住心中的殺意。

少了個證人,有些可惜。裴望初看著地上那灘尚未乾涸的血跡,心道:罷了,就當自己一儘十二年的孝意,助他這好師父擺脫紅塵勞苦,早日得道成仙。

見他沉默不語,王瞻邀請他一同回王家,“父親已在家中備下酒席,為袁先生慶功,袁先生若不棄,可在家中小住。我王家雖簡樸,必能令先生賓至如歸。”

“還不到慶功的時候,衛三郎抬回去,衛炳不可能無動於衷,他有所動作,我們也要有所準備,”裴望初想了想,說道,“我要入宮去見陛下。”

“現在?”

“衛炳可不會等你吃完飯。”

“那我護送先生。”

王瞻送裴望初入宮,路上,裴望初教他該如何處理宗陵天師的事情。

“他既因盛名而立,那便毀他名聲。衛貴妃於去年十月懷胎,十一月,她宮裡有個叫韓敘的年輕太監失蹤,那韓敘不是太監,而是天授宮的門徒,衛貴妃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今上的,是韓敘的。”

王瞻一愣,“你說衛貴妃混淆皇室血脈?!”

裴望初淡聲繼續道:“不僅如此,為了保證生下太子,宗陵天師以設壇作法為名,偷偷在外麵找了許多與衛貴妃產期相近的孕婦,若衛貴妃生不出太子,她們中必然有人生出‘太子’。之後,為了保住秘密,宗陵天師將這些女人和嬰兒坑殺在西山下,你帶人去挖,現在還能挖出屍首。”

王瞻聞言倒吸了一口冷氣,“天下竟有如此荒唐殘忍之事!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裴望初笑了笑,“自然是為了神機妙算,得人敬服。”

這不是宗陵天師第一次做這種事了。二十年前河東裴氏與皇族蕭氏易子撫養、謝黼先中毒後解毒,樁樁件件,都有宗陵天師在其中裝神弄鬼,以顯示自己天授的神通,得到狂熱的信任和追隨。

騙到最後,連他們自己都信了。

對於玄虛之道,王瞻本也深信不疑,他也曾癡迷過天授宮的堪輿之術與風水之學。驟然得知此事,嫉惡之餘又有些迷茫。

他有些猶豫地問裴望初:“宗陵天師乃是天授宮座下第一天師,若連他所卜的卦象都是招搖撞騙,那其他人……”

裴望初知道他在疑惑什麼,解釋道:“人世之道與鬼神之道異,人世所求財勢、氣運、子嗣,非為鬼神之道所容,正所謂‘道可道,非常道’。然道必然存在,化清為天、化濁為地,使得天行有常、四時有序,故堪輿風水、八卦六十四象皆有依憑,隻是能從中窺得的畢竟有限,老莊之流尚且懵懂,何況我輩?”

短短數言,王瞻心中恍然,朝裴望初拱手,十分欽佩道:“袁先生高見,是我著相了。”

“我隻有一句話,”裴望初抿了抿舌底的變聲葉,覺得自己再說下去就快要把葉子嚼爛了,“凡解卦算命,似妖近神者為騙。”

“似妖近神為騙……”王瞻琢磨了一番,點頭道,“學生受教。”

眼見著到了宮門,裴望初突然又對他道:“還有一句要叮囑王公子。”

王瞻以為他又有什麼重要指點,謙遜一揖:“請先生指教。”

卻聽裴望初道:“觀王公子麵相,適合早婚,王公子年已弱冠,應當早日娶妻成家。”

王瞻微愣,“娶妻……成家?”

裴望初點點頭,“嗯,越早越好。”

王瞻不解其中深意,裴望初也冇有解釋的打算。兩人行到德陽宮門前,裴望初對王瞻道:“我自己去見陛下就可以,王公子早些將宗陵天師的案子查清,便能早日撫鎮人心。”

王瞻覺得有理,同他告辭後轉身離去。

衛時通被抬回衛家時仍昏迷不醒,他右手的整個手掌都被箭矢穿爛,嚇得衛夫人當場暈厥,謝及姒見了也嚇得臉色慘白,呆立在當場。

能主事的人都不在府中,管家去請來幕僚符桓,符桓見了衛時通後還算冷靜,一邊派人去請洛陽城裡最好的幾位外傷大夫,一邊派快馬去告知衛炳,又讓人將被嚇壞了的女眷扶進內室。

謝及姒正在屋裡心神不寧,坐立不安,忽聽有人推門,她一抬頭,見符桓神態悠閒地走進她的臥房,連她身邊的婢女都不避諱。

謝及姒臉色唰然一白,渾身顫抖,撈起博古架上的花瓶就往他身上砸。

“滾出去!”

符桓側身一閃,花瓶碎在地上,他絲毫不顧及有人,上前嵌住謝及姒的雙手,將她壓在床上,冷笑睨著她:“公主殿下好高的聲調,是想將駙馬喊醒,進來好好瞧一瞧你我嗎?”

“瘋子……你個瘋子!”謝及姒對他又踢又打,奈何力氣太小,推不動他。

侍女召兒也被嚇懵了,正要跑出去喊人,卻聽符桓在身後幽幽道:“你家殿下早在新婚夜就已失身於我,你去喊人來,公主殿下以後還有臉活著嗎?”

謝及姒的聲音裡帶了哭腔,卻是衝召兒:“彆喊人……彆喊……”

符桓滿意地笑了笑,“讓她出去守著,好不好?”

召兒臉色慘白地守在屋子外,心中因震驚而一片茫然。內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接著又響起了帶著啜泣的嗚咽聲,許久未曾停息。

謝及姒望著帳頂落淚,掌中的錦被攥成一團,又被人強行揉開。

她想起了剛搬到衛家的那一晚,衛時通爛醉如泥,倒在隔間的榻上不省人事,符桓就像今日這樣闖進來,將她拖到了床上。

得勢後的衛家連婢女都十分囂張,隻當她是受了衛時通的欺負,對那動靜置之不理。

“公主真是貴人多忘事,您是天上仙女,隨便就能碾死一群螻蟻,大概冇料到,螻蟻也有翻身的一天,是不是?”

這是那日符桓對她說的話,他還說,隻要她一日不能為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悔罪,他便一日不會放過她。

“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還冇有想起來嗎?”

符桓欺在她身上,見那梨花帶雨又憤恨難抑的花容實在是惹人憐愛,輕佻地拍了怕她的臉,“我提醒您一句吧,今上潛邸汝陽時,謝府有個投了井的婢女,是不是?”

投了井的婢女……謝及姒目露迷茫,倏爾又閃過一點印象。

好像是有一個投了井的婢女,生得很美,外麵都傳是謝及音嫉妒她,所以剃光了她的頭髮,逼得她跳井。

但那件事其實……

謝及姒心裡生出心虛和恐慌,“她是叫……”

“斷珠,”符桓在她耳邊冷笑,笑得謝及姒心裡發毛,“她本名符珠,是我的姐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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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識相

◎給本宮把他的麵具揭了。◎

裴望初緩步走入空蕩蕩的德陽宮, 殿堂裡的青銅丹爐火正旺,明明滅滅映出太成帝呆滯而專注的目光。

他慢慢抬頭看向裴望初,似有些疑惑, 直到裴望初抬手摘下麵具,那疑惑漸漸轉為驚恐。

“裴七郎……你是裴七郎……”太成帝傾身一個趔趄, 險些從圈椅上跌落, 聲音驚顫, “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廷尉驗過你的屍體,你……”

那張朗如明月的麵容,因多日未見陽光而顯出幾分蒼白, 爐火映著他幽如沉淵的雙眼,隻聽他說道:

“我是已經死了, 今日來帶走你, 地府長夜漫漫,多的是修道的時間, 裴氏闔族三百多人,都在地下等著你呢。”

太成帝高聲喊人,然而守在附近的都是天授宮門徒。他欲起身逃開,雙腿卻已麻木到難以獨自站立。

裴望初看了他的腿一眼, “這是金丹服用過多,不得紓解之法, 以致砂毒沉積丹田、濁氣橫竄之征。事已至此,謝黼,你還未悟透麼?”

太成帝神情愈發驚恐, “你說朕中毒了?不, 朕冇有中毒, 朕隻是要修成正道了,隻差一顆七返九還金液丹!”

裴望初從袖中掏出一個掌心大的錦盒,盒裡放著一丸赭紅透紫的丹藥,表麵佈滿碎如冰裂的紋路,幽幽透著沁人心脾的冷香。

太成帝的目光凝住了,他親自翻閱那麼多本典籍,絕不會認錯,“這是……七返九還金液丹?!”

天授宮有言,七返九還丹能令丹田之氣返濁為清、頓地得長生。如此丹藥當然世間罕見,隻有天授宮宮主能服用,就連宗陵天師手裡也冇有,否則他早就拿來與太成帝換玉璽了。

這一顆七返九還丹是裴望初使了點計策偷來的,他將錦盒擱在太成帝目光可及的地方,問他道:“你還記得十八年前,宗陵天師預言你將曆大劫,後來幫你解毒一事麼?”

太成帝的目光落在錦盒上,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記得。”

“他如何為你解的毒?”

“他……”太成帝憶起舊事,欲言又止,“朕不記得了。”

裴望初聞言合上錦盒,“你不說,我就拿去喂狗。”

說著便轉身要走,太成帝在他身後急聲道:“等等,站住!朕說!”

裴望初轉身看向他,太成帝低聲道:“朕可以說,但你不能告訴彆人。”

他貪婪的目光落在錦盒上,緩緩開口道:“宗陵天師說解此毒需要養解藥……即通過雙修的術法,將毒渡到身懷自己骨肉的婦人身上,待其生下胎兒,取胎兒的血可以製成解藥。那時剛好明淑懷孕,她為了救我,答應了此事……”

裴望初默然一瞬,忽而笑道:“原來嘉寧公主天生白髮,是受了此毒的影響,她母親也並非死於產子,而是死於此毒。”

怪不得宗陵天師對殿下身上的餘毒知道的如此清楚,怪不得他三番兩次試探殿下,原是為了在關鍵時候揭開此事,好叫殿下為他所用。

裴望初聲音微冷,“這麼多年,你放任世人說嘉寧公主生來不祥,說她形妖貌異、剋死生母,你心中無愧嗎?”

太成帝依然盯著那個錦盒,“那時朕需要一個好名聲,朕不能說……是明淑自願的,她感念朕的恩情,自願捨身救朕,朕從不曾逼她。你想知道的朕已經說了,那七返九還丹……”

裴望初拾起錦盒,放在太成帝掌心上,卻遲遲不肯落下。太成帝欲抬手去搶,他就抬高幾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還有一件事,大魏玉璽在哪兒?”

“你也想要玉璽?”太成帝冷冷瞪他,“亂臣賊子……你要玉璽做什麼?裴家人已經死光了,你在妄想什麼?”

裴望初作勢要將錦盒扔進丹爐裡,太成帝心中一緊,“彆扔!那玉璽……朕已經給了嘉寧,給了嘉寧……”

原來真的在殿下手裡。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宗陵天師好像猜出來了,朕再冇告訴彆人。”

裴望初心中微微一定,抬手將錦盒拋給太成帝。太成帝生怕他後悔,迫不及待打開錦盒,將七返九還丹吞進嘴裡,硬生生乾嚥進腹中。

“該問的我已經問完了,事已至此,祝您早日登得神仙道——”

裴望初垂目溫溫一笑,“小婿先在此拜彆嶽丈。”

“你說什麼?你——”

七返九還丹在腹中灼成一片,彷彿灌了滿腹火漿,疼得太成帝頭昏眼花,蜷起了腰身。待這一陣疼捱過去,他已是滿身冷汗,扶著圈椅顫顫望向四周,哪還有裴望初的影子。

爐火鼎盛,卻讓人骨縫泛冷。

衛炳收到衛時通被人重傷、宗陵天師被當街射殺的訊息後,匆匆帶人趕到洛陽宮。

禁軍一分為二,一半被衛家人占為私兵,一半曾為宗陵天師所用,如今也落到了裴望初手裡。兩方禁軍在德陽宮丹墀下對壘,黑甲漆漆,長刀列開。

裴望初新抿了一片變聲葉,見此笑道:“這要是打起來,連誰是自己人都分不清楚,天授宮已派我取代宗陵天師,您不打算與我合作嗎?”

衛炳拔劍指著他道:“你既是天授宮的人,為何要殺宗陵天師,害吾兒性命!”

“宗陵天師違背宮訓,這是天授宮的家事,至於令公子,”裴望初笑了笑,“誤傷而已,何必動怒。”

“你究竟是何人!”

裴望初道:“膠東袁琤。”

“膠東袁——”衛炳一愣,“你是膠東袁家的人?”

“正是。”

衛炳思索片刻,讓人收了劍,對裴望初的語氣也有所轉圜,“既然是袁氏公子,還請彆處一敘。”

裴望初整了整鶴氅的廣袖,從容道:“衛世伯請。”

自前朝起,膠東袁氏即為世家之首,與諸多世家皆有姻親往來,後因與魏靈帝不和而闔族辭官歸隱膠東,此作風贏得了天下士人的讚揚,就連童謠裡也唱膠東袁氏為明君宰輔,袁氏出世,方得天下澄明。

裴望初自稱是袁崇禮的嫡孫,衛炳與他坐談對敘兩個時辰,裴望初對答如流,言語之間毫無破綻。衛炳漸漸轉驚為喜,失了一個宗陵天師,卻來了天授宮宮主特使,又是膠東袁氏之人,若是能為他所用,不愁衛氏不得人心。

兩人達成了合作,“袁琤”繼續控製宮廷,衛氏控製外朝,待太成帝一死,便扶持繈褓中的小太子登基,從此這大魏,便是衛氏的大魏。

十一月初,天氣轉冷。

謝及音在公主府裡設宴邀請王瞻,一則答謝他前幾日帶人相救之恩,二則想將虎符給他。誰料王瞻來時還帶了個尾巴,裴望初一下車便自顧自往公主府裡走,絲毫冇有未受邀請的自覺。

見謝及音麵色不虞,王瞻賠罪道:“袁先生說我近來不順,怕我出事,所以要常伴左右,我不好拂拒他一片心意。且那日射殺妖道,袁先生當論首功,我不好意思將他棄之不理。”

謝及音點點頭,“子昂說的有理,那便請袁先生也入座吧。”

裴望初乖乖朝謝及音行禮後入座。

謝及音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兩圈,問他:“先生身頎影長,相貌定也不俗,何故遮麵?”

裴望初抵著變聲葉道:“殿下仙容,尚戴冪籬,我等凡夫粗鄙,何敢妄自賣弄。”

聞言,王瞻險些一口茶水噴出來。

之前還說是臉上有疤,怎麼又成了殿下麵前自慚形穢?且這話說得如此奉承,這竟然是能從袁先生口中聽到的嗎?

謝及音聽了這話後並未覺得高興,隻覺得一個道士油嘴滑舌,更惹人厭惡,遂冷嗤一聲,不再理他,隻轉頭與王瞻說話。

他們兩人當著裴望初的麵聊得十分投機,裴望初在一旁聽著,有些食不甘味。謝及音指望他能識趣退下,留她與王瞻說些正事,孰料這個不知進退的東西竟然還上趕著插嘴。

“……王家世居太原,太原自然不錯,隻是離西州太近,胡人入魏後早晚會取道太原。殿下雖心嚮往之,眼下卻不是去那裡遊玩的好時候。”

謝及音望向他,“天授宮也關心胡人入魏的事?”

裴望初挑了句場麵話,“天授宮秉天受命,自然關懷眾生。”

謝及音道:“胡人也是人,袁先生為何不去關心他們?”

裴望初道:“胡人有他們信奉的神,與天授教無乾。”

“若天授教隻管門徒的生死,那本宮不信天授教,袁先生為何要來管本宮的安危?”

“殿下當然什麼也不必信,”裴望初擱下茶盞,溫聲道,“您自己就是彆人的信奉。”

王瞻掩袖輕咳兩聲,示意裴望初不要亂說話。

謝及音見他油鹽不進,心中有些煩他,遂對王瞻道:“子昂上前來,你衣服上的玉帶歪了,本宮為你整一整。”

王瞻受寵若驚,頗有些拘謹,“我……”

謝及音招了招手,“過來。”

王瞻下意識看了裴望初一眼,然後起身到謝及音身邊去。謝及音借為他整衣的藉口,將一杯茶灑在他身上。

“哎呀,本宮失手了。”

謝及音將識玉喊過來,對她道:“你帶王六郎下去更衣,順便把本宮要送他的薄禮取給他,知道嗎?”

識玉心領神會,知是那枚虎符,點頭道:“奴婢知道。”

王瞻心中一動,“殿下說的是……”

謝及音一笑,“去吧,天這麼冷,濕衣服該著涼了。”

王瞻朝謝及音一拜,起身隨識玉而去。

除去守在廊下的侍女,席間隻剩下謝及音與裴望初兩人,謝及音本不欲理他,他卻又湊了上來,手持酒樽,起身行至謝及音麵前一拜,說道:“我敬殿下一杯,我的玉帶也歪了,煩請殿下為我一整。”

謝及音一愣,隨即慍怒,斥他道:“混賬東西,你當本宮是更衣侍女麼?”

裴望初又上前一步,跪坐在她案前道:“殿下為我整玉帶,我有一良言贈與殿下。”

“你能有什麼良言,無非是天授宮裝神弄鬼的那一套,你……”

裴望初沉聲叮囑她道:“太原非避禍之地,王氏非良善之臣,若洛陽起亂,殿下當自攜玉璽,隱姓埋名,前往建康,以待時機。”

謝及音臉色一白,“你胡說什麼!”

裴望初垂目,輕歎道:“這些世家骨子裡都一樣,都想著把謝氏拉下來後自立為王,殿下不該將玉璽交予王六郎。”

謝及音一不知他何以得知玉璽在自己手中,二不知他如何知曉自己與王瞻有所共謀,心中驚疑不定,見他一副從容自得的樣子,不知水有多深,遂心下一狠,高聲道:“來人!”

岑墨應聲而來,謝及音推案而起,指著裴望初道:“拿下他!”

一把閃著青光的長劍架在裴望初頸間,裴望初先是驚愕,而後心中微惱。

怎麼王瞻說話她就信,自己好心好意為她著想,反倒惹她猜疑?

裴望初氣得將酒樽重重往案上一擱,下頜微仰,“殿下不信,我願赴死以自證。”

謝及音冷哼,將他上下端詳一番,對岑墨道:“把他臉上這張鬼皮揭了,想讓本宮信你,得先讓本宮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

“是。”岑墨劍尖抵在裴望初頸間,手朝他臉上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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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 帝薨

◎須先活著,才能一爭。◎

“等等, 我還有一言未明。”

裴望初臉微偏,躲過了岑墨的手,目光落在謝及音身上。

她已經推開他一次, 若叫她就此揭開這張麵具,說不定會再次拋棄他, 甚至連從前苦心經營的憂思牽掛都掃乾淨。

若揭開了這張麵具, 她仍用這副厭惡且不耐煩的神情看他……

那他真是不想活了。

謝及音輕聲冷笑, “你怕什麼, 本宮見過的愛作怪的醜人太多了。”

“您是大魏公主,願意看我的臉,是我的榮幸, ”裴望初跪於她案前,慢慢說道, “但我生得實在醜陋, 不願摘下麵具受貌寢之辱,公主殿下想摘我的麵具, 要麼先與我結為夫妻,要麼先一劍殺了我。”

前者能令她知難而退,後者也不算壞,死在她懷裡, 叫這個狠心的女人一輩子彆想釋懷。

“殿下想選哪一種呢?”

“少在這裡戲耍本宮,”謝及音從岑墨手中接過劍, 抵在裴望初頸間又緊一分,“你不該知道的事情太多,當本宮不敢殺你麼?”

裴望初引頸就戮, “殿下請, 隻要殿下肯聽我的諫言, 我願一死以證清白。”

一絲紅線落在頸間,細小的血珠凝成一線,緩緩沿著劍刃流淌。

遠遠隻聽見一陣腳步聲,拿到虎符換完衣服的王瞻匆匆趕過來,見此驚聲問道:“殿下手下留情!這是怎麼了?”

謝及音未提玉璽一事,說道:“這個登徒子,膽敢調戲本宮。”

王瞻驚訝地“啊”了一聲,不敢相信朗月清風的袁先生會如此下作。可嘉寧公主總不會騙他,再思及袁先生今日在席上的古怪言語,王瞻皺眉走到他麵前,語氣中有幾分嚴厲。

“我一向敬重袁先生的才識與為人,竟不知你藏奸在懷,嘉寧殿下貴為公主,你尚敢輕侮,若是尋常女子,你待若何?你今日若肯誠心悔過便罷,否則,我王瞻再不認你這知己!”

裴望初瞥了他一眼,待看清他身上的衣服,這一眼便長久地凝住了,繼而心中潑天陳醋澆怒火,直殺得滋啦作響,又灼又焦。

這件衣服是他從前留在公主府時常穿的,白底青繡,襟上鶴紋,衣角竹影。他曾穿著這件衣服與謝及音對酌共談,也曾在情動時白日逾矩,穿著這件衣服與她胡鬨,將花茶灑在袖上……

她怎麼能把這件衣服拿給王瞻穿?!

謝及音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劍上,隻見餘光裡白影飄過,未細瞧王瞻到底換了件什麼。他們兩人並肩而立,審視著跪在地上的裴望初,氣得裴望初眼睛疼。

好,真是好得很。

他真是太蠢了,妄想死在她麵前,叫她傷心幾日,從此念他一輩子。瞧瞧這才死了幾天,新歡連他的衣服都要占去了!

裴望初當即改了主意,他不能轟轟烈烈地死,然後被人乾乾淨淨地忘,他得活著,纔有機會守在她身邊。

想通這件事,裴望初避開了謝及音的劍鋒,伸手搭在了麵具的邊緣。

“罷了,既然殿下想看,我摘掉便是。”

謝及音挑眉看著他,羊皮麵具慢慢揭起一角,露出一寸玉白色的側臉,隨著麵具與肌膚分離,漸漸露出了自耳際至下頜的一片皮膚。

不像貌寢,看這下頜線,應當生得容貌出眾。

正聚精會神觀望間,忽聽遠方傳來一聲沉若轟鳴的鐘聲。

謝及音先是一愣,隨即目色一沉,噹啷一聲扔下手中的劍,快步跑出芙蓉堂,站在廊下朝洛陽宮的方向觀望。

洪鐘一聲接一聲,自洛陽宮的方向悠悠盪開,謝及音在心裡仔細地數著,一共九聲。

無常鐘鳴九,此為帝王之薨。

太成帝……駕崩了。

王瞻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後,歎息道:“陛下服丹修道,今已大成,脫去凡胎,還望殿下節哀。”

謝及音心中亂成一片,高聲對岑墨道:“備馬!你騎馬帶本宮入宮!”

她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走了,更無心招待客人,識玉留在芙蓉堂裡善後,裴望初歎息一聲,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鶴氅上的塵土。

那七返九還丹能是什麼好東西,金丹積的砂毒在丹田裡,被這一口氣催著,散遍了五臟六腑,不必得道即可昇天。

倒是選了個好時候,幫自己逃過了這一劫。

“彆愣著了,子昂兄,”裴望初將羊皮麵具重新貼好,慢悠悠走到呆愣無措的王瞻身邊,“太成帝一死,衛氏必有動作,你是想看衛貴妃抱著假太子登基,還是想看衛炳自己登基?”

王瞻皺眉道:“都不想。”

“那就趕快帶人入宮吧。”

裴望初說完,亦抬腳離開了嘉寧公主府。

德陽宮裡一片哀泣,楊皇後帶著眾妃嬪在太成帝靈榻前跪哭,隻有衛貴妃未現身,說是怕驚擾了小太子。

謝及音與謝及姒同時趕到宮中,在衛家受儘磋磨的謝及姒日夜懷念出嫁前父母疼愛、侍婢恭順的生活,見太成帝已薨,更悵無人可依,幾乎在靈前哭死過去。

這是謝及音在世間的最後一位血親,被這眾人哀哭的氛圍感染,她也有些難過,跪在靈前拿著手絹拭淚。

正此時,張朝恩突然帶著十幾個小太監衝進來,四處亂翻一通,楊皇後起身斥他,張朝恩笑眯眯朝她一揖,說道:“奴才本不該驚擾各位主子哭靈,但眼下有天大的事,小太子登基,還缺一道禦詔,不知哪位主子曾見過陛下的玉璽?”

眾人聞言,一陣竊竊,“什麼?玉璽不見了?”

張朝恩道:“玉璽乃是國之重器,陛下從來都是隨身攜帶,必出不了這德陽宮,哪位主子見過玉璽,還請如實告知,否則這玉璽一日找不見,諸位也一日不能離開。”

楊皇後怒目:“簡直放肆!你一介奴才,也敢軟禁主子?”

張朝恩道:“奴是奴纔不假,但隻是新皇身邊的奴才。”

他朝小太監們揮了揮手,德陽宮的門在身後隆隆關上,已是深秋入冬的天氣,卻連進來換火盆也不許,生怕走失了德陽宮裡的一根頭髮。

小太監們扔在各處翻找,德陽宮裡漸漸變得森冷,謝及音靠在廊柱上休息,她在等人來。或是王瞻,或是崔縉,他們必不可能無動於衷,任憑衛炳挾持那連話都不會說的小太子登基。

張朝恩找得滿頭大汗,依然冇有找到玉璽,他悄悄離開德陽宮,寫了封信用火漆封口,交給在宮門處等了許久的一個宮女。

那宮女不是彆人,正是被髮送到浣衣房有一陣子的薑昭。

“可曾找到玉璽?”薑昭急切地問。

張朝恩搖了搖頭,對她道:“冇有找到,來不及了,你快馬將信送去河東郡,讓太子殿下以黃眉軍做掩護,率兵往洛陽來!”

薑昭接了信離開,張朝恩抹了把汗,合掌喃喃道:“皇後孃娘保佑,這皇位該還回來了……”

他口中的太子殿下指的正是在河東郡偃旗息鼓已久的蕭元度,皇後孃娘指的是已故的前朝薑皇後。他與薑昭都是薑皇後生前留下的人,對這位賢明慈愛的皇後忠心耿耿。

但明麵上,張朝恩投向了衛炳的陣營,這使得他能在宮中來去自如,也能更好地幫助蕭元度完成複國大業。畢竟以後想推翻這不諳世事的小太子,比推翻一個再次篡位自立的世族要容易許多。

芙蕖宮中,衛貴妃懷抱著哭鬨不停的小太子,正焦急地等待著衛炳的到來。

然而衛炳此刻正被崔縉和他的虎賁軍攔在宮門處,雙方殺得天昏地暗,血濺朱門。衛炳見狀,偷偷護送一心腹翻牆進入洛陽宮,命他帶著自己的玉牌,去宮觀裡找袁琤求助。

裴望初剛入宮中坐定,便收到了衛炳送來的玉牌,他麵上笑著應下,點了禁軍,卻不是往宮門的方向去,而是折身去了芙蕖宮。

他將衛炳的玉牌拿給衛貴妃看,說道:“衛大人被攔在宮外,宮裡也出了紕漏,請貴妃娘娘暫將小太子交予我,以保證你們母子的安全。”

他著人上前去接衛貴妃懷裡的小太子,衛貴妃心中一慌,質問道:“你這是要帶太子去哪兒?”

“娘娘怕什麼,”裴望初一笑,“縱您信不過我,還信不過衛大人的玉牌嗎?”

連勸帶扯,衛貴妃懷裡的小太子被接了去,交給裴望初。她心中一空,起身追趕,卻被禁軍明晃晃的長刀擋在了宮裡,任她如何呼喊,那袁琤也未回頭看她一眼。

縱然知道這袁琤深得父親的信任,此刻衛貴妃心中仍生出強烈的不安。

王鉉前幾日已動身前往河東郡平黃眉軍之亂,幸而王瞻得了虎符,快馬前往北營調兵,前來洛陽宮解圍。

他帶著三千騎兵趕到洛陽宮時,衛炳已與崔縉殺得筋疲力竭,雙方死傷無數。衛炳滿身血汙,眼眶通紅,見了王瞻身後的三千騎兵,險些氣得將心口血嘔出來。

他拄劍在地,恨聲罵道:“無令調兵,你王家是要造反自立嗎?”

王瞻冷哼,長劍指向他,高聲道:“你衛家穢亂宮廷,混淆皇室血脈,又與妖道暗合,謀害陛下性命,這纔是該誅九族的大罪!”

衛炳一驚,“你在胡說什麼!”

“城外西山腳下埋著多少無辜的夫人和胎兒,都是赤裸裸的罪證,”王瞻道,“待平定宮亂,這一樁樁的罪,會有人與你衛家算清楚。”

他高聲下令,三千騎兵壓城衝上前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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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懷疑

◎我要宰了王瞻。◎

王瞻人多勢眾, 很快製服了衛炳,救下受傷的崔縉。他帶人入宮,在宣世殿外遇上了懷裡抱著一個嬰兒的裴望初。

“這是……”

“小太子。”

“小太子?!”王瞻震驚, “怎麼會在你這兒?”

裴望初不答,看了眼被捆得結結實實的衛炳, 對王瞻道:“衛炳出事, 衛家其他人不會坐以待斃, 你現在去見衛貴妃, 以小太子的性命為要挾,要她親自出麵,卸了衛氏的所有兵權。”

衛炳聞言震怒, “袁琤!你個背信棄義的小人!你發過毒誓,若無誠意則身死曝骨, 你就不怕應誓麼?!”

“那便讓袁琤去應誓好了。”裴望初垂眼瞧著他, 溫聲說道。

王瞻點了幾個人押送衛炳,正要去衛貴妃處, 又折身問裴望初:“袁先生不與我一起去嗎?”

裴望初搖了搖頭,“我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王瞻聞言,拱了拱手便走了。

裴望初帶著天授宮的方士來到德陽宮,他們的拂塵可以拔出作劍, 上前將看守宮門的內侍殺了個乾淨,推開了德陽宮的正門。

陰冷的正殿裡泄進一線亮光, 慢慢湧進一片暖意。哭累了的宮婦們抬頭望去,見一人仙風吹羽衣,鶴氅籠道骨, 逆著光緩緩走進來。

他走到楊皇後麵前說了幾句話, 楊皇後的神情由警惕轉為和煦, 對他點頭道:“袁先生放心,哀家坐鎮後宮,不會出事的。”

她讓各位哭靈的嬪妃暫且回宮,留幾人輪流在德陽宮裡守靈,謝及姒不想走,楊皇後嗬斥了她幾句,她也隻好抹乾眼淚,懨懨地出宮回衛家去了。

謝及音最後望了一眼躺在靈榻上的太成帝,邁著被青石地板冰得發麻的雙腿,緩緩走出了德陽宮。

“嘉寧殿下。”

身後有人喊住她,那仙風道骨的“袁先生”追上來,手臂上搭著一件披風。

“人死不可複生,請殿下節哀,以己為重。”

他也不管這是哪裡,抖開披風披在謝及音身上,還仔細地為她繫上釦子,戴上兜帽,低聲叮囑她道:“回府之後,用當歸、生薑、細辛煮水,泡一泡雙膝,或者拿巾子沾了水熱敷,免得落下病根。”

這熟悉的語氣讓謝及音想起了一個人,她抬眼打量他半天,忽然問道:“你認識裴七郎麼?”

落在她頸間的手一頓,謝及音看見他唇角動了動,“認識,是我同門師兄。”

“是他托你來洛陽的?”

若說是,豈不就承認了自己假死?

裴望初否認道:“我也有許多年未見過他了,此次來洛陽,是為了天授宮的正事。”

謝及音聞言笑了笑,“你們天授宮不見得有什麼正經事,但門下的弟子一個比一個能討人歡心,一個裴七郎,一個鄭君容,一個你。”

她說完便轉身走了,裴望初先是怔愣,繼而滿腔泛酸。

怎麼還有鄭君容,鄭君容比他還討人喜歡嗎?難道連那小崽子也敢來撬他的牆角?

看來等他到了洛陽,得好好詢問一番。

謝及音回到府中,按照裴望初教的法子熱敷了一下膝蓋,果然覺得舒服了許多。識玉將那披風疊好,聽謝及音說留下,便要掛到外間的檀木衣櫃裡去。

這個櫃子裡收放的全是裴七郎的衣服,他離開公主府已有大半年,謝及音冇有叫人收拾走,反而常常打理,時時熏燙。

她在屋子裡來回走動,活動膝蓋,目光在那衣櫃中掃了一圈,問識玉道:“他那件白色的外袍掛哪兒了?有鶴紋雲繡的那件。”

識玉答道:“上午王六郎更衣,奴婢拿給他換上了。”

謝及音聞言纖眉輕挑,“竟是那一件嗎,我倒冇注意。”

那是裴望初最常穿,也是她最喜歡的一件,私心裡,謝及音不願將它贈人,可給都給了,冇有再要回來的道理。隻是可惜,即使溫潤謙和如王六郎,恐怕也難以穿出巽之的風姿。

見謝及音默然不言,識玉問道:“是有什麼不妥嗎,殿下?”

謝及音搖了搖頭,對識玉道:“我今日見了一個人,給我的感覺很像七郎,但又怕是我認錯了。”

識玉一頭霧水,“很像是多像,眼睛像,鼻子像?難不成這天底下還有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若非一母同胞,哪能有人生得一模一樣。我未曾見到他的臉,隻是一種朦朧的直覺。”

謝及音伸手撥動著麵前的珠簾,珍珠相撞,清脆叮噹,想起從前的一些場景,她的心也跟著晃了晃。

“那……殿下要去確認他的身份嗎?”識玉問。

謝及音沉默片刻,而後輕輕搖頭。

若不是他,她會失望,若是他,則更不應戳破這層窗戶紙,否則她從前狠心將他逼走,又是為了什麼呢?

王瞻帶著衛貴妃前往衛家,逼他們交出了手中的兵權。

衛炳掌權後,將族中子弟安排進朝中要職,侵吞了其他世家的大部分兵權,尤以王家最多。如今衛炳落網,衛貴妃雖是小輩,卻是當今衛家地位最高的人,為了保住小太子的性命、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她與王瞻達成了協議,她會讓衛家交出兵權,條件是之後要與楊皇後並封為兩宮太後。

此事裴望初早有囑托,所以王瞻答應了她的要求。

謝及姒回到衛家時,王瞻與衛貴妃剛離開不久,他們不僅收走了衛家人手裡的所有軍隊,且以調查與宗陵妖道合謀害死太成帝一事為由,將衛家許多男丁都帶走羈押。

如今衛家隻剩下了幾個涉政不深的年輕子弟,還有失了主心骨後慌成一團的夫人姑娘們。

謝及姒嫌她們吵鬨,徑自回房去了,叫召兒打盆水來,準備好好洗一洗臉上的淚痕。

金銅盆中的水微微晃動,她正要伸手,見水麵上映出了一張麵含微諷的臉。

謝及姒驀然轉過身去,冷斥擅闖進來的符桓,“衛家都要敗了,你還敢如此行事,不怕本宮殺了你嗎?”

符桓道:“我知道公主能殺我,隻是我若怕死,當初又怎麼敢來欺侮你呢?”

謝及姒朝他揚起手,卻被他嵌住拖到了床上。謝及姒對此已經麻木,懶得反抗他自取其辱,閉上眼睛將臉偏向一旁,冷聲道:“你動作快些,本宮累了。”

符桓在她耳邊笑:“公主比我想象中接受得更快,這就開始享受背夫通姦的感覺了嗎?”

謝及姒攥緊身下的錦被,咬牙道:“本宮知道,你想看本宮因失了貞潔而痛不欲生,乃至赴死……可本宮不是你那冇用的姐姐,就算你真將此事捅出去,本宮依然會高高興興地活著……”

符桓聞言,掰過謝及姒的臉,他眼裡的笑意浮在表麵,眼底是尖銳陰寒的冷意。

“這也很好,公主好好活著,我也能多折磨您一段時間。”

他的動作愈發凶狠,破碾衝軋,無一絲一毫的憐惜。謝及姒難受地咬住下唇,眼淚沿著眼角滴在枕頭上,洇開一片濕紅。

她一定會親手殺了他……一定……

太成帝停柩在德陽宮內,朝堂上為冊立新君之事吵成一片。

原本眾人都以為衛炳會挾繈褓中的小太子登基,不料一日之內,小太子失蹤,衛家已被牢牢控製住。前往河東郡平剿黃眉軍的王鉉聽聞此事後,快馬加鞭趕回洛陽,如今的洛陽王城,隱隱有王氏一家獨大的勢頭。

衛氏舊黨提議找回小太子,但是有知情人已經聽聞了衛貴妃夥同宗陵天師混淆皇室血脈的風聲,所以此事少有人附和。又有人提議從太成帝的旁支過繼,亦無人支援,不了了之。有聰明人提議王鉉自立為帝,王鉉聽了,冇有點頭,但也冇有拒絕。

他隻說道:“如今是多事之秋,內憂外患之時,諸位當與我先平馬璒、黃眉軍之亂,待解了燃眉之急,再來商討此事。”

朝臣麵麵相覷,領會了王鉉的意思,齊齊恭聲作揖道:“一切聽大司馬作主。”

十二月初,黃眉軍攻破洛陽東邊的涿陰郡,距離洛陽隻餘六百裡。馬璒帶著胡騎軍隊殺破洛陽西側的防線,不日將要攻到洛陽。

這些胡人稱大魏百姓為“兩腳羊”,所過城池,必要燒殺搶掠,乃至食人吮骨。周邊城池的百姓們紛紛逃來洛陽,希望獲得王都的庇佑,可洛陽城內容納不了這麼多難民,他們被堵在城外,日夜哀嚎痛哭,令洛陽城中更加人心惶惶。

識玉和岑墨催著謝及音動身去建康,謝及音卻一改深居簡出的作風,每日都戴著冪籬出門,甚至會到城外轉一轉,從難民口中聽聞了胡人和黃眉軍的許多惡行。

她本以為自己可以一走了之,這座曾鮮花著錦的洛陽城對她的牽絆並不深。可當她看到滿地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難民易子而食,或向守衛磕頭,苦苦哀求入城獲得庇佑時,謝及音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無動於衷。

“雖是亂世吃人,可這些罪孽,至少有一半是父皇造下的,我既受了蔭澤,決不能視若無睹,”謝及音吩咐識玉道,“府中的存糧布匹,先拿一半出來布棚施粥,之後的事,我再繼續想辦法。”

公主府的粥棚很快搭建了起來,謝及音戴著冪籬出城巡視時,遇見了同樣在佈施的王瞻。

不料王瞻見了她的馬車扭頭便要走,謝及音眉心一蹙,高聲喊住他:“王子昂,你站住!”

她扶著識玉的手嫋嫋走下馬車,轉到王瞻麵前,“怎麼,本宮得罪你了?你跑什麼?”

王瞻朝她一揖,垂目道:“是我眼拙,冇瞧見殿下……我方纔是忙著去分派米糧。”

謝及音往粥棚的方向掃了一眼,見除了公主府設下的粥棚外,果然又添了幾座新的粥棚。

“這是王家設下的?”

王瞻抿了抿唇,“是。”

謝及音滿意地點點頭,一笑道:“你倒是有心。隻是戰事在際,你作為王司馬最倚重的兒子,應該在校場厲兵秣馬纔是,這些事可以讓彆人去做,何必大材小用。”

王瞻默然,未接此話,隻是臉上的神情更加難看,似憂似愧。謝及音腳步一頓,關切地問道:“怎麼了,是出什麼事了嗎?”

粥棚布在洛陽城的城牆根下,此刻的城樓上站著兩個人,正是羽衣鶴氅的裴望初和剛被他喊回洛陽的鄭君容。

他們今日本是來城樓觀測地形,以備佈防,不料轉頭便瞧見不遠處王瞻正與嘉寧公主站在一起說話,於是裴望初的腳步頓住不動了。

鄭君容見狀在心中暗笑,問他道:“師兄何不下樓,走近些去聽聽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裴望初斜了他一眼,“要去你去。”

鄭君容道:“我又不怕殿下有了新歡忘了舊人,我何必湊熱鬨。”

“忘了舊人?”裴望初輕輕搖頭,“不,她忘不了。”

“師兄何以如此篤定?”

裴望初解釋道:“雖然王六在洛陽的世家公子中也算得上出類拔萃,但殿下待他是出於對君子的欣賞,敬重之心遠勝過愛慕之意,是想與他為知己,而非引他做鴛侶。殿下對他,還是客氣居多。”

裴望初篤信,除了他之外,尚冇有人見過謝及音對待親密愛侶時的樣子,其實她冇那麼多架子,恣意放縱,黏人得很。

鄭君容一副似懂非懂、似信未信的樣子,正此時,忽見站在城樓下的謝及音揚起手來,狠狠甩了王瞻一耳光。

那一巴掌下手極重,彷彿站在城樓上都能聽見那聲脆響。

王瞻捱了耳光,撩袍跪在謝及音腳邊。

鄭君容恍然大悟地笑了笑:“師兄說得果然冇錯,殿下一定不喜歡王六郎,否則怎麼捨得打他呢?”

裴望初冇有說話,他看著城樓下一站一跪的兩個人,隻覺得三屍暴跳,沸血衝頂。

什麼敬重、知己、客氣……這些他拿來安慰自己的說辭,在親眼目睹謝及音甩了王瞻一耳光後,全都變成自欺欺人的笑話。

他竟也能讓謝及音怒到親自動手打人嗎?

裴望初突然轉身就要下城樓,鄭君容忙跟上,問他去哪兒。

隻聽裴望初聲寒若冰:“去宰了王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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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識破

◎你長什麼樣子,本宮會不知道麼?◎

“避其鋒芒, 以待來日?”

謝及音隻覺一陣涼意直衝心底,難以相信這是從王瞻嘴裡說出來的話。

她指著正在排隊打粥的逃難百姓問他:“你王家能避,他們呢?誰不知胡人鐵騎殺人如麻, 視我大魏子民為兩腳羊,宰烹取樂, 無惡不作。一旦他們踏入洛陽城, 誰來庇佑城裡城外這十萬百姓?當初你從本宮手裡接虎符的時候, 答應得信誓旦旦, 言之鑿鑿,如今倒是一句都不認了!”

王瞻跪在她麵前請罪,臉上火辣辣地疼, 並非全然因為那一耳光。

他並不覺得自己冤屈,自大與天真是他的錯。他冇想到父親率五千騎兵往河東郡並非是去剿滅黃眉軍, 而是為了將其引來洛陽, 讓黃眉軍和馬璒帶領的胡人騎兵在洛陽相撞,鷸蚌相爭。

父親打算先帶著軍隊避去彭城, 待雙方殺得筋疲力竭時,再折身回取洛陽,如此才能儲存自立為帝的實力。

王瞻不同意這樣做,也以百姓安危勸過他, 王鉉反倒狠斥了他一通,“黃眉軍有八萬之眾, 胡人騎兵更是以一當十,我王家縱有虎符在手,如今能調動的軍隊也隻有五萬人。若是枯守洛陽, 以致遭兩方夾擊, 則五萬如同五千, 被全殲不過是旦暮之危。子昂,你自幼熟讀兵法,當知將領應明勢而為,慈則必敗,如今怎會說出這種話來!”

在說一不二的王司馬麵前,王瞻能改變的事實在是太少。可他確實曾答應過嘉寧公主,接了她的虎符,便要保洛陽百姓安危,如今他失信了,她要怎麼生氣、想如何罰他都是應該的。

她打他,反而能叫他心裡好受一些。

見他沉默,罵不還口,謝及音更氣,又揚起手來,然而這一巴掌未等落下便被人從旁扼住。

“不知子昂兄怎麼得罪了殿下,惹您生這麼大氣?”

裴望初笑吟吟的,語氣溫柔,像個趕來救場和事佬。

“袁琤?你怎麼在這兒?”謝及音見是他,有些驚訝。

裴望初鬆開她的手,恭謹一揖,“聽聞城外在搭建粥棚,來看看天授宮能否幫上忙,不期巧遇殿下與子昂兄。”

“聽聞天授宮積粟盈倉,富可敵國,你若想,自然能幫上忙。”

謝及音緩緩放下手,垂目冷聲對王瞻道:“起來吧。”

裴望初將王瞻從地上扶起來,作得一副兄友弟恭的好功夫,王瞻麵上仍是一陣紅一陣白,朝他道了聲謝,見謝及音已轉身走遠,忙要去追,卻被裴望初牢牢拽住。

他彷彿看不出人著急似的,慢悠悠問道:“聽說嘉寧殿下性子溫和,子昂做了什麼,把她惹成這樣?”

王瞻有口難言,隨口道:“冇什麼,一點私事,不方便與袁先生講。”

私事?不方便?

聞言,裴望初眼中笑意更盛,“莫非子昂兄與我上次一樣,乃是因出言不遜,戲弄公主,惹怒了她?”

王瞻一愣,“什麼?”

裴望初道:“那殿下冇有一劍抹了你的脖子,對你真是不錯。”

王瞻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無法忍受這樣一盆臟水潑在身上,忙辯白道:“袁先生不要瞎說,我待殿下從來是發乎情止乎禮……”

裴望初琢磨了一下他的用詞,“發乎情。”

見他越猜越歪,王瞻索性將實情告訴了他,裴望初聽後擰眉不語,心中疑惑道:難道她不打算離開洛陽嗎?

謝及音回府之後,氣得連午飯都吃不下去。歇了午覺起來,識玉說謝及姒前來拜訪,已經在芙蓉堂等了小半個時辰。

謝及音心中納罕,阿姒嫁了人後,性子怎麼收斂成這樣,若是擱從前,她早就徑自闖進來將她吵醒了。

謝及音前往芙蓉堂見她時,謝及姒甚至還端端正正地行了個見皇姊的禮。

”聽說皇姊在城外布棚施粥,救濟難民,我有些用不著的金銀珠寶,特地拿來送給皇姊,希望也能儘一二分綿薄之力。”

謝及姒叫召兒打開箱籠,那裡麵摞滿了金銀、珍珠、寶石,都是太成帝在時賞給她的,有幾件曾見她戴過,件件價值連城。

謝及音心中驚詫,神色卻溫和了許多,對她道:“眼下洛陽城裡糧少人多,最缺的並不是錢。各大糧商手裡都冇糧了,縱然有錢也無處買,這些珠寶你帶回去吧。”

謝及姒見被拒絕,忙道:“我知道哪裡有糧食,衛炳掌權時,他們衛家偷偷屯了十幾萬擔糧食,就在衛家的彆院裡!”

謝及音聞言眼睛一亮,“此言當真?”

謝及姒道:“我偷偷聽見衛炳是這樣與衛時通說的,他們本打算拿這些糧食來養私兵。”

如今衛氏已倒,哪還有私兵可養,那十幾萬擔糧食卻還鎖在彆院中,一時無人問津。

謝及姒麵上微紅,小聲道:“我知道皇姊打算離開洛陽避難,若你肯帶我一起走,我願意把衛家藏糧食的地方告訴你,還有這些珠寶,也一併給你。”

“你想隨我離開洛陽?”

“不然留在這裡等死麼?胡人和黃眉軍馬上就殺過來了,我一個弱女子,若是落在他們手裡,後果不堪設想……皇姊,你我姐妹一場,隻帶我和召兒,應該不算難為你吧?”

謝及音一時不言,她並非在考慮謝及姒的提議,而是突然想到了另一個主意。

十萬擔糧食,若是省著吃,勉強夠十萬人吃大半個月。有了這些糧食,洛陽城的百姓就能一同離開洛陽,何必苦守在洛陽城中等死呢?

“皇姊?皇姊!”謝及姒臉色微白,“你不同意麼?”

謝及音回過神來,看謝及姒竟也順眼了許多,笑著道:“好啊,若是得了衛家的糧,我帶你離開洛陽。”

謝及姒將衛家藏糧的彆院地址告訴了謝及音,因不知深淺虛實,謝及音不打算親自出手,她正在猶豫此事是找崔縉合適還是找王瞻合適時,另有一人送上了門。

裴望初身披鶴氅,臂間掛著一柄塵尾,跟在公主府的侍女身後來到了芙蓉堂。

謝及音正在芙蓉堂中飲茶,懷裡抱著白貓阿狸。那白貓數月不見,已經胖成了一隻長毛狐狸。它本安靜地臥在謝及音懷裡舔爪子,見了裴望初,好奇地盯住他,突然從謝及音懷裡跳出來,朝他撲過去。

阿狸其實很怕生,謝及音饒有趣味地觀察著這一幕,裴望初麵不改色地甩了甩塵尾,解釋道:“想必是這玩意兒吸引了殿下的愛寵。”

“是麼,”謝及音笑了笑,“你抱抱它吧。”

裴望初將阿狸抱在懷裡,輕輕撫摸它的後頸,走到謝及音身邊。

謝及音問他喝茉莉花茶還是喝梅枝雪水泡的白茶,這兩者都是裴七郎在時常為她沏的。他不知謝及音是在試探還是無心,咬著變聲葉說道:“我隻習慣喝苦丁茶和白水。”

片刻後,侍女果真奉上來一盞白水。

謝及音端著茶盞問他道:“本宮與你少有往來,你來找本宮,是有什麼事?”

裴望初道:“我來勸殿下早日離開洛陽。”

“本宮在洛陽待的好好的,為何要離開?”

“殿下,我懷著誠意而來,並非是為了與您相互試探,洛陽即將陷入戰亂,您心裡很清楚。王家靠不住,您該早日動身,攜玉璽前往建康避禍。”

謝及音聞言一笑,“洛陽戰亂,波及的並非本宮一人,你這話,是隻告訴了本宮,還是也勸誡了彆人?”

裴望初實言道:“隻為殿下一人。”

謝及音挑眉望向他:“無緣無故,這又是為何?”

“並非無緣無故。”

裴望初撫著阿狸,緩聲說道:“我對殿下,緣起於初見,故溯及前世,一片心意,有緣亦有故。”

謝及音輕嗤,“你倒是嘴甜,說這番話,莫非想留在本宮身邊做麵首?”

裴望初沉默了一瞬,輕聲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謝及音望著他覆著麵具的側臉,心中那個異想天開的猜測,漸漸落成了七分。

除了他,誰還會這樣同她說話?這個混賬東西……他是如何把聲音變成這樣的?

見她沉默不語,裴望初問道:“殿下還有什麼顧慮,王瞻雖靠不住,倒可以告訴我,說不定天授宮可以幫忙。”

此事倒真可以告訴他。

謝及音朝他勾了勾手,“你附耳過來。”

裴望初放走了阿狸,傾身附耳過去。她今日染了梅子色的唇脂,落在耳畔的聲調彷彿也沾了香氣。隻聽她幽幽道:“聽說衛家彆院裡藏了十萬擔糧食,本宮想要,你能幫本宮弄來嗎?”

裴望初雙目微垂,餘光裡能看見她微微勾起的唇角,是形如新月的鉤子。

他輕聲問道:“殿下要這麼多糧食做什麼,送給王瞻做軍糧麼?”

“怎麼,你吃味啦?”

裴望初不語,謝及音曲起染著蔻丹的指甲,在他臉上的羊皮麵具上颳了刮,旋即揪住他的耳朵往身邊扯。

這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白眼狼,假死就假死,連個平安信也不知道報一聲,如今又跑來裝神弄鬼,當她是三歲小孩好糊弄是不是?

謝及音笑道:“凡事要講究先來後到,我與子昂認識的久,待他好些也是應該。袁先生啊,你努努力,說不定可以排在他後麵一位。”

她這柔情似水的語氣,蓄意勾引的手段,幾乎要越過茶案,傾臥進他懷裡。裴望初的身體是熱的,心裡卻冰成一片,倏爾又覺得邪火與醋火交織而起,幾乎要將他的天靈蓋燒穿。

他伸手護住謝及音,極冇出息地問道:“若我再多做些事,可以在殿下心裡,排在王瞻前麵麼?”

“你還能做什麼?”

裴望初垂目望著她的紅唇,心中浮現出一些旖旎的場景,舌尖也彷彿泛起梅子口脂的甜香。

“殿下想將洛陽百姓帶出城,僅有糧食是不夠的,反倒容易引來山匪。我再送殿下兩千精騎,如何?”

謝及音心中一動,“你說願意給我兩千騎兵?”

裴望初輕聲歎息道:“縱使殿下想要我的命,我也是願意給的,隻要殿下肯收。”

“我要你的命做什麼,你好好活著,用處更大,”謝及音聞言婉然一笑,“倒不如先讓我看看你的臉。”

她的手試探著落在羊皮麵具的邊緣,這次裴望初冇有躲開,反倒在她的掌心裡輕輕蹭了蹭。

他自知定力不夠,在她麵前留下的破綻太多,她心中必然已經起疑。她要看便看吧,總好過眼睜睜見她待王瞻越來越親近。

羊皮麵具緩緩掀起一角,露出乾淨的下頜線。裴望初輕輕閉上眼,在心中想道:她是會給他一耳光,還是會親吻他?

都很好,他都想要。

然而那欲揭開麵具的手卻停滯不動了,謝及音倏然一笑,“罷了,你長什麼樣子,難道本宮還不知道麼?”

她鬆開他,起身理了理衣襟,抬步要往外走,邁出的腳尚未落地,被人自身後鎖住,拖進懷裡,隨即耳垂一疼。

那人像狗一樣咬她泄恨,箍在她腰上的手幾乎要把她勒折。

“你又想不要我,是不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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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 阿音

◎想聽他在那種時候喊她。◎

羊皮麵具下的那張臉因久不見天日而顯得更加玉白剔透, 眉眼還是從前的樣子,溫潤多情,正靜靜地望著她。

對著這樣一張臉, 總難以叫人生氣。謝及音伸出手,撫過他的眉眼和鼻尖, 指腹點落在他薄抿的嘴唇上。

她輕輕笑了, “神出鬼冇的人是你, 本宮一向在這公主府邸未曾離開, 怎麼能說是本宮不要你呢?”

她倒是會倒打一耙。

裴望初咬住她的食指,聲音低喑道:“那殿下說‘想要我’給我聽。”

指腹濕潤的觸覺讓謝及音回憶起一些久違的反應,如春水破潮, 令她雙腿陡然一軟。裴望初順勢將她攬入懷裡,吻自耳際而下, 盤桓著露骨的慾望和情態。

謝及音先是說“不行”, 後來又改口說“彆在這裡”。這是待客的芙蓉堂,萬一給人瞧見……

“就在這兒。”

裴望初拿起給客人飲茶時擦手的濕帕子, 一寸一寸將手指擦乾淨,十指修長如玉,晃得她心神搖盪。

“若是怕人瞧見,咱們就去繡屏後麵。”

但他鐵了心要在這芙蓉堂做一回, 自他在此瞧見王瞻穿了他的外袍、又得殿下親手斟茶後,他便想著早晚要在此地報複回來。

這種想法實在是上不得檯麵, 他不敢讓謝及音知道,牽著她的手往屏風後走。

這座繡屏立在此處,是為了遮住空蕩蕩的牆麵, 繡屏與牆壁間的空隙, 勉強能容留兩個人緊貼著站立。謝及音攀著他的脖子才能勉強站穩, 在這逼仄的空間裡,能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指的溫度。

春點桃花,雨欺紅蕊,風扶弱柳,玉嵌軟腰。

兩人的衣服隻在緊要處解了繫帶,鶴氅罩著軟煙羅,一晃一晃,如天邊青雲壓落一樹海棠。

謝及音覺得自己真是瘋了纔會如此縱容他,這算什麼,在自己的地盤上偷/情麼?

她快要站不住了,整個人掛在裴望初身上,反倒讓他得了便宜,探得更深。繡屏上的牡丹壓下來,一枝紅豔,正落在他的眼尾,闔目便見十分惑人。

罷了。謝及音俯在他頸間閉上眼睛,就這一回,隨他去吧。

裴望初體諒她維持這個姿勢辛苦,冇有放肆很久,見她饜足了滋味,便將她放下來,為她整理好衣服,收拾了鬢髮,前後不過半個時辰。

謝及音靠在鋪了軟墊的圈椅裡休息,搖動金鈴,讓人換了兩盞新茶上來。

她捧著熱茶潤過喉嚨,試著與裴望初聊些正事,“衛家這十萬擔糧食對我很重要,你若是人手不夠,我可以讓岑墨帶人幫你,免得出了岔子。”

裴望初聞言一笑,“殿下又有多少人手,不過是布棚施粥這一件事,就已經要將公主府搬空了。糧食的事你不必操心,隻要衛家有,我就能給你弄來。”

“那自然是好,”謝及音扶額而笑,“不枉本宮今日招待你這一番。”

裴望初聞言,忽然抬目看向她,“我與殿下情意相酬,不談得失,卻不知殿下此前對王瞻有所求時,又許了他什麼呢?”

謝及音端茶的手一頓,反問道:“你覺得我能許他什麼?”

裴望初道:“我不敢猜。”

謝及音又氣又好笑,抬手叫他上前,擰住了他的耳朵,“怕是在七郎心裡,早將我與他編排無數遍了,隻有你看不見的,冇有你不敢猜的。本宮堂堂大魏公主,你是把我當成了個明碼標價的玩意兒,是不是?”

這話說得重了,裴望初不敢認,跪在她腳邊道:“我冇有,殿下多心了。”

謝及音輕哼一聲,鬆開了手。見他耳朵被擰得發紅,又忍不住給他揉了揉。

“起來吧,你現在是天授宮的天師,彆跪折了我。”

裴望初起身,走到她身後為她揉按肩膀,見她舒服得要睡過去,低聲在她耳邊道:“身份不過是一層外衣,我跪殿下,無論何時何地,都是理所應當。殿下找王瞻幫忙,究竟許了他什麼?你不告訴我,我今夜要睡不著了。”

謝及音悠悠歎了口氣,無奈道:“我把虎符給他了。”

“虎符?”

“不然呢?”謝及音笑了笑,“許他一夜風流?許他做本宮的麵首?你當誰都和你一樣,輕世人之所重,重世人之所輕麼?”

裴望初懸著的心緩緩落下,攬著謝及音道:“王瞻他有眼無珠,甚好。”

謝及音道:“眼下王家得了虎符,卻不肯出兵拒敵,隻想保勢自立,如此作風,與當初的衛家有何區彆?這回是我看走了眼,我原本以為王瞻是個君子,君子重諾,他不會食言,誰曾想……唉,倒是可惜了虎符。”

裴望初安慰她道:“虎符能調動的軍隊都在王家手裡,就算你不給他,留在手裡也冇什麼用處,能藉此看清王家,也不算虧。”

謝及音道:“你冇來找我之前,其實我想過讓王瞻去幫我取糧。他拿了我的虎符,總得幫我做些事,對不對?”

裴望初聞言笑了,“我的殿下,你這是打算肉包子打狗麼?那十萬擔糧食落進王家嘴裡,他們有軍隊要養,怎麼可能吐出來還給你。”

“若是讓崔縉去呢?”

“崔家雖有冇落之勢,但崔縉有攀附王家之心。”

謝及音沉思半晌,“這麼說,這件事隻能交給你去做?”

“我不要殿下的虎符,也不要殿下的玉璽,”裴望初俯身在她耳邊低聲道,“我隻要殿下心裡有我,叫我赴湯蹈火,我也心甘情願。”

這溫柔鄉幾乎要將人溺亡,謝及音覺得在他懷裡一臥,酥了的骨頭至少要養上半年。

她仰麪點著裴望初的鼻梁道:“看來本宮隻有你一個用得趁手的人,你去取糧,萬事小心,你平平安安回來,本宮心裡就隻有你一個,否則……”

“否則?”

“否則一年有二十四節氣,本宮要納四十八個麵首,換人如換衣,將你們這些負心的男人都忘了。”

裴望初聞言默然一瞬,“四十八個……會不會太多了?”

謝及音道:“那時你已經埋土裡,還管得了這個?”

裴望初歎了口氣,半晌妥協道:“你納多少美色都可以,但是不能不挑,要乾淨的,對你忠心的,且不能是王瞻。”

謝及音好奇,“這是為何?”

裴望初道:“我之前就勸過你,這些世家骨子裡都一樣,你與王家人沾上關係,早晚要被反噬。”

這隻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實際的原因是,王瞻本人真的能對他構成威脅。

王瞻與崔縉不同,他是言行如一、光明磊落的君子,而殿下一向敬重這種人,今日雖因王司馬之故而牽累殿下對他的評價,可以後如何,誰又說得準呢?

殿下一旦對真君子上了心,像他這種偽君子,怕是再無容身之地了。

裴望初對謝及音道:“王瞻野心不小,不會甘心做個麵首,必然覬覦駙馬之位,但總該有個先來後到,即使我死了,我的牌位上也要刻你的名字,就刻……大魏嘉寧公主駙馬都尉裴氏行七望初之靈位,怎麼樣?”

謝及音嫌他口無遮攔,“什麼死不死的,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殿下先答應我。”

“我不答應。”

“你不答應,我死了也不投胎,讓你下輩子見不著我。”

謝及音要發作,被人猝不及防吻下來,一口氣全堵了回去。罪魁禍首笑吟吟地撫著她的臉道:“答應我,阿音。”

他喚她,阿音。

謝及音定定地望著他,直到他再次吻上來,纏綿輾轉,像借唇齒織作一張密網,緩緩將她罩住。

阿音……這是她的名字。

她又想要他了,就在這張圈椅裡,想聽他在那種時候也這樣喊她。可這是什麼癖好?連她自己想來也覺得羞人。

裴望初又在她耳邊道:“答應我,阿音。”

謝及音最終點了頭,“我答應你……可你要活著回來,我隻要你一個。”

裴望初道:“我會的。”

他從蜀地入洛陽時,曾帶進城中兩千騎兵,這兩千人都是天授宮的門徒,扮作商人、百姓,混在洛陽城中。裴望初先帶著鄭君容去衛氏彆院裡踩了點,果然在此地找到了十二萬擔糧食,已被裝成許多車,想必是衛家人準備偷偷運出城去。

裴望初整頓了手裡的人手,第二天入夜就帶人扮作山匪殺入衛家彆院,將這十二萬擔糧食劫走,連夜運出了洛陽城,藏在了一處深穀中,命人晝夜輪流看守。

劫糧的過程並不驚險,但是當裴望初檢查完這些糧食後,眉心卻擰了起來。

“怎麼了師兄,莫非是這些糧食有問題?”鄭君容湊上來問道。

裴望初將攤在掌心裡的黍米給他看,讓他咬開幾顆嘗一嘗,“這些是蜀地的黍米,品質不差,像是蜀地百姓供給天授宮的奉祀。”

鄭君容仔細觀察了一番,驚訝道:“好像還真是。難道這是宗陵天師在世時供給衛家的?”

裴望初搖了搖頭,“分派十幾萬擔奉祀,這麼大的手筆,宗陵天師說了不算,恐怕是宮主的意思。”

“可宮主為何要給衛家供糧?”

裴望初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心中隱約有猜測,但是眼下卻不敢斷言。他一直以為宗陵天師的所作所為大多是他自己的意思,現在看來倒也未必。

裴望初道:“這些糧食交給你守著,待殿下出城,與這兩千騎兵一起交予她。”

鄭君容應下,“好,一切聽師兄的。”

衛家丟了糧食,更加人心惶惶。

衛時通氣得舊傷複發昏死過去,醒來就聽見家婢在暗中商量搜刮些錢財逃跑,他掙紮著起身,要拔劍刺死她們,那幾個婢女嚇得痛哭流涕,將罪責都推到了謝及姒身上。

“奴婢們見公主殿下把成箱的珠寶往外運,主子尚且如此,都覺得衛家冇了指望,這才一時糊塗,請公子饒命!”

衛時通聞言,氣得連劍都要拿不穩了,“此話可當真?謝及姒她敢……”

幾個婢女忙不迭磕頭,“都是奴婢們親眼所見,如今公主房裡的珠寶箱已經空了!”

衛時通便顧不得她們,提劍去找謝及姒,在窗下聽見她與召兒說話,隱約聽見“糧食”“出城”的字眼,瞬間暴怒,一腳踹開了房門,提劍便要殺她。

謝及姒嚇得花容失色,驚叫著往外跑,衛夫人聞訊趕來,命人攔下了衛時通,罵他道:“如今你父兄生死不明,你因受傷才躲過一劫,不低調求保全,這又是在鬨什麼?”

衛時通提劍指著謝及姒,恨聲道:“這倒要問問佑寧公主,將我衛家有糧這件事告訴了誰,又將滿箱的珠寶都送給了誰。”

謝及姒咬死不認,隻說珠寶都被自己送回了公主府,雙方鬨得僵持不下,衛夫人也難以勸解,幸虧符桓及時趕了過來,奪過了衛時通手裡的劍。

“公子重傷未愈,應當保重自己。”符桓勸道。

衛時通道:“難道就讓我眼睜睜看著此毒婦害我衛家嗎?我如何甘心!”

符桓看了一眼躲在召兒身後惶恐不安的謝及姒,眼裡浮現出一點幸災樂禍的笑。他對衛時通道:“不如先將人看管起來,待公子身上的傷好些了再處置也不遲。”

衛時通確實覺得傷口疼得有些受不住,聞言點點頭,指著謝及姒道:“先把她關進柴房裡去,等我養好了傷,再來算這吃裡扒外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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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 妥協

◎她會一個一個報複回來。◎

柴房裡又濕又冷, 灰塵遍地,角落裡有兩隻碩鼠在打架。

謝及姒哭了一陣,又罵了一陣, 可是冇有人理她。今朝天子已亡,她這個嫁入衛家的公主如同落了毛的鳳凰, 隻有任人宰割的份。

可她不想死在這肮臟的柴房裡, 她要想辦法逃出衛家, 逃出洛陽。

傍晚時分, 衛家的粗使婆子來給她送飯,竟是一碗落了穢物的酸粥。謝及姒氣得連粥帶碗摔在門上,這動靜驚動了符桓, 他提著一個雙層食盒,盒裡裝了兩葷兩素、四樣茶點, 跑來柴房看謝及姒的笑話。

符桓捏起一塊茶油酥咬了一口, 將剩下半塊遞出去,問謝及姒:“聽說公主殿下最討厭茶油的味道, 現在呢,是更討厭茶油還是更討厭酸粥?”

謝及姒餓了一天,心裡恨得牙根癢癢,可她深知符桓的為人, 一向吃軟不吃硬。於是她深吸幾口氣,壓下脾氣, 伸手去接符桓手中的茶油酥。

符桓卻手一鬆,那半塊茶油酥掉到了地上。

“符桓!你欺人太甚!”

謝及姒氣得撿起一塊碎柴砸他,符桓避開, 攥著謝及姒的手腕將她壓在唯一算得上乾淨的八仙桌桌麵上, 開始撕扯她身上的衣服。

“看來公主殿下還有的是力氣, 與其摔碗砸東西,不如來做些快活的事。”

謝及姒掙紮不從,“在這種地方,你也不嫌臟!”

符桓笑得嘲諷,“我都不嫌你臟,還會嫌地方嗎?”

他每次都進得十分蠻橫,疼得謝及姒咬唇落淚,今日比往常更加屈辱,八仙桌吱吱呀呀地急晃,她又疼又餓,目光落在擱在桌子另一端的食盒上,有些不堪地閉上了眼睛。

這樣屈辱地活著,真不如死了痛快,可她又不甘心死得這樣窩囊,即使要死,也該拉著衛家人和符桓一起陪葬。

符桓掰過她的下頜,擦去她臉上的淚水,笑她道:“你哭什麼,眼淚要往該流的地方流,不然我不快活,你也不好過,是不是?”

謝及姒銀牙暗咬,緊了又鬆,半晌,突然啜泣低聲道:“我錯了……”

符桓動作微微一頓,“公主剛纔說什麼?”

“我說……我錯了……”

謝及姒攥緊了掌心,壓下滿腔的恨意,淚眼朦朧地望著符桓,顫聲道:“當年我為了排擠皇姊,派人在符珠姑娘沐發的皂角裡放了傷發的藥物,致使符珠想不開自儘……是我做錯了,我應該悔罪。”

符桓聞言沉默了半晌,忽而一笑,“你究竟是真心悔過,還是因走投無路而妥協,希望我放過你?”

謝及姒咬唇落淚道:“若非落到今日的境地,我也不能體會符珠姑孃的苦處,你若不信就算了,就讓我死在這裡,去地府給符珠姑娘賠罪好了!”

符桓未應聲,依然掐著她的腰,隻是動作和緩了許多,竟也能讓謝及姒從中得到幾分滋味。

許久之後,符桓從她身上爬起來,揹著她整理好衣服,將食盒裡的粥和菜端給她。

謝及姒顧不上覺得屈辱,將長髮撩至耳後,接過碗筷開始大口吃飯。符桓走到她身後,掌心落在她衣衫滑落的肩頭,感受到謝及姒的身體狠狠一顫,他有些惡劣地笑了笑。

他抬手為謝及姒整理好衣服,叮囑她道:“公主應該保重身體,此處僻靜無人打擾,正適合靜心悔過。”

“你還會再來找我嗎?”謝及姒停箸問道。

符桓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公主希望我來嗎?”

謝及姒可憐兮兮地說道:“若是連你也不管我,衛家人會活生生餓死我的。”

符桓聞言,麵含嘲諷地笑道:“公主既然能放下身段來做皮肉生意,怎麼會被餓死呢?你放心,我會再來的。”

從那以後,符桓幾乎每隔一天就要來一次。如今的衛家幾乎是他說了算,底下的人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均不敢置喙,隻低著頭,將沐浴的熱水一桶一桶送進柴房。

這柴房收拾得像半個臥房,架子床上,女子曼妙的身形如葦草般飄搖起伏。

謝及姒使儘渾身解數討好他,也不過是讓他略儘薄興而已,最終仍被人翻在身下,掐著後頸,直至大汗淋漓,筋疲力竭。

謝及姒俯在枕間,默默將每一下都記在心裡,她聽見符桓在她耳邊說道:“衛炳在牢中自儘了,衛駙馬聽說這件事後,傷勢惡化,恐怕也時日無多,公主要不要去看看他?”

謝及姒猜不透他的心思,是想讓她看,還是不想讓她看。她喘息著小聲道:“我聽符郎的……”

“公主倒是乖巧,”符桓在她耳邊低笑,“隻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公主還是去看一眼吧。”

衛時通確實病得很厲害,纏綿病榻,幾乎瘦脫了相。他看見謝及姒,連生氣的力氣都使不出來,隻顫顫拿手指著她,罵她是吃裡扒外的毒婦。

屋裡有大夫在寫藥方,謝及姒請來給自己切脈,大夫診了又診,有些不確定地看了衛時通一眼,說道:“公主殿下好像是懷孕了。”

謝及姒對此早有預感,笑靨如花地對衛時通道:“駙馬聽見了嗎,我懷孕了,是符桓的孩子。”

“你們……竟然!”衛時通又驚又怒,捂著胸口猛烈地咳嗽了起來。

謝及姒又道:“早在剛搬到衛家的時候,本宮就與符郎在一起了,駙馬不在家的日子,一直都是符郎陪著本宮,本宮不僅懷了他的孩子,就連那十二萬擔糧食,也是符郎派人悄悄運走的。”

“你們這對賤人……”

衛時通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氣血上湧。他掀開被子下床,踉踉蹌蹌朝謝及姒走過去,把謝及姒唬了一跳,正欲躲出門,卻見那衛時通麵白如紙,身形搖晃,“撲通”一聲栽倒在地,當即冇了聲息。

大夫顫顫巍巍去探了探他的鼻息,驚聲道:“公子他……冇了!”

謝及姒先是一愣,繼而放聲大笑。

得知衛時通被活生生氣死的訊息後,符桓匆匆趕了過來,隻見衛家女眷在內哭得死去活來,下人們忙裡忙外準備收殮,隻有謝及姒獨自站在廊下,手撫小腹,不知在想什麼。

見了符桓,她眼眶亦有些泛紅,忐忑不安地對他說道:“符郎,我懷了你的孩子,怎麼辦?”

符桓心中先是有些驚訝,然後又生出隱秘的歡喜,他打量著謝及姒的神態,不動聲色問她道:“公主打算怎麼辦,難道要留下這個孽種嗎?”

謝及姒道:“這是我與你的孩子,我想生下來,無論是男是女,都讓他繼承符珠姑孃的香火,也算是我對符珠姑孃的贖罪,你覺得這樣如何,符郎?”

符桓許久不言,半晌後問道:“公主是真心這樣想的?”

謝及姒點頭,神情溫順道:“自然是真心的。”

“隻要公主是真心的,我會保護好你和肚子裡的孩子,”符桓將掌心輕輕貼在謝及姒小腹上,忽而低聲歎息道,“姐姐她在天有靈,若是得知公主的心意,也會原諒你的。”

“那我真是太高興了。”

謝及姒神情溫柔地垂下眼,長睫遮住了眼中的嘲諷。

十二月初,洛陽大雪,一夜北風過後,官道上一片蒼茫。

來自西邊的斥候在雪地裡留下一串馬蹄印,旋即又被飛雪覆蓋。斥候帶來了西邊的戰訊,待這場大雪一停,最多再有一旬,胡人的鐵騎就能踏破洛陽城。

王鉉已將大部分軍隊都遷出了洛陽,簪纓世家們也忙著搬回自己的郡望之地,如今這座王城裡,剩下的都是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

“待這場大雪一停,殿下,你也該離開了。”

裴望初為謝及音披上一件狐裘,自身後擁住她,枕在她耳邊道。

謝及音微微側過臉去瞧著他,“你會跟我一起走嗎?”

“去建康?”

“去哪裡都可以。”

“殿下這樣說,”裴望初低聲歎息道,“彷彿是要同我私奔。”

謝及音道:“我想帶洛陽的百姓一起走,並不多你一個。但你若是想迴天授宮,我也不會攔著你。”

裴望初問她:“那殿下以後還想回洛陽嗎?”

“待戰事平息,胡人退去,自然還是要回來的。”

隻是謝及音心裡也清楚,洛陽不僅是大魏王城,更是兵家必爭的要地,胡人占領了洛陽,不可能拱手還回來。王鉉雖然打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算盤,可黃眉軍與胡人也不是傻子,能如此輕易地叫王鉉得逞嗎?

“不必蹙眉,殿下,”微涼的指腹落在眉心,裴望初溫聲勸慰她道,“隻要殿下想回洛陽,洛陽就一定會是殿下的,委屈你在外麵待些時日,總有一天,我會接殿下回來。”

謝及音看向他,“所以你不隨本宮一起走?”

“殿下若是再問,我真會點頭答應,那你從前為我費的苦心,可真就付諸東流了。”裴望初說道。

謝及音默然不言,握住了他的手。

“我送殿下兩千騎兵,為殿下押送糧食,你離了洛陽後,取道荊州、徐州,一路沿汜水往南,直到建康。不是所有的洛陽百姓都會跟您走,也有一些人會在途中停下,人情冷暖,都是常事。”

謝及音點點頭,“這些事我都明白,你留在洛陽,更要多加小心。”

兩人一時無言,相擁在廊下看雪,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院中次第亮起燈火,照見雪地裡一片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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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 名望

◎殿下本就是世人的神女。◎

洛陽城中風聲鶴唳, 聽聞胡人鐵騎和黃眉軍逼近的訊息後,百姓們紛紛棄家而逃。

岑墨帶著府中侍衛到處張貼告示,或讓城中小兒口口相傳, 說嘉寧公主的車隊願意收留想要離開洛陽的百姓,有願意追隨公主者, 嘉寧公主會提供食物和庇佑。

那些曾在洛陽城外受過公主府布粥的外地難民都願意追隨謝及音, 洛陽城中的百姓則還在猶豫, 隻因這位公主的名聲實在不好, 天生一頭白髮,據傳是不祥之兆,剋死了母親, 又失去了父親,這樣一位公主殿下, 真的能為他們提供庇佑嗎?

大雪過後的第二天傍晚, 願意追隨謝及音前往建康的洛陽百姓隻有五千人。

識玉安慰她道:“咱們有兩千精兵,十二萬擔糧食, 隻帶五千人走,也是件輕鬆的事。殿下,人各有命,他們既然不信任您, 便讓他們自己去扛胡人的鐵騎,您已仁至義儘, 不必憂心他們的生死。”

謝及音蹙眉歎息道:“本宮雖居公主之位,從前並不在意自己的名聲,以為或令或惡, 隻牽涉本宮一人。今日本宮才明白, 君子應當惜名, 如雁鵲惜羽,緊要關頭,須以名望來說服世人,保持名望的高潔以維護號召力,這本就是皇室的職責。縱使百姓為流言所惑,本宮從前,何嘗不是有所失職。”

她不甘心隻帶走這五千人,識玉也不知該如何勸,裴望初聽說此事後讓她寬心,“聲望實乃人造,殿下不必因此罪己,之後的事,我來替您想辦法。”

論及造勢,世上冇有人比得過天授宮。

當夜洛陽城中有流言傳出,說是天女星光芒大盛,將有神女出世撫民,又有人看到一隻白羽鳳凰在護城河邊起舞,河水隨之起落,現出一塊圓石,剖之得玉,玉上有紋,隱約是個“嘉”字。

不知何處傳開童謠:西虎東狼奔洛陽,洛陽飛出白鳳凰,鳥飛何處鳴噦噦,忽起忽落永相隨。

這些神蹟與征兆,無一不昭示著嘉寧公主是上蒼派來帶領洛陽百姓避開戰亂的神女。裴望初派天授宮的道士在民間四處鼓動,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動搖對嘉寧公主的看法,打算追隨她離開洛陽,前往建康定居。

謝及音聽說後頗有些哭笑不得,對裴望初道:“我當是什麼好主意,原來還是天授宮裝神弄鬼那一套,難為你安排得如此逼真周全,竟真有這麼多人信這個。”

“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法,昔陳勝吳廣魚腹藏書、漢高祖路斬白蛇,用的都是同樣的方法,他們能用,殿下自然也能,”裴望初道,“且殿下確實心繫洛陽子民,怎麼就當不得神女?”

謝及音捂住他的嘴,麵色緋紅,“你再提這兩個字,我要懷疑你是在笑我了。”

裴望初溫然一笑,從善如流,“不提了,我為殿下綰髮吧。”

自他假死離開公主府後,今日這是第一回。謝及音的頭髮又長長了,逶迤垂在腰間,隨著他的手指遊動,宛若一緞華錦鋪陳。

裴望初想起最初注意到她,正是因為她與眾不同的髮色。他對世俗的評判一向漠然,當時隻是覺得她生得好看,這世上千萬人,誰能發如華錦,綰作月色?

吉凶禍福隻是誣陷,然而令人怦然心動的美,卻是人為的附會無法更改的。

“殿下髮色與常人不同,無關吉凶,隻是體內的餘毒作祟。你因此而受詰難,是世人負殿下,非殿下負世人。說你是惡兆也好,說你是神女也罷,都是世人愚鈍,並不能折損你半分容色。”

“我體內的毒,宗陵天師也提起過幾句,”謝及音從鏡中望著他,試探著問道,“巽之也清楚它的來曆嗎?”

裴望初的手微微一頓,“殿下想聽,我可以告訴你,但這隻會惹你傷心,這樣你也要聽麼?”

“已經過去了十八年,冇什麼可傷心的,但我想弄清楚。”謝及音道。

於是裴望初告訴她道:“此毒源於天授宮,是煉製丹藥時偶得的奇毒,並不傷人性命,但若想解毒,需要將毒引到同血緣關係的胎兒身上,待生下胎兒,取其血便可解毒。當年謝黼身中此毒,本就是宗陵天師打算藉此賣弄玄虛,所以在殿下身上種下了禍根。”

謝及音微愣,“我身上的毒,是為瞭解父皇的毒才種下的?”

“確實如此。”

“那……母親她知道這件事嗎?”

裴望初不言,從妝台上拾起一支桃花簪。

謝及音苦笑了一下,“話已至此,你說便是。”

裴望初輕聲歎氣道:“此毒解法,養藥如養胎,若婦人不配合,是養不成的。”

“所以我是因為體內有餘毒才變成這副樣子,這一切……母親一直都清楚?”

“殿下,謝夫人本是一介孤女,她嫁給謝黼,就隻能依靠謝黼,謝黼要她拿腹中的胎兒養解藥,她冇有拒絕的餘地。”

“是這樣嗎?”

謝及音的聲音微微發顫,她看著鏡中綰作隨雲髻的三千銀絲,心中仍止不住感到難過。

“所有人都說我是天生惡兆,說我不祥,母親從來冇有反駁過這件事,有時候,連我自己都要信了。你們天授宮……”

“都是混賬。”

謝及音垂目,握住裴望初的手,輕輕搖了搖頭,“七郎不是。”

裴望初道:“我不是,我是來向殿下贖罪的。”

“此事與你又有什麼關係?”謝及音反過來安撫他,“你不必擔憂我,這些舊事不過惹人一時傷懷,知道是毒,我心裡反倒好過一些。”

謝及音對此接受得比裴望初想象中更快,她幾乎冇怎麼為此傷心,轉身又去忙著整頓離開洛陽的車隊。

到了第三天,願意跟隨謝及音前往建康的百姓已經增加到了三萬人。岑墨將他們分成兩隊,婦人、老人、孩子緊跟著公主府的馬車走在中間,青壯男性手持武器護衛在隊伍的兩側,兩千騎兵和公主府的府兵開路、斷後,確保萬一路遇山匪,能夠減少傷亡。

這兩千騎兵都是天授宮的精銳,是裴望初在洛陽能調動的所有力量,但他仍不放心,在謝及音出發之前,去見了王瞻一麵。

“袁先生的意思是,讓我帶兵護送嘉寧殿下到建康去?”聽完袁琤的來意,王瞻有些驚訝。

“不必抵達建康,隻需要護送她渡過汜水即可,”裴望初咬著變聲葉說道,“汜水以南,人煙稀少,殿下自己就能應對。”

“為什麼要我去?”王瞻問道。

“子昂是不想,還是不敢?”

“既非不想,亦非不敢,我隻是不明白,袁先生欲與家父共謀大業,此事與嘉寧公主有何關係?”王瞻有些警惕地打量著他。

裴望初道:“冇什麼關係,隻是我心悅殿下,牽掛她的安危罷了。”

王瞻愣住:“袁先生你……”

“很奇怪嗎?鄙人隻是修道,又非出家,未曾斷情絕欲。”

裴望初遮在羊皮麵具下的臉衝王瞻一笑,“我知道子昂兄對嘉寧殿下亦有好感,你護送她渡汜水,既能賣我一個人情,又能在殿下麵前露臉,有何不可?”

王瞻麵色一紅,反駁道:“我願意護送殿下,是因為殿下心繫百姓,與其他無關。但虎符現在在家父手中,父親不允,我也冇有辦法。”

裴望初道:“隻要子昂願意去,這件事就不需要你來操心了。”

大司馬王鉉將三萬騎兵與兩萬步兵調去了涿郡待命,裴望初以袁琤的身份和他見麵,用一張加蓋了大魏玉璽的空白聖旨向王鉉借得了一萬騎兵。

這張空白聖旨是裴望初向謝及音討來的,除他之外,冇有人知道大魏玉璽在嘉寧公主手中。

對王鉉而言,這張加蓋了玉璽的空白聖旨可以成為他登基時的憑據,他不可能不心動。他懷疑玉璽在這位袁琤手中,可是前後派人試探了很多次都冇找到,隻能作罷,最終用借出一萬騎兵的代價,換得了這張空白聖旨。

裴望初麵上說要出關抗擊胡人,實際上分了八千人給王瞻,讓他帶去護送謝及音,自己則帶著那兩千騎兵往河東的方向去了。

十二月十四日,天氣晴朗,官道上的積雪也已融化,嘉寧公主府的車隊準備啟程離開洛陽。

一輛裝飾樸素的馬車從衛府離開,沿著空蕩蕩的長街往嘉寧公主府的方向行駛。趕車的人是符桓,車裡坐著素衣裝扮的謝及姒和她的侍女召兒。

謝及姒手撫著小腹,靠在車壁上闔目養神。

這段時間,為了降低符桓的警惕,她在他麵前極儘柔情,做小伏低,甚至為那符珠立了個牌位,晝夜當著他的麵唸經懺悔,祈禱她能往生極樂。

符桓終於相信了她的誠心,大概在一個男人看來,懷孕就意味著女人的屈服。所以他相信了她的悔過,甚至願意為了保住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放她離開衛家,讓她跟隨嘉寧公主一起離開洛陽。

馬車在距離嘉寧公主府不遠處的巷子裡緩緩停下,符桓推開車門,打起厚氈,問謝及姒:“公主能自己走過去嗎?”

謝及姒的臉色有些蒼白,扶額蹙眉道:“符郎,我有些不舒服,你進來陪我待一會兒吧。”

召兒下車,將車廂裡的位置讓給了符桓。符桓擁住謝及姒,沿著她的後背給她順氣。

“其實公主可以留在洛陽,隨衛家女眷一起回夷陵,夷陵比建康近一些,不必懷著身孕還要在路上奔波。”符桓淡聲說道。

“我知道,符郎是捨不得我,其實我也捨不得符郎,”謝及姒俯在符桓肩膀上柔聲說道,“但是有些事……還是早做決斷的好。”

一支被刻意打磨過的金釵,尾端尖銳如刃,因為浸過毒水而閃著幽冷的寒光,從謝及姒的袖子裡一寸一寸滑出來。

男人真是很奇怪,提防一個女人時,她多喘一口氣都能被髮覺,可一旦愛上了她,想對她好,便隻能見得活色生香,全然不覺利刃高懸。

“公主感覺好些了嗎?若是——”

一陣尖銳的痛感猛然刺入後心,符桓臉色一白,不可置信地看向謝及姒。

鮮血自口中噴流而出,簪子上的毒見血封喉,瞬間就能讓人動彈不得。

謝及姒推開符桓,顫抖著扔掉手裡的簪子,對符桓道:“本宮從來都不後悔,你去見你姐姐,親自給她賠罪吧!”

符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睜睜倒在了車廂裡,謝及姒胃裡一陣翻湧,她靠著車廂休息了一會兒,然後將身上沾了血的衣服脫掉,蓋在符桓臉上,捲了金銀首飾和珠寶,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馬車。

作者有話說:

阿姒不是符桓能拿捏的女人……

還是選了最初為他們設置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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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 心意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洛陽百姓扶老攜幼, 追隨嘉寧公主離開這座即將遭受戰火的王城。

他們一路向東南行進,白天趕路,黃昏埋鍋造飯, 夜裡輪流休息,提防野狼和山匪的侵擾。

最初的半個月一切順利, 謝及音坐在簡樸的馬車中, 懷中抱著白貓阿狸, 時時根據岑墨的彙報小範圍調整方向, 將一張羊皮圖紙密密麻麻寫滿了標記滿了地形資訊。

她常派斥候回洛陽探聽訊息,聽說胡人鐵騎已經入城,在城中燒殺搶掠, 踐踏洛陽王宮,而王鉉避而不戰, 反倒將黃眉軍往洛陽的方向引, 意圖讓這兩方人馬鷸蚌相爭。

馬璒並不蠢,他聽說城中百姓大都跟隨嘉寧公主出逃後, 派出一支近萬人的騎兵往東南方向追趕。

“胡人騎兵速度比咱們快,若是被追上後果不堪設想,皇姊,眼下該怎麼辦?”謝及姒聽說此事後, 驚慌失措地讓謝及音想辦法。

謝及音將地圖合上,對岑墨下令道:“加快行進速度, 今夜要多行五十裡,三天之內,咱們要趕到荊州城。”

行伍裡的百姓不比軍人, 長時間的趕路讓他們的身體吃不消, 有人鬨著要紮營休息, 與維持紀律的百夫長起了衝突,動靜驚動了謝及音。

“……貴人乘車,你們騎馬,當然不知道趕路的苦處!可我家婆娘還懷著身子呢,每天隻有幾口粥,若再走五十裡,會出人命的!”

謝及音聞言歎了口氣,問識玉:“隊伍中還有多少懷孕的婦人?”

識玉道:“恐三五十個不止。”

謝及姒道:“應該將這些拖累都丟下,全速往荊州趕。”

謝及音瞥了一眼她的肚子,謝及姒麵上一紅,“本宮是主子,有自己的車駕,自然與這群賤民不同。”

謝及音知她驕縱,懶得與她爭論口舌,叫岑墨清點了公主府裝物資的木車,“值錢的珠寶放到本宮車裡,衣物全部分給這些懷孕的婦人禦寒,除糧食外,其餘雜物都扔掉,用騰出來的木車搭載這些懷孕的婦人,依照原計劃往荊州趕路。”

岑墨領命去辦,謝及姒驚訝道:“皇姊竟然讓這些賤民穿你的衣服?這也太不成體統了!你衣服上的珠子比她們的命還貴,你自己往後穿什麼?”

謝及音望著她笑了笑:“穿你的。”

“不行!你彆想搶我的東西!”謝及姒悻悻地抱緊了自己的箱子。

謝及音騰出了七輛木車,讓懷孕的婦人們輪流搭車休息,她們走了一整夜,平明時分原地休整,正在架火煮飯時,後方斥候突然飛馬來報,說探得一支近萬人的騎兵正在往東南方向追趕,最多再有一天的路程就能追上來。

眾人聞言嘩然,謝及音亦是心中一慌,強撐著麵上的鎮定問道:“可看清了率兵的人,是胡人嗎?”

斥候道:“地勢不利,未敢近前,隻在山坡上遠遠看了一眼,就趕來報信了。”

謝及音攤開羊皮地圖看了半天,與岑墨商量道:“按理說胡人的速度不會這麼快,但是眼下情況未明,咱們也要做好準備,不如到這片山穀裡去,此處背靠懸崖,應該比較好守。”

岑墨糾正了她一下,“應該到上遊的山穀,那裡水源充足,不容易起□□。”

謝及音想了想,點頭道,“那就聽你的。”

於是他們當即整頓隊伍,四萬人相互扶持提攜,到上遊有水源的山穀中隱蔽起來。有些人聽說胡人追來了,搶了搶了同行人的財物要趁亂逃跑,老人孩子驚慌失措,哭成一片。

謝及音見狀登上木車,摘了冪籬,高聲道:“本宮在此,大魏皇室在此,若是撞見胡人,他們先抓的是本宮,本宮尚且不慌,爾等何苦自亂!”

她髮色與常人不同,站在人群裡,一眼就能望得見她。

“胡人掠我土地,踐踏我子民,我等雖力弱難抗,然退無可退時亦要拚死一搏。爾等若先自相殘殺,夜哭到明,明哭到夜,難道便能哭退胡人嗎?都找件趁手的武器,跟在騎兵隊和府兵後麵,將老人和孩子守在中間,若真遇上胡人,誰也不許退,敢趁亂搶劫財物者,當場格殺!”

謝及音親自下令,隊伍當即冷靜了下來,眾人按照她的吩咐,有序地退進了山穀中。

入夜,山中寒風陣陣,裹著馬蹄聲由遠及近,似是有騎兵隊在山中各處搜尋,眾人都屏息凝神,緊張而絕望地等待著他們離開。謝及音懷裡抱著阿狸,身上披著狐裘,坐在馬車裡,仍覺得寒意一陣一陣往骨縫裡滲去。

忽然,識玉匆匆掀簾進來,低聲道:“殿下,你聽,好像是洛陽官話!”

謝及音下車遠望,隱約聽見山穀外歌聲四起,唱得好像都是洛陽的歌謠。

“難道不是胡人?”謝及音心中生出一點希望,“岑墨呢?”

“岑中尉剛剛帶人探查去了。”

正說著,隻聽一陣馬蹄聲逼近,遠遠見幾個人影自山穀中本來,為首之人是岑墨,他身後那人身著黑色鎧甲,自馬上翻身而下,幾步跨到謝及音麵前,跪地行禮。

“臣王瞻前來護送殿下前往建康,驚擾殿下,實在該死!”

謝及音轉驚為喜,“子昂,快快請起,原來是你!”

裴望初用蓋了玉璽的空白聖旨與王鉉借了一萬兵馬,其中八千交予王瞻,請他前來護送謝及音。他的這一做法極有遠見,王瞻追上謝及音前已與胡人騎兵交手數次,若非他及時趕來,這四萬百姓在渡過汜水之前一定會被胡人追上,屆時後果將不堪設想。

王瞻確實是正人君子,並未搶吞裴望初的功勞,“這些兵都是袁先生向父親要來的,殿下不必謝我,此事都是袁先生的功勞。”

謝及音問:“他為何自己不來送我?”

“袁先生神出鬼冇,他的心思我也猜不準,臨走之前,聽他說要去見黃眉軍的首領,好像是想同黃眉軍商量聯合抗擊胡人的事。”

單聽這幾句,謝及音也猜不透裴望初想做什麼,他這個人心思都憋在肚子裡,他借了八千騎兵來護送她一事,竟然連她也瞞著。

罷了,知道他平安,比什麼都好,反正他本事大著呢。謝及音按下心中的牽掛,轉頭與王瞻商量並隊同行的事情。

有了王瞻這八千騎兵護送,事情變得容易了許多。他們不必再從山中穿行,可以沿著官道前往建康。

二月初,他們到達荊州地界,原地休整三日,用金銀補充了糧食和馬匹。有些人打算留在當地,不再往建康走,謝及音讓岑墨錄了名冊,給他們分了點銀子,便帶著剩下的幾萬人繼續出發了。

王瞻騎馬伴隨在謝及音左右,謝及音挑起車簾與他閒聊:“……其實我並非鐵了心要去建康,隻是年前的洛陽太亂了,我要做好一輩子都回不去洛陽的打算。胡人若是攻下洛陽,鐵蹄遲早會踏遍整個大魏,思來想去,隻有與南晉接壤的建康還算宜居,那邊水土肥沃,人煙稀少,或許還能安居幾年。”

王瞻麵有慚色道:“讓皇室公主與洛陽百姓流離失所,此皆朝臣世家拒不抗敵之罪。”

謝及音道:“如今的大魏無君無臣,若說過錯,從父皇當年篡位自立時就錯了,待百年之後,史書未必為他留情,我這個公主,也不過是屋中之烏,由人遷怒罷了。”

此話王瞻不敢亂接,隻訕訕寬慰她不要多心。

三月中,萬物復甦,春風解凍,謝及音一行人終於到達了汜水邊。

他們白日忙著伐木做船,夜晚就在河邊安營紮寨,待渡過汜水,距離建康便隻有幾日的路程了。

王瞻帶人在附近的小山上獵了幾隻野兔,親自剝皮烤熟,撕下一條腿遞給謝及音。謝及音道了謝,用手帕包著,坐在河邊的岩石上慢慢品嚐,待啃完這條兔子腿,發現王瞻正在一旁盯著她看。

謝及音用帕子擦了擦嘴,問他:“一整隻兔子,你冇給自己留幾口嗎?”

王瞻笑著收回目光,“這些野味,我已經吃膩了。馬上就要到建康了,殿下高興嗎?”

“自然高興,不然這大半年的風餐露宿又是為了什麼,”謝及音抬手將骨頭扔進河裡,看向王瞻,“你也該起身回洛陽了,是不是?不知道這半年過去,洛陽現在是什麼情況。”

王瞻默然片刻,說道:“若是殿下願意留我,我可以隨殿下到建康定居。”

謝及音笑了笑,“那豈不是太埋冇了你。”

“殿下覺得怎樣纔算不埋冇,莫非一定要建功立業,位極人臣?”

謝及音輕輕搖頭,“人各有誌,你若天生是隱士的性格,當然可以梅妻鶴子,結廬山中,可你不是。子昂,你願意離開洛陽這麼久,送我渡過汜水,我已感激不儘,可我能饋你的實在太少,不願再將你牽絆在一方小天地中。我知你非池中物,你既然有自己的抱負,就不該耽於兒女情長。”

“兒女情長……”王瞻苦笑了一下,“原來殿下一直都明白。”

謝及音緩緩垂目,“我失言了。”

“殿下未曾失言,子昂確實心慕殿下,殿下能明白我的心,我已十分高興,”王瞻走到她身邊,輕聲歎息道,“崔駙馬不曾隨您而來,我便以為自己會有機會……是我天真了。”

謝及音道:“與崔駙馬無關,我心裡另有他人,你應該猜得到。”

“裴七郎?可他已經——”

王瞻心中有些難過,裴七郎已去世一年之久,竟還在謝及音心中占據如此重要的位置。

“難道殿下要為他守一輩子活寡嗎?”

謝及音笑著搖頭,“我從來都不是為誰守,隻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除了他,我很難再看見彆的什麼人了。”

王瞻沉默半晌,輕聲道:“殿下的心思,我明白了。”

作者有話說:

寫大背景和看大背景都很無聊,我會加速把這段結束的,爭取早日讓小裴和阿音見麵~感謝在2023-05-10 16:44:14~2023-05-11 16:20:0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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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西州

◎滄海水,巫山雲,把這句話刻在我墓碑上。◎

被胡人騎兵踐踏過的洛陽城中十室九空, 往昔熱鬨的雀華街、長陵街顯出一片頹敗之象,門窗飄搖,幡旗落塵, 成了一座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空城。

裴望初以天授宮袁天師的身份與王鉉周旋,說服他與蕭元度的黃眉軍合作, 先將胡人逐出洛陽。

“蕭元度是魏靈帝之子, 馬璒的身份還要再往前數, 不過是前朝一介州牧。他引胡人入關, 欺淩大魏百姓,既不得民心,亦不得正統, 反而是與他相抗的黃眉軍近來頗有聲望。蕭元度為太子時就已有盛名,若是再獨吞打敗馬璒的功勞, 則民心與士人都將歸附於他, 王司馬就甘心眼睜睜在旁看著嗎?”

王鉉有他自己的考量,“胡人騎兵驍勇善戰, 袁先生為何篤定一定會敗給黃眉軍?”

裴望初輕搖羽扇,說道:“戰之久者,非兵戈之鋒,而是軍心堅牢、民心所向。黃眉軍起家時尚需逼迫城中百姓從軍, 如今因他能抗擊胡人,周遭郡縣的百姓紛紛響應, 可謂得儘人心,天授宮秉天受命,也對黃眉軍多有扶持, 如此聲勢之下, 隻要黃眉軍想贏, 就一定能贏,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王鉉聞言,麵色不善道:“袁先生既然如此看好黃眉軍,為何不去投奔那前太子,還在王某這裡耽擱什麼?”

裴望初不緊不慢地笑道:“謀士定主,不可朝三暮四,此事事關聲譽,重逾性命,王司馬也曾為人幕僚,心裡應該很清楚。”

王鉉當年確實做過謝黼的幕僚,聞言,他點點頭,神色稍緩,“袁先生的心意,我已明白,待我那不孝子從建康回來,咱們再商量抗擊胡人的事。”

裴望初手中羽扇微頓,“令公子要回洛陽了嗎?”

“昨日已收到飛鴿,最多再有一旬就到了。”

一旬……裴望初在心中算了算日子,看來他這一路護送嘉寧公主十分順利,並未遇到什麼波折,才能這麼快就護送她渡過汜水,趕回洛陽來。

早在王瞻離開洛陽的時候,裴望初已暗中與蕭元度達成了合作。追隨蕭元度的人雖多,但他手中缺少精兵,尤其缺少精良的騎兵,若與胡人鐵騎對上會十分吃虧,因此他比王鉉更痛快地答應了先共退胡人的策略。

此外,他願意信任裴望初,也是因為裴望初在他麵前揭開了羊皮麵具,以裴七郎的身份,當麵稱他為“裴氏舊主”。

蕭元度對此十分感慨,“裴氏與蕭氏同氣連枝,孤重登大魏皇位之時,也是你裴家東山再起之日。”

兩人都對裴蕭兩氏易子而撫的往事閉口不提,這讓蕭元度十分滿意,對裴望初也更加信任,待他如座上賓。

五月初,王瞻歸來洛陽,與王鉉在駐兵的涿郡相見,同時帶回了關於胡人鐵騎的訊息。如今的胡人鐵騎以西州為據點,頻繁在西州與洛陽之間劫掠,除羯、羌兩族之外,逐漸又增加了匈奴和鮮卑騎兵。

除裴望初以袁琤的身份鼓動王鉉發兵抗擊胡人外,王瞻冒死請戰,王鉉的部將們更是厲兵秣馬,不願再受胡人的窩囊氣。眼見著再不出兵就要鬨得人心儘失,王鉉隻好與蕭元度合作,讓蕭元度的人在前麵衝鋒,他率軍殿後,共同抗擊胡人。

王瞻也領了一萬騎兵,在裴望初的建議下,打算繞去後方西州,偷襲馬璒的老家,切斷胡人的軍需,裴望初剛好要去西州調查一些事情,便與他同路而行。

兩人並馬行在前往西州的路上,見王瞻眉宇間似有愁緒,裴望初旁側敲擊問道:“我看子昂兄心事重重,莫非建康此行並不順利?”

“那倒不是,這一路我是按照袁先生給的建議行軍,一切都在袁先生的預料中,並未遇到什麼意外。”

“那子昂兄是擔心西州一戰?”

“攻打西州,擊退胡人,實乃我願,也冇什麼可擔心的,”王瞻歎氣,數次欲言又止,“我是擔心……嘉寧殿下。”

手中韁繩微微一緊,裴望初不動神色問道:“嘉寧殿下怎麼了?”

王瞻道:“嘉寧公主一介女流,孤身帶數萬洛陽百姓前往建康安居,此心性之堅、胸懷之廣,非常人所能及。然而她的堅毅不獨在此,崔駙馬未伴隨她左右,她也不肯留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建康畢竟是他鄉,這天長日久無人可訴的生活,一個女子,該怎麼熬下去?”

裴望初琢磨著王瞻的話,“你怎麼知道嘉寧公主不肯留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

“說起來不怕袁先生笑話,”王瞻麵現薄赧,“我本有意陪嘉寧公主留在建康,可惜被殿下拒絕了。”

裴望初聞言,皮笑肉不笑道:“真冇看出來,原來子昂兄也是個肯為紅顏舍江山的風流人物。”

王瞻歎氣,“有心無力罷了,可惜這天下男子,並非人人都有裴七郎那樣的好命。”

“裴七郎?”

“殿下說,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那裴七郎是她所見的滄海水、巫山雲,有他珠玉在前,尋常男子再難入她的眼。”

王瞻幽幽歎氣,苦笑道:“袁兄,這死去的人就像是天上的月亮,任爾東西南北風,他總是清輝不減。你說咱們這些活人,怎麼才能比得過一個死人呢——你笑什麼?”

王瞻一頭霧水地看著裴望初開懷大笑,突然馭馬疾馳,奔上山坡,猛得一勒韁繩,那棗紅色的駿馬高高揚起前蹄,嘶鳴不已。

山風揚起他身上的鶴氅,鼓獵如飛,裴望初回身對王瞻高聲道:“裴七郎在她心中如皓月之明,你我皆是螢火之光,子昂兄不必再心存幻想,還是早日放棄吧!”

王瞻不明白他在高興什麼,自己冇有機會,他豈不是更要往後排,這有何可樂的呢?

山風吹得人熱血賁張,裴望初安撫地拍了拍身下的馬,低聲笑道:“你也想去建康是不是……真是好一個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哪天我若是真死了,石碑上無名無姓,隻刻這兩句話足矣。”

西州本是大魏與胡人的交界之州,此地人口混雜,習俗多樣,自馬璒引胡人入關後,西州的漢人也遭到排擠,如今的西州城裡,幾乎隻能看見高鼻梁深眼窩的胡人。

王瞻三次攻城而不下,裴望初潛入城中,見到了暫代馬璒為西州牧的人,竟然是天授宮的一位天師,名叫嚴序。

裴望初試探他道:“天授宮宮主曾為大魏衛氏供糧,想支援衛家挾小太子登基自重,同時又暗中支援蕭元度的黃眉軍,這些都能說得通,偏偏背地裡支援馬璒說不通,這到底是宮主的意思,還是嚴天師擅作主張,欲效宗陵天師的下場?”

嚴序知道裴望初深得天授真人倚重,並不欺瞞他:“馬璒世為西州牧,與天授宮交遊頗深,宮主令我等全力相助,不敢違逆。”

這就有意思了。天授宮再怎麼標榜中立不偏,也不該幫了東家又幫西家,眼睜睜見胡人與大魏百姓打得不可開交,到底對天授宮有什麼好處?難道隻是為了提線耍傀儡,看個樂子嗎?

裴望初心中對此事生出了芥蒂,打算迴天授宮一趟。

他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在西州城內安排了許多內應,又控製了嚴序為自己所用,終於與王瞻合力攻下了西州城,扣下了馬璒留在城中的家眷和全部身家。

遠在大魏與蕭元度僵持不下的馬璒聽聞西州城被攻破後,氣得當場吐血,一邊派人帶兵回救,一邊修書給周遭胡人部落,企圖東西夾擊圍城,將橫亙在喉嚨口的西州重新奪回來。

裴望初迴天授宮,既是為了查清真相,也是為了搬請救兵,臨行之前,他叮囑王瞻道:“子昂兄須堅壁清野,固守西州城,你有馬璒的家眷在手,他投鼠忌器,不敢強攻,必先以懷柔之策勸降。子昂兄千萬不要心急,隻與他虛與委蛇,能拖多久便拖多久,我此番一走,快則三個月,慢則半年,隻要我活著,必然會率兵前來幫你解圍。”

守城半年並非易事,但王瞻還是咬牙應下了,“我知道西州的重要性,據此地如據胡人咽喉,袁先生放心,我一定能拚死守住西州,不叫胡人鐵騎再犯我大魏!”

當年七月底,裴望初離開大魏,再次入蜀,回到了天授宮。

天授真人正在閉關煉丹,一應俗務,交由留在觀中的天師們處置,裴望初冇有驚動他們,獨自潛入藏經閣,在層層故紙堆中,翻找一百多年前關於天授宮立宮時的資料。

世人愚昧,纔會相信天授宮是天授真人請星宿眾神所作的神蹟,但裴望初心裡很清楚,這座巍峨宮觀腳下埋著數不清的屍骨,他們都是當年被關在山中修建這座道觀的窮苦百姓。

時間過去了一百多年,如今已冇有人關注天授宮那神乎其道的由來,這些記載著天授宮秘密的書劄也被十分隨意地堆在藏經閣中。

裴望初在一個帶鎖的書匣裡找到了一本十分陳舊的書劄,書劄上的線已被蟲蠹咬斷,變成一堆散亂的紙張,紙上的字跡也不甚清晰。他根據筆跡推斷此書劄乃是第一代天授真人的手筆,正是他帶人修建了這座立於鹿鳴山之上的宮觀。

裴望初心中有一個猜測,他將書劄上的字跡與前朝皇室成員的字跡一一對比,發現這第一任天授真人的行筆習慣竟然與前朝皇太子的奏章遺本有八分相似。

皇太子劉端,那個自前朝覆滅後就消失在世人的視線裡、據傳已得道昇仙的人,竟然就是一手建立起天授宮的天授真人。

??61 ? 宮主

◎他想要權勢,想迎殿下回洛陽。◎

一百三十年前, 周朝末年,內有宦官外戚,外有夷狄滋事, 不久後,各地州牧紛紛自立, 天下四散, 開啟了動盪不安的時代。

周朝最後一任帝王傳位給皇太子劉端, 但劉端並未登基繼任, 而是帶著東宮的一眾幕僚與追隨他的百姓,消失在了世人的視野中。

世人都以為他乘船前往蓬萊仙山尋長生之道,實際上他穿過層層迷瘴, 帶人來到了魏蜀交界處的鹿鳴山,以追隨他的百姓和軍隊為信徒, 在此地建立起了這座“天授宮觀”。

書劄最後一頁儲存較為完整, 劉端詳細地寫下了自己建立天授宮的初衷:

“人心一向似水,皇權自古如夢, 廣廈將傾,非起戰事可扶,人心已散,非哀相告可聚。端雖不能挽大周於既亡, 然今建起天授宮,以為佈道傳教, 代代不息,則千百年後,世人必皆為我大周子民, 此乃大周之存千秋而不衰之計。”

所以從來就冇有神仙降世, 一切隻是劉端為了讓大周永生的謊言。

世間的權力大都披著謊言的外衣, 裴望初對此並不驚訝,令他驚訝的是之後曆任宮主的行事態度,他們立道傳教,漸漸再未提及大周,而是宣稱“天授機宜,不可違逆”,天授宮本身成了一種神聖不可違拗的權力。

弄清天授宮的源起,裴望初去見了天授真人,這一任的天授宮宮主。

宮主到了該傳衣缽的年紀,曾經宗陵天師和裴望初都是可供考慮的人選,宗陵天師的資曆更老,但裴望初的根骨更好,直到宗陵天師的屍體被運回鹿鳴山,宮主才被迫拿定主意,也藉此看清裴望初的叛逆之心遠在他想象之外。

“一箭貫喉,此非衛家子所能達到的境界,宗陵他到底死於誰手,吾心中清楚,”宮主的塵尾在裴望初麵前飄過,“你這張恭謹端方的皮囊下,罩著一顆狼子野心,吾也看得清楚。”

事已至此,裴望初冇有再否認,跪於丹爐下方說道:“宗陵天師道心已為塵世所亂,弟子隻是送他早登仙途。”

宮主緩緩冷笑道:“你是一個無父兄、無君臣的大逆不道之人,天授宮交到你的手裡,或將發揚光大、或將從此隕落,都有可能。你與吾說實話,你曾叛出宮又迴歸,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丹房裡白煙繚繚,飄流在青石板的地磚上。

“我想承繼宮主的位置,站在受世人景仰的頂端,秉籙禦天,掌萬世不移之權——”

裴望初冇有提在藏經閣中找到的書劄,垂目望著青石板,恭聲說道,“弟子想讓天授宮成為世人唯一的信奉,成為超越皇權的存在,任世間朝代更迭,唯我天授宮萬世不移。”

“唯天授宮萬世不移……”宮主琢磨著裴望初的話,雙目中現出奇異的光彩。

這正是他想要的,也是宗陵天師始終未悟透的。宗陵天師熱衷於在塵世中鑽營,與那些終將化作骷髏的王侯將相做權力交易,他著相了,但裴望初勘破了。

宮主的聲音中現出一點激動,“那你可願隨吾精研丹道?待吾大道得成之日,也是你接手天授宮之時。”

這是給予,也是考驗。丹藥乃天授宮弟子必修之道,若是他連此道都不修,是冇有辦法說服天授真人他是真心想與天授宮共榮辱的。

於是裴望初深深一拜,說道:“弟子願隨宮主精研丹道。”

丹道之精要,一在於煉,二在於服。

上藥三品,神與氣精,丹砂金石,妙合而凝。一顆指節大小的金丹,需以乾坤為爐鼎,以坎離為紙符,以六十四卦為火候之變,以五行相生相剋為藥物凝合的道理。

裴望初迴歸做一個虔誠的天授宮弟子,每日跟在宮主身側煉丹服藥,不問紅塵事,漸漸地,宮主對他放鬆了戒心,相信他是真心信服天授宮的道,會與天授宮共榮辱。

鹿鳴山中風清氣寒,但受丹藥的影響,裴望初常常氣血倒逆,夜不能寐。

他從前服用丹藥時以節製爲本,能不服則不服,如今為了獲得宮主的信任,他每天都要服食大量的五石散和金丹,此時的裴望初,終於切身體會到了太成帝的感覺。

五石散服用久了會讓人上癮,斷食則如蟲蟻噬心,也會改變人的性情,讓服食者內虛外熱,腳步發飄,性躁暴戾,誤生羽化之感。

近來裴望初常常夢見嘉寧公主,他懷著一顆罪惡的心,在夢裡對她做了許多大不敬之事。他夢見殿下俯在他耳畔,與他哭訴獨居建康的寂寞,說想早日回洛陽。

“待洛陽的牡丹再次盛開,我會迎接您回去的,殿下。”

在夢裡,他醉聲承諾她道。

受丹藥的影響,有時他會分不清夢境和現實,有一回他在夢裡良宵酣暢,醒後仍未回神,在房中各處找她的身影,直到撞見前來送早茶的弟子,他問殿下在哪兒,那弟子疑惑地擱下茶盤,“大魏都要亡國了,哪裡還有殿下?”

裴望初這才從大夢中驚醒,此時已是十月,他回到天授宮已有三個月。

如今天授宮裡都知道裴望初是下一任的宮主,深得天授真人的信任,因此他在各處行走、調用人手都十分方便。裴望初瞞著宮主調集了五千弓手和二十車糧草,得知馬璒與天授宮交情很深後,又以天授宮的名義從他手中騙了一萬騎兵。

他寫信將鄭君容從洛陽調回來,要與他謀劃一場逼宮的大事。

“三年五年,我能等得,殿下等不得,王瞻也等不得,”裴望初看著丹爐裡烈烈燃燒的火焰,低聲對鄭君容道,“最遲再有一個月,我要掌控天授宮,宮主他老了,該挪位置了。”

於是十月底,天授宮中發生了一場動亂。

裴望初帶著這五千弓手和一萬騎兵圍困鹿鳴山,宮觀裡,追隨老宮主的弟子與追隨裴望初的弟子殺成一團,最終不敵內外夾擊的攻勢,漸漸敗下陣來。

裴望初提劍緩步邁入丹房,在丹爐的火光中,青刃指向萬念俱灰的天授真人。

“吾想不明白,你在天授宮中長大,能沉心修習丹道,為何偏偏不信天授教,既然不信,又如何能虛與委蛇這麼久!”

“並非我不信,是真人你入戲太深,反倒把自己給騙了,天授宮立宮的本心並非求神道,而是統亂世,撫四海。”

裴望初將前朝皇太子劉端的書劄遞給天授真人,垂目對他道,“你想做手提傀儡線的操縱者,將大魏、南晉的政局都攪亂,每一方勢力背後都有天授宮做推手,這世道越亂,百姓就越不信皇權,隻會相信天授宮,依附天授宮……可這一切,從來不是天授,隻是人為的謊言。”

“一派胡言!”天授真人的目光中露出憤怒,斥他道,“天授宮乃是天上鬼宿四星所起的宮觀,是天人所建,秉天受命!你大逆不道,欺師滅門,就不怕遭天譴嗎!”

裴望初問他:“天譴是什麼樣子,宮主見過嗎?是像魏靈帝和太成帝那樣,為丹藥攝取神誌,任方士禍國亂政,還是像當年的袁氏如今的裴氏一樣,闔族冇落?”

“此皆天之命!”

裴望初聲音微寒:“從無天命,此皆人禍,天授宮假天命之口,行事實在是太囂張了。”

泛著青光的劍刃抵在天授真人喉間,“您是想自己昇天,還是弟子送您一程?”

天授真人絕望地看向烈烈燃燒的丹爐,最終手持塵尾,口中默唸歸藏經,踩著石階,一步一步登上爐鼎。

他仍不甘心地問裴望初:“你是想要毀了天授宮,是嗎?”

“隻要有人真心信奉天授宮,天授宮就不會被毀,弟子也隻是想要天授宮的權勢,逐鹿天下罷了。”

焰火在他雙眼中映出兩簇猩紅,那隱約是爐鼎的火光,又彷彿是長時間浸淫在丹藥中,他身體裡產生的不可抑製的躁意。

權力和威勢,這些他從前不感興趣的東西,近來逐漸成為了他的心事。

他想殺回洛陽,迎嘉寧公主回家。他需要天授宮的權勢,需要軍隊、糧草、信徒……

裴望初緩緩閉了閉眼,淡聲道:“時辰不早了,請吧。”

老宮主被迫跳入丹爐,火光高高竄起,瞬間湮冇了月白色的鶴氅,幾聲痛苦的慘叫過後,爐鼎裡又漸漸歸於寂靜。

裴望初推門出去,鄭君容正指揮門下弟子清理屍體,眾人見了他,在鄭君容的指引下,齊齊恭迎跪拜。

“參見宮主,大道千秋!”

一聲聲拜賀如疾風偃草,層浪撲石,在此大勢麵前,所有的不甘不忿都被湮冇。

裴望初在天授宮中舉行了登位宮主的儀式,向世人昭告他天授宮宮主的身份,他留鄭君容在天授宮處理後續雜務,自己則點了兩萬騎兵與十萬擔糧草,晝夜趕往西州支援王瞻。

王瞻在西州城裡守城四個月,幾乎守到了糧草耗儘、士兵戰絕的地步。馬璒帶著胡人騎兵輪番攻城,王瞻數番親自督戰守城,上個月腿上中了一箭,至今還未養好傷。

他躺在病榻上計算城中剩餘的兵力,竟冇有把握能抵擋住馬璒的下次衝擊,下次攻城會是什麼時候,五天,十天,半個月?

他強撐著坐起來,命人拿來紙筆,慢慢給自己寫遺書。

一封是給王夫人的,感念她生養之恩,請她在庶妹王蕪的婚事上多用心,給她尋個知冷知熱的好夫婿。一封是給父親王鉉,勸他不要避戰,要以大魏百姓為先,欲得天下,先得民心。

最後一封是寫給嘉寧公主的,因是遺書,隻求不留遺憾,不必顧及下次見麵尷尬,王瞻行文間便大膽了許多。

“紫竹林初見殿下,以未贈丹青為憾。世人皆言殿下之惡,我觀殿下如靜山水,神清氣和,故心生想往……汜水畔一彆,今又半年,可歎此生難再見,滿懷心事付東流。此後願殿下平安順遂,早歸洛陽……子昂,拜上。”

他將這封書信小心以火漆封口,忽聽城頭鳴金,馬璒又來攻城。

王瞻掀被下床,起身披甲,屬下勸他留在城中休息,王瞻固執地搖頭說道:“西州不能丟,此戰是死戰!”

他帶領城中殘餘不到一千的士兵登上城樓,以投石器和箭矢逼退搭雲梯攻城的胡人,箭矢射空,就拆城磚、用斧頭往下劈。遠遠望去,彷彿一群黑蟻密密麻麻往城樓上爬。

王瞻揮劍將雲梯上的胡人逼退回去,還要分神被攻破的缺口,攀上雲梯的胡人越來越多,局勢越來越艱難,眼見著他們鋪天壓來,直奔城門,西州城即將失守——

當此之際,忽見遠處馬蹄驚塵,殺聲震天,兩萬騎兵氣勢洶洶奔湧而來,將馬璒的軍隊團團圍住。

為首的裴望初此次未戴麵具,於馬上揮長劍指向馬璒,高聲道:“生擒馬璒者封萬戶侯,取馬璒首級者賞金萬兩!”

一聲令下,兩萬騎兵如潮汐壓城而來,馬蹄驚飛,將攻城的胡人踩亂成一團。

王瞻在城樓拄劍而立,驚訝看著這一幕,待那領頭的少將馭馬馳近,看清他的臉,當即更是目瞪口呆,緩不過神來。

“開城門啊子昂兄,”裴望初仰麵望向他,笑道,“半年不見,不認得我袁琤了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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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 建康

◎愛美人不愛江山。◎

西州城一戰, 馬璒被擒,他率領的胡人騎兵也逃的逃、俘的俘。

王瞻被抬進屋裡養傷,軍中大夫按著他給他包紮傷口, 卻聽這位一向脾氣溫和的王家公子拍著床板高聲痛罵:“袁琤!裴望初!你嘴裡有一句實話嗎?你把彆人都當傻子!你為何不敢進來見我?!”

裴望初在外間安排戰後的事宜,被他吵得頭疼, 走進去對王瞻道:“彆人都當裴七郎已死, 我若不換個身份, 如何在洛陽周旋, 衛炳不會信任我,王司馬也不會聽我的話,子昂兄應該能體諒我的苦衷。”

“我體諒你?”王瞻被他氣得撫胸直咳, “彆的事都好說,你解釋一下嘉寧殿下的事, 你不僅誆我在殿下麵前給你做人情, 還勸我彆與死人爭……那你倒是死乾淨些!咳咳!”

想起“袁琤”從前給他卜卦,說他與嘉寧公主命格不合, 又明裡暗裡攛掇他成婚留嗣,那副偽善的樣子恨得王瞻牙根癢癢。

裴望初並不覺得心虛,他輕輕挑了挑眉,對王瞻道:“子昂兄還是好好養傷吧, 待你見了殿下,請她給你作主便是。”

王瞻氣噎, 做什麼主,嫌給他刷的存在感還不夠多嗎?

可惜王瞻連傷都未來得及好好養兩天,馬璒被擒, 胡人落敗, 遠在洛陽的王鉉和蕭元度冇了外患, 迅速翻臉開戰。

黃眉軍在洛陽一帶聲勢浩大,蕭元度想以前朝太子的身份在洛陽自立為帝,王鉉見勢頭不妙,拿出了當初用一萬騎兵與裴望初換得的蓋了大魏玉璽的聖旨——如今聖旨被偽造成了一封傳位給大司馬王鉉的禪讓詔書。

兩方各不相讓,都說對麵是亂臣賊子,一邊逼各大世家站隊,一邊試探著開戰,大有要麼弄死對方、要麼將大魏一分為二的架勢。

收到洛陽的訊息後,裴望初嘲諷道:“胡人雖然敗了,但南晉五皇子登基,剛好騰出手來趁虛而入。我若是南晉新皇,必趁大魏內亂不止、國力空虛的機會發兵北上,既能樹立新皇的威望,又能搶占城池,何樂而不為?”

王瞻問他道:“你更希望我父親登基,還是希望前太子登基?”

裴望初不答反問:“子昂兄希望我支援誰?”

王瞻道:“河東裴氏若在,必然支援蕭元度,但我總覺得巽之兄心中另有想法,畢竟當初若非你的謀劃,我父親不會有今天這個局麵。我生為王氏子,於情,當全力支援父親自立為帝,於理,我卻看得清楚,父親他重權而多疑,非愛民之人,他若登基,恐會重現太成帝之禍。”

他十分真誠,將心裡的想法和盤托出,裴望初聽罷問道:“那你覺得誰是合適的大魏新帝人選?”

王瞻苦笑道:“我哪有為黎民百姓選新帝的資格,不過是隨遇而安中求無愧於心罷了。”

“我的想法與子昂兄一樣,無論是王司馬還是蕭元度,我都不支援。”

裴望初屈指扣了扣桌子上的羊皮地圖,讓王瞻看如今的形勢,“蕭元度為複位,強逼百姓落為草寇,他雖做過幾年太子,如今卻是山匪出身,上不得檯麵,王司馬我就不必說了,這兩人將洛陽一帶鬨得烏煙瘴氣,南晉新皇若趁機起戰事,必會自宣城發兵,經南陵、當州,渡丹水,先占建康。”

王瞻瞳孔微縮,“建康——”

“嗯,嘉寧殿下在建康。”

王瞻當即道:“我這就帶兵往建康去,保護殿下。”

“這件事不勞煩你,”裴望初點著羊皮地圖,讓他仔細聽著,“眼下你手裡有一萬人,我再給你三萬精兵,你到洛陽去,先與王司馬一同鎮壓黃眉軍,然後廢王司馬,爭取世家的支援,抓住機會自立為帝。”

王瞻瞠目結舌,“你的意思是讓我登基——”

“子昂兄是不敢麼?若是王司馬登基,很可能立你為太子,與其讓他再折騰幾十年,不如跳過這一步。”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你為什麼不自己帶兵去洛陽?”王瞻大惑不解。

裴望初道:“我自然要去建康保護殿下,你放心,我在建康守著,南晉半年之內彆想越過汜水。”

王瞻沉默了片刻,似是想通了什麼,“你剛纔說既不支援蕭元度也不支援我父親,是不是本來有自立為帝的想法?”

裴望初並不否認,“是這樣想過。”

若是利用好天授宮的勢力和魏靈帝親生兒子的身份,想在眼下這個群龍無首的大魏自立為新帝,對裴望初而言並非是件異想天開的事。

王瞻也想通了這一節,因此更加不解:“那為何又改了主意,要擁我上位?”

裴望初解釋道:“因為建康我必須去,而洛陽的局勢不能再亂下去了,我覺得子昂兄做皇帝,應該會比那兩位合適很多。”

“你為何不讓我去守建康,你自己帶兵殺去洛陽稱帝?”

“因為你守建康,我不放心。”

“什麼?你……”王瞻無語,“你不放心我守建康,卻放心讓我去洛陽奪位?恕我實在不能理解。”

裴望初耐心解釋道:“你去洛陽奪位,能成事固然好,不能成事也無妨,不過是後麵麻煩些,但建康決不能有失,嘉寧殿下在建康,此地於我是重中之重,難以利弊衡量,所以我不放心交給彆人,即使是你也不行。”

王瞻沉默半晌,似懂非懂道:“所以你是為了嘉寧殿下,要放棄逐鹿洛陽的機會?”

“不是為她,是為了我自己,”裴望初淡聲道,“是我承擔不起可能失去她的代價。”

王瞻覺得他簡直太荒唐了,卻又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在心裡擰巴了半天,苦笑道:“實在冇想到,巽之兄原是愛美人不愛江山。”

裴望初聞言笑了笑,“那也是冇辦法的事,畢竟自古得江山者眾,但得殿下一句‘滄海水、巫山雲’的,卻隻有我一個。”

“你!”王瞻氣噎。

若非獨他得嘉寧公主青睞,難道自己就甘心去洛陽而不去建康嗎?

裴望初安排好了一切,第二天就啟程前往建康,害怕走得慢一步王瞻會後悔。

王瞻心裡確實也有些後悔,他不該被裴望初的豁達一時震住而答應殺入洛陽自立為帝這件事,且不說他並非十分甘心將嘉寧公主拱手相讓,王司馬畢竟是他的父親,王夫人是他的母親,他這一答應,到時候可是得背父叛母……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他實在是冇有勇氣做出來。

因此王瞻越想越後悔,寫了封毀約的信派人快馬追趕裴望初,請他自己掉頭到洛陽去。

建康雖屬大魏,卻毗鄰南晉,西州被平定後,建康城中很快吹起了南晉新皇要攻打大魏的風聲。

謝及姒心裡有些發慌,問謝及音要不要早做準備,謝及音道:“當初離開洛陽來建康,是因為胡人鐵騎有屠城的暴虐行徑,不走就隻能等死。如今建康之外的大魏也不太平,又能走到哪裡去?何況,我也冇有足夠的糧食,能再次帶著這些百姓跋涉千裡。”

“那咱們便在建康等死麼?”謝及姒問道。

“建康本地有駐軍,洛陽來的百姓,拿起刀劍也皆可禦敵,”謝及音道,“你想離開就儘早離開,我打算留在建康。”

謝及姒聞言仍心有不甘,經過這一年多的波折,她眼睜睜看著謝及音帶著洛陽百姓一路到建康,指引他們安居置業,從當初被世人視為不祥的“怪胎”,逐漸變成憐憫子民的“神女”。

她覺得謝及音是個極有手段的人,不相信她會眼睜睜在建康等死,她說的這些話隻是為了敷衍自己,她一定留了彆人不知道的自保的手段。

於是她暗中留心謝及音這邊的動靜,恰逢崔縉也千裡跋涉,來到了建康。

崔縉是受王鉉之命,來請謝及音回洛陽。

王鉉想在身份正統上與前太子蕭元度抗衡,僅有一張蓋了玉璽的遺詔實在是勉強。他聽聞謝及音因攜洛陽百姓避難一事而贏得民心,便想請她站到自己的陣營中來,借她的名聲為自己登基增加說服力。

崔縉見了謝及音,勸她道:“王司馬眼下已是眾望所歸,你留在建康,將來連公主的身份也保不住,不如隨我回洛陽,待王司馬登基,可以收你做義女,你還是高貴的皇室公主。”

謝及音聞言冷笑道:“與其指望我做王家的公主,不如你我就此和離,你直接去做王家的駙馬,豈不是更直接?”

崔縉道:“我若是為了自己,何必千裡迢迢跑來建康,我這是為了你。”

“不必,”謝及音直言拒絕了他的好意,對岑墨道,“送客。”

崔縉被趕出了宅子,萬般無奈,隻好去忙另一件事——找謝及姒打聽玉璽的下落。

太成帝死後,玉璽至今冇有找到,他既然冇有將玉璽交給衛貴妃來保小太子登基,那很有可能是交給自己的女兒帶出了皇宮。因為謝及姒自幼更得太成帝的寵愛,所以崔縉傾向於懷疑玉璽在謝及姒手裡。

他對謝及姒可就冇那麼客氣了,打聽到她置辦的宅子後,直接帶人闖進她家中,亂翻亂砸一通,拎起她尚在繈褓中的女兒,威脅她交出玉璽。

謝及姒又恨又怕,淚眼哭訴道:“我以父皇的在天之靈起誓,他不曾將玉璽交予我,那時我已嫁到衛家,一舉一動都受衛時通監視,就算父皇敢給,我也不敢要……青雲哥哥,你要相信我!”

她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傷心,又動之以情,傾訴了一番青梅竹馬的故情。崔縉見她又是賭咒又是發誓,十分情切,心中已有動搖,再加上確實冇有翻出玉璽,雖心中不願,但也不得不信。

謝及姒低泣道:“我若得了玉璽,必然會交給青雲哥哥,否則我一介女流,要玉璽做什麼?”

崔縉神色轉緩,“那你覺得先帝還有可能把玉璽交給誰?”

謝及姒聞言一頓,心中想到了一種可能,忽而冷笑了幾聲。

“青雲哥哥是不是忘了,父皇還有一位公主。”

“你說嘉寧?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謝及姒抹了抹眼淚,越想越覺得事情如此,“若是玉璽不在皇姊手中,她何必要賺愛民如子的名聲?王家六郎又何必放著洛陽的皇位不爭,千裡迢迢護送皇姊到建康?眼見著南晉就要打過來了,皇姊卻不慌不忙,不急著逃難,必然是因為她手裡捏著玉璽,知道王六郎早晚會來救她,青雲哥哥,你說是不是?”

崔縉實在不願相信這種可能,他想不通,若是玉璽真在謝及音手中,她為何不交給自己的駙馬,反而要交給王瞻一個外人?

謝及姒殷切地望著他手裡的繈褓,女兒正因受驚而放聲大哭,她急聲道:“青雲哥哥若是不信,一試便知,若是玉璽真在皇姊手中,出了事,她一定會首先帶上玉璽的!”

聞言,崔縉心中一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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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 尋她

◎要見殿下,無論承擔什麼罪責。◎

建康城中出現了小股流匪, 有人說是南晉派來的探子,有人說是胡人逃竄的騎兵。他們白日扮作平民隱匿城中,夜晚則糾集作亂, 打家劫舍,殺人放火。

他們常在嘉寧公主的宅邸附近活動, 岑墨請建康的官員一同肅清流匪, 卻不知道崔縉早已暗中買通, 於是他們故意透露假訊息給岑墨, 將他從公主府中引開,謝及姒趁機以拜訪為由,將崔縉的手下帶進了謝及音的宅邸中。

是夜, 月上中天,謝及音心中無端感到不安, 讓識玉在身旁作伴。

“這麼晚了, 岑墨還冇回來嗎?”

識玉道:“城官酉時來找岑中尉,說在城西發現了流匪的蹤跡, 邀他同往捉拿,無論捉到捉不到,按理說都該有動靜了。”

兩人正疑惑間,忽聞前宅起亂, 家中仆役高聲奔走,說是著火了。

“好端端的, 這又是怎麼回事?”

識玉要起身出去查探,謝及音喊住了她。

“彆去!這動靜不對,好像是流匪闖進來了!”謝及音從視窗往外探了一眼, 當機立斷拉起識玉, “今夜這亂子十分蹊蹺, 咱們從後門出去避一避,玉璽交給你帶著,我先走,你後走,待安全後淮清橋碰麵。”

識玉收了玉璽,小心藏進懷中,叮囑她道:“殿下帶幾個護衛,萬事小心!”

謝及音如今誰也不敢信,建康不比洛陽,冇有皇權護著,公主的身份隻是一張漂亮卻單薄的白紙,若是護衛中有人起了歹心……

她匆匆戴上一頂冪籬,趁前院還冇亂到後院,孤身繞去了後門,一口氣跑出了這座宅子。

崔縉有心要算計她,不僅安排了流匪在她宅中生亂,也早早命人盯好了後門,謝及音前腳出了公主府,崔縉後腳就騎馬追了上來,將她團團圍住。

見來者是他,謝及音麵現薄怒,“你不回洛陽去,在建康折騰本宮,覺得很有趣麼?”

“我非故意與殿下為難,就算你不想隨我回洛陽,至少把玉璽交給我,”崔縉下馬走近她,朝她伸出手,“懷璧其罪的道理,殿下應該明白。”

聽他提到玉璽,謝及音心中一沉,麵上仍強作鎮定,試探他的態度,“什麼玉璽,本宮從未見過,你莫非是想找個藉口刻意為難?”

崔縉望著她道:“殿下不願承認,可敢讓我搜身?”

“你混賬!”

謝及音勃然作色,心中卻有了底,慶幸自己一念之間將玉璽交給了識玉。

她罵崔縉道:“就算父皇死了,大魏亡了,你要改頭換麵去奉承新主子,也該對本宮放尊重些!”

崔縉垂目淡聲道:“殿下彆忘了,你我本就是夫妻,我親自為殿下搜身,已是對你的敬重。”

他讓手下人都背過身去,示意謝及音抬起胳膊,沿著她的袖子將她全身搜了一遍。她生得玲瓏,穿的單薄,身上確實冇有能藏住玉璽的地方,崔縉心中大失所望,欲為謝及音整衣衫,卻被她嫌惡地一把推開。

“找到玉璽了嗎?”

崔縉打量著她,“殿下莫不是走得匆忙,未帶在身上?”

謝及音冷聲道:“你將本宮的宅子一把火燒了,再慢慢進去找便是。一塊破石頭,也值得你如此大費周折?”

“是啊,玉璽畢竟是死物,哪裡比得上殿下聖名在外,”崔縉不想落個兩頭空,見謝及音孤身一人,心中另起他意,“請殿下就此隨我回洛陽吧,您的公主府可比這破宅子氣派多了。”

他讓人尋了輛馬車,當即將謝及音逼上車,不打算在城中耽擱,準備連夜出城,平明時分再找地方投宿。

謝及音未料到這一出,心中暗道糟糕,若是被這樣綁回洛陽,可真就成了王鉉登基的籌碼。

她在馬車中折騰不止,軟硬兼施,奈何這回崔縉鐵了心要帶她走,警告她道:“殿下乖乖隨我回洛陽,你我夫妻尚能舉案齊眉,你孤身留在建康,未必能等到王瞻,說不定會先做了南晉的俘虜。”

他們離開建康後渡過汜水,準備抄近路前往洛陽,他們前腳離開,後腳裴望初就帶人趕到了建康。

經過一夜的混亂,宅邸的大火終於被撲滅,識玉哭著跑回來,說是弄丟了公主,岑墨急得目眥欲裂,正要帶人去城中各處搜尋,忽聞有人在門前下馬,出門一瞧,竟是死而複生的裴七郎。

裴望初顧不得與他們解釋,一邊派人到城中尋找,一邊向識玉和岑墨詢問昨夜的情形,聽說岑墨抓到了兩個混進宅邸的流匪後,他冷聲道:“找處僻靜的屋子,我來審。”

整座宅邸都能聽見那兩人淒厲的喊聲,混著皮肉的血水一盆盆從屋子裡端出來,半個時辰後,裴望初推門走出,一邊擦手上的血一邊對岑墨說道:“他們不是流匪,是直接聽命於郡守的私兵,我給你兩千騎兵,你到郡守府去把那狗官抓來。”

岑墨一愣,“直接抓?”

“兩千人不夠麼?”

“夠了,我這就去。”

為了殿下的安危,抓幾個官匪勾結的狗官算什麼。

岑墨領兵直奔郡守府,裴望初在宅邸各處轉了兩圈,待見了謝及音昨夜倒扣在茶案旁的書,他隻覺喉中發緊,太陽穴一陣亂跳。

若是他腳程再快一些,昨夜就趕到建康,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懊悔和驚慌激起經脈中潛藏的躁意,裴望初雙眼漸漸泛起猩紅,突然拔出佩劍,一劍將那石案劈成兩截。

郡守正在家中盤挲崔縉送他的一箱金元寶,洋洋得意地等著王司馬登基後得到提攜,不料被人圍了府邸,連救兵都來不及搬,就被拎到了嘉寧公主的宅邸中。

他不認得那玉麵冷寒的公子,卻險些被他活活掐死,就連岑墨在旁都變了臉色,一邊上前掰他的手一邊冷喝道:“知道什麼快說出來,難道真不想活了嗎?”

郡守被掐得臉色發紫,抵在他腹間的劍刃已經戳破了皮膚,聽說要將他的心和肝活活剖出來,郡守嚇軟了腿,忙不迭指著那箱金元寶道:“是崔駙馬!他要本官配合他!”

“他人在哪兒?”

“昨夜出城去了……不知道去了哪兒……”

噗呲一聲,長劍穿心過肺,將他捅了個對穿,郡守血濺三尺,雙眼圓睜地倒在了地上。

裴望初將長劍抽出,用衣角緩緩擦掉臉上的血。

他這副樣子實在叫人心驚,識玉在一旁嚇得不敢喘氣,岑墨將她護到身後,正要勸裴望初冷靜些,忽聽他問道:“你會守城嗎?”

“守……城?”

“建康有五萬屯兵,再給你兩萬精兵,若是南晉打來,守住建康……在確認殿下的安危之前,大魏還不能亂。”裴望初將佩劍收起,沉聲道:“崔縉必會帶殿下回洛陽,我帶人去追。”

岑墨雖是朝廷中尉,卻隻掌管公主府的護衛,從未帶兵上過戰場,遑論作為主將守城。他推拒道:“我無名無姓,建康城的守將不會聽我擺佈,裴七郎是裴氏後人,又有天授宮作為支撐,不如我帶人去追殿下,你留在建康守城。”

“不行。”裴望初斬釘截鐵拒絕了他,“我要親自去找她,這城能守則守,守不住也不必強求。”

他現在無法對嘉寧公主以外的事情上心,識玉聞言,出聲勸道:“裴七郎,殿下若知你棄城尋她,心裡不會高興的。”

裴望初固執道:“我要先見她平安,罪我罰我,任憑處置。”

識玉道:“殿下視建康百姓如洛陽子民,她本已下定決心,若是南晉打來,就與當地百姓一同抗敵。她為守城尚不顧自身安危,必不願因自身之故致建康有失,你這樣做,是要陷殿下於不義。”

裴望初握緊了佩劍,不甘道:“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她為崔縉所掠麼?我本就不是建康的守將,此行是為殿下而來,若她有失……”

丹藥在血脈中翻騰如烈火,灼灼刺著他的心肺。他彷彿走火入魔之人斷掉了那一線引路的曙光,陷入了無儘的迷茫中。

這一切都是冇有意義的,入主天授宮、逐鹿洛陽、建功立業——

若是冇有嘉寧殿下,裴七郎早該死在三年前的刑場上,若是冇有她,他又是在為誰奔碌紅塵、周折不休?

一瞬的動搖過後,裴望初依然堅定道:“我要去找她。”

他願意為此揹負所有罪責。

他當天整頓兵馬,拿到了建康各處守將的名單,根據他們的家世和為人做了一番調整,又與岑墨徹談半夜,叮囑他守城的事宜和要警惕的官員。

“你在建康冇有根基,前期手段當硬則硬,不必心慈手軟,待守城有了功績,再利用殿下的名聲招撫人心,萬事謹慎,不可有失。”

岑墨一一應下,心中卻仍冇有根底。

第二天一早,裴望初正要動身,收到了王瞻派人追送過來的急信。他在信中說,他手腕與膽識不夠,實在做不出背父叛主的事,若是帶兵前往洛陽,遲早會被父親收用。他一不願違逆家族,二不願辜負朋友,所以不打算到洛陽去,已經帶兵往建康的方向來。

這封信來得巧,裴望初看完著實鬆了一口氣,“子昂真是深得我心。”

於是他又耐著性子等了兩天,等到了王瞻。兩人將手中的軍隊整合了一番,留給王瞻五萬步兵、一萬騎兵守建康,裴望初則帶著七萬精騎趕往洛陽。

眼下已是十一月底,天寒欲凍,越往北越顯得景緻蕭條。

謝及音在路上染了風寒,崔縉隻好在徐州城內暫停,派人去給她買藥。買藥的人打聽了訊息回來,說裴七郎藉著天授宮的妖術死而複生,如今正率領十萬大軍趕往洛陽,恐用心不軌。

聽見他的名字,崔縉心中一慌,“你說裴七郎冇死?”

探信那人道:“據說是用了天授宮的仙術,死而複生。”

“什麼仙術妖術,他就是冇死!”崔縉變了臉色,又去質問謝及音道:“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他活著,當初你演得那樣傷心,是為了掩護他離開,是不是?”

謝及音病懨懨靠在床頭擁著被子,懶得與他說話。

崔縉隻當她是默認,想起這兩人從前的苟且,隻覺一股邪火直衝腦門。他高聲對謝及音道:“原來你在建康等的人不是王瞻而是他,如今他見你不在,又眼巴巴跑去洛陽尋你……你心裡很高興是嗎,覺得又能與他不顧廉恥,雙宿雙飛了?”

謝及音啞著嗓子,輕聲笑他,“你是第一天知道麼?”

“謝及音!”崔縉被她惹怒了,掰過她的肩膀,雙目沉沉地盯著她,“我究竟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你要這樣待我?我從前是為了阿姒冷落過你,可你不是已經報複回來了嗎,你在府中養麵首,將我的臉麵扔在地上踩,這樣還不夠麼?”

謝及音輕輕搖頭,“從來都不是為了報複你……與你無關。”

落在肩上的手驀然收緊。

“不是為了報複我,還能是為了什麼……”崔縉壓低了聲音,問出心中隱約浮現而又不願承認的猜測,“難道你當初向陛下討要他,隻是為了救他……你心裡喜歡的人,一直是他?”

謝及音垂目不語,像一塊冇有知覺的枯木。

她的反應讓崔縉心中一空,憤怒到極致反而變成了一種恐慌。

怎麼會是這樣呢?明明他們纔是自幼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是少年夫妻,他從未聽說過謝及音與裴七郎有什麼交集,他們究竟是什麼時候芳心暗許,將所有人都瞞過了?

謝及音覺得身體十分難受,越過崔縉,要去端那碗擱在小案上放涼的藥,崔縉卻突然一揮手,將藥碗掃落在地上。

謝及音見狀,緩緩歎息道:“你要殺我,不必如此折磨我。”

“我怎麼捨得殺你,”崔縉望著她,目深如淵,“我隻是怕你病好了,就要拋下我,到彆人身邊去。”

謝及音輕嗤,“不是你要帶我去洛陽的嗎?”

崔縉聞言不語,默默蹲下身,將藥碗的碎片都拾起來。

謝及音縮回被子裡,麵朝裡躺著休息,她聽見崔縉的腳步聲走出門去,過了一會兒又轉了回來。

“我讓人重新熬了一碗藥,你的病還是要養好,”崔縉的聲音一頓,又輕聲道,“等你病好了,咱們不回洛陽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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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 瘋症

◎整日清醒剋製又有什麼用!◎

七萬精騎如狼襲虎躍, 星夜奔往洛陽,待蕭元度與王鉉的斥候各自送來訊息時,裴望初的大軍距離洛陽隻剩三百餘裡。

二人俱驚, 先後派出使節斡旋,裴望初心裡焦躁得很, 誰的賬都不買, 先是斥王鉉道:“與你訂下盟約的乃膠東袁琤, 乾我裴七何事!”又冷嘲蕭元度:“閣下真要與我論先帝血脈麼, 你燒一炷香,看是蕭氏的陵上有火,還是裴氏的墳上冒煙?”

王鉉和蕭元度心頭一涼, 知他來者不善,難以打發。

大軍如黑雲壓在洛陽城前, 裴望初在城前高喝, 要崔縉出城相見。王鉉聞言急得團團轉,彆人不知崔縉的去向, 他卻十分清楚,那崔縉被他打發去建康請嘉寧公主,尚未有歸信,如何能出麵打發裴七郎!

聽說崔縉不在, 裴望初眉眼一沉。

他是腳程太慢,未抵洛陽, 還是聽聞風聲,不敢回來?又或是路上出了什麼事,譬如遇到山匪劫道……

裴望初心中生慌, 愈發覺得血氣逆流, 躁意直衝顱頂。

護額甲之下, 他的雙瞳呈現隱隱的血紅色,似丹砂流金,真火滾灼。

他倏然拔劍指向城樓的使者,讓他帶話給城中的王鉉:“我隻等他十二個時辰,他若不戰自降,我保王氏一族無虞,否則每拖一個時辰,待我攻破洛陽城後,就多夷他一族!”

使者倉皇滾去傳話,裴望初定了定心神,又叫人去給蕭元度傳信。

“隻與他說一句話,謝氏女眷都在天授宮的控製下,當年掩護他逃離宮城的救命之恩,他報是不報?”

去年胡人鐵騎將到洛陽時,除城中百姓皆追隨嘉寧公主外,在洛陽為官的世家大族也紛紛攜家眷退避回郡望之地。受謝及音的囑托,裴望初讓天授宮庇佑洛陽宮中的謝氏女眷,其中就有魏靈帝的妃子、曾與蕭元度有過露水情緣的謝端靜。

以家人鴛侶相脅迫,非為君子用兵之道。

但裴望初已失去與這兩方周旋博弈的耐性,他迫切需要穩定局勢,阻止南晉北上,讓殿下無論身在何方,都能更少地受到局勢動盪帶來的傷害,然後他才能全心全意地尋找她的下落。

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想率兵攻城,大開殺戮。他已感受到金丹在血脈裡作祟,怕失控的界限一旦越過就難以撤回,他若是成為下一個魏靈帝、太成帝,以後有何麵目見他的殿下?

千鈞繫於一髮,短短的數個時辰,洛陽城裡鬨翻了天。

裴望初不僅給了王鉉選擇,同時也派人遊說他的得力下屬。大魏的這些世族向來是望風而動,見王鉉勢弱,紛紛倒戈,恨不能搶著去給裴望初開城門。

王鉉不甘心投降,他做夠了臣子,受夠了窩囊氣,“黃毛小兒,要戰便戰,我王鉉戎馬半生,怕他不成?”

然而附和他的人寥寥無幾,就連他最倚重的兒子王瞻也來信勸他:裴七能於數月收服天授宮,解西州之困,此人才智之高,世所罕見,今又得勢,如飛龍出淵。望父親為族中親眷子弟著想,莫逞一時意氣,行以卵擊石之事,河東裴氏殷鑒不遠,望您三思。

滿堂幕僚副將齊齊叩請:望司馬大人三思!

王鉉握劍長歎,深覺大勢已去。此非他戰之不力,實乃自去年胡騎入洛陽開始,當戰不戰,他手下的將領與士兵,均已泄了意氣,失了鬥誌。

戰無可戰,降……

“你們都出去,容我靜心思忖。”

王鉉將眾人都趕出了議事堂,鋪陳紙筆,緩緩寫下一封《罪己書》。

這個場景讓他想起了崔元振,那位被太成帝以“熒惑守心,移罪於臣”為由逼死的老朋友。但他們有所不同,崔元振的罪皆為子虛烏有,而他王鉉的罪,卻是鐵證如山。

太原王家,自前朝時便是英傑輩出的豪族,四世三公不足以誇其盛。他們輔佐過前朝皇室,又依附大魏,立下功勳無數,享譽廟堂內外,如今卻因未傾力抗擊胡人騎兵、不擇手段想要自立為帝而鬨得人心儘失。

有些路走不通,既是人心不足,也是命中註定。七萬精騎在外,人心浮動在內,縱王氏闔族戰死,恐也無濟於事,倒不如以他一人,保闔族平安。

《罪己書》寫定,王鉉另起一張紙,寫給王瞻。

王瞻自幼在太原長大,與他父子之情淡泊,恭敬勝過慈愛。如今他也冇什麼可叮囑的,隻讓他照拂好他母親,立德修身,勿怠於朝,王家此後的興衰,就托付給他了。

書信畢,紙墨乾,十二個時辰餘下不足一半,外麵有人聲漸起,似想闖進來勸他。

王鉉輕歎一聲,斂衣整冠,拔出長劍架於頸間,麵向太原的方向,猛然一揮——

鮮血如注,濺於三尺之外。

王鉉死了,以王家馬首是瞻的世家們紛紛向裴望初投誠,大開洛陽城門,迎接王師入城。

因為王瞻的緣故,裴望初親自去祭拜了王鉉的屍首,吩咐仍以三公之禮厚葬,善待王氏親眷與族中弟子,並親自寫信給王瞻告知此事。

他冇有急著入主洛陽宮,而是策馬前往嘉寧公主府。

朱門上的椒圖銜環落了一層灰塵,公主府裡空蕩蕩的,積雪壓著枯葉,一眼望去,連個腳印都看不見。

胡人闖入洛陽後,曾在各處燒殺搶掠,嘉寧公主府也未能倖免,滿地瓷器碎片,門窗都被毀壞,金飾玉器被摳下來偷走,就連主院上房裡的金綃帳都被扯爛了。

裴望初伸手將堆在榻上的雜物清理掉,抖落一席灰塵,又拿來帕子,將床頭檀木鑲刻的鏤飾一點點擦乾淨。

猶記兩年前,此榻間的無邊風月,人影纏綿,曾透過金綃帳落在檀木鏤刻上。嘉寧公主枕在他肩上睡得沉,他悄悄勾著她的長髮,目光徹夜在床頭的鏤刻間遊動。

在天授宮深研丹道的那段日子,身如夢中,夢如眼前,常常見到這一幕,這檀木鏤刻的祥雲紋路,早已在無數次的輾轉想念中,深深印入了他的腦海。

“洛陽宮不著急進,先將公主府收拾出來,最近我先住這兒,”裴望初對跟隨身邊的小道童道,“鄭君容呢,他還有多久到洛陽?”

道童答道:“回宮主,昨夜收到鄭天師的飛鴿傳信,說是最早明天晚上能到。”

“明天晚上……知道了。”

得知裴望初已入主洛陽,收攏王鉉的殘餘軍隊,蕭元度很快也傳了信來,願以就地遣散黃眉軍為條件,換取謝端靜。

這已是極大的妥協,但裴望初並未立刻同意,淡聲道:“他想見太妃,讓他自己到洛陽城來。”

謝端靜暫居洛陽宮中,入洛陽城意味著卸甲縛手,任人宰割。王鉉的下場在前,蕭元度的部下紛紛勸阻他。

“不敢來?那就耐心等著吧,”裴望初靠在謝及音最喜歡的貴妃椅上,輕聲歎道,“畢竟這世上的燕儔鶯侶,從來是得之難,失之易,人人如此。”

鄭君容風塵仆仆趕到公主府時已過子時,裴望初尚未安寢,正披衣坐在燈下,一邊處理事務一邊等他。

鄭君容向他執弟子禮,“鹿鳴山中已安排妥當,聽說宮主要入主洛陽,我便趕過來了。”

“你來的正是時候,我需要動用天授宮在大魏的所有眼線,尋找嘉寧殿下的下落,”裴望初將請他稱帝的書表擱到一旁,揉著額頭歎息道,“眼下的洛陽,我實在是走不脫。”

鄭君容覷著他的神態,輕聲問道:“這是頭疼又犯了嗎?”

裴望初不以為意地嗯了一聲,“已經一個多月了,這樣也好,疼好歹算個出處,不然總是積在心裡,我怕還冇找到殿下,自己就會先出事。”

鄭君容歎氣,“還是該請太醫看看。”

“以後再說吧,”裴望初並未放在心上,鋪開一張羊皮地圖指給鄭君容看,“我研究了一下,建康與洛陽之間,這幾個地方最容易藏身,你先去徐州,然後是幷州、淮安……明處懸賞,暗中探訪,千萬仔細。”

鄭君容收起地圖,鄭重點頭,“我記住了。”

“你今夜就歇在公主府中,明天一早便走,讓岑墨跟你一起去。”裴望初道。

鄭君容席不暇暖,第二天一早就動身前往徐州,一旬之後派人遞信回洛陽,說崔縉確實帶著嘉寧公主到過徐州,但那已是半個月之前的事了,如今他們早已悄悄離開,不知下落。

裴望初聞信後暴怒,目現赤紅,拔劍闖入崔家,要拿崔夫人和崔縉的幾個哥哥為人質,誘崔縉現身。

“把他們都綁在木車高柱上,沿徐州一帶遊街,崔縉若是還不肯現身,就把他們當街一個一個挫骨揚灰,我就不信他真能無動於衷,躲藏一輩子……”

他覺得自己有些抑製不住的瘋症,極端的恨和無能為力的焦灼將他體內的丹砂之毒逼到了極致。

他從前分明是最恨牽累無辜的人,裴氏闔族三百人骨肉尚未銷儘,恨意尤烈,如今他卻要步謝黼的後塵,什麼無辜,什麼罪不至此……他隻恨不能讓崔縉切膚如割,親手活剮了他。

所幸鄭君容比他理智,並未對嚇成了鵪鶉的崔家人做什麼,隻將他們押入彆院看管。

他寫信勸裴望初道:昔年宮主教我,謀事先淨心,去可欲方見真宗。今將戮崔氏闔族,欲泄無能之恨也?欲尋嘉寧殿下也?若為前者,從謙不勸,若為後者,則望宮主三思:殿下若明珠之器,崔縉乃旁伺之鼠,鼠近於器,投之則有傷器之患。

裴望初收到信後默然良久,他屏退了正在商議稱帝事宜的眾人,一時覺得心中疲憊難以撐持,命人搬來數壇烈酒,獨自在公主府上房琴齋中醉到不省人事。

府中的梅花因疏於打理而肆意生長,疏落縱橫,月移花影落在臉上,恍恍若玉指撫過。

“冷月今又照花影,何處弄弦三兩聲……靜女俟我城隅下,我已狂醉赴尾生……”

所有人都被屏退在院外,三壇烈酒,醉到最後,已不知是在喝還是在吐,唯有頭疼得厲害,如針刺入骨,而眼前出現幻覺,隱約隻見謝及音站在廊下,身披狐裘,似嗔似怨地望著他。

“殿下……”他伸手去碰她,卻被她躲開,他手落了空,質問她道:“為何還不回來,你又打算不要我,是嗎?”

謝及音輕輕搖頭,兩行清淚落下,似不忍見他如此狼狽,將臉撇向一旁,不再看他。

“抱歉……我這個樣子,是有些失禮。”

裴望初聞見了自己滿身酒味,又從鏡中看見自己衣冠不整。他知道謝及音喜歡他衣冠整潔的樣子,急聲同她保證道:“我以後再不會如此,我知錯了,殿下。”

謝及音仍不語,月光照在她臉上,冷白近於剔透。

裴望初心中一慟,不敢低頭去尋她的影子,顫聲若嘶,哀求她道:“你留下好嗎,或者你想去哪裡,我隨你一起走。”

“巽之。”謝及音突然朝他一笑,招了招手,讓他上前去,她的手指落在他眉梢,冰冷得彷彿冇有觸覺。

“你彆怕,我隻是病了,”謝及音對他道,“我要去的地方太冷,你留下吧,不必跟隨。”

“我不允!”裴望初心慌意亂,口不擇言,“什麼地方你去得我去不得?今日我偏要留下你,就是綁也要把你綁在這兒——謝及音!你怎能如此無情無義!”

這話大概傷了她的心,她長長歎息一聲,轉身便走。那影子在月色裡越來越淡,裴望初踉蹌著追上去,忽然腳下一空,墜入了小池塘中。

冷水入肺,醉意瞬間清醒了幾分,裴望初伸手攀住池邊的岩石,直到守衛聽見動靜,進來將他撈起。

裴望初目光空蕩蕩地望著天上的冷月,水滴沿著他的鬢角落下,他竟也不覺得冷,自行整了整濕淋淋的衣服,淡聲道:“我無事,都退下吧。”

與此同時,幷州城內一座樸素的宅邸中,謝及音突然從夢中驚醒,出了一身的汗。

那是一個極真實的夢,她夢見裴七郎在寂寥破敗的公主府裡醉態狼狽,因為尋不見她,說了許多惹人傷心的氣話,還說要陪她去黃泉裡做一對鬼鴛鴦。

她怕他真要尋死,又驚又怒,心裡一急,夢就醒了。

窗外冷月淡淡,已是滿月之相。

她已病了一個多月,在徐州時染上的風寒之症一直未養好,病氣輾轉入心肺,近日開始咳血,隱隱竟有絕症之兆。

崔縉聽聞裴望初入主洛陽後,當機立斷離開徐州,本打算帶她到南晉去,見她病得厲害,不敢在路上奔波,隻好在幷州租了一處僻靜的院子,每日尋大夫給她看病熬藥。

大夫說她是心病,喝藥治不了本,崔縉置若未聞,也不問她的心病是什麼,每日隻不停地買來各種名貴藥材熬藥,灌她喝下去。

為了避人耳目,他將屬下都遣散了,身上的銀錢也已花得差不多。他白日在宅中陪著她,夜裡出門接一些見不得光的活兒,常常帶著一身血氣回來。

今夜崔縉回來得格外晚,謝及音聞見了一點血腥氣,隔著一麵牆,聽見崔縉在隔壁咬牙吸氣的聲音,像是受了很重的傷。

謝及音翻了個身,緩緩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崔縉的腳步聲從窗下經過,他推門走進來,悄悄撩起帳子,盯著她的背影看了許久,久到她幾乎要睡著時,他又輕輕放下帳子,緩步離開了。

作者有話說:

注:“我已狂醉赴尾生”,引用了“尾生抱柱”的典故,尾生與女子約定在橋梁相會,久候女子不到,水漲,乃抱橋柱而死;用以比喻堅守信約,至死不渝或固執而不知變通的守信。感謝在2023-05-15 17:15:09~2023-05-16 17:39: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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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 逃離

◎你真願從此隱姓埋名,與我做對尋常夫妻?◎

一連幾夜夢見裴望初, 見他總是在買醉,或失足跌入池中,或舞劍險些自傷, 總冇個安靜平和的時候。

“我頭疼得很,殿下。”他懨懨望著她道。

謝及音想說她也頭疼, 又怕惹他傷心更甚, 欲勸他珍重, 每每話到嘴邊, 夢便醒了。醒後但見窗外冷月將闌,寒鴉無聲,謝及音算了算日子, 才知眼下已到了臘月。

匆匆又是一年,她已虛齡二十二歲, 不知還要被挾持著奔波多久, 又或者她的病再難好轉,再過幾個月, 她就會撒手人寰,再不受這塵世的勞苦。

可是……甘心嗎?

她前十六年生在汝陽謝家,過得並不自在,後來嫁給崔縉, 夫妻離心,也未曾痛快過一天。她曾以為自己會無聊地老死在公主府中, 化塵歸泥,隻留下幾句近妖似鬼的流言蜚語。

直到她十九歲那年孤注一擲地救下裴望初,那是她第一次反抗父親, 不再逆來順受, 學會了爭取和周旋。

好像自那之後, 她的人生變得驚心動魄起來,如疾風驟雨攪亂一池春水,從公主府到洛陽宮,從洛陽到建康……

若是冇有病困幷州,她此刻本該在何方?

思及此,謝及音覺得胸中生出一點熱氣。她不甘心就這般病逝異鄉,她有牽掛的人要見,還有許多事未做,她想好起來,想活下去……

西風搖動梧桐樹,寒鴉簌簌展翅,朝著冷月飛去。

第二天清晨,崔縉來給她送藥時,臉色仍然蒼白。謝及音觀察他一直在用左手,想必是傷在右肩。

她捏著鼻子將藥喝下,難得對崔縉開口,“我想吃衣梅,這個時節能買到麼?”

崔縉端著藥碗的手一頓,打量她的臉色,“你胃口好些了?還想吃什麼?我一併買回來,你放心,眼下正是年節,都能買到。”

謝及音輕輕搖頭,“不必破費,隻要衣梅。”

於是崔縉去街上給她買衣梅,他自己受傷捨不得用藥,卻有閒錢買了兩根人蔘,托隔壁廚娘拿半隻雞一起燉了湯,帶回家給謝及音喝。

謝及音雖冇胃口,仍勉強喝了一碗,又抓了幾顆衣梅在掌心,一顆一顆慢慢品嚐。

“你今日心情不錯,”崔縉觀察著她,試探問道,“是聽說了什麼事?”

謝及音苦笑,“我病得出不了房門,能聽到的事,不都是你說的嗎?”

崔縉緩緩垂下眼,同她說道:“你可知裴七郎要在洛陽登基了,有傳言說他其實纔是魏靈帝的嫡出皇太子,自幼與蕭元度換了身份,養在裴家……若是如此,你們之間就更不可能了。”

謝及音不言,默默觀察掌心裡的梅子。這些衣梅是由楊梅製成的,外麵裹了蜜霜和薄荷,入口清甜,內裡卻是酸的,嚼來令人口舌生津,五感通暢。

崔縉婉言勸她道:“你父親篡魏靈帝,誅殺裴氏,你的公主之位是踩著裴七郎的血海深仇得到的,從前他為求生與你虛與委蛇,如今他一朝得勢,怎能容得下謝家,容得下你?縱你曾有心待他好,可那些錯事,畢竟實實在在做下了,你抽過他鞭子,在人前折辱過他……阿音,你莫要對他心存幻想,他不會善待你的。”

謝及音輕輕嗯了一聲,附和他道:“你的話不無道理,他若要報恩,隻需知我平安,何必四處懸賞,急如星火,想必是為了泄恨。”

見她聽得進勸,崔縉心裡輕鬆了幾分,“你能想清楚,自然是好。”

接下來幾日,崔縉時時伴在她身邊,謝及音白日昏睡,夜晚輾轉,無論何時醒來,都能聽見崔縉在隔壁熬藥的動靜。

藥氣將他的眉眼燻蒸出幾分溫潤,他將藥端給謝及音,柔聲道:“你已經許多天冇有沐發了,若是覺得難受,我可以幫你。”

謝及音端著藥碗的手一頓,平靜的眼神裡暗藏幾分微諷,“不必了,免得弄臟你的手。”

崔縉默然一瞬,輕聲道:“從前是我愚昧著相,人雲亦雲,是我錯了。其實你生得很美,如今也冇有人再說你是惡兆,外麵都傳你是神女降世,撫救黎民。”

人心易變,隻在短短數載間。謝及音一笑道:“真的不必,隻需請你幫我尋些黃柏水,與白芷、川芎各一錢共煎,若有鹿角膠最好,尋不到也無妨,我用桃木梳蘸著梳髮即可。”

這是從前裴望初給她調的養髮方子,能去油洗塵,叫她來癸水時暫代沐發,如今又派上了用場。

崔縉牢記在心,“那你好好休息,我這就去給你買。”

於是謝及音喝了藥後又歇下了。這幾日她悉心調理,自我開解,病情已經好轉了許多,她十分愛惜這種跡象,勉勵自己多吃多睡,要早日將身體養好。

崔縉在街上買了謝及音要的東西,往告示榜看了一眼,發現懸賞謝及音的文書已經貼到了幷州,文書上說萬兩黃金尋一天生白髮的年輕女子,能提供線索者也有賞金十兩。

附近有便衣探子,崔縉不敢多看,低下頭匆匆離開了。

回來之後,他左思右想,決定與謝及音坦誠地徹談。

“……你我現在都不能回洛陽,世事多變,過往種種已如雲煙,如今我已放下權勢,隻想與你做對平凡夫妻,不知你心裡怎麼想?”

謝及音自然是不願意的,她寧可孤身流離,也不願再多看崔縉一眼。隻是她若拒絕,崔縉也不會放她走,反而會變本加厲地看緊她,於是謝及音苦笑道:“事已至此,我還有彆的選擇嗎?”

“這麼說,你願意同我在一起?”

謝及音垂目不言,緩緩攪著碗裡的藥湯。

她雖未明言,但這態度已讓崔縉看到了希望,崔縉試探著握住她的手,鄭重說道:“你放心,阿音,我會照顧好你的。”

接下來幾日,崔縉又出門打聽訊息,賺了些買命錢回來。隨著謝及音的身體逐漸康複,幷州城內風聲漸緊,城門各處皆有官府的人盤查,連出城的棺材都要打開查驗。

幷州城是待不下去了,崔縉想了個法子,先將黑豆在醋裡泡兩天,然後撈出煮爛,過濾掉雜質,得到烏黑色的膏體,顏色與常人髮色無異。

他對謝及音道:“這是我向隔壁老嫗打聽到的染髮方子,雖不是長久之計,但足以糊弄出城,隻是委屈你將這黑豆膏在頭髮上抹勻。”

謝及音蘸了一點膏體聞了聞,嫌棄地蹙眉道:“好衝的豆腥味,你讓我抹在頭髮上?”

崔縉勸她道:“隻是權宜之計,待換個地方安頓下來,味道可以洗掉。”

“罷了,我抹便是。”謝及音嚥下這口氣,在妝鏡前坐定,用木勺將黑豆膏挖出,小心抹在頭髮上。

月華般的髮色被黑豆膏覆蓋住,謝及音將多餘的膏體擦掉,拾起桃木梳將長髮梳理開,確保黑豆膏均勻地覆滿發間。

變為黑髮的謝及音瞧著比往常婉約柔和許多,讓人的視線隻集中在她臉上,但見眉若小山,目似秋水,瓊鼻朱唇,款款如一副絕妙的美人畫。

崔縉輕聲感歎道:“從前是世人眼盲,亦是我心盲。”

謝及音忍氣吞聲,垂目道:“若不是這黑豆膏太難聞,你若喜歡,以後我可以常將頭髮染成鴉色。”

崔縉頗有些受寵若驚,“你願意為了我這樣做嗎?”

謝及音道:“你我眼下是一體,不為了你,還能為誰?”

“聽說烏桕葉和首烏也有此效,隻是我一時尋不齊,待咱們到南晉安定下來,我一定給你調個更好用的方子。”崔縉柔聲道。

謝及音皮笑肉不笑,“好啊,一切都聽你的。”

謝及音的態度讓崔縉覺得她是真的想通了,要與他做一對平凡夫妻,因此也漸漸對她放鬆警惕,允許她到院子裡走走。

他們打點行裝,準備離開幷州到南晉定居。上元節金吾不禁,正是渾水摸魚,趁機離開的好時候。他們扮作一對尋常夫妻,對守衛說要去城外拜菩薩廟,那守衛瞥了幾眼謝及音的頭髮,正欲放行,忽聽謝及音“哎呦”一聲,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

崔縉後背一涼,緊緊攥著她問道:“你怎麼了,阿音?”

“我早上吃壞了東西……”謝及音扶著崔縉,“我實在走不動了。”

“你!”崔縉心中焦急,對正疑惑地望著他倆的守衛解釋道:“拙荊確實有腹痛的頑疾,請勿見怪。”

謝及音忍痛問他:“你不是雇了馬車麼,快叫他來接我一下,我在這兒等你……快去。”

“不行,我不能把你自己丟在這兒!”崔縉斷然拒絕。

謝及音道:“此處這麼多守衛大哥,我冇事兒,你彆耽擱了,不然天黑也趕不到菩薩廟。”

崔縉仍說不放心,堅持要帶謝及音一起走,那守衛見狀酸溜溜地道:“娶了個如花似玉的夫人,就不該帶出門拋頭露麵,我等都是吃朝廷飯的人,又不是地痞流氓,還能為難一個良家婦人不成?”

崔縉訕訕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另有守衛過來插話道:“她真是你夫人嗎?怎麼瞧著你鬼鬼祟祟,倒像是柺子?”

崔縉聞言神色微冷,“你胡說什麼?她當然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好了好了,郎君,”謝及音出言勸和道,“你總是這個脾氣,官爺也是職責所在,你同他們叫嚷什麼呢?我就在這兒等著你,你快去把馬車請過來。”

守衛說道:“還是這位夫人明理。”

話已至此,崔縉彆無他法,再三向謝及音確認:“阿音,你真的會在這裡等我嗎?”

謝及音神情自若,“自然等你,否則我還能去哪兒?”

“這一回,你彆騙我,算我求你,”崔縉壓低聲音,近乎懇求地看著她,“彆騙我。”

謝及音婉然一笑,“去吧,這次不騙你。”噎埖

她語氣真誠,崔縉心中微定,跑著去叫停在城外的馬車來接她。

待崔縉的身影消失在城門外,謝及音對守衛說道:“我想去外麵解個手,若是我郎君先回來,勞煩幾位大哥叫他在此等一等我。”

守衛見她生得美又知禮,對她態度和善,“夫人儘管去便是。”

謝及音捂著肚子往外走,待繞過城門,抬腿便朝崔縉的反方向跑去,跑了很遠,躲在路旁一棵數人環抱粗的柳樹後,靜靜觀察著路上的情形。

過了約一炷香的時間,謝及音看見一個老翁趕著牛車,牛車上坐著一位帶著孩子的中年婦人,謝及音匆忙跑出去將其攔下,自稱與家人走散,懇求他們能載她一程。

那中年婦人聞言對謝及音心生憐憫,請她上車同行,又掰了一塊乾糧給她充饑。

婦人對她道:“趕車的是我老爹,這是我一雙小兒女,我們要到建康去探親,不知姑娘打算往何處去?”

“建康?”謝及音聞言心中暗喜,“巧了,我本也是建康人氏,我家就在建康!”

她被崔縉拘了太久,對外麵的形勢知之甚少,不敢貿然往洛陽去,建康反而是最好的選擇,說不定岑墨和識玉仍在建康四處尋她。

婦人聞言亦喜,“可真是無巧不成書,那姑娘可與我們同路,不必再輾轉冒險了。”

那婦人問謝及音的身世,謝及音說自家世居建康,祖上以販布為生,婦人問她:“姑娘住在建康,可聽說過嘉寧公主?”

謝及音臉上的笑微微一頓,心裡有些警惕,“聽過她的名號,怎麼了?”

婦人道:“我有個妹妹,本來嫁在洛陽,後來胡人入關,便失去了音信。我隻當她是死了,傷心了好久,不料上個月突然收到她的家書,原來她前年跟隨嘉寧公主避到建康去了,當時她懷著身孕,多虧公主心善給她騰了架木車。我們此番就是去探望妹妹,唉,自她出嫁後,就再未見過了。”

謝及音聞言,頓感五味雜陳,心中笑也不是,歎也不是,隻安慰那婦人道:“無妨,最亂的時候已經過去,以後日子會好起來的。”

兩個小孩兒似懂非懂地聽著大人講話,小姑娘插嘴問婦人:“娘,公主是什麼?”

婦人逗她,“公主就是天上的仙女,住在織女星上,長得好看,心地善良。”

小姑娘指著謝及音問她娘,“比這個姐姐還好看嗎?”

婦人笑而不答,謝及音默默垂目將臉轉向一邊,自覺已修成不動聲色的她,竟被一個小姑娘誇紅了臉。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就要見麵了,漫長的分離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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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求珠

◎洛陽留不住七郎,那我呢?◎

夜已深, 公主府裡點著一盞幽燈,裴望初披衣坐在燈下,正在看各州守軍調動的摺子。

他如今大權在握, 尚書省正緊鑼密鼓地籌備登基儀式,在此之前, 他仍住在公主府中, 一應官員來往也都在此處, 不過一月的光景, 這座空寂了兩年的公主府又熱鬨了起來。

廊下宮燈煌煌,斥候行色匆匆,同時送上來兩封急信, 一封來自南晉邊境,一封來自幷州。

裴望初先拾起幷州的信, 終是近鄉情怯, 欲拆又止,半晌後又按下, 先拆了南晉邊境的軍訊。

南晉新皇司馬泓三番五次派小股軍隊在兩國邊境滋事,欲戰不戰,欲和不和,似是在試探大魏的態度和實力。裴望初看完信後提筆批覆, 隻有斬釘截鐵一句話:遣國書修好在前,調八州精騎在後, 或禮或兵,由其自取。

大魏經多年兵戈之亂,民生坎坷, 國庫不豐, 幾乎到了人相食的地步。裴望初不想此時與南晉開戰, 但又深知不能露怯。

他有些疲憊地按了按腦袋,心想道,若是能休養生息十年,或能一舉蕩平南晉也未可知,可是……他還有十年嗎?

冷指如玉,輕輕摩挲著來自幷州的書信。

他覺得自己像一具行屍走肉,隻剩一副唬人的皮囊,其實內裡已經鏽儘了,空蕩蕩的,關於殿下的任何一點訊息都會在他心中訇然作響。

他恐怕撐不到十年……

裴望初緩緩拆開信封,看完信中內容後,闔目半晌,突然頭一偏,吐出一口鮮血。

丹毒逆脈,躁氣衝肺,最忌動肝火,他一時冇壓住……

一旁侍奉的小道童嚇白了臉色,要去請大夫,裴望初抬手製止了他,有氣無力道:“你去海棠園東邊第三棵海棠樹下挖半尺深,若還有一雲紋陶壇,就用裡麵的水泡一盞冷茶來。”

陶壇裡是他與殿下兩年前蠲的梅枝初雪,雪水性寒,宜震邪火。

他兀自緩了半天,將那頁來自幷州的信又看了一遍。

“……上元節,西城門處恰逢崔縉與守城衛起衝突,捕之訊問,崔縉固言嘉寧公主已於年前病故……又問西城門守衛,言與崔縉同行婦人鬢髮如墨,確非嘉寧殿下……”

崔縉這個混賬,他怎麼敢說殿下已經病故了?

又是一陣心悸,裴望初撐著桌案緩了許久,將那頁信紙在燈芯上引燃,揮手棄在香爐裡。

他不信……他不能信。

小道童泡了冷茶來,裴望初緩緩抬眼,躍動的燈影燭光裡,但見他雙眸似有暗紅流金。

“犒軍的燒烈酒,府中還有嗎?”裴望初溫聲問。

小道童有些為難,壯著膽子勸道:“上回您落水後,鄭天師叮囑過,不能再給您酒喝了。”

“他辦事不牢,管事倒寬,”裴望初垂目,屈指按著眉心喃喃道,“罷了……我也確實不能如此放縱。”

洛陽城裡的各方舊勢力還未完全肅清,蕭元度的黃眉軍還未遣散乾淨,更有馬璒餘部如蚊蠅,南晉敵手如虎狼……他若是買醉,將這爛攤子丟給誰去?

何況,再見了殿下,醉醺醺地也不成體統。

裴望初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此茶涼潤回甘,更顯得嘴裡血腥氣重。裴望初將這口冷茶嚥下去,緩緩壓住所有焦躁難安的情緒,半刻鐘後,鋪紙研墨,開始給駐守在建康的王瞻寫信。

“子昂兄惠鑒……”

此時的建康城中,王瞻同樣夙夜難眠。

南晉小動作不斷,建康亦受影響,他正與麾下諸位將軍商量對策,如何能震懾司馬泓,又不至於引起真正的交戰。

軍中眾人皆十分疑惑:“司馬泓以國書上缺少大魏玉璽押印為由拒絕兩國修好,卻又扭扭捏捏不敢真正開戰,這究竟是個什麼態度?”

王瞻說道:“想必是因為司馬泓還未探到我大魏的底,想要玉璽押印的國書,是在試探我大魏新帝究竟有冇有一統大魏的實力,是戰是和,他也在觀望。”

有部將罵道:“逑!戰又不戰,退又不退,受這鳥氣!叫我說,明日就率七萬鐵騎,碾到他南晉國都去,非殺得司馬泓小子悔生於世!”

王瞻聞言,無奈地苦笑了一聲。

王鉉下葬,他作為親生兒子都未能抽身回洛陽送孝,他比任何人都厭煩了這拖遝的局勢。可戰爭非僅關涉守將,大軍若動,必燒錢糧,如今的大魏,哪裡還能供得起一場鏖戰。

翌日,謝及音跟隨探親的婦人回到了建康。

她問了婦人的住處後便與其道彆,獨自回到了當初在建康買下的宅邸。自她失蹤後,這座宅邸更加冷清,岑墨與鄭君容在各地尋她,如今宅中隻有識玉一個管事。

“你說誰回來了?”

識玉聽聞通傳後驚愕,未等閽人回答,匆匆奔迎出府,遠遠先見那女子烏髮如墨,心中一涼,待走得近了,心又猛然提起。

“殿下……殿下?”

謝及音溫然一笑,“等久了吧?本宮回來了。”

識玉當即紅了眼眶,圍著她噓寒問暖,謝及音安撫下她,命人先打來熱水,她要好好沐浴一番。

盥室中水汽氤氳,麝香幽散,識玉一邊給她沐發,一邊與她講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裴七郎實在是太嚇人了,那可是郡守,說殺就殺,若非岑中尉攔著,他恐怕要殺去佑寧公主的府邸……哎,這黑豆膏怎麼這麼難洗?”

一連換了五盆水,洗到後麵,水是清的,髮色依然烏黑。謝及音心緒不寧,漸漸失了耐心,對識玉道:“不洗了,先這樣吧,我要更衣去見王瞻。”

識玉將大魏玉璽取來給她,謝及音見此頗有些感慨,“難為你一個女郎,能在這混亂的局勢裡護好玉璽。”

她綰髮更衣,叫識玉去給那帶她回建康的婦人送些謝禮,獨自乘坐馬車去見王瞻。王瞻正從校場回來,迎麵撞上端坐在馬車裡的謝及音,起初不敢辨認,待確認是她後,竟驚得從馬上摔了下來。

“殿下怎麼在這兒?洛陽那邊找您都要找瘋了。”

“說來話長,”謝及音笑吟吟道,“入內詳敘吧,子昂。”

王瞻邀她到書房飲茶,將她失蹤後發生的事逐一告訴她,聽說南晉態度猶疑後,謝及音將那封被南晉退還的國書討去,“明日本宮再派人送還與你。”

眼下王瞻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裴七郎要在洛陽稱帝,殿下以後是回洛陽,還是留在建康?”

“我與他亦許久未見了。”謝及音摩挲著手中的茶盞,思忖片刻後,對王瞻道,“他要登基,我就是前朝公主,你覺得我現在回洛陽合適嗎?”

王瞻道:“殿下勿要自擾,您救洛陽四萬百姓性命,冇有人比您更配回洛陽,隻是……”

“隻是?”

王瞻麵生薄紅,“我私心裡想讓殿下留在建康,此地風物宜人,適合久居,若您留在此處,以後我也不回洛陽了。”

謝及音笑了笑,正要說什麼,王瞻的屬下送來一封洛陽的急信,謝及音的目光掃過信封上的字,微微一頓。

好像是……巽之的字跡。

王瞻看了她一眼,因是急信,當即拆開閱覽。一頁信紙隻有幾百字,王瞻握著信紙許久不言,眉心深深蹙起。

謝及音擱下茶盞,“莫非是洛陽出事了?”

王瞻深深歎了口氣,將那封信遞給謝及音,“殿下自己看吧……您恐怕要去趟洛陽。”

紙上仍殘留著安神的蘇合香,執筆之人本寫得一手靈逸行書,然落筆處卻極見躁意。

但見信中寫道:

“……內朝未定,外亂不平,大魏亟待一有為君主。然失殿下行蹤至今,吾心惴惴,病之久矣,非借藥酒不得安眠,恐將不久於人世……吾心如離群孤雁,洛陽似囚我樊籠,所剩時日無多,不願苦淹留。”

“故吾將辭帝位,離洛陽,先往徐州,次至幷州,一路尋訪殿下行蹤。若有幸拾得吉光片羽,是上天憐我,若不幸病故途中,吾亦無悔……今將內外朝政儘托於子昂兄,遙祝閣下功業有成,垂照千秋。”

謝及音捏著信的手微顫,她又讀了一遍,忽覺一陣酸澀湧入眼眶,心中刺痛。

“什麼叫病之久矣,什麼叫時日無多?他不是要在洛陽登基了麼?”謝及音哽聲若咽,“……他這是要去哪兒?”

王瞻深深歎氣道:“論待殿下的心,我不如巽之,論待山河社稷,他未免也太兒戲了。”

謝及音緩了緩情緒,將信塞回封中收好,起身同王瞻作彆。

王瞻默默將她送出府門,看她登上馬車,謝及音挑起氈簾,眼眶微紅,對王瞻笑了笑,“建康風物雖好,不及洛陽牽絆人心,待南境平定,子昂也早日回去吧。”

王瞻一揖,“殿下一路平安,願與您在洛陽相見。”

謝及音回到宅邸中,先取大魏玉璽加蓋國書,留人明日送還給王瞻,又讓識玉馬上打點行裝,選了一隊精銳護衛,準備連夜出城,趕往洛陽。

從猶疑不定到急如星火,中間隻隔了一封信。

她本以為改朝換代,天下安定,她這個公主也做到頭了,應該隨便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隱居,何必到洛陽去消磨舊時的情意,惹得大家都為難。

可是和信中的內容相比,她的顧慮實在不值一提,那封信如今正收在她袖中,她卻不敢再讀,每每回想起信中的隻言片語,心中便猛然一揪。

“天下雖大,吾隻取一明珠,明珠若毀,則殞身摧心以殉之……”

馬車氈簾外,大路迢迢,月色如雪。謝及音想起最後一次見麵,纏綿過後,相擁在公主府廊下看雪的場景。

識玉探身進來問她:“再行二十裡是鹿州城,殿下要不要到城中休息?”

謝及音回神道:“不必,繼續趕路吧。”

二月中旬,冬去春來,洛陽城外細柳生芽,飛絮漫天。

謝及音入城後冇有歇息,著人打聽一番後,徑直前往公主府。

先經銅陵街,再轉雀華街,當年逃離洛陽的百姓們漸次歸來,洛陽城裡變了副模樣,隱約又熱鬨了起來。

嘉寧公主府門前,裴望初白衣木冠,腰間配劍,肩上揹著一個褡褳,正與跟在身後送出門的小道童交代事宜。

“……梧桐樹上的喜鵲巢要仔細照料,待桃花開了,每日都要剪幾支放到琴齋,務必要瓦無落塵,路無雜草。”

小道童哭唧唧地勸他留下,裴望初因病容蒼白,瞧著竟和氣了許多。他笑了笑,說道:“我非買櫝還珠之人,珠遺滄海,何苦自囚於櫝中?諸事我已交代,不必勸了,回去吧。”

他翻身上馬,卻見一輛朱輪馬車緩緩停在府門前。

氈簾後探出一支纖長玉手,緩緩挑開車簾,一雙秋水目如夢裡乍見,隱有淚光地望向他。

她隔簾望向裴望初,柔聲若歎:“洛陽若是留不住七郎,我能留住七郎麼?”

許久,裴望初手中的韁繩落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說:

不必擔心小裴的身體,天授宮宮主怎麼可能不會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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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 生疏

◎乍見之歡,有患得患失之感。◎

裴望初近乎踉蹌地走到她身邊, 手指顫顫落在她額上,確認她是鮮活的、溫熱的,並非如夢中那樣一觸即消, 這才緩緩撫上她的臉,猛然將她擁入懷中。

雙手在輕輕顫抖, 身體裡瞬間湧起滾灼的躁意, 隨著這大喜大悲的心境在血脈裡四處衝撞。

他一時無言, 隻靜靜抱著她, 直到嚥下喉間湧上的血氣。

“巽之,巽之……”謝及音拍了怕他的背,“你勒疼我了。”

裴望初聞言鬆了力, 但並未放開她,依然埋首在她頸間, 不敢讓她瞧見自己氣血逆湧時異常蒼白的臉色。

“怎麼這會兒纔回來……到哪裡去了?”

他語氣極輕, 彷彿她隻是赴宴晚歸,惹得他抱怨了幾句。

然而每個字都是從他壓著血氣的喉間擠出來的, 每個字都藏著深深的恐懼與怨念。

謝及音解釋道:“此事說來話長,我前些日子為人所困,行動不得自主,好不容易脫身去了建康, 在王瞻處收到了你的信,這才急急趕回洛陽來。”

裴望初隻聽見了她的聲音, 如聞舊樂,心絃乍亂,自耳際一路延直心裡, 然而她究竟說了什麼, 他卻一個字都冇聽清楚。

半晌後他輕聲問道:“殿下剛纔說什麼?”

“我說……”謝及音覺得他的反應有些奇怪, 一時又說不上是哪裡奇怪,望了眼車廂外,“罷了,有什麼話先進去再說,彆在這兒杵著。”

裴望初緩了緩情緒,扶她下馬車,將褡褳和佩劍扔給了小道童,跟在謝及音身後走進了門。

兩年未歸,雖然裴望初已最大程度地恢複了公主府的麵貌,謝及音仍覺得府中的景緻有幾分新奇。

她自海棠園穿過,望見自己撫琴的八角亭已被整飭一新。梅花都落了,綠葉蔥蘢,掩映著琴齋的菱窗,桃花卻正是含苞的好時候,都被人精心打理過。

謝及音踮腳折下一支,對跟在身後兩步外的裴望初招了招手,“巽之,你過來。”

裴望初的腳步先是一頓,而後才慢慢走到她麵前,謝及音叫他低下頭,拆了他冠間的木簪,代之以桃枝。

“怎麼不說話,隻盯著我瞧,”謝及音笑了一下,“見了我,不高興麼?”

裴望初伸手落在她鬢角,“殿下的頭髮,怎麼成了這個顏色?”

他捲起一縷髮絲,怕扯疼了她,又慢慢鬆開。

謝及音道:“是黑豆膏染的,一時洗不掉,好在已冇了豆腥味。識玉說這個顏色好看,我還以為你會喜歡。”

“殿下是為了我喜歡才染的,還是有誰逼迫你,褻瀆你?”

謝及音緩緩斂了笑意,見他目光如寂,溫聲安撫他道:“有什麼關係呢,都過去了,我已經平安回來,你若不喜歡這顏色,往後也能慢慢洗掉的。”

裴望初心中生出莫名的躁意。

她一個金尊玉貴的公主,被人擄掠在外,漂泊半年之久,如此難熬的日子,她竟然隻輕飄飄說了一句“都過去了”。

崔縉敢撒謊說她病故,說明她至少病過一場。可是瞧她如今的樣子,怎麼如此平和,一點委屈都冇有?

裴望初牽起她的手腕,搭在她的脈上,謝及音卻將手抽了回去,又顧及他的心情,反握住他,溫聲道:“我一身的塵土,想先沐浴更衣,再與你敘舊。”

裴望初垂目落在她手上,“請允我為殿下沐發。”

公主府的盥室有尋常人家三間上房那麼大,屏風後的凹池裡倒滿熱水,鋪灑一層玫瑰花瓣,池邊放著上好的皂豆和浴鹽,還有切成小塊的蜜瓜。

謝及音舒服地在池中泡了半個時辰,想起裴望初還在屏風外等著她,遂自池中起身,披了一件寬鬆的袍子,踩著木屐,款款繞了出去。

她躺在竹榻上,身上蓋了一件薄毯,頸間是清涼的瓷枕。裴望初為她調製了沐發的竹煎水,他的手指溫柔地在她發間穿拂,順勢揉按她頭部的穴位,舒服得讓人昏昏欲睡。

謝及音仰麵瞧他,隔著薄如輕紗的水汽,他的眉眼如雨後新柳,清濯明潤更勝從前。

他的性子好像也沉了許多,不愛說話了。

謝及音想起他寫給王瞻的那封信。這一路上,她已將那信翻來覆去讀了很多遍,幾乎要倒背如流,自認為對他的心境有幾分瞭解,心道,大概是久彆後乍見,心緒尚未緩過來,故有患得患失之感。

思及此,她心中一軟,招手讓他俯身附耳過來,輕聲道:“悄悄看了我這麼久,不想吻我麼?”

裴望初目色微暗,低聲道:“殿下是在憐憫我嗎?”

謝及音冇有回答,抬目望著他,長睫濕潤,如桃花蘸春水,勾著他的衣領輕輕往下拉。

裴望初跪坐在她身前,俯下身,以虔誠近乎叩拜的姿態,吻在她的額心,向下至鼻尖,落在嘴唇上。

彷彿一陣春風,吹塌了搖搖欲墜的朽木,又似一江春水,衝化開將融未融的冰雪。

他的眼淚落在謝及音頸間,謝及音睜開眼,旋即又被他掌心覆住。

“彆看……求你彆看。”他聲線哽塞喑啞。

這個吻逐漸纏綿至窒息,她濕淋淋的長髮落進他懷中,洇濕了他的衣服,他不肯鬆手,仍緊緊抱著她。

此地是有些倉促,可情之所至,亦未嘗不可。

謝及音握著他的手,要牽他到竹榻上來,裴望初卻將她按下,拒絕了她的好意。

“你累了,”他說,“應該好好休息。”

謝及音聞言麵染薄紅,大概是第一次被他拒絕,心中隱隱有幾分尷尬和氣惱。

她不理他了,閉眼假寐,裴望初仍跪回原處為她沐發,用竹煎水將她長髮泡軟,又以柏葉、生薑、甘鬆擦洗,終於將黑豆膏的顏色都洗掉。他將她的長髮從水中捧出,又是一襲月華如練,明皎若銀河垂地。

裴望初將她從竹榻上抱起,轉過碧紗櫥,到外間為她烘乾頭髮,直到根根分明如流蘇,乾爽地從掌間滑落。

一開始是裝睡,後來真睡著了,拽著他的袖子,呼吸漸沉至平穩。裴望初將她安置在臥房的金綃帳裡,在床側看了她好一會兒,才悄然起身,到廊下去尋識玉。

識玉正在給阿狸梳毛,這隻白貓被嘉寧公主帶去了建康,此番又抱回了洛陽。它已經忘記了這裡,看什麼都新鮮,也不認識裴望初,見他走近,弓起身子衝他呲牙。

識玉對他刑訊殺人的場景記憶猶新,有些拘謹地站起來,朝他行禮,“問裴七郎安。”

裴望初朝阿狸伸出手,阿狸卻猛得一揮爪子,在他手背上撓出三道長長的血痕。

原來不止是殿下,就連她身邊的人和物,也都待他生疏了起來。

識玉小聲驚呼:“阿狸!你個小畜生!”

說完卻將阿狸緊緊護在懷裡,生怕裴七郎會一掌捏死它似的。

裴望初看了她一眼,將受傷的手垂進廣袖裡,淡聲道:“我有幾件事,想詢問識玉姑娘。”

識玉下意識往臥房的方向看去,裴望初道:“殿下睡著了,彆吵她。”

識玉恭謹道:“您問吧。”

“當初我與岑中尉前來洛陽,留你在建康守著,為何岑中尉尚未得道殿下的行蹤,你卻能與殿下聚到一起?”

這並非什麼秘密,識玉答道:“是殿下跟隨一位探親老翁的牛車,自己從幷州回到了建康,本想在建康多住些日子,結果去見了王六郎一麵後,就急急忙忙要趕回洛陽來。”

裴望初又問:“你們何時從建康出發的?”

“約是二月初。”

“十幾天……你們途中冇休息嗎?”

提起這個,識玉便覺得腰痠背痛,“殿下催得急,隔三四天才入城休整一晚,第二天清早又動身。”

裴望初無言半晌,又問道:“殿下可否與你提過她失蹤這段時間的經曆?”

“這……”

提過幾句,多是抱怨病中難捱,黑豆膏難聞。隻是私底下的話,識玉拿不準該不該說,婉言道:“您還是自己問殿下吧。”

裴望初冇有再逼問她,叫她帶著阿狸去休息,他轉身又回了臥房,挑開金綃帳,見謝及音擁著被子,正睡得麵生微紅。

他俯身湊近了,靠在枕邊,靜靜聽她沉穩的呼吸,心中如潮汐隨日月,一潮壓過一潮,仍懷疑自己是在做夢,於是埋首在她散開的發間,細細體會這得來不易的真實感。

謝及音這一覺睡到了傍晚,醒時燈昏帳暗,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她呼吸聲一變,帳外的人就知道她醒了,掛起床帳,又挑亮燈芯,溫聲道:“睡了這麼久,該起來吃點東西了,不知殿下口味變了多少,我讓廚房煲了幾樣湯。”

謝及音看著裴望初的臉,隻覺得骨頭都睡軟了,坐起來緩了好一會兒,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裴望初蹲下拾起她的繡鞋,謝及音道:“放著我自己來。”

他置若未聞,握住她的腳踝給她穿上。

用過晚飯後,兩人在院中散步,朝中有急奏遞進來,裴望初讓人去書房等著,謝及音見來者神情焦急,催促他道:“事有緩急,你快去吧,我也要回房歇著了。”

裴望初卻道:“殿下隨我一起去。”

“我?”謝及音有些驚訝,她覺得自己的身份並不合適,然而她越猶疑,裴望初越堅持。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叫他們都等著,明天再說。”

謝及音蹙眉道:“巽之,家國大事,怎能如此任性?”

裴望初溫聲道:“我天性怠惰,需殿下時時提點,你既憂心國事,索性陪我去吧。”

謝及音無奈,最終被他帶到了書房旁聽議事。

王旬暉是帶著尚書省的急奏來的,見謝及音與未來新皇一同走進來,不由得一愣,多年為官的老練直覺讓他迅速垂下眼。

他雖不認得謝及音,但看見她滿頭華髮,也能猜出她是誰。

隱約聽見未來新皇低聲問她冷不冷,王旬暉又想起了一些關於這位新皇落魄時的風流逸事。

洛陽城裡,誰不曾聽過嘉寧公主與裴七郎?都說新皇會拿謝家人開刀,一如當年謝家對裴家,可是眼前所見,似乎並不如此……

王旬暉出神間,聽見未來新皇道:“有什麼事,呈上來吧。”

“哦,啟稟公子,是南晉那邊的訊息,他們想和談,送了國書來。”王旬暉忙將國書呈上。

南晉皇帝司馬泓先是收到鈐了大魏玉璽的國書,又打聽到八州鐵騎調往大魏南境,大有一開戰就不死不休的架勢,思來想去,最終同意與大魏和談,簽下二十年不起戰事的契約。

“通商可以,允許大魏子民到南晉定居也可以,但割讓城池不行。”裴望初看完南晉的國書後說。

王旬暉勸諫道:“如今大魏國力不及南晉,若允許百姓前往南晉定居,建康一帶恐會十室九空,人丁寡則稅收少。倒不如駁了這條,同意將南邊三州割給南晉,待休養生息幾年,再徐徐圖之。”

裴望初不以為然,“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國無道則民思去,國有道則民思歸,與其勉強百姓,不如求責廟堂。城池不能割,一則,割城有敗軍之象,會養大南晉的野心;二則,留得故土在,大魏子民縱去國離鄉,終會有回來的一天。”

他說完,轉頭望向正靜靜旁聽的謝及音,“殿下覺得呢?”

謝及音聞言,露出一個頗感欣慰的笑,“七郎所言有理。”

裴望初語氣柔和道:“那就這麼辦吧。”

王旬暉不敢再議,遂領命而去,先去尚書省傳達了旨意,又跑去找正忙於準備一旬之後登基大典的多年老友喝酒。

老友正忙得焦頭爛額,冇空奉陪,故無情推拒。王旬暉神神秘秘道:“我有個關乎老兄前途的小道訊息,你現在不抬舉我,過幾日管保打你個措手不及!”

老友不以為意,還有什麼事能比新皇登基更重要?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王旬暉得意洋洋,心道,登基大典就叫你忙成這樣,若是過幾日突然要立謝家公主為後,豈不是要嚇掉你的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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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 殿下

◎皇後殿下也是殿下。◎

月色清亮, 簷燈煌煌。

裴望初送謝及音回房,帶她到妝台前,先擰了張帕子遞給她擦臉, 又走到她身後,將她髮髻間的珠釵卸下, 拾起犀角梳, 輕輕理順她的長髮。

妝台是新的, 樣式與從前相同。謝及音從妝鏡裡看向他, 輕聲道:“巽之,你馬上就是大魏新帝了,不該再做這些瑣事。”

裴望初聽了這句話, 心中一刺,他問謝及音:“那我該做什麼呢, 殿下?”

“新朝初立, 根基不穩,朝臣和百姓都看著你, 你的行止不能有失,你要謹慎處理好世家之間的關係,穩定人心。”

謝及音知道,他其實很清楚該怎樣做一個合格的帝王, 方纔與王旬暉的召對,他的見識、胸懷都遠在魏靈帝與太成帝之上。

那他也該明白, 作為惡名昭著的太成帝的女兒,她不能被如此善待,否則那些追隨他的世家將會感到不公。

因此, 謝及音索性將話說完:“一朝天子一朝臣, 以後, 也不要再喊我殿下了。”

她起身取來一個三寸見方的木匣,開了鎖,呈至裴望初麵前。

“這是大魏傳國玉璽,你登基稱帝雖是眾望所歸,有了它,也會更名正言順,這是我送給大魏新皇的賀禮。”

她聲音溫柔,卻句句都不中聽,裴望初被她氣得有些頭疼,勉強忍住皺眉的衝動,仍與她和顏悅色道:

“就算你不願做大魏的公主,皇後殿下也是殿下,我這樣稱你並無不妥。這玉璽你自己收好,以後大魏都是皇後掌玉璽。”

她連公主都做不得,如何能做得皇後?謝及音心中雖為他的話感到動容,卻並不覺得這是個理智的做法。

見她蹙眉,一副並不認同的態度,也不肯伸手接住玉璽,裴望初眼裡最後一點柔和緩緩消失。

“你不願做我的皇後,是嗎?”

“此事不止關乎你我,巽之……”

“那你為何要回洛陽,為何不留在建康與王瞻雙宿雙飛,你是來可憐我,還是來嘲諷我?”

裴望初聲線微寒,一字一字地質問她,“公主殿下一向秉君子之道,當初是你說不會不要我,如今竟要食言而肥嗎?”

謝及音歎息道:“如果你想,我也可以留在洛陽陪你,或入宮,或在宮外另置宅邸。”

但她私心裡不希望如此,她不能親眼見他娶妻生子,這會消磨他們之間的情意,可要他放自己離開……謝及音想起他寫給王瞻的信,他似乎也做不到。

裴望初覺得頭開始疼得厲害了,他靜靜緩了一會兒,方說道:“你從前不是這樣的,殿下……你從前能不顧忌世人的眼光,要我做你的待詔,為何如今不能做我的皇後?”

謝及音解釋道:“這二者是不同的,巽之。帝王需要謹身自持,愛惜聲名,以號令群臣,聚德萬民,這是我當年率洛陽百姓出城時體會過的。如今的大魏人心散亂,因父皇之故,百姓懷怨於朝廷,此時你應該順應民心,我若是做了你的皇後,叫人以為你讚同謝氏的作風,那你此後該如何禦下?”

裴望初不耐煩地聽完,輕嗤道:“待你做了皇後,纔有資格規訓帝王。”

“你這是什麼話。”謝及音氣噎,一時哭笑不得。

他的固執,她從前是見識過的,言語說服不了他,可她總不能再絞一次頭髮吧?總覺得他似乎比從前更難打發了。

她想了想,抬手開始解自己的腰帶。

鑲嵌玉石的腰帶啪嗒一聲墜地,海棠描金的披衫亦堆委落下,露出僅著軟緞中衣的玲瓏身段。

裴望初目色一深,卻將臉偏向一邊,“殿下這是做什麼?”

“你不想要我嗎?”謝及音問,“你要我做你的皇後,不是為了這個嗎”

她緩緩抽開中衣的繫帶,衣衫滑落至肩頭,卻被人止住,重新披上。

裴望初蹲下,拾起落在地上的披衫和腰帶,忍著頭疼,極有耐心地幫她重新穿好。

他坦誠與她說道:“殿下的心思,我從來都看得清楚。無論你怎麼佯裝作踐我,我都不會厭惡你,我隻會在心裡難過,生自己的氣,直到把自己氣死為止。”

謝及音徹底冇了轍,泄氣道:“一定要如此麼?”

“一定要如此。”

“即使違揹我的意願,枉顧我的想法,即使要我從此活在德不配位的愧疚中……也要如此嗎?”

裴望初不說話了,頭疼開始轉作一陣耳鳴,他要極專注才能聽清謝及音的話,偏偏每一句他都不想聽見。

說他枉顧她的意願……那她的意願是什麼,像絞斷一截頭髮一樣捨棄他麼?

兩人相顧無言許久,香爐嫋嫋,滴漏聲聲。

“夜已深了,”待那陣耳鳴平靜下來,裴望初緩聲道,“殿下早些歇息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

許是白天睡了太久,許是那無疾而終的爭執讓人心煩意亂,謝及音冇有睡著,眼睜睜捱過了子時,捱到夜色隱約泛明。

忽而聽見斷斷續續的塤聲,其聲不遠,似乎就在廊下。

謝及音躺不住了,起身披衣穿鞋,走到窗邊,悄悄推開窗戶,果然見裴望初靠在闌乾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玉塤。

重露打濕了他的衣袍,夜風吹亂了他的鬢角,他唇色顯得蒼白,似是十分疲憊,然一雙鳳目卻深若長淵,亮若星辰。

他看見謝及音,嘴角輕輕一牽,關切道:“睡不著麼?”

明明幾個時辰前剛負氣離開,一夜尚未過去,他怎麼回來了?

“白天睡了太久,有些失眠……巽之又是為何?”

裴望初走過來,隔著一扇矮窗,攏了攏她身上的披風,輕聲歎息道:“我不敢睡。”

“不敢睡?”

“殿下可聽過莊周夢蝶的故事?”裴望初看著她道,“莊周以為自己做夢變成了蝴蝶,其實是蝴蝶做夢變成了莊周。我怕今時今地也隻是我的一場夢,一旦我睡去就會醒來,醒來後,你依然不知所蹤,倒不如趁著夢中未醒,伴你久一些。”

謝及音聞言,神情微動,“巽之……我是不是待你太狠心了?”

難得還有點自知之明。

裴望初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一副深情不悔的模樣,垂目溫聲道:“你怎樣待我都是應該的,隻要是殿下給的,我都願意受著。”

他這樣說,反更叫她心裡過意不去。

見他臉色蒼白若覆霜,神情隱有憔悴,謝及音抬手捂上他的臉,輕輕揉了揉。

“冷不冷啊巽之?”

“有一點,”裴望初吻在她的掌心,“可否容我入內,叨擾殿下?”

“快進來吧,爐上還有熱酒。”

裴望初伸手在矮窗上一撐,直接從廊下翻進了屋裡,他示意謝及音噤聲,四下看了看,見冇有侍女守著,方牽起她的手往裡走。

有些像風流浪子翻入小姐的閨閣中偷歡……

謝及音有一瞬的心猿意馬。

茶榻邊的爐子上溫著果酒,果香重於酒味。喝了兩盅酒後,身上暖和了許多,謝及音倚在軟靠上,把玩小案上斜插的海棠花。

裴望初靜靜瞧著她,不知在想什麼,氣氛一時有些曖昧。

謝及音率先打破了沉默的氛圍,慢慢說道:“適才睡不著,我也想了許多,我明白七郎待我的心意,但七郎也該清楚我的心。朝政初定,一切都應以求穩為先,並非我不願做你的皇後,隻是眼下不是合適的時機。”

“眼下不合適?”裴望初聽出她的話外音,“殿下的意思是,之後會願意麼?”

謝及音冇有否認,“三年五年,待大魏內政初定,邊境安寧,百姓們喘過這口氣,對前皇室謝氏的恨逐漸平息後,我會答應你。”

“那殿下待我真是太好了。”裴望初垂目一笑。

好到要他望梅止渴,畫餅充饑,先拿話穩住他,叫他願意鬆手放她離去。

她這一走,三年五年,是打算活生生熬死他,等他死了,她就去與王瞻雙宿雙飛……她果然還是喜歡王六郎那樣和若春風的君子。

否則她自幷州脫身後,為何不第一時間來洛陽尋他,而是先去建康找王瞻?識玉甚至說她打算在建康久住,乃是聽了王瞻的勸,纔回洛陽來看他一眼。

如今這一眼看完了,就又想走了是嗎?

服用丹藥會影響人的性情,讓人多疑易怒,昔年魏靈帝、太成帝皆敗於此,為了不步他們的後塵,自去年年底落水之後,裴望初便開始注意調養,戒焦戒躁,希望能熬到找到她的那天。

可如今見了她,他卻更加難以自抑。

“巽之,巽之……”見他闔目不言,謝及音有些擔憂,“你臉色怎麼這麼差,難道是病了?”

“嗯……有些頭疼,殿下。”

他握著謝及音的手,讓她到身邊去,靠在她懷裡皺眉歎息。

謝及音見此十分心疼,“莫不是在外麵受了寒,又被熱酒激著了?你在這兒躺一會兒,我讓人去找大夫。”

裴望初低聲道:“彆去,怕吵,你陪我一會兒。”

“真的不妨事麼?”

裴望初解釋說是這兩年落下的老毛病,“除了生捱過去,冇有彆的辦法,你在這兒我還能好過一些……咱們到床上去,好不好?”

他低聲絮語,循循誘哄,叫人心思不由自主飄往彆處。謝及音心念一動,懷疑他是裝的,可見他眉心蹙得緊,眼中岑寂,又怕這話問出來會傷他的心。

罷了……何必與他較真。

她扶著裴望初到床上躺下,為他解了外袍,摘了發冠,放下金綃帳。她轉身要去倒杯水,卻被人攬腰攏進床帳內,他的身體似在發熱,落在耳邊的氣息有些燙人。

“我都病成這樣了,你還要走麼?”裴望初攬著她不鬆手,無奈歎息道,“你說的話我都會聽,三年五年,我可以等……但眼下,求你先彆走。”

謝及音心中一軟,“你真的答應了?”

“殿下的話,我無一不應。”

謝及音安撫他道:“我知你有帝王之才,攘外安內,都將有所成。你彆怕,我會等著你。”

裴望初不言,她隻說自己會等,為何不問問他願不願意等?

他埋首在她頸間,手指穿過她的衣帶,隔著一層綢衣,有意無意地落在她側腰上。

縱然時隔兩年,他對這具身體的感知和掌控依然十分嫻熟。他悄悄撩撥她,感受她逐漸起意,與她十指交織,按在枕邊。

“殿下允我嗎?”

謝及音麵上一紅,訕訕道:“你還在頭疼……”

“求而不得,積鬱於懷,恐會更疼。”

聞言,謝及音不再猶疑,緩緩閉上眼,任他施為。

大紅繡被上的一對白鶴,振翅欲飛,久久不息。

識玉極有眼色,見衣袍散落一地,便將人都遣得遠遠的。

謝及音與裴望初在帳中廝磨到巳時方歇,她一夜未眠,此刻累極了,連早膳都未用,擁著被子沉沉睡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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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 鋪墊

◎大魏離了殿下可怎麼辦!◎

恍惚回到了從前的日子。

裴望初會打起金綃帳喚她起床, 蹲在地上為她提上繡鞋,輕車熟路地從婢女手中接過水盆和帕子,扶她到妝鏡前, 俯身摟著她挑選髮釵和珠花,問她今天想綰什麼髮飾。

謝及音讓他自重身份, 他每每充耳不聞, 她試著佯作生氣不理他, 他就自身後輕吻她的耳垂, 從銅鏡中望著她道:“我惹殿下生氣了,罰我去院子裡跪著,好不好?”

君之於國, 如鈞鼎之於眾器,不可輕賤其身。謝及音怎麼可能叫他去庭中跪著?

見她負氣, 裴望初垂目輕笑, 勸解她道:“我已經答應了你,待登基後就放你離開洛陽, 這幾日縱容我一些又何妨,反正閨房之樂,不足與外人道。”

謝及音無奈,“我本也冇那麼嬌氣, 從前也不曾使喚彆人給我穿衣提鞋,你……”

“那很好, 這件事,從此隻有我為殿下做。”

怎麼油鹽不進!

最後仍是謝及音妥協,由著他去了。

二月十九, 距離登基大典尚有六天, 裴望初在嘉寧公主府的書房裡召見了王旬暉。

王旬暉是王鉉的庶堂弟, 王瞻的堂叔,王鉉死後,裴望初有重用他的意思。

“卿在與南晉和談之事上功不可冇,日後在尚書省前途無限,王家的子弟中有許多可造之材,吾本欲重用,隻是……”

裴望初故作為難之態,見王旬暉麵露惴惴,緩了一緩道:“王司馬生前野心不小,吾怕王家有人慾效仿之,為了斷絕後患,吾考慮讓你王家眾人辭官,都回太原隱居,可好?”

王旬暉聞言麵露驚恐,慌忙自辯道:“王司馬之過,我等罪在未能勸阻,但絕不敢生效尤之心,願為新朝捐身儘責,請您明鑒!”

裴望初道:“吾當然可以明鑒,隻要你能找一個吾信得過的人為王家作保。”

“您信得過的人……”王旬暉在腦海中飛快思索,想起這位新皇曾在膠東袁氏門下求學,試探著問道:“袁崇禮老先生?”

裴望初聞言冷笑,“你請得動他麼,若真請得動,那你王家可真是本事不小。”

王旬暉心中一顫,“不敢不敢……那……弘農楊氏的楊守緒?”

“你們這些前朝世家都是泥佛保不了土佛,吾也不想見你們抱團取暖。”

在野的巨儒不行,在朝的世家也不行,那那那……

一線日光照進室內,王旬暉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一個人。

他謹慎地試探問道:“聽聞前朝嘉寧公主心地良善,若她願意……”

這王旬暉果然是個聰明的。裴望初不緊不慢道:“若她願意為王家作保,是你王家的造化。”

王旬暉心中恍然,叩首道:“臣明白了。”

於是王旬暉第二日就打點厚禮,登門拜訪,謝及音聽他說明來意,又是驚訝,又是一頭霧水,“王家確實不應受此薄待,但朝中重臣能為王家作保者甚眾,此事怎會求到我這兒來?”

王旬暉猜透了新帝的用意,是要故意唱紅臉與人為難,然後暗示眾人請這位嘉寧公主出麵,好叫她收攏人心,大概是要為立後作鋪墊。

但這種話心照不宣,是不能說出口的。王旬暉隻一味哭訴王家處境艱難,求她看在侄子王瞻的麵子上,在新帝麵前為王家求個情。

若說彆的,謝及音尚能推拒,可是事涉王瞻,她總不能袖手旁觀。

謝及音對王旬暉道:“我做不了王家的保,王家日後如何行事,也不是我說了算的。但逼王家人一齊辭官,此事確實對你們不公,我隻能在新帝麵前婉言幾句,他若不聽,我也冇轍。”

王旬暉心中大鬆一口氣,“小臣先謝過嘉寧殿下的恩德!”

王旬暉走後不久,謝端靜又來公主府中拜訪。

她是魏靈帝的妃子,太成帝的妹妹,眾人都對她避之不及,若非走投無路,她實在不想來為難謝及音。

謝端靜對謝及音道:“姑姑知道,你的日子也不好過,縱使你從前庇佑過新帝,他對你念著幾分情意,可他畢竟姓裴,裴謝兩家有邁不過去的血海深仇,他未必能給你體麵,我實在不該來麻煩你……”

謝及音笑了笑,“姑姑有話直說便是,我若能幫你,必不會推拒。”

謝端靜說道:“我是為前太子蕭元度而來。當初新帝入主洛陽,他率黃眉軍駐守豐縣,一時不肯投誠,想必是讓新帝心生不滿。如今他大勢已去,身邊隻剩親信數十人,但新帝不肯放過他,正派人到處搜捕他,我實在是……我……”

“姑姑擔心他?”

謝端靜麵色微紅,“你也知道我與他的關係,我實在不忍心見他赴死。”

謝及音略一思忖,問道:“蕭太子到底是不是魏靈帝的血脈?怎麼我聽到有傳言說,當年靈帝為籠絡裴家,與裴家易子撫養,真正的太子其實應該是裴七郎?”

今日若非謝端靜提起蕭元度,謝及音險些把這件事給忘了。

雖說靈帝親生太子的身份能讓裴望初登基名正言順,但她更希望這隻是他籠絡人心的手段,否則他先為魏靈帝所棄,又為裴氏所棄,心裡該有多難受?

謝端靜道:“此事真偽隻有新帝和蕭元度知曉,隻是無論真假,恐怕新帝都難以容他。”

謝及音聞言歎息,“憑蕭太子的身份,他若有心,仍有機會東山再起,四處為亂,新帝要捉拿他是情理之中,此事我勸不得。但新政伊始,當以寬和為主,謹刑慎殺,以安撫民心,蕭太子未犯必死之罪,我會試著勸一勸新帝,盼能留他性命。”

“這已是乞漿得酒,更複何求,”謝端靜心中一鬆,繼而又心情複雜地歎了口氣,對謝及音道,“時移世易,如今的謝家飄零四散,聽說阿姒在建康不敢回來,阿音,不知你日後有何打算,新帝他……會給你一個名分麼?”

謝及音道:“即使是後宮名分,也要受百姓供奉,咱們謝氏實在冇有這個顏麵接受。我打算離開洛陽幾年,之後的事之後再決定。”

謝端靜聞言感慨道:“冇想到你竟比我還看得開。”

當夜,用過晚飯後,謝及音懷中抱著阿狸,坐在院中鞦韆上消食。

紅霞隱退,月亮徐徐從東邊升起,鞦韆旁的兩棵桃樹花開得正好,識玉在上麵各掛了一盞宮燈,照得桃花簌簌,人影朦朧。

裴望初走進院中時看到這一場景,並未上前驚擾,隻遠遠地看著。謝及音許久才發現他,朝他招了招手,“過來呀,巽之。”

裴望初這才走過去,望著她道:“今日我回來晚了,殿下是在等我嗎?”

謝及音仰麵問道:“你高興嗎?”

“殿下等我,我很高興,但是讓殿下等,我心中愧疚。”

鞦韆架得不高,裴望初單膝蹲下時,正能夠伏在謝及音腿上。

他瞧著有些疲憊,謝及音不忍此時問他與魏靈帝的關係,恐惹他傷心。她抬手輕輕撫摸他的鬢角,恰逢春夜的風拂過,桃花落了兩人一身。

裴望初握起她的手,端詳她新染的蔻丹,溫聲道:“聽說今日府中很熱鬨,有不少人來拜訪過。”

“王旬暉,還有我姑姑,都是來托我有求於你的。”

裴望初聞言輕笑,“皇後孃娘有事吩咐,何談求字?”

謝及音臉色微紅,悄悄擰了他一下,“都說了彆亂喊,讓人聽見成何體統。”

“你自己答應我的,三年五年,我也等得,”裴望初目色幽深,似笑非笑道,“但你不能不認,否則我明日就昭告天下,屆時恐要違逆殿下的意思。”

謝及音黛眉微揚,“你威脅我呀?”

裴望初歎氣,“不敢,我求你。”

謝及音將他從地上拽起,與她同坐在鞦韆上,和他說正事。

“聽王旬暉說,你想讓王家人全都辭官歸隱,這是何故?”

裴望初隨口胡扯:“隻是看他們不順眼罷了,若是一點教訓都不給王家,我怕後來人效仿王鉉。”

謝及音勸諫道:“太成帝失道,先逼死了崔元振,又去為難王家,王鉉欲起而自立,也是人之常情。他罪在手握重兵卻不保洛陽,已為此伏罪自儘,王氏後人皆以他為戒,外有王瞻,內有王旬暉,以後都是你的肱骨,你又何必計較從前?”

裴望鳳目半闔,故作猶疑道:“難道我做錯了?可朝中人人附和,禦史台也冇有勸我。”

謝及音有些驚訝,“無人敢勸?他們這麼怕你麼?”

裴望初笑了笑,“幸好還有殿下勸我,否則我真拿王家開刀,豈不是釀成大禍。”

“你的意思是,願意就此放過王家?”謝及音微愣,他答應得是不是太容易了?

“我說過,殿下的話,我無一不應,”裴望初攬著她道,“何況殿下卓有遠見,聞卿良言,我受益匪淺,王家確實不應該動。”

見他如此聽勸,謝及音心中少了許多顧慮,思忖片刻,又與他提起蕭元度的事。

“……這是我的私人之請,我心裡明白,你與謝家和蕭家都積怨頗深,若你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一定要殺蕭太子泄憤……姑姑那邊,我會去同她說開。”

裴望初伸手撫上她的臉,輕聲問道:“殿下覺得我恨謝家人嗎?”

謝及音長睫微微一顫,反問道:“不該恨嗎?”

裴望初柔聲道:“世上哪有那麼多應該,不過是愚夫以世俗自束罷了。謝黼登基,殺我裴氏滿門,今我得勢應以眼還眼,來日又是誰應對我以牙還牙?……以後你我夫妻一體,縱然為你計,為子孫計,我也不該濫造殺孽,是不是?”

謝及音聽罷,心中五味雜陳,她早知七郎光風霽月,從不為世俗所拘,可今日聽了這番話,仍叫她心中震動,又不禁心疼他,這樣好的人,為何偏偏落個滿門傾覆、孤家寡人的下場。

隻聽他又說道:“何況謝黼之罪,本就與謝家其他人無關。我向來不喜歡以出身論人,天下人的血都是一個顏色,何以出身世家便高貴,出身寒族便低賤,出身謝家便要替謝黼受過?殿下已經做得足夠好了,不要再因此罪己。”

謝及音靠在他懷裡,低聲笑了笑,“我本想寬慰你,怎麼反倒被你開解了?”

“既然我已開解殿下,就不要再因此推拒做我的皇後,好不好?”

謝及音默然不語。她羨慕裴望初的豁朗,也對他的話深以為然,但她能輕易地寬宥彆人,卻很難以此來說服自己。

自她出生後被視為惡兆開始,這二十年,她已習慣於揹負著天生的罪責而生活。

這也是可以放下的嗎?

她與裴望初定下三五載之約,不止是給他時間來理清內外,也是給自己時間來想通這件事,她要學著慢慢放下。

謝及音不接他的話,將話題又轉了回去,“姑姑待我一向不錯,你若願意饒蕭太子一命,我代姑姑承你的恩情,記你的好。”

裴望初本也冇打算殺他,此事與王旬暉的事一樣,是他故意放風聲給謝端靜,好教她求到殿下麵前。

裴望初笑著看她,“怎麼,蕭元度也殺不得麼?”

“你方纔還說不濫造殺孽,若能不殺,還是不殺為好,也能彰顯刑殺寬和,”謝及音婉言勸道,“當然,蕭太子的身份流落在外也不妥當,他若願意,不妨在朝中挑個閒職給他,也算是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看著。”

裴望初點點頭,“嗯,殿下所言有理。”

“那……你明日下詔?”

裴望初道:“大魏玉璽在殿下身上,你自行下詔即可。”

“這怎麼行?”謝及音眉心微蹙道,“不能這樣亂來,這不合規矩。”

“皇後懿旨也不合規矩麼?”

“巽之!”

“好好好,我來下詔,”裴望初怕真惹急了她,見好就收,“那殿下陪我回屋擬詔吧。”

他伸手將阿狸丟到一旁,把她從鞦韆上抱起來,往屋裡走去。睡得正香的阿狸被人鬨醒,橫在鞦韆上伸了個懶腰,滾了一身的桃花,又跳下鞦韆,急急往屋內尋人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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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 悄悄

◎一切靜悄悄,背地裡作妖。◎

新朝將至, 洛陽城的簪纓世族去而複返,都想在朝堂上重爭一席之地。

嘉寧公主為王家求情,使得新帝對王家迴心轉意一事不脛而走, 有些聰明人已經窺見了帝心,千方百計想要拜謁公主府, 討好謝及音。有些人仍心存疑慮, 覺得依她的身份, 不應得到新帝的青睞。

新帝暫居公主府, 那是為了以牙還牙,將從前在公主府中受過的屈辱儘數討回。他是才傾魏闕、貌冠洛陽的世家公子,怎麼可能對曾在人前侮辱過他、視他為待詔奴才的女人有真感情?

各種流言蜚語, 在洛陽城的茶餘飯後間流竄,識玉出門一趟, 聽見了什麼話, 回來後一一學給謝及音聽。

陽光正好,謝及音抱著阿狸在院中曬太陽, 聽罷識玉的學舌,她懶洋洋地笑了,“比起我從前的名聲,這些話根本算不上難聽, 這些世家待我倒還算客氣。”

“畢竟裴七郎……我是說新帝,待您十分敬重, 彆人說話前總要掂量一二,”識玉低聲問她,“殿下, 您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呢?”

謝及音抬眼, “你指什麼?”

“新帝是打算給您一個名分嗎, 為何至今都冇透露口風?若是不給,他為何又天天宿在您這兒……”

識玉背地裡替她操了許多心,整日看著裴七郎與她情深意篤,連穿衣洗漱都不願假手於人,分明是上心的,可若真是有情,該給的東西怎麼能不提呢?

識玉小聲道:“奴婢覺得,您做皇後也是使得的。”

謝及音揉著阿狸的腦袋,對識玉道:“我若做了皇後,就提拔你做一品掌印女官,可惜眼下不是好時候,我總覺得太急了,該緩兩年……至於七郎宿在我這邊,是因為我心悅他,無關彆的什麼。”

識玉又想不明白了,“之前您從不顧及旁人的非議,既然喜歡,如今又何必瞻前顧後?”

謝及音先是微愣,繼而笑了笑,“連你也覺得我該留下麼?”

“奴婢是為您以後著想,可冇有收新帝的好處,”識玉轉而言道,“不過殿下的決定總冇有錯,無論您想留在洛陽還是去建康,我跟著您,都是好去處。”

雖然裴望初隔三差五就來磨她,識玉和岑墨也偶爾幫勸,但謝及音暫時冇有改變主意的打算。新帝登基的日子就在眼前,她已命人收拾好行囊,準備典禮一過,就去建康小住。

她想靜靜享受留在洛陽的最後時光,讓識玉將攜禮拜訪的世家都擋回去,隻抽空見了兩個人,一個是楊皇後,一個是她名義上婆母,崔縉的母親崔夫人。

楊家隨太成帝得勢,又因太成帝失勢,如今皆被削了官,退居弘農待罪。楊皇後想請謝及音為楊家求情,謝及音說道:“我非朝堂官員,也非新帝諫臣,這些事輪不到我來插手,皇後孃娘找錯人了。”

“可王家之事……”

“王家,乃是因為有功於社稷,新帝縱不喜,也不會為難,楊家呢?”謝及音語氣柔和謙遜,態度卻分寸不讓,“太成帝在位時為修建七層觀星閣而大興土木,楊司徒非但不勸諫,反倒趨炎取媚,欲效衛氏。後聽聞胡人鐵騎將到洛陽,楊家派人在城中各處尋車馬,強買強賣,惹得民怨沸騰,此不為罪麼?”

楊皇後啞口無言,仍不甘心道:“可楊謝兩家同氣連枝,阿音,望你能看在過往的情分上,為楊家美言幾句。”

提起過往的情分,謝及音道:“不知皇後孃娘是否記得,當年住在汝陽謝家時,我身邊有個投井自儘的婢女,叫斷珠。”

楊皇後聞言目光微閃,不敢再看她。

“斷珠即將出府嫁人,卻被人下藥,掉光了頭髮,後來她投井自儘,我惡毒刻薄的名聲也傳遍了洛陽。這件事是不是我做的,您應該比誰都清楚,我與楊家並冇有什麼情分。”

謝及音頓了頓,又說道:“我帶阿姒去建康避難,她卻與外人聯合起來算計我,如今我與她冇有情分,隻有恩怨,我不為難你們已是剋製性情,怎麼能指望我為你們美言?”

句句質問,最終令楊皇後羞愧難當,無地自容。她不得不接受楊氏即將退隱敗冇的結果,竟當場以袖掩麵,痛哭落淚。

謝及音見不得她這副可憐相,寬慰了她幾句:“楊氏能保得滿門平安已是幸事,若族中子弟爭氣,將來仍有出頭之日,您想想膠東袁氏,不正是這個道理麼?”

楊皇後聞言,擦乾眼淚起身拜謝,悵然道:“從前是我氣量褊狹,阿姒也不懂事,讓你受委屈了。”

謝及音叫識玉扶她起身,“您是長輩,我不受這禮,平身吧。”

送走了楊皇後,又迎來了崔夫人。

謝及音甩開崔縉後,崔縉在幷州城門與守城衛起了爭執,恰巧被鄭君容碰見,當即將他抓回洛陽,暫關押在廷尉裡。待謝及音也回到洛陽,除崔縉以外的崔家人被儘數釋放。

崔夫人知道謝及音不喜崔家,不敢有非分之求,隻想請她饒崔縉的性命。

聽聞崔夫人能去廷尉見到崔縉,謝及音當即起身,鋪紙研墨,寫成一封和離書,交給了崔夫人。

“勞煩夫人給他傳個話,叫他在這和離書上簽字,或可免去一死,改為流刑。”

崔夫人不敢有二話,收了和離書後,徑直前往廷尉。

一連見了兩個長輩,謝及音坐得腰有些酸,回主院換了身舒服的常服,拆了髮髻,趴在榻上休息,讓識玉給她捶一捶腰。

後來隱約睡著了,再睜眼時,卻見裴望初正坐在榻邊,寬袖束起,垂目給她揉腰。他的手勁兒比識玉大,手法也嫻熟,雙掌攏在腰間時,幾乎能將她圈住。

這一幕讓謝及音想起金綃帳中的場景,腰間的痠軟已消,繼而生出隱隱的熱。

裴望初抬目看向她,“還困嗎?”

“不困了,隻是迎來送往,有些疲憊,”謝及音翻了個身,仰麵望著他道,“奇怪得很,明明你是新帝,這些世族無論說不說得上話,都隻來找我,這是為何?”

裴望初目中含笑,“許是因為皇後孃娘心地良善,比我好說話。”

“心地良善?我可從不曾有這種名聲,”謝及音打量著他,心中生出幾分懷疑,“該不會是你故意教他們來找我的吧?”

裴望初無奈地歎了口氣,“我圖什麼?你不日就要離開洛陽,我日夜與你相伴尚嫌不足,又怎願讓無關的人來攪擾你我。”

他的手沿著她腰間,一拃一拃往上數,心裡記下一個數,又去量她的肩寬。

謝及音好奇,“你這是做什麼?”

裴望初道:“在洛陽宮府庫裡發現了幾匹成色不錯的水綃緞,這種料子質地清涼,想給殿下做成夏衣,所以先來量一量尺寸。建康熱得比洛陽早,早日做完,也好早日給你送過去。”

他倒是心細如塵,謝及音聞言,心中又軟幾分,遂將他邀到榻上來,靠在他懷中軟語安撫他:“我在建康已住過兩年,早已習慣那邊的氣候,你不必過於掛懷。倒是你,獨自留在洛陽,要照顧好自己,朝堂之事多聽諍臣之言,衣食起居也要多加珍重……我在建康會惦念你的。”

裴望初心中微嗤,嘴上說著惦念,心裡還不是盼望著拋下他。

他想起方纔撞見識玉在收拾行李,連殿下最喜歡的香爐都要帶上,大有一副再也不回來的架勢,心裡十分不舒坦。

但他不會將這種情緒擺在臉上,隻會暗中記在心裡。

他的手沿著她全身走遍,記住了她各處的尺寸,方溫順地低聲道:“嗯,我聽殿下的,絕不讓你掛懷。”

他這副模樣,叫人既憐又愛。謝及音冇把持住,先越了界,兩人挑落床帳,在榻上廝混作一處,直到午後方歇。

白日胡鬨,實在是冇有規矩,偏偏是她先動的手,總不好去怪罪彆人。

沐浴更衣後,謝及音望著鏡子猶帶春色的臉,暗暗告誡自己要淨心明性,不可再為美色所惑。繼而又歎了口氣,心道,罷了,縱夙夜由他鬨,也不過幾日的光景,一切隨心意去吧。

裴望初抽身去了趟洛陽宮,謝端靜與楊皇後先後來謝恩。

剛剛沐過美人恩,裴望初難得有幾分好心情,對謝端靜道:“姑姑不必如此客氣,這都是嘉寧殿下的恩惠,她在洛陽不常與人來往,難得與姑姑交好,以後還望姑姑能常入宮陪她。”

謝端靜誠惶誠恐受了新帝這一聲“姑姑”,心中疑惑,卻片言不敢多問,匆匆謝恩退下。

至於楊皇後,她也是得了裴望初的允許後才登嘉寧公主府拜訪。裴望初對楊家人冇什麼耐心,隻淡聲道:“既然殿下給楊家指了明路,就照殿下的話去做,但是謝及姒與崔縉合謀算計殿下一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勞煩你寫信給她,叫她即刻回洛陽,她若自己回來,尚有幾分體麵,否則檻送洛陽,實在是不太好看。”

楊皇後顫顫應道:“是。”

裴望初前往後宮尚衣局,繡娘們正在給他登基大典上要穿的袞服收尾,見了他後紛紛跪地行禮。

裴望初召來尚衣局尚宮,將謝及音衣服的尺寸報給她。

“吾的袞服不必再費心,你親自帶人趕製皇後袞服,不可出差錯,不可走漏風聲。稍晚一些,尚書省的人會來交代具體事宜。”

尚宮對此事十分上心,謹聲應下。

二月二十二日,春雨如酥,濕潤草木,鄭君容趕回洛陽,未及沐浴更衣,先往公主府中見裴望初。

裴望初正在東廂房裡獨自對弈,棋盤上,黑子已然連成一片,重重鎖住白子,隻差最後一擊。

“你來得正好,”裴望初從棋簍中拈起一枚黑子,繞在指間,微微笑著對鄭君容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請你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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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 憐憫

◎她覺得我已是帝王,便不需要被庇護了。◎

裴望初將棋枰上的黑白子收起, 邀鄭君容重新對弈。

兩隻燕子繞梁避雨,鄭君容抬頭看了一眼,一邊拎起袖子擦臉上的雨水, 一邊說道:“我從天授宮趕來,有人想趁宮主不在糾集生亂, 我收到密報, 已將其全部清除。這次的手段有些狠, 鹿鳴山裡應該能安分很長一段時間。”

裴望初問:“莫非是追隨前宮主的天師妖言惑眾, 想要叛教自立?”

“宮主猜得不錯,”鄭君容道,“他打著天授宮的幌子收私人供奉, 將這些錢拿去收買人心,並承諾宮變事成後提拔追隨他的人, 有些剛入教的小弟子不知事, 聽信了他的話。”

裴望初依舊執黑子,落子在棋枰中心, 緩聲說道:“世道亂時,天授宮應當出世庇佑黎民,如今新朝將立,往後日子太平, 天授宮也該逐漸隱退了。”

鄭君容一時未能參透,“宮主的意思是……”

“將天授宮從蜀地遷到洛陽, 併入欽天監,從此世上隻有天授教,再無天授宮。”

裴望初望著停在梁下的兩隻燕, 解釋道:“皇權若是失道, 有禦史台諫言, 諫言不成,有陳勝吳廣之輩改天換地。但天授宮不同,它妄稱天授之名,矇蔽眾生神誌,若是有心翻雲覆雨,能鬨得天下不得安寧。如今我一身兼任,尚可遏製它獨大,若哪天我死了,宮主之位落於他人之手,大魏必將起亂。”

鄭君容道:“宮主的話有道理,隻是不該說死不死這種話,你馬上就是大魏的新皇,是要被稱萬歲的。”

“萬歲麼……”裴望初掩唇咳了兩聲,輕笑道,“照眼下這個情況,恐怕撐不到十年。”

鄭君容聞言皺眉,“怎麼回事?莫非是因為從前服的那些丹藥?”

裴望初點點頭,“砂毒未解,積鬱於心,有躁氣衝脈之症,一動氣就會頭疼。”

“那就彆動氣,”鄭君容頗為不解,“你是上一任宮主的關門弟子,是天授宮的要術傳人,冇人比你更懂調養生息之道,這些症狀為何不早日調理?”

裴望初道:“從前是因為未找到殿下,冇有心思調理,如今則是因為……殿下要走,想要離開洛陽。”

鄭君容微愣,“她好不容易纔從姓崔的手中跑出來,這安定日子才過了幾天,為何又要走,你與殿下吵架了嗎?莫非是你不肯許她皇後之位,她生氣了?”

裴望初無奈地歎了口氣,“所有人都這麼猜,這惡名我擔下就罷了,偏偏惡果也隻有我受著。我願意將大魏玉璽與皇後鳳印都捧給她,可她不接。”

鄭君容更想不明白了。

他出身青樓,又曾做過駱夫人的相好,自詡最懂女人心,無非是寵愛與權勢,如今二者皆備,嘉寧公主為何會拒絕?

裴望初將謝及音的理由說給鄭君容聽,鄭君容聽完後默然許久,將落在地上的棋子拾起,緩緩說道:“原來殿下竟有這樣一顆玲瓏心,她看得深遠,想得長久,是為大魏好,也是為宮主好。從前是我低看了她。”

裴望初道:“有時候我倒寧可她彆想得這麼通透,且醉今朝有何不好。”

“宮主既然已經答應殿下要放她離開,就隻能自己想開些,彆再為此耗神動氣,否則三年五年下去,未必等到殿下,你自己就先撐不住了。”鄭君容勸他道。

“我想不開,從謙,”裴望初道,“我叫你來洛陽,正是為了在此事上幫我一把。”

鄭君容不解,“我能怎麼幫?”

兩人邊聊邊落子,窗外微雨轉潺潺,簷下的雨滴落在窗欞上,碎玉般迸濺在棋子間。

黑玉棋子已於潤物細無聲間又成得勝之勢,裴望初抬手拭掉棋子上的水珠,緩緩說道: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琢磨殿下,我以為自己愛慕她就是看透了她,其實不然。世上的明珠美玉,未必隻想待在匣中,亦想光照屋宇。殿下雖是纖纖女流,想要的卻從來不是被保護,她更喜歡去保護彆人。”

“她從前處境那樣艱難,費儘周折從謝黼手中保下我,非隻因貪慕容色,她是可憐我,想保護我。從謙,你當年能出洛陽宮入公主府,也是因為殿下可憐你。後來胡人入關,她又可憐洛陽百姓,可憐謝及姒……許是因為她從前得到的愛憐太少,深知得不到庇護會有多難過,所以她會下意識想去保護彆人。”

鄭君容對此將信將疑,他也是從被人欺淩的處境中長大的,他怎麼冇有這種傾向?除了曾悉心待他的師兄裴望初外,他看旁人都宛如芻狗,生死與他無乾。

“我一開始也不信會有人天生道心悲憫,但我反覆試探過了,”裴望初又落一子,告訴鄭君容自己近日的所作所為,“……無論是王家、蕭元度,乃至於崔家、楊家,所有的無辜者,隻要求到殿下麵前,都能得她庇佑。這一點我做不到,從謙,你也做不到。”

鄭君容訝然,“難道殿下心中就冇有怨忿嗎?”

“冇有。正如硃砂不改其赤,明月不改其清,她隻記得要朗照四方。”

裴望初忽而一笑,頗有些自嘲的意味,“也正是因此,她想要離開我……她大概覺得,我已是大魏新帝,受人擁戴,不再需要她的庇護了。”

這句話在心中盤桓了許久,說出口時仍覺十分悵然。

他近來常夢從前,那時為了做戲給謝黼看,他常常跪在院中鵝卵石小徑上,殿下會偷偷塞給他兩片護膝,看到他膝上青紫積淤時,也會心疼得直歎氣。

他在公主府中捱過的每一鞭子,殿下都記在心裡,她曾為他抗爭過,為他落過淚,曾緊緊擁著他,乞求他活下去。

身在夢中的人總是不知好歹,如今他再想要這一切,卻是不能夠了。

“你不理解也沒關係,這是我與殿下的私事,我說與你聽,隻是因為無人可訴,積在心裡總不得解脫,”裴望初垂目一笑,“我找你來,是想讓你住到洛陽宮,為我煉製丹藥和五石散。”

鄭君容聽罷擰眉,“丹藥和五石散?前宮主死後,你不是已經戒了這些東西嗎,如今為何又提起來?你明知這些東西有多傷人。”

裴望初道:“世上傷人的東西太多了,我不過是兩權相害取其輕,你放心,我有分寸。”

“你想以此逼殿下留在洛陽?”鄭君容歎氣道,“你彆忘了太成帝是怎麼死的,殿下她一向不喜這些東西,若她知道你暗中服食,一怒之下反而與你斷絕情意該怎麼辦?”

裴望初輕輕搖頭,“我就是打算讓她知道。我也在賭,賭她對我的情意會勝過她留下的負罪感,賭她會憐憫我。你若不肯幫我,我也能找彆人,隻是煉出的丹藥把握不好成分。”

鄭君容思忖許久,無奈問道:“宮主心意已決嗎?”

“彆無他法。”

“那好吧,我聽令就是,”鄭君容看了眼案上亂作一團的棋局,歎氣道,“嘉寧殿下落在你手裡,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於是鄭君容在洛陽宮中設煉丹房,架起煉丹爐,開始給裴望初煉服食的金丹和五石散。

他也曾勸裴望初以假亂真,意思意思就行,裴望初卻道:“以此種手段逼殿下已是下作,我不想再騙她,也承受不起一旦被她知道真相的後果。屆時恐非三五年,她怕是要一輩子都不理我了。”

鄭君容心中感慨,也不知是他天性如此還是丹藥影響,屬實是太過偏執。

二月二十四日,距離新帝登基隻有兩天,一切行儀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

尚衣局內為皇後袞服晝夜忙碌,尚書省也因接了要同時立後的密詔而忙到頭滾地,洛陽城裡流言四起,唯有嘉寧公主府中一片平靜,就連識玉也因忙著打點行裝而多日未出府邸。

謝及音閒來無事,學著用紅繩編了一些玉佩穗子,從中挑選出最周正的一個,打算送給裴望初。

識玉捲起門下的珠簾,嘟囔道:“新帝這幾日也不知在忙什麼,已經兩天冇見人了,您馬上就要離開洛陽,難道他心中就冇有不捨?”

謝及音把玩著手中的穗子,“登基大典在即,他也有許多事要忙,放心,臨走之前,他肯定會來送一送。”

話是這麼說,但她心中也隱約有失落。兩天以後,洛陽城裡最熱鬨的日子,也是公主府裡最空蕩的時候,隻是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縱然咽淚裝歡,也不能叫他為難。

是夜,弦月初升,公主府中次第亮起燈盞。

裴望初走進主院時,謝及音正在廊下逗貓,見了他眼睛一亮,招手道:“七郎!”

彷彿一陣清朗的暖風拂過心上,裴望初心中一軟,走上前去。

“你是生病了嗎?怎麼兩天不見,臉色這麼差……”

謝及音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冷冰冰的,像一塊無瑕的涼玉,見他唇上也冇有血色,忍不住皺眉道:“莫不是這幾日太累了?”

裴望初握著她的手,低聲附和,“嗯,大概是冇睡好。”

謝及音歎氣,“今夜歇在我這兒吧,有什麼事讓尚書省去忙,好好睡一覺,我幫你按一按頭上的穴位。”

裴望初聞言抬眼,目色深深地望著她,似有三分笑意,“殿下是在邀請我嗎?”

謝及音麵色微紅,悄悄擰了他一下,“我是叫你休息。”

“不妨事。”

謝及音突然被淩空抱起,石榴色的長裙在空中劃過半圈,阿狸跳起來去抓她,卻撲了個空。

她埋靠在他懷裡,聞見他衣上有一股微苦的清香,有點像檀香,卻不及檀香甜膩。這味道隱約有些熟悉,她正恍惚思索間,吻覆了上來,帶著幾分與往日不同的懇切。

環佩叮噹落了一地,春風裡,紅帳輕搖,夜色如酥。

待雲斂雨收,裴望初起身穿衣,謝及音蹙眉看著他,他柔聲賠罪道:“洛陽宮裡還有急事,我今夜要趕回去守著,恐要怠慢殿下了。”

謝及音不解,“什麼正經事,要你大半夜也脫不開身?”

“隻是覈對後天的朝儀流程,殿下彆多心。”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他既求去,謝及音也不好再留他,隻坐起來為他整了整衣襟,叮囑他勞逸結合。

裴望初撐在床側與她纏吻,“早些睡……我明日再來。”

他起身離開時,室內的香爐已熄,冷月照在屏風上,如滿地流銀。

七郎今日有些奇怪,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往常都要拉著她廝磨半天才肯起身,今日走得倒是痛快。若非深知他情深義重,倒叫人懷疑他是否急著去另會佳人。

謝及音也睡不著了,懶懶撐身坐起,正欲掀帳下榻,在床邊發現了一條衣帶,是裴望初走得匆忙落下的。

衣帶寬約兩寸,上繡數隻白鶴,謝及音拿在手中把玩片刻,忽然心念一動,起身點燈,將自己前幾日編織的玉佩繩結都找出來,挨個襯在衣帶上比量一番,看哪個顏色和樣式更合適。

“這是什麼……”

被燈燭的光一照,衣帶所繡的白鶴翅膀上隱隱發亮,謝及音用指腹一抹,抹下了一層薄薄的粉末,似赭色,又似金色。

她細細聞了聞,發現這味道與今夜在裴望初衣服上嗅到的味道一樣,有種微苦的清香,並不膩人。

似乎在哪裡聞到過,莫非是某種香料?

但若是香料,又怎麼將粉末曾在衣服上?

謝及音碾著指間的粉末,百思不得其解,但她心裡又隱隱有種預感,覺得這並非是個尋常無聊的細節。

燭台上忽然爆了個燈花,焰心躍躍,變得更加明亮。謝及音的目光落在燈燭上,似是想起了什麼,緩緩凝住了。

她記起了自己在哪裡聞過這個味道,昔年太成帝沉迷修道服丹,她曾數次入宮勸誡,那時德陽宮裡丹爐不熄,殿中繚繞的就是這個味道。

金丹,五石散,長生藥……硃砂混合金粉,用符紙包著在丹爐裡燒煉時,會有清苦之香。

謝及音有些難以置信,她顫顫將那條衣帶舉到唇邊,伸出舌尖舔了舔。

她的心終是沉了下去。

她曾服過幾次五石散,不會忘記這個味道,可是……七郎怎麼會……

謝及音望著那衣帶,呆滯地坐了許久,待那燈芯幾欲燃儘,她突然推案而起,高聲朝外喊道:“識玉!識玉!”

識玉睡得正香,被急切的金鈴聲震醒,連頭髮也來不及梳,匆匆跑到臥房。

卻見謝及音已穿好衣服,手中拿著一頂冪籬,臉色陰沉沉的,如覆冷霜。隻聽她寒聲道:“帶著本宮的金印,隨本宮入宮。”

識玉一愣,“現在?”

“現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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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 盛怒

◎若得偏愛,有恃無恐。◎

德陽宮裡, 此時仍有十幾個方士在忙著煉丹,鼎爐丹火烈烈,映得殿內明亮溫暖, 丹藥清苦的香氣在殿內飄蕩成風。

裴望初身穿一件單衣鶴氅,麵前的小案上擺著硃砂、金粉、白礬、慈石等粉末, 他正左手持《周易參同契》, 右手拿著金藥匙, 將這些藥粉兌到藥缽裡。

鄭君容為他端來煎好的五石散藥湯, 頗有些不情願地擱在他案前。

“宮主這幾日服食的太急了些,再這樣下去,等不到殿下發覺, 你自己就會撐不住。”

裴望初漫不經心地翻了一頁書,說道:“她若對我仍有幾分上心, 一定會發覺的。”

“若她發現不了呢?”

裴望初聞言一頓, 隨即抬目笑了笑,“那我死不足惜。”

鄭君容無語, 正歎氣間,宮門守衛匆匆來報,說嘉寧公主欲攜金印強闖宮門,宮門守衛快要攔不住了。

“不必攔她, 放她進來。”

裴望初的聲音裡似是有幾分愉悅,他將書隨意扣在案上, 對鄭君容道:“等會怕要委屈你與我一同受過了。”

他緩緩起身,迎出殿去,站在丹墀上方。外麵夜深月靜, 宮燈煌煌, 謝及音自夜色裡走來, 打量著他的衣著,臉色愈寒。

她微微顫抖的聲音裡壓著怒火,問道:“這麼晚了,七郎不休息,在德陽宮做什麼?”

裴望初溫聲反問道:“殿下呢?”

謝及音撥開他,氣沖沖往宮殿裡走,果然見一丈高的銅鼎赫然陳列殿中,十幾個方士正忙著看顧火候、描符畫咒,為首那人是許久不見的鄭君容。

鄭君容見了她,恭謹一揖,“嘉寧殿下萬福。”

謝及音在殿內掃視一圈,目光落在小案上的藥碗上,她端起來嗅了嗅,心頭怒火更盛,將那藥碗往地上一摔,抬手將小案上的器皿儘數掃落在地。

她氣昏了頭,眼前一花,堪堪扶著案邊才站穩。

鄭君容從未見過她發這麼大的火,立在一側不敢言語,裴望初偏走過來,火上澆油道:“仔細彆傷了手。”

聽見這裝模作樣的聲音,謝及音怒從心起,猛然轉身,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這一巴掌使足了力氣,鄭君容聽得心中一顫。殿中瞬間噤若寒蟬,眾人皆驚恐地望著這一幕。

玉白色的臉上紅痕頓現,疼是真疼,痛快也是真痛快。

見他笑,謝及音更加怒不可遏,反手又是一巴掌。

鄭君容不忍直視,欲上前勸和,“殿下,您給宮主留些體麵——”

話音未落,卻見裴望初後退一步,撩袍跪了下去。

鄭君容咬了舌頭。

殿中眾人眼珠子險些瞪出來,隻敢進氣兒不敢喘氣。天授宮的宮主、大魏的新帝跪在地上,他們哪還敢站著,於是紛紛跟著鄭君容跪伏在地。

此情形並未使謝及音消氣,她厲聲質問裴望初:“你這是問哪門子道,想成哪路的神仙?你如今可有半分帝王該有的樣子?魏靈帝、太成帝屍骨未寒,你就忘了他們死於何故嗎?你……你……”

她氣極,一時連話都說不全,裴望初朝識玉使了個眼色,嚇懵了的識玉忙上前扶穩她。

識玉一邊低聲相勸一邊給她順氣,謝及音背過身去冷靜了一會兒,說道:“叫無關的人都出去……鄭君容留下。”

十幾個道士躬身退出殿去,謝及音走到案前坐下,扶額緩著心裡的那股怒氣。

識玉給她倒了杯水,謝及音道:“這德陽宮連水都是臟的,我不喝。”

她一個眼色也不肯給裴望初,任他在原地跪著,轉向鄭君容,冷聲道:“你來說,這是從何時開始的。”

鄭君容抬眼去看裴望初,謝及音嗬斥道:“不許看他!你若敢有欺瞞,本宮以惑君之罪,一根根拆了你的骨頭!”

鄭君容自認冤屈,思來想去,覺得確實該讓嘉寧公主管一管宮主,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竹筒倒豆子般將他供了個底掉。

“……宮主服食丹藥由來已久,隻是從前節製,並不傷身。後來他為了得到天授宮宮主的位置,精研丹道,難免久服成癮,時有幻症與頭疼之兆,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戒掉,那時本該悉心調養,可是……”

謝及音雙眉微挑,“可是什麼?”

鄭君容歎氣,“可是那時您下落不明,宮主他憂心如焚,如已灰之木,唯服食丹藥可得慰一二,勉強撐持……所以便由著他去了。”

聞言,謝及音心頭一緊。

裴望初很少跟她提起她失蹤那段日子,既不曾問,也不曾說。關於他的心境,謝及音隻在他寫給王瞻的信中能窺見一二。

那時他的偏執已經露出端倪,他說他久病將崩,不願蹉跎,要棄了帝位去四海尋她。

自建康奔往洛陽的路上,謝及音擔心了一路他的病情,隻是見麵後見他一切如常,又不曾提及,心中的疑慮才漸漸壓了下去。

原來他竟因她……病得那樣重麼?

謝及音一時無言,起身走到裴望初麵前,見他的臉色在那兩巴掌紅痕的襯托下愈顯蒼白,唯有眉目清絕,沉靜一如尋常。

他抬目與她對視,見她紅了眼眶,又緩緩垂下眼簾。

“這次又是為何……要這樣作踐自己?”他聽見她顫聲問道。

“這算作踐麼?殿下,”裴望初輕聲一笑,“這隻不過是所求不得,妄念纏身,飲鴆止渴罷了。”

“你所求什麼?”

“求你。”

極輕的兩個字,如密網緩緩抽緊的絲繩,將她縛住,也使她驚省。

謝及音蹲下身,細細端詳著他,似是如今才知覺,這副濯濯君子相之下,藏著怎樣一顆叛逆不經、癲狂不端的心。

她抬手撫摸他臉上的紅痕,聲音微哽,“你這是何苦……我不是你的嗎?”

“殿下從來都不是我的,是我想屬於殿下,但你如今卻不想要我了。”

“我已經答應過你,待朝政穩定,民心寬宥,我會回到洛陽,難道你連三年五年都等不得?”

“我一向不如殿下有耐心,自然一時一刻都等不得,”裴望初垂目,語調微諷,“殿下若是能等,倒不如留在洛陽等上三年五年,等我死了你再離開。”

三年五年……她怎能說得如此輕巧、如此理所當然。

且不說人生苦短,相守難得,單說她今朝能為所謂帝王聲名舍他而去,來日也必會因其他考量而離開他。難道三五年之後,帝王就不需要虛名了嗎?

他不過是她從雨中泥濘裡救起的一隻斷翅之雁,一時得她憐惜,如今見他恢複如常,她就不再愛護他了,要逐他遠遠飛走,餘出慈悲去救彆的孤雁。

若是如此,他寧願一輩子折斷翅骨,戴著腳鐐守在她身邊,做與她罔顧禮法的待罪鴛鴦,為她梳頭描眉的輕賤待詔。

聽他輕言生死,謝及音落下淚來,一時又氣又傷心,“你這是要以死來逼我留在你身邊?”

“我不會逼迫殿下,殿下想走,我會高高興興為你送行,”裴望初抬手為她拭去眼淚,“而殿下隻需狠一狠心,彆回頭看我,彆憐惜我……你就能擁有一世的自由。”

他篤定她不是狠辣果斷的人,不信她對自己真的一點私慾都冇有。哪怕隻有一點,他就能從無數藉口中抓緊她。

謝及音一時情難自抑,掩麵垂泣。

她心裡十分迷茫,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用最合情理的方式對他好,憧憬他能成為有為的帝王,平亂世,開新朝,得享萬民擁戴,不負裴七郎曾經的盛名。

她並非不愛他,可是愛一個人,難道不該剋製私心,為他作長遠計麼?

“殿下是聰明人,無須在此事上庸人自擾,”裴望初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雙手從臉上拿開,看著那垂珠帶雨的梨花麵,輕聲歎息道,“勿見紛亂,隻求本心,無論你是走是留,望初絕無怨言,好嗎?”

鄭君容與識玉俱已退下,空蕩蕩的德陽宮裡隻剩這對解不開的怨侶,兩人一跪一坐,姿態親密,低聲私語著。

涼風吹入殿中,捲起散落在地上的符紙,飄飄蕩蕩飛出殿去。

裴望初擁她在懷,目光落在幾步之外的丹爐上,丹爐裡的火明明滅滅,他的雙眸亦時亮時暗,隱有硃砂熔金,在眼底流動。

他能感受到她的眼淚,已經浸透了他身上單薄的鶴氅,涼如剛剛融化的冰雪,冰得他心跳都跟著慢了許多。裴望初撫著她的後背為她緩氣,心中默默地想,她哭得這麼傷心,到底是捨不得他,還是能捨得他?

若是捨不得還好,隻今日傷心這一場,若是她依舊捨得……

裴望初擁著她的手緊了緊,貼著她的心跳,能聞見她頸間沐浴後留下的暗香。

他不忍忤逆她的心意,卻也不甘就此放過她,那就死在她麵前,握著她的手將自己的心生剖出來,挑選她最喜歡的骨頭,刻上她的名字送給她,叫她一世不得安生……

報複的快感是五石散行散的良藥,此念一起,便覺氣血逆湧,如火焰燒灼,他渾身隱隱發熱,雙目漸生暗紅,目光輕飄飄的、又似無意識地落在謝及音發間的金釵上。

鬼使神差,他想要伸出手去摘那支金釵。

然而金釵晃動,乾渴的唇間突然覆上一吻,是濕潤的,苦澀的,急促撞入他懷中。

裴望初微微一愣,摟在她腰間的手慢慢鬆開。

謝及音纏在他身上,輕輕捧起他的臉,因心緒起伏而喘息不定,啞聲道:“我想清楚了,不是說想要我麼?彆怕……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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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 偏愛

◎明月在天,偏愛一川。◎

一切堪堪停在失控的邊緣。

德陽宮的青石地板有些涼, 裴望初單手護在她頸間,親吻她的眼睛,低聲懇求她:“不要騙我……殿下, 哪怕拒絕我,也不要騙我。”

可他何曾給她留拒絕的餘地。

謝及音環住他, 以一個溫柔耐心的吻來安撫他, 直至他的脈搏漸漸平息, 雙眼中的隱紅消儘, 黑玉似的,隻映著她的麵容。

“我會留在洛陽陪你,巽之, 不會騙你。”

謝及音抬手撫過他的鬢角,指腹輕輕按在他眼尾, 彷彿在安撫一隻驚弓之雁。

“彆怕, 我不騙你。”

她又耐心地重複了一遍,然後緩緩抽開自己的衣帶, 低聲問他:“要嗎?”

“在這兒?”

“在哪裡都可以。”

她已經一退再退,挑斷了底線,再縱容他,又能荒唐到哪裡去呢?

裴望初冇有脫她的衣服, 隻撩起她的石榴裙,將她從青石板上抱起, 緊緊擁在懷裡。

這是一次溫柔似水的情/事,是對她承諾的試探,也是她最坦然的安撫。

謝及音摟著他的脖子深深喘息, 終是不耐地垂目道:“快一些……”

嘉寧公主戌時入宮, 鬨了這一通, 眼下已過了子時。眾人都跪在殿外,被夜風吹得瑟瑟發抖,鄭君容也縮在避風處,歎息聲一聲接一聲。

不知過了多久,殿內終於有了動靜,喊人進去。除了鄭君容冇人敢應聲,他搓了搓手,折身走入殿內。

地上仍是一片狼藉,但兩人的氛圍似乎緩和了許多,嘉寧公主靠在太師椅裡,他那慣會連累人的好師兄正站在她身後,一邊給她揉按雙肩,一邊低聲與她說話。

“殿下若是困了就先去睡,有什麼事可以明天再說。”

“不必,就現在。”謝及音睜眼看向鄭君容,十分客氣道:“勞煩鄭天師去請太醫署的太醫來,給咱們陛下好好診一診。”

鄭君容聞言,下意識看向裴望初,裴望初輕輕搖了搖頭。

他的身體狀況他自己清楚,既然已經得償所願,何必再惹她難過,若是把人氣得狠了,他也心疼。

於是鄭君容說道:“宮主自己對丹道研習精深,一應症狀、如何調理,也比太醫署的太醫明白,殿下若想知道,不如讓宮主自己交代。”

謝及音似笑非笑道:“本宮不信天授宮會有什麼正經醫術,你不去請,要本宮親自去請?”

鄭君容再次看向裴望初,見他無奈點頭,隻好領命,“殿下莫急,我這就去。”

他躬身退到殿門處,謝及音卻又叫住了他,“等等。”

鄭君容停下,“殿下還有何吩咐?”

“再去找幾個力氣大的禁軍來,將這煉丹的鼎爐拖出去砸了,一應器皿,也都毀掉。”

“呃……”鄭君容一僵,心中有些替自己後怕,謹聲道,“遵命。”

殿中又隻剩下了他們兩人,□□後有些懨懨的倦意,謝及音撐額輕按太陽穴,閉目小憩。

裴望初在她耳邊道:“渴不渴?我叫人從彆處送些茶水進來。”

是有些渴,五臟六腑裡彷彿有細細的火苗在燒。方纔她一時動情,又心疼他,應了他不少事,冷靜下來回想,簡直處處蹊蹺。

他當初答應放她離開,答應得那樣痛快,原來是陽奉陰違,先派許多人來公主府中纏她,見此計無效,又使出苦肉計這種下策。

可是下策歸下策,苦卻是真的苦,叫她一時氣得牙根癢,又不忍冷臉同他算賬,怕再把人逼出個好歹。

罷了……來日方長,往後算賬的日子久著呢。

思及此,謝及音麵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握著裴望初的手讓他繞到身前來,“我不渴,七郎不必折騰,倒不如自己先說說,你的身體是什麼情況?可有哪裡不舒服?”

裴望初握著她的手撫上自己的臉,她的指腹微涼,落在紅痕處很舒服。

她說不走了,裴望初的口徑就變了,安撫她道:“隻是砂毒淤積丹田,不算什麼絕症,日後悉心調理即可。”

謝及音輕輕揉著他臉上的紅痕,聞言歎息道:“我對天授宮實在是冇什麼好印象,勸你不要瞞我,若是過會兒與太醫的話對不上……”

“暫不危及性命,至於彆的,殿下不必牽掛。”

謝及音默然一瞬,又問:“可會影響子嗣?”

“殿下覺得受影響了嗎?”裴望初聞言輕笑,一邊不願惹她難過,一邊又暗暗受用她的關心,“隻有殿下想要,就不會影響。”

回想起剛纔的放浪,謝及音耳垂隱隱發熱,她又默默合上眼,不說話了。

前來德陽宮的路上,鄭君容悉心叮囑了太醫一番,教他如此如此答話。這對出身天授宮的師兄弟在性命攸關之事上向來有默契,太醫給裴望初診斷過後,故意將症狀往輕了說,竟與裴望初所言八九不離十。

謝及音懸著的一顆心這才緩緩落了回去。

折騰得天都要亮了,謝及音纔在偏殿歇下,這一覺直睡到日上三竿,醒來時,裴望初正在帳外守著她,為她提起繡鞋,說道:“等會吃過飯,有樣東西要請皇後孃娘過目。”

她乏得很,懶得與他爭逞口舌,隨他一會兒“殿下”,一會兒“皇後”地亂喊。可是當他在妝台前為她梳起繁複的高髻時,謝及音輕輕蹙眉道:“何必弄得這樣誇張,綰成偏髻即可。”

裴望初正專心致誌,“過會兒再給你梳偏髻,眼下先聽我的。”

謝及音的五官生得極好,不施粉黛時清絕出塵,待細描柳眉、薄施胭脂、輕抹朱唇,則又是另一種明豔動人。

華麗的高髻襯得她更加端莊,在一旁打下手的識玉也不免驚豔道:“殿下從前是仙女下凡,如今卻是神女臨世了!”

謝及音嗔她道:“你也陪他一起胡鬨,當本宮是木頭娃娃麼?”

正說著,卻見一行宮女魚貫而入,個個將檀木盤捧到眉際,盤中放著一套金玉璀璨的鳳冠,瞬間照得室內金光閃閃。

尚衣局的尚宮帶著八位繡女走在最後,她們合力托著一套玄色的皇後袞服,另有兩個繡娘在後捧著捧著拖地的披帛。

謝及音當場愣住了。

裴望初見狀一笑,溫聲道:“煩請皇後孃娘移步,試一下明日登基大典時要穿的袞服。”

謝及音一時未回過神來,“明日……”

“嗯,明日帝後同時參禮,待試過袞服,會有尚書省的禮官來教你流程。”

裴望初輕聲在她耳邊道,“昨晚之前,不敢讓你知曉,怕你不同意,還望皇後孃娘見諒。”

謝及音又好氣又好笑,“難道我如今就同意了?裴七郎真是打得好算盤,時間也趕得如此湊巧。”

裴望初不敢辯白,抬手為她順氣,“此事確實是下策,你若心裡有氣,儘可罰我罵我,實在不行,就叫儀典往後移幾個月,待你氣消了,想通了,咱們再辦。”

這話說得可真是有恃無恐,封後大典可以拖,難道登基大典也能拖麼?拖來拖去,他就不怕夜長夢多,拖出亂子來?

謝及音緩了口氣,對裴望初道:“你來內室,我有話與你說。”

這髮髻沉得很,繞過屏風後,謝及音慢慢沿著榻邊坐下,裴望初為她斟茶,遞到她手邊。

他說道:“你若是要罰我,不必避著彆人,訓誡帝王本就是皇後之責,我不怕叫人知道。”

罰他什麼?是打他耳光還是叫他跪著?他這人性子古怪的很,隻怕是罰得越狠就越合他心意。

謝及音接過茶盞,慢慢說道:“登基大典是新朝之始,不可兒戲,我既然答應你留下,自然要做你的皇後。雖然你此舉實在是過分,但為大局計,我也不是不能答應。”

聽她說答應,裴望初的心先落下了一半,“看來殿下還有條件。”

謝及音道:“我要與你約法三章。”

“哪三章?說來聽聽。”

謝及音邊思索邊說道:“其一,你要專心調養身體,不可再沾染丹藥。”

“可。”

“其二,有求直言,有話直說,不許你再算計我。”

裴望初聞言一笑,“我有求,殿下一定答應麼?”

謝及音瞪了他一眼,“這是我在立規矩,哪有你討價還價的份。”

“好吧,”裴望初輕聲歎了口氣,“可。”

“其三,既為帝王,日後當以國事為重,要做臣民表率,不可輕言生死,亦不可輕言棄位。”

這一條,裴望初冇有急著答應。“不輕言生死”幾個字說得輕巧,若是輕易應下,日後若有不測,豈不是叫他自套枷鎖。

謝及音柳眉微挑,“七郎不願麼?”

“這一條,我亦有三章,要殿下先應,我才能應。”裴望初俯身撐在她身側,雙目沉沉,笑意不達眼底。

謝及音望著他的眼睛,一時有些出神,半晌才道:“你說。”

“其一,你做大魏的皇後,既掌皇後鳳璽,也掌天子玉璽。”

雖有些出格,倒也不算離譜,謝及音應下了,“可以。”

“其二,不許你以國事為由,逼我做傷及你我情意的事,譬如納妃。”

謝及音莞爾,“你當本宮樂意膈應自己麼?”

“這算應了?”

“應了。”

“其三,”裴望初伸手撫上她的鬢角,緩緩抬起她的下頜,鳳目半闔,柔聲道:“百年之後,若我先崩,大魏江山托付給皇後孃娘,若皇後孃娘先崩,我要為你殉葬。”

謝及音雙眉一蹙,“巽之!”

“答應我。”

她一時不言,裴望初眉目微冷,“那你此章是何意?昨夜哄我的話,今日就要反水嗎?”

謝及音氣急,“是我反水還是你無理取鬨?要麼你我一起死,要麼誰也彆陪著誰,你說這種話是何意,真當我心裡冇有你嗎?”

“這不一樣,”裴望初長長一歎,“就算冇有我,殿下也是明珠,當光披四海,照耀九州,但我若失了殿下,便一無所有……你真當我愛這凡塵羈縻,勞碌不休嗎?我隻是愛你而已。”

此話說得太重,謝及音心中又酸又黏,她想勸他惜命,勸他愛這世間種種,裴望初卻先一步搶了她的話。

“我不強求殿下心中隻有我,殿下也不要強求我心中有其他,我們各退一步,各得最合適的歸宿,好不好?”

謝及音緩緩搖頭,“不好。”

裴望初默然半晌,又問道:“倘你我尚有兒女在世,你能捨得下他們,隨我而去嗎?”

謝及音一噎,反問他:“那你能嗎?”

裴望初一笑道:“我能。”

謝及音倒吸了一口涼氣。

“所以殿下不必與我比心狠,你我終究是不一樣的人,我從不怪你,”裴望初低頭在她額間落下一吻,“我最初愛的即是這樣的你。”

若她並非如此,當年她身為謝氏的公主,又怎會救一個裴氏的逆臣。

她的愛如月印萬川,一月在天,萬川得映,身為凡塵細流,能得她偏愛已是萬幸,怎捨得那明月墜落,令四海如長夜?

“答應我吧,阿音。”

作者有話說:

小裴說“倘有兒女在世”,是因為現在還不確定,但兩人日後隻有女兒冇有兒子,百年之後,大魏的下一任君主是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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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 房術

◎我教殿下如何養生。◎

帝王袞服描龍, 皇後袞服繡鳳,華袿飛髾,曳地披帛上以金線繡成十二章紋, 日月星辰在天,群山黼黻在後。

金玉鳳冠沉甸甸壓在頭上, 裴望初抬起她的雙臂, 為她整理袞服, 見她仍微微蹙眉, 貼在她耳邊道:“這麼多人看著呢,明天要大婚了,不高興嗎?”

頭一回見帝王親自為皇後更衣, 尚衣局尚宮帶著一眾宮娥跪在階下,屏息不敢言語。

謝及音仍在糾結剛纔被迫應下的那三章, 聞言回過神, 見眾人都跪著,臉上的神色緩了緩, 對裴望初道:“叫她們都起來吧。”

識玉帶著眾人退下,裴望初怕累著謝及音,端莊繁複的皇後袞服尚未捂熱,又被層層褪下, 隨意搭在一旁,鳳冠也被摘下, 高髻層層拆開。

一編香絲雲撒地,玉釵落處無聲膩。

隻著中衣的謝及音突然撲進他懷裡,一邊仰麵吻他, 一邊抽解他的衣帶。

裴望初攬著她的腰往上提, 輕聲提醒她道:“明日是大婚, 殿下。”

“明日要,今日就不要了嗎?”謝及音勾著他的衣帶,屈指點在他心口,“明日綰髮,今日就不綰了嗎?你昨夜還說要一輩子為我綰髮,你若是走得早,要本宮一輩子披頭散髮麼?”

這話聽得裴望初極受用,他繞起謝及音的一縷長髮,安撫她道:“那我為殿下綰髮到一百歲,好不好?”

“自然是好,”謝及音描著他的眉眼,又絮叨了一遍,“你要惜命啊,巽之。”

“隻要殿下憐我,我就惜命。”

情至濃處,風吹帳中,低聲絮語,暗香浮動。

和他在一起,總教人覺得食髓知味,明明昨夜在公主府一回,在德陽殿中一回,明日又是大婚,可今日還是越了界。

謝及音臉上紅韻猶存,她憊懶地靠在裴望初懷裡,有些擔憂地問道:“這段日子如此放縱,會不會對你的身體不好?”

裴望初低聲道:“隻要殿下受得住,我就受得住。”

“我是認真在問,你從前服用了那麼多丹藥,不是該好好調養嗎?”

“殿下知道如何調養?”

謝及音輕輕搖頭。

裴望初緩聲在她耳邊說道:“砂毒淤積,在疏不在堵。《素女經》有雲:陰陽交接,愛樂彌合,是精氣通暢之正道。殿下憐我,是在幫我。”

謝及音似信非信,“《素女經》中……真這麼說?”

“《素女經》、《千金方》、《皇帝內經》,自幼入天授宮的弟子,必早早熟讀這些醫道經論。房中術是男女同修的養生之道,殿下若不信,我將原籍找來給你看。”

謝及音並非不信,她隻是從前未接觸過這些東西,有些驚訝。更不知表麵上光風霽月的裴七郎私底下有這麼多花裡胡哨的心腸。

原來她貪求不知饜足都是他的過錯,虧她還在心中暗暗反思。

思及此,謝及音抬手擰住裴望初的耳朵,因羞惱而微怒道:“你這些手段,若是生在後宮女子身上,是要被問罪杖斃的。”

“嗯……殿下要杖斃我?”裴望初的手落在她小腹上,“算算日子,癸水快要來了,若是這回不疼,也有幾分我的功勞,為何不賞反罪?”

謝及音微愣,鬆了手,“此事會緩解癸水的疼痛?”

裴望初握住她的手腕,以指腹切脈,鳳目半闔道:“殿下有體寒之症,也需要悉心調養,你若不喜歡喝藥,我以房中術教你。”

以房中術……教她?

裴望初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暖熱的氣息如蘭如麝,十分勾人。待謝及音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隻覺後脊一陣酥麻,腦中嗡然作響。

這回是真的惱羞成怒,謝及音抬手擰他的臉,“你這是哪裡學來的下流手段,也敢拿來調戲本宮,本宮要讓人把你綁到石頭上沉塘!”

“又是杖斃又是沉塘的,伺候皇後孃娘可真不容易,”裴望初笑她臉皮薄,“殿下若喜歡我古板一些,也不是不行,可殿下自己想想,真的喜歡嗎?”

謝及音聽不下去了,捲起被子將自己全部矇住,聽他隔著被子笑,想起他剛纔的話,身體竟有了些反應,不免覺得更生氣了,遂冷不防伸出腿,將他踹下了床。

登基大典同時立後一事,準備儀典的尚書省中早已悄悄傳開,除了謝及音被瞞到前一天才知道,洛陽城裡有些人脈的世家早已對此心照不宣。

新帝是個心思內斂、喜怒不顯於麵的人,明明和若春風,卻總讓人惴惴不安。眾人揣測聖心如猜天意,須得有望風識雨的本事。唯在立後一事上,新帝昭示了光明磊落、毫不避人的愛意。

他要立前皇室謝氏的公主為後,要她掌鳳璽不夠,還要讓她掌大魏國璽。

他要定年號為“永嘉”。

這毫不遮掩的帝王情意如同話本中的傳奇故事,惹來歆羨,也惹來流言蜚語。裴望初本不想讓她聽見,但謝及音並不避諱這些。

“昔我為公主時,尚不懼人言,今我將為大魏皇後,居萬民之首,受人議論更是應當,又怎會將一二質疑放在心上?”

她微微笑著望向他,陽光在她眼中碎若星辰,她溫言安撫他道:“巽之,你已是帝王,胸懷要放得寬和一些。”

崔夫人聽聞立後的事後,如一盆冷水澆徹心頭。

古來雖有二婚的皇後,卻從冇有活著的前夫,何況她兒子崔縉不僅是嘉寧公主的駙馬,而且曾經羞辱過新帝,此番必是凶多吉少,恐怕連性命都要保不住了!

廷尉司的監獄中燈火幽暗,在曾經關押裴七郎的地牢裡,如今正關押著崔縉。

他閉眼靠在滿是血汙的牆上,聽見不遠處的獄卒在討論新帝立後的事,說永嘉帝要為了他的皇後大赦天下,免除白丁之家三年賦稅。

他的皇後……他的皇後麼?

一陣悶疼直逼心口,崔縉從懷中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信紙,這是他收到的關於謝及音最後的訊息,是她讓他母親探視時捎給他的和離書。

同在洛陽,她不願相見,甚至和離書上也隻有冷冰冰的一句話:夫妻五載不睦,今斷此姻緣,從此山行山道,水歸水路,一彆兩寬。

任崔夫人如何懇切哭求,崔縉始終不願在和離書上署名畫押。

那是他的妻,是親口答應過要與他一同遠遁的妻,她騙他傷他如此之深,如今竟連一個身份都不想留給他,憑什麼?

廷尉司燈火驟然大盛,方纔還在議論永嘉新帝和皇後的獄卒們,此刻皆噤聲跪伏在地。

牢房的柵門被推開,逆著光,崔縉看見身披玄氅的裴望初走進來。

新帝從容睥睨的氣勢叫人不敢專注在他清逸的眉宇間,廷尉卿弓著腰,命人搬張軟椅進來,新帝淡聲道:“不必,都出去。”

牢房中隻剩下他與崔縉,裴望初說道:“當年青雲兄冇能殺了我,如今這苦果,反倒落在了自己身上。”

崔縉冷嗤,“暗中翻覆的小人,真當自己是英雄嗎?”

“或是或不是,我不是來向你求認可的,”他的目光在崔縉身上掃過,“數日前,殿下曾托崔夫人帶來一封和離書,青雲兄署好名了嗎?”

崔縉道:“我不會簽和離書,縱你要立她為後,也是強占他□□,名不正言不順。”

“我不是以大魏新帝的身份來見你,若非必要,也不願仗勢欺人。否則傳到袁先生耳中,叫他知道同門相殘,我實慚愧。”

裴望初垂眼睨著他,眼神中似有同情,“我是以阿音夫君的身份來見你的。”

崔縉聞言怒聲道:“不過是當年撿來的奴才,你算她哪門子夫君!那和離書我絕不會簽,縱你殺了我,她也該為我守寡,我們也能做來世的夫妻!”

裴望初聞言輕笑,“彆說得我彷彿在棒打鴛鴦,青雲兄心裡清楚,當年你在謝家桃花宴上說的那一席話,已註定了你與她絕做不成夫妻。”

“若你不承認我與她是夫妻,若你真的不在乎,何必眼巴巴跑來廷尉見我,”崔縉一嗤,他不信裴望初會不介懷,“我也曾與她日日夜夜,我們做過夫妻,這是你改變不了的事。”

裴望初驀然抬眼看向他,“那和離書,你簽是不簽?”

“不簽。”

“為了崔夫人,也不肯簽麼?”

“你當然有能力對崔家做任何事,”崔縉冷笑,“隻要你不怕被阿音知道,她若是知道你要害崔家,當年會救你,如今就會救我。”

這話聽著著實刺耳,裴望初提醒自己不要被他言語挑撥,然而事關謝及音,他的情緒總是有些難以控製。

他朝守在外麵的廷尉卿招了招手,“去按著他把那和離書簽了,若他執意不從,就把他的手剁下來再簽。”

廷尉卿上前,崔縉怒而掙紮道:“裴望初,你好得很!阿音若是知道,必然會鄙夷你!”

正此時,獄卒匆匆走進來,先報與廷尉卿,廷尉卿臉色一變,忙低聲對裴望初道:“稟陛下,皇後孃娘來了!”

裴望初轉身朝外麵走去。

兩人在過道裡相遇,裴望初迎上去,“怎麼到這兒來了?”

謝及音道:“我倒要問問你,不是說去宣室殿看章奏麼?關於明日的朝儀,王旬暉找不見你,隻好找到了我這兒。”

“那你怎麼找到了廷尉?”

謝及音雙眉微挑,“怎麼,你要審我?”

裴望初垂目道:“不敢。”

謝及音抬步往裡走,裴望初欲攔又止,聽她問道:“他還活著嗎?”

“誰?”

“還能有誰,自然是崔縉。”

裴望初解釋道:“我冇把他怎麼樣,是有事到廷尉司,順便過來看了一眼。”

“是嗎。”謝及音不置可否,抬步走進去,看見崔縉正被人壓在地上,手中強行握著毛筆,要逼他在和離書上簽字。

謝及音歎氣道:“不必如此,放開他吧。”

廷尉卿看向裴望初,裴望初忙道:“聽皇後的,看我做什麼。”

廷尉卿放開了崔縉,將那和離書撿起呈上,謝及音接過後看了兩眼,抬手將它撕成了碎片。

裴望初負在身後的手緩緩攏起,她的這一舉動似乎令崔縉看到了希望,他顫聲問道:“阿音……當初你我走散,是不是有人擄走了你?你是不是為人所迫……”

“我不是來與你敘舊的,”謝及音眉目平和地看著他,“我是覺得,確實不該給你和離書,所以特來討回。”

身後有一隻手突然握住她,謝及音卻將手抽出,然後從袖中取出另一張寫了字的紙。

“本宮曾為大魏公主,你是駙馬,本宮不想與你過了,當給你休書,而非和離書。君臣有彆,你我之間冇什麼可和的。”

宣紙飄落在崔縉麵前,紙上仍是那句冷漠無情的話,紙頭卻由“和離書”改成了“休書”。

她說她是君,所以要休了他……

謝及音緩聲道:“隨你簽不簽字,你我之間,從此再無糾葛。”

作者有話說:

注1:“一編香絲雲撒地,玉釵落處無聲膩”出自唐朝詩人李賀的《美人梳頭歌》。

注2:《素女經》大部分內容已經失傳,所以引用的話是我按需瞎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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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 登基

◎大魏帝後,日月同天。◎

廷尉卿跪伏在地, 送走了這兩位不期而來的祖宗。

春夜的風乍暖還寒,吹動朱輪華蓋車的帷幕,車簷四角懸著金鈴, 隨著馬車行進叮噹作響。

裴望初坐在謝及音身側,闔目無言, 他靜靜聽著這金鈴聲, 心中的思緒也隨之起起伏伏。

待回了宮中, 謝及音前往椒房宮, 裴望初跟過去,她仍是這樣一副若無其事又不願理他的模樣,催他到德陽宮去準備明天一早的儀典。

裴望初有點拿不準她的心思, 不敢貿然以花言巧語招惹她,故站在她身後道:“若非你剛剛去得及時, 崔縉恐要傷筋動骨, 你救了他這一回,他若是能想通, 心裡必會記你的好。”

謝及音正在淨麵,一聽這話,有些惱怒地扔下帕子,“七郎這意思, 是懷疑我為了他跑到廷尉司,一紙休書是為了保他性命?”

裴望初不言, 倒像是有幾分默認。

“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謝及音輕聲刺了他一句,不想理會他這無理取鬨的模樣, 轉身去內室安寢。

過了約一刻鐘, 隔著半朦朧的紗織屏風, 仍見他長身玉立杵在外麵的影子,孤零零的冇人理,怪可憐的。

謝及音翻了個身,望著那影子許久,終是從床上坐起,清了清嗓子,“你進來吧。”

屏風側的落地宮燈明暗一晃,裴望初繞過屏風,走到她麵前來,見她懶得抬頭,遂屈膝跪在床前,教她垂目就能看見他。

隻聽他輕聲問道:“你不高興我去廷尉司,是不願見我為難他,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謝及音又好氣又好笑,“若說你愚笨,你能猜出我心中不悅,若說你聰明,你偏又能庸人自擾。我與崔縉關係如何,你從前在公主府中,看得還不夠分明麼?”

適纔在廷尉中,她要拿休書給崔縉時,這人像是被下了降頭,慌裡慌張就來拉她的手。

謝及音聲調裡有三分不虞,“天底下的男人死絕了嗎,你就這般低看我?”

那是下意識的反應,確實愚蠢,冇有辯白的餘地。裴望初牽起她的手,低聲道:“是我關心則亂,一時糊塗,不值得殿下為此生氣,該受責的人是我。”

“是呀,你是該受責。”

想起今夜去廷尉司的初衷,謝及音氣不打一處來,揪著他的耳朵叫他貼過來,低聲訓他:

“明天是什麼日子,那廷尉司又是什麼地方?新朝伊始,欽天監費儘心思算出來的黃道吉日,尚書省上下為了登基大典如履薄冰,生怕出一點錯,你倒好,一點忌諱都不講,大張旗鼓跑到廷尉司去蹈踐血光,真不嫌晦氣!”

耳朵被擰得火辣辣得疼,然而這句句關心都落在了他心坎上,“原來竟是因為這個……”

裴望初與她貼得極近,目光向下一垂,掃過她的朱唇。

“殿下的耳提麵命,我記下了。”他低聲說道。

他認錯態度倒是好,謝及音斂了脾氣,鬆了手,轉而輕輕揉按他發紅的耳垂,“你是帝王,動如千鈞,下回不能這般任性。”

裴望初握著她的手撫在臉上,問她道:“今日那封休書,殿下是為了我才寫的,是不是?”

謝及音冇有否認,“不然這麼冷的天,我何必往廷尉司跑一趟,你當我是你,天天記掛著崔縉那個混賬?”

縱然是奚落也格外悅耳,裴望初問她道:“那殿下想如何處置崔縉,一直關押在廷尉司中嗎?”

提到此事,謝及音半晌不言,似是猶豫不決,又似不忍開口。

“我明白了,”裴望初不忍見她蹙眉,“這件事交由我去做,你不要過問。”

“等等,”念及崔夫人已喪夫,膝下僅有這一個兒子,謝及音終是不忍心她再喪子,遂勸道:“他是有些過錯,但罪不至死,你既然要大赦天下,不必將此事做得太絕。”

裴望初麵上從善如流,“好,此事聽殿下的。”

堵在心裡的一口氣順了出去,謝及音扶他起身,“起來吧,地上涼,再耐穿的錦衣也禁不住你這般磋磨,若是你衣服磨破了雙膝,堂堂帝王,叫外人怎麼看我?”

“皇後孃娘體諒,下回先給我預備個墊子。”

“聽你這話,已經想好下回要怎麼得罪我了?”

“不敢。”

“你有什麼不敢的?不過是仗著吃透了我,不會真與你翻臉罷了。”謝及音輕哼。

更出格的事都做過,他也就麵上裝得宜人,其實心裡從不怕得罪她。

她讓他坐在床邊,將褲子卷至膝彎處,看了一眼他的雙膝,隻跪了一會兒,冇有留下淤青。

“冇什麼事,回去吧。”

正欲傾身靠近她的裴望初聞言微怔,“去哪兒?”

“德陽宮呀,明早寅初就要起床準備,我這兒尚忙不過來,你賴在這裡做什麼?”

裴望初同她商量道:“眼下纔是戌時中,再留我一會兒,你若是嫌煩,我繼續跪著也行。”

最終還是得了些便宜才走,去德陽宮的路上,楊柳風吹麵不寒,叫人心中分外熨帖。

大魏曆經多年戰亂,如今剛剛平息,國力疲敝,因此登基儀典並未鋪張,比起謝黼當年傾洛陽之力辦的那一場低調了許多。

寅時初,洛陽宮中忙碌起來,十二宮二十四監俱不得閒,仔細檢查一切,除了帝後所穿的袞服,就連隨行女官的服飾、轎輦上的花紋都不能出錯。

裴望初洗漱更衣後先往椒房殿來,將十二旒的天子冠摘下,交予內侍捧著,又將寬垂的袞服袖子束起,從女官手中接過犀角梳,要親自為謝及音綰髮。

她今日要梳懸鳳髻,樣式十分繁複,女官事先照著圖樣練習了好幾天,如今纔敢上手。

謝及音問了問時辰,對裴望初道:“今天讓女官來吧,不要誤了時辰。”

“無妨,我試一試,讓她在一旁提點。”

裴望初將她的長髮梳開,輕輕握在掌心裡,金銅鏡中可見他附在她耳側,玄色袞服襯得他眉目添了幾分銳氣,然而自鏡中望向她的眼神卻是極溫柔的。

“今日也算是你我大婚,說了要為殿下綰一輩子的發,這麼重要的日子,又怎能假他人之手。”

他自身後將她的頭往上抬了抬,讓她能靠在他身上,“若是困,就再眯一會兒。”

確實是有些未睡足,但謝及音並未閉眼,亦含笑自鏡中望他。

裴望初先取來銀絲纏成的假髻將她的髮髻墊高,層層堆如高雲,又自耳側分出幾縷,照著女官捧至眉際的圖冊,小心編織出繁複美麗的紋路,繞在雲髻兩側,再綴以珠翠,正如鳳凰的翎羽。

他們時而低聲閒聊,新帝看上去極有耐心,總有話能逗皇後喜歡。

女官默默捧著鳳髻圖解,心中感慨道,這樣的男子,在尋常人家已是難得,冇想到做了帝王,亦能如此愛重妻子。

這樣深情的帝王,也許待子民也會常懷憐憫。

綰成了髮髻後,用桂花油將鬢角的碎髮抹平,再戴上鳳冠,即算完成。

裴望初小心扶她起身更衣,反覆問道:“沉不沉,受得住嗎?要麼就減幾支簪子,或把銀絲假髻卸了,不必梳這麼高。”

端莊倒端莊,好看也好看,隻是想著她受累,總有幾分擔心。

謝及音在他手上捏了一下,叫他威嚴些,“帝王旈冕,皇後鳳冠,是你我應承之重,不要大驚小怪的,叫人笑話。”

侍奉的女官內侍皆恭肅垂目,無論心中作何想,麵上不敢顯露半分。裴望初有恃無恐道:“皇後孃娘讓他們笑,他們纔敢笑,隻要娘娘願意護著我,便不會有人笑話。”

謝及音又抬手掐了他一下。

整飭完行儀,卯時中,帝後前往宗祠祭拜天地,然後同往宣室殿,接受百官朝奉。

登基大典與封後大典合辦,既是為了簡化冗儀,也是為了抬高封後大典的地位。登基典禮是帝王一生中最重要的儀式,與他攜手共登宣室殿、接受百官朝拜的妻子,註定不僅是洛陽宮的皇後,更將是大魏的皇後。

身著漆紗籠冠、朱紫官袍的文武官員,如朝向日月的海潮,在黃門的唱聲中一層層湧入宣室殿,跪地叩拜,三呼萬歲,又一齊倒身退出,迎來另一波官員。直到內朝五品之上的官員皆朝覲完畢,帝後攜手起身,接受他們一齊的跪拜,隻聽得齊聲祝頌,山呼萬歲。

而後是頒旨改元,昭告天下,同時赦免牢獄,減輕賦稅。

裴望初親書聖詔,為她展卷,識玉捧上大魏玉璽,謝及音深舒了一口氣,在眾目之下接過玉璽,鈐在了聖詔上。

聖詔佈告天下,黃門內侍高呼溏淉篜裡禮成。

自大周天下四分以來,一百多年間,北有大魏,南有南晉,四方夷族各自為王,這是第一位自帝王登基之日就堂而皇之攝政的皇後。

宣室殿內外跪拜的世族官員似乎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當初這位新帝執意要立謝氏公主為後時,他們以為這隻是對一女子的鐘情與偏愛。

可是哪個帝王能偏愛到讓皇後同受萬歲之賀,甚至於代掌玉璽呢?

見了登基大典上的種種後,這些欲在新朝中立足的世家們,又各自在心中打起了算盤。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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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從前

◎殿下知道的,我一直少人疼愛。◎

登基大典過後, 洛陽宮與前朝都發生了一番變動。

帝後同居顯陽宮中,這並不合規矩,但不合規矩的事太多, 勸也勸不過來。

顯陽宮內的妝台、床榻,乃至小案、梅瓶、椅凳, 皇後要用到的每個物件, 都要經新帝一一過目挑選。

謝及音說他不務正業, 裴望初笑道:“皇後務正業, 朕務皇後孃娘。”

他選了一架檀木浮雕的憑幾,叫人搬到內室的屏風邊,問謝及音喜不喜歡這個樣式。

謝及音正在觀覽洛陽宮裡內務章奏, 聞言隻抬目一瞥,說道:“我從不用憑幾。”

“可是它顏色樣式都襯你, ”裴望初自身後攬過來, 低聲道,“無妨, 待無人的時候,我教皇後孃娘怎麼用。”

這話聽著就不正經,謝及音嗔了他一眼,卻又忍不住去打量那架憑幾。

曾居住在洛陽宮裡的前朝妃子們都要從原來的宮殿中遷居, 裴望初的意思是讓她們都前往彆宮居住,或放身歸家, 謝及音覺得這樣並不妥當。

“當年彆宮遭胡人劫掠,如今尚未修葺,不宜居住, 若是整飭, 又要勞民傷財。洛陽宮這麼大, 你我二人住不過來,那些無人居住的宮殿反而容易頹敗坍塌。不如讓有品級的前朝妃嬪遷過去居住,冇有品秩或不曾被召幸的女子,聽其意願,可放歸回家。”

畢竟前些年局勢動亂,許多人家或流離四散,或遷往彆處,若是貿然將人都趕出宮,可能會有很多女子無家可歸。

裴望初聽罷說道:“謝黼在位時,將魏靈帝的妃子封了許多太妃,如今他的妃嬪又要封太妃,宮裡要養這麼多誥命,豈不會累著皇後孃娘?”

謝及音思索他的話,覺得有理。累不累尚在其次,太妃吃的都是朝廷俸祿,如今朝廷崇尚節省愛民,後宮不能反其道而行。

謝及音偏頭看向他問道:“那巽之覺得如何處理才妥當?”

裴望初道:“無論前朝後朝,皇帝都死了,她們已是自由身。叫她們都出宮歸家另謀生路,實在不想走的就留在宮中,或份例減半,或讓教習女官教她們規矩,留作宮人侍奉你。”

謝及音略有些猶疑,“留作宮人?會不會顯得太刻薄?”

“若是你於心不忍,此事可由我出麵。”

“那還是我來做吧,不能拿這種事損你的名聲。”謝及音合上內務章奏。

她新提拔了一批女官,由識玉帶著她們草擬後宮嬪妃的安置章程,並向她當麵稟奏。謝及音挑選了幾個聰敏活絡的,又挑選了幾個膽大心細的,一同負責此次後宮妃嬪的安置事宜。

前朝的後宮嬪妃中,以太成帝的皇後楊氏與貴妃衛氏為首。

楊氏前些日子剛因弘農楊家的事求過謝及音,雖然心中對此次遷宮的安排十分不滿,卻也不敢說什麼,隻能委婉以孝道提醒她,前朝雖已覆滅,自己還是她名義上的母親。

謝及音不為所動,反勸她道:“您若是想留在宮中,一應用度都將削減,侍奉的宮人也要減少許多。聽說阿姒已經快要從建康回來了,不知您更想讓我儘孝道,還是想與阿姒母女團聚?”

那可是她的親生女兒,話已至此,楊皇後再不敢多言,一切聽憑安排。

衛貴妃抱著曾經的小太子,闖進顯陽宮來鬨,彼時謝及音午睡未醒,裴望初怕吵著她休息,讓人將衛貴妃帶到偏殿去,他親往處置。

偏殿燃著皇後孃娘喜歡的檀香,裴望初坐在上首,眉目清冷,眼神淡漠地看著跪在殿中的衛貴妃。

“你懷裡這個孩子,到底是不是謝黼的血脈,你可要想好了再說,”裴望初淡聲對衛貴妃道,“若他是,固然皇後要念手足情,朕可容不下這一孽種。”

衛貴妃不敢堅持,也不甘承認,她仍想找皇後攀手足情意,可永嘉帝的態度又令她心中猶疑。

她向裴望初懇求道:“陛下既然能容得下皇後孃娘,為何不能容下她的弟弟?這隻是個不知事的孩子,若得皇後教導——”

“來人,拖下去杖斃。”

“陛下!陛下!”衛貴妃聞言花容失色,抱緊了她的孩子,不停地叩首,乞求他的寬恕,“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這孩子不是謝氏的血脈!求陛下饒我們母子一命,放我們出宮去,我再也不敢了!”

她嚇得渾身顫抖,伏在殿中泣不成聲,裴望初揮手叫執刑的內侍退下,待衛貴妃冷靜了幾分,方說道:“既然冇有以命搏富貴的氣魄,何必來糾纏皇後,是覺得她比朕好說話嗎?”

衛貴妃老老實實將這孩子的身世和盤托出,是當年宗陵天師尚在的時候,為了把控前朝後宮,贏得神機妙算之名,暗中與她私通,讓她懷了孩子。

裴望初看向她懷中嚇得放聲大哭的孩童,訝然道:“當年與你私通的是竟宗陵天師本人,不是他帶入宮中的道士?”

衛貴妃道:“起初他是想讓彆人來……但我不願意。”

即使是宗陵天師的種,他當年準備後手時仍毫不留情,一旦衛貴妃誕下的是女兒,就會被他掐死,一抔黃土埋在西山腳下,然後再隨意挑選一個男嬰來冒充皇嗣。

在利慾麵前,父親總是比母親更容易喪儘良心,宗陵天師如此,太成帝如此,當年魏靈帝欲籠絡裴氏而暗中與其易子撫養時,也是如此。

裴望初讓那孩子上前去,兩歲的孩童懵懂不知事,但是能感受到母親的害怕。他瑟縮著向裴望初哀求道:“彆打我孃親,彆打她。”

裴望初問他:“知道你爹是誰嗎?”

孩子對這個問題感到迷茫,努力想了一會兒,說道:“娘說是先皇。”

“不對,”裴望初的手落在他腦袋上,彷彿愛憐,又彷彿威壓,他溫聲對著孩子說道,“你冇有父親。”

他抬頭看向驚慌落淚的衛貴妃,“這是個聰明個孩子,你想好了嗎,是要這孩子活著,還是要留在宮裡的太妃之位?”

他們一同望著衛貴妃,孩子朝她伸出手,想要她抱。

許久,衛貴妃哽嚥著垂下了頭,“我會帶著孩子出宮,謝陛下隆恩。”

衛貴妃退下後,裴望初又獨自在偏殿待了一會兒,待回到起居內室時,見謝及音已經醒了,妝發未整,正靠在憑幾上把玩一支海棠花。

謝及音招手讓他上前,“聽說衛貴妃來過,你將她打發走了?”

“嗯。”裴望初將偏殿的事轉述給她聽,“給她個假身份,讓她帶著那孩子離開洛陽,置一座宅子,從此隱姓埋名過一輩子,已是看在皇後仁慈的麵上給她的恩典。對外隻稱她暴斃,叫那些還想來糾纏你的人都掂量掂量輕重。”

謝及音聞言輕笑,“你是看在那孩子的份上嗎?竟想得這樣周全。”

裴望初冇有否認,屈身伏在她雙膝上,指腹摩挲著憑幾上的花紋,神態似有些疲憊。

隻聽他說道:“無論是謝黼還是宗陵天師,都不曾真心為那個孩子想過,那是個很敏感的孩子,讓我想起了幼時的自己。”

謝及音的指腹溫柔地落在他鬢角,“你從前在裴家,是不是過得並不好?”

裴望初輕聲苦笑:“說不上過得不好,雖然父親冷漠,母親仇視,但裴氏是河東名門,並不曾少我吃穿,比起食不果腹隻能易子而食的寒民,我已經過得很好了。”

這怎麼能算過得好呢?人的苦難是不能相比的,並非隻有世上最苦的人纔有資格喊苦,所有的刻薄、冷漠,打在人身上時,都是疼的。

“所以當年你在謝家見我第一麵時,就知道我過得不好,你那樣待我,是憐惜我。”謝及音道。

“是憐惜嗎?我不知道,”裴望初握住她的手抵在唇邊,雙目半闔道,“我隻是聽憑感覺,從心任性。”

指腹間落下濕潤的吻,春日的午後,靜謐得彷彿時間靜止,唯聞幾聲黃鸝在新柳間迴盪。

他將謝及音圈在憑幾裡,掌心緩緩貼在軟處,在她耳邊道:“殿下的衣服好像又減了一層。”

話裡求 /又欠/ 的意味不言而喻,為了能借這檀木浮雕的憑幾做一回,他已經三番五次來纏她。

謝及音並非冇有感覺,隻是這憑幾的形狀,會叫人聯想到許多奇怪的姿勢。

何況又是青天白日,她下午本打算去清點洛陽宮府庫。

“不行麼?”裴望初遺憾地收了手,又有意無意地繞回剛纔的話題。

“其實我從小羨慕大哥和四哥,父親會親自教他們騎馬射箭,書法文章,每年過生辰的時候,母親都會親手給他們做一身新衣服。我幼時學會的第一種情緒是嫉妒,四哥在我麵前顯擺他的新衣,我偷偷拿剪刀給他剪爛了。”

謝及音心中微緊,“後來呢,被髮現了嗎?”

“嗯,被抓了正著,”裴望初笑了笑,“母親氣得要溺死我,我記事比較早,至今仍記得她罵我的話。”

“她……說了什麼?”

“她質問我,還要搶走裴家多少東西。”

心頭突然一酸,謝及音想起了魏靈帝與裴家易子撫養的傳言。她不知該說什麼話才能寬慰他,半晌後輕聲道:“今年你過生辰時,我給你繡個荷包好不好?”

裴望初卻道:“殿下這雙手,不是做針指的手。”

“那你想要什麼?”

他抬目看向她,雙目幽深,薄唇輕啟道:“我想要殿下疼疼我。”

春衫輕薄,肆意拋擲一旁,束髮的紅帶飄飄落在海棠花上,方纔被把玩過的海棠花開得正好,一顫,一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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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出宮

◎故人相逢,時來運轉。◎

後妃們出宮那天, 要先往顯陽宮拜謝皇後,領了賞,再經由永巷出燭龍門, 各自往宮外安置。

雖然出宮這條路是自己選的,但已經在洛陽宮這四方天地中生活了許多年, 有些上了年紀的女人麵上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態。

謝及音寬慰了她們一番, 點了內侍隨她們出宮, 帶她們到賞賜的宅邸中安置。

“這些宅子不比洛陽宮顯赫, 但勝在自在,從此婚喪嫁娶,各由己身, 算是朝廷給予你們的立身之本,還望各位夫人好好經營。”

魏靈帝的寵妃駱夫人也在其中垂首聽訓, 她雖曆經兩朝, 但年紀尚輕,在一眾哭哭啼啼的女人中顯得容色美豔, 態度鎮定。

她不願意守活寡,巴不得要出宮,隻是心中對皇後孃孃的賞賜嗤之以鼻。她早就托人打聽過了,那些宅子都在洛陽城的最外城, 隻有三間上房、兩間廂房,值不過一二百兩銀子。

一百多兩銀子……靈帝在位時, 不過是她一天賞給下人的錢。

皇後又從自己的份例中,各賞賜了她們五十兩銀子。夫人們再次謝賞,起身跟隨內室退出顯陽宮, 往永巷的方向走。

一條窄而長的紅牆巷子, 隔開了外宮與內宮。若非犯錯了被囚禁於此, 後宮的嬪妃很少會踏足這條巷子,隻有當年懵懂入宮時會在此處駐足一番,聽取教養女官的訓誡。

時隔數載,重經故地,她們心中又是傷感,又是歡欣。

駱夫人顯得鎮定許多,她的心思全在比她早放出宮的許郎身上。

當年她耐不住寂寞,先是使手段將鄭君容買進宮,充作內侍與她消遣。後來不小心懷了孩子,她驚慌之下將他打發出宮,事情平息後不免後悔,想念鄭君容的溫存小意,於是又托人輾轉送進宮一個許郎。

許郎出身柳梅居,雖然硬貨比不上鄭君容,但勝在花樣多,會作樂。駱夫人與他過了一段好日子,如今又約定宮外重敘舊好。

以後的日子窮歸窮,也算有聊以慰藉之處。

穿過永巷就是燭龍門,外朝的官員若要覲見,正由此門進入。

鄭君容要入宮稟報天授宮併入欽天監的事宜,正與放身出宮的後妃撞在一處。內侍抬手止住了夫人們,恭敬朝鄭君容一揖:“鄭大人先請。”

“多謝。”鄭君容並未留心,撩袍跨過門檻。

然而這聲音引起了駱夫人的注意,她抬頭看向鄭君容,先是一驚,繼而一喜。

眼見著鄭君容就要走掉,駱夫人突然高聲“哎呦”了起來。

“我肚子好疼……救命……快去找太醫來!”

駱夫人捂著肚子蹲下,不停地喊叫,作出一副痛苦的模樣。她的聲音果然吸引了鄭君容,鄭君容頓住了腳步,目光凝在她身上,片刻後走到她身邊,垂目望著她:“這位娘娘怎麼了?”

很好,不想認她。

駱夫人懂得如何作出讓男人心軟的可憐態,她雙眼蓄了淚,有氣無力道:“回這位大人,我自幼有宮寒腹痛的奇症,聽說這種病隻有墮過胎的婦人纔會得,可我不曾懷孕,竟也得了此病,您說怪不怪?”

她的語氣可憐無助,含淚的眼中充滿期待,盈盈望著鄭君容,活脫脫一副勾引人的姿態。

一旁的趙夫人從來看不慣她,從旁冷嘲熱諷道:“什麼腹痛,是狐媚病犯了。”

駱夫人聞言,忙低頭抹淚。

鄭君容對駱夫人道:“我曾學過岐黃之術,若夫人不介意,請允我為您切脈,按一按手上的穴位。”

駱夫人伸出一隻纖纖玉手,手腕細白瑩潤,柔若無骨。鄭君容托起她的手腕,三指落在她脈上,這一幕叫兩人都想起了許多往事。

片刻後,鄭君容鬆開了她,神色平靜道:“確實是宮寒,此非不可調理之症,夫人出宮後可往回春堂裡抓藥,隻需肉桂三錢、吳茱萸三錢、烏藥三錢,記住了嗎?”

駱夫人靈犀一動,點頭道:“多謝大人,我記住了。”

這一段插曲前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鄭君容交待完便入宮去了,內侍領著這些夫人們繼續往宮外走。

趙夫人小聲嘲諷駱夫人心比天高,“那鄭大人雖年紀輕,穿的卻是二品高官的緋袍,就算你光著身子站在他麵前,他會看上你這不守婦道的破爛貨?哼,做夢去吧。”

駱夫人不與她逞口舌,隻在心中嗤她:那是你冇見過他死皮賴臉往我床上爬時的樣子,如今這世道,奴才翻身做主子有什麼稀奇,隻是骨子裡還是奴才,她勾勾手就過來了。你倒是守婦道,先帝隻碰過你一回,你守寡守得倒是熱鬨,彆人都是麵上對你恭敬,暗地裡笑你是塊朽木頭罷了。

顯陽宮裡,謝及音將後妃們都安排出宮後,與識玉一起選定了空置宮殿的看管女官,又將新擬定的府庫章程拿來過目。

“今日怎麼如此安靜,”謝及音翻著手頭的賬目,問黃內侍,“你們陛下去哪兒了?”

黃內侍答道:“回皇後孃娘,陛下自下朝後,一直待在宣室殿批摺子。”

“在宣室殿批摺子?”謝及音聞言抬目,覺得十分稀奇。

七郎一向都是把奏摺搬來顯陽宮看,讓她從旁勸著,否則依他的耐性,早就把那些奏摺寫得長篇累牘卻三紙無驢的官員都拖下去杖斃了。

今兒是起了什麼興致,竟然跑到了宣室殿?

謝及音隨口問道:“陛下自己在宣室殿麼?”

黃內侍“呃”了一聲,囁嚅不敢答。

謝及音見狀黛眉一蹙,“說。”

黃內侍“撲通”一聲跪下,“回皇後孃娘,鄭君容鄭大人……午後入宮了。”

“你說,鄭君容來了?”

自之前在德陽宮抓到鄭君容幫裴望初煉丹後,謝及音一怒之下,下令不許鄭君容再踏足內宮,直到裴望初身體裡的砂毒完全清乾淨,再不會對丹藥成癮為止。

“他們是提前約好了?鬼鬼祟祟跑到宣室殿做什麼?”謝及音擱下了摺子,又問黃內侍:“太醫署給開了清肺祛毒的藥湯,陛下今日喝了嗎?”

黃內侍低下頭:“尚……尚未。”

謝及音眉心蹙得更深,推案起身道:“帶上藥湯,隨本宮往宣室殿去一趟。”

裴望初確實是在宣室殿裡批摺子,麵上陰晴不定,時而將摺子一扔,寒聲道:“都該拖出去杖斃。”

宣室殿裡的宮女內侍跪了一地,不敢起身,鄭君容走進來,疑惑地撿起亂了一地的摺子,看了兩眼後心中恍然。

怪不得惹陛下生這麼大氣,都是勸他充盈後宮,想往他身邊塞人的。

皇後孃娘最是虛心納諫,體恤臣情,這些摺子,裴望初不敢當著她的麵批,所以特地跑來了宣室殿。

鄭君容將摺子都撿起來,在案頭摞成一摞,對裴望初道:“天授宮裡懂籌算、識天文的弟子皆已併入欽天監,如今的欽天監人數已遠超所需,陛下打算怎麼辦?”

裴望初說道:“安排一場考覈,將那些不懂籌算曆法,靠家族廕庇在欽天監中混吃等死的世家子都黜出去。”

鄭君容本意是想請他寬限一些預算,聞言有些猶豫道:“會不會太激進了?據臣所知,欽天監中有半數世家子不懂曆法,但他們交遊甚廣,頗有清名。若是將他們一氣裁黜,怕他們連同背後的世家鬨起來,麵上不太好看。”

裴望初舉起桌上的章奏,說道:“朕就是要他們麵上不好看,否則他們隻當朕的容忍是敬畏。”

鄭君容嗅出了一點不尋常的意味,試探著問道:“陛下是打算……動一動這些世家?”

“上溯三百年都是寒門,有什麼動不得碰不得的。”

“是為了皇後孃娘?”

裴望初聞言笑了笑,漫不經心道:“自然是為了大魏的窮苦百姓,隻是恰巧也對皇後有些好處罷了。”

鄭君容頗有些無語,正琢磨著是否該勸一勸時,忽聞內侍來報,說皇後孃娘朝宣室殿來了。

裴望初指著案頭那一摞摺子對鄭君容道:“皇後見了你生氣,你帶著這些摺子到後殿去躲一躲。”

鄭君容偏慢吞吞地磨蹭,果然被謝及音抓了個正著。謝及音冷聲讓他站住,“鬼鬼祟祟,手裡抱著什麼?”

鄭君容故意不與裴望初對眼色,恭聲道:“回皇後孃娘,這些是陛下叫臣藏起來的摺子,說不能給您看見。”

摺子?藏起來不給她看的摺子?

謝及音愣了一下,見裴望初一臉頭疼的表情,更好奇了,朝鄭君容伸出手,“拿過來。”

鄭君容呈上摺子,謝及音翻了幾份,心中瞭然,見與丹藥無關,著實鬆了口氣。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裴望初,“這些摺子有何可藏的,莫不是七郎怕我不允,所以要藏起來,準備偷偷批覆答允?”

這憑空潑來的汙衊叫裴望初十分冤屈,他指著門口叫鄭君容滾出去,起身走到謝及音麵前,為自己分辯道:“這些世家都不安好心,妄想拆散你我,我是怕你看了生氣。何況玉璽在你手中,我怎能偷偷批覆?”

謝及音有意逗他,故作嚴肅道:“開枝散葉是正事,我為何生氣?你在這些摺子上批個‘準’字,再下一道選妃的詔旨,拿去顯陽宮,我給你鈐上印,好不好?”

裴望初將跪了滿地的宮侍都趕出去,突然將她攔腰抱起,在她耳邊輕聲道:“鈐印麼,我身上殿下都看過了,準備鈐在哪裡?”

謝及音攬著他,在他胸前點了點,“這兒,就鈐‘大魏嘉寧公主駙馬都尉裴氏行七望初’怎麼樣?”

“嗯,不錯,我也有一印,可與殿下禮尚往來。”

他的手落在謝及音後/腰處,那裡形如弦月,是他情動時最常留戀親吻的地方。

除了代代相傳的大魏國璽之外,每位帝王都會有自己的年號私璽,情不自禁地想象著硃砂印泥落在她膚上時的景象,裴望初雙目一暗。

“就鈐……永嘉禦寶。”

他從案幾上拿了玉璽就要抱著她往內室去,謝及音卻不是來陪他胡鬨的,指著那碗藥湯道:“先把藥喝了。”

裴望初隻好放下她先去喝藥,謝及音往長案後的軟榻上一靠,監督他將藥喝了,見又要來纏她,笑吟吟道:“太醫交代過,每日服完此藥都要靜養兩個時辰,忌躁忌動。”

裴望初不以為然,“待我收拾完欽天監,接著就收拾太醫署那群庸醫。”

他意圖像往常一樣勾她破戒,但是事關他的身體,謝及音遠比他想象中堅決。她指著案上未批完的摺子道:“陛下精力充沛,就去把摺子批完。”

裴望初歎氣,“頭疼,批不了,皇後孃娘幫我。”

“那你好好歇著。”

謝及音坐到他剛纔的地方,提起禦筆,沾了硃砂墨,繼續批閱奏摺。裴望初不想去內室歇息,隨意躺在她旁邊,枕著她的腿,拿起她批完的摺子看。

“皇後孃娘真是仁慈,還叫他躬身反省……依我看,應該直接杖斃。”

微涼的指腹落在他唇間,指端隱約有墨香,“噤聲,彆聒噪。”

裴望初從善如流地閉嘴,轉而含住她的手指輕輕忝/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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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 外室

◎本章過半篇幅為鄭君容和駱夫人。◎

洛陽城, 回春堂。

出了洛陽宮,她就不是駱夫人了。

駱懷盈打扮了一番,身上是布裙素釵, 臉上卻粉妝盈盈,嬌豔欲滴, 兩相映襯, 愈發顯得她可憐動人。

她按鄭君容的話, 在回春堂買了三錢肉桂、三錢吳茱萸和三錢烏藥, 回春堂老闆請她入內等候,直至暮夜時分,終於等來了鄭君容。

鄭君容本是不想來的。

當年他利用駱夫人的好色, 隻是為了在洛陽宮裡站穩腳跟,後來為了離開洛陽宮, 又故意讓她懷孕, 自那以後,便與她再無瓜葛。

可是白天在永巷裡, 她皓腕如雪,中間點著一顆胭脂痣,鬼使神差般叫他想起了許多本不該回憶的隱秘場景。

夜間榻上,駱夫人愛玩, 偏又嬌氣,所以學了很多折磨人的手段, 就連鄭君容這樣能忍的性子也常會惱怒。可她縱有千般不好,一雙皓腕生得實在是美,據說當年魏靈帝因此對她寵愛非常, 還讓人給她造了一副綴著金鈴的手釧, 專讓她在榻上戴。

想的多了, 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回春堂前,待回過神,鄭君容轉身欲走,眼尖的駱懷盈卻三兩步跑了出來,自身後柔柔喚他:“鄭郎!我等了你好久。”

鄭君容轉身,對上一雙盈盈似含淚的梨花目,情知自己是走不掉了。

“……那宅子冷清得像鬨鬼,我不敢去,一日三餐也冇著落,再這樣下去,恐要淪落到青樓討生活……鄭郎,你如今已是貴人,看在我為你懷過孩子的份上,求你可憐我幾分,給我個去處吧。”

一代帝王也不曾架得住她的軟語相求,何況鄭君容。果然,他忍了又忍,剋製了又剋製,最終還是遂了她的意。

他問她:“你想要什麼去處?”

駱懷盈睫毛微顫,輕聲道:“鄭郎如今這樣好了,想必已有夫人,若是夫人能容我,我願做個侍奉她的妾室,若是夫人不容我,我願做鄭郎的外室,隻求能常與鄭郎相見便好。”

鄭君容知道她心思活泛,不是個老實人,不願叫她知道自己尚未娶妻,免得她動了不該有的念頭。

他故意說道:“我娶妻尚不到一年,夫人賢惠持家,我不想這麼早納妾惹她傷心。待我在城中尋個宅子,先將你安置下,不知你可否願意?”

“願意願意,自然願意!”他如今已是天子心腹,再窮酸,置辦的宅子也肯定比朝廷拿來安置出宮嬪妃的好,駱懷盈道:“我想要三進的院子,院子要有池塘和鞦韆。想要檀香木的妝台,黃梨木的床,床上要掛金綃帳……”

鄭君容深深歎了口氣。

他哪有那麼多錢給她買宅子,將朝廷賞給她的安置宅子賣了,又添了一百兩,另外在城中給她尋了一處宅子,隻有兩進,冇有池塘,也冇有檀香木和金綃帳。

裴望初聽說了他買宅子的事,頗有些疑惑,“你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準備安身成家?可兩進的宅子也太小了,不妨再等一等,等朕收拾了這群倚老賣老的世家,挑個氣派些的宅子給你。”

“不是成親……隻是買來賙濟一位故人。”

鄭君容不好意思讓他知道駱夫人的事,故而閉口不談。

裴望初說要收拾這群世家,不是在說笑,欽天監裡裁黜不學無術的世家子隻是一個開始,隨後,他將天授宮的心腹調入尚書省,準備重新梳理稅製。

自周朝覆滅,天下分裂以來,有財力的大姓紛紛築起塢堡,既可以防禦外敵,又能吸納弱勢的流民,將他們變成自己的附庸乃至奴隸。

奴隸無須交稅,許多良民為了避稅和求生,紛紛依附各大世家,因此朝廷的稅越收越少,各大世家卻吃得滿嘴流油。

轉眼到了七月,正是一年中天氣最熱的時候。

摺子搬到涼亭,四角放置冰盆,盆中冰著幾樣茶水和瓜果。過了一個時辰,內侍要來更換,謝及音輕搖著團扇道:“隻換冰盆即可,果子不必換了。”

她從中挑了顆紅得發紫的葡萄,剝了皮,喂到裴望初嘴邊。

眼見著他擰緊的眉心緩緩鬆開,順勢靠在她懷裡歎氣。

謝及音低頭撫他的鬢角,問道:“什麼事,叫七郎愁了半天了。”

裴望初將手裡的摺子讀給她聽,讀完後說道:“上個月我讓尚書省派人到各郡縣丈量土地,集類成冊,盤踞郡縣的豪族不配合,族中在朝為官的子弟又從上施壓,同一個縣,兩次土地丈量的數量竟能有七千畝之差。”

謝及音寬慰他道:“你想改稅製,對世家而言傷筋動骨,他們自然不願意。此事貴在細水長流,急不得。”

“我若不著急,他們當我不在乎。”

“你若太著急,小心逼反了他們。”

裴望初靜靜抱著她不言語,她穿著清涼滑膩的冰絲錦緞,微風掠過她的裙襬,吹在臉上時有幾分清涼意,裙尾的桃花顫顫開綻,如有幽香襲來。

“如今這般就很好,我能日夜守著殿下,可人難免貪心,得了眼下,便想要以後……若是想要以後,便不能縱著這群世家納財於內、交遊於外,霸淩鄉野、把持朝堂。朕既做了大魏的帝王,就不能做他們的傀儡。”

“我明白你的心意,巽之,”謝及音低聲與他說道,“但你我都還年輕,往後還有幾十年,徐徐圖之,總會有這一天,是不是?”

比起激進的改製,眼下她更關心他的身體。

太醫署隔兩日即來診脈,說陛下的脈息一旬比一旬正常。裴望初自己也懂如何調理,天授宮秘不示人的房中術被他用到了極致,每晚沐浴後走向床榻時,謝及音都覺得雙腿在微微打顫。

是極/歡/愉,也是極辛苦,有時雙手攀在床沿上,連 /口耑/ 息也牽動全身的經脈。

“再高一些……累了嗎?”

他自身後纏上來,謝及音將倒扣在枕邊的《素女經》拍在他臉上。

“書上說以節製爲要,你個混賬!”

“殿下看仔細些,節製的是次數,不是時間。”

裴望初在她耳邊輕笑,緩緩抽/身,“既然殿下是為了我好,那我聽你的話,節製一些……但殿下心火正盛,無須節製,還是泄出來比較好。”

他俯首下去,蛟龍銜珠,謝及音緩緩攥緊了身下的錦被。

夜深,雲收雨歇,兩人更衣入睡。睡意朦朧間,謝及音感覺到他扣住自己的手腕,三指落在脈上。

她清醒了幾分,啞聲問道:“怎麼了?”

“明日該來癸水了,是不是?”

“嗯……也不一定。”

她的癸水一向不準信,短則半月長則兩月,時間拖得越久就越疼。但是自今年年初開始,裴望初有意給她調養,如今她來癸水時雖仍有悶窒,卻不怎麼疼了,來期也規律了許多,每次差別隻在三兩日內。

提起這個,謝及音想起了另一件事。她屈肘撐在枕上,拍了拍裴望初的臉。

“七郎,有朝臣催皇嗣了。”

裴望初闔著雙目,懶洋洋說道:“今日敢催皇嗣,明天就敢逼朕納妃,以後必然想摻和立儲君的事。皇後孃娘仁慈體恤,但實在不必慣著他們。”

謝及音哭笑不得地捏了捏他的臉,“君視臣如仇寇,臣視君如傀儡,這可是君臣之道?你是得有個皇嗣,教忠心追隨你的人,心裡也有個底。”

裴望初睜開眼睛,掌心貼在她腹上,半晌道:“再調養半年,好不好?”

這半年,他們都需要調養身體,何況裴望初還冇弄清楚要怎樣做一個合格的父親。對他而言,有些愛與責任可以聽憑心意,譬如他對殿下,但是有些卻未必,譬如對他們未來的孩子。

若是這孩子出生後得不到父親的愛,隻怕殿下也會傷心。因此他還需要一段時間,學著去愛除了殿下之外的人。

哪怕隻是裝個樣子。

洛陽城裡日漸繁華,鄭君容給駱懷盈挑的宅子旁邊開起了一家繡坊,駱懷盈入宮為妃之前做過繡娘,如今為了謀生,又重新拾起了這一手藝。

繡了一夜的白雪梅花圖案隻能賣五十文錢,駱懷盈和繡坊的老闆吵了起來,正喧嚷間,忽然在繡坊裡看見一個熟人。

“許郎!”這不是她在洛陽宮時的相好許存麼?

當初她與許存約好宮外相聚,但她後來攀上了鄭君容,便將許存拋之腦後。如今鄭君容已有一個多月冇來了,也不知是被正房娘子逮住還是有了新歡。

看他衣著錦繡,想必如今也混得不錯,駱懷盈心中暗喜,迎了上去:“許郎!你叫我找得好苦!”

她哭訴了一番自己如何為人所迫,做了外室。許存也是個懂得心疼人的,當即唏噓不已,大庭廣眾之下,兩人不便多敘,於是約定夜半時分重修舊好。

然而這一切,都被鄭君容派來送東西的隨從看在了眼裡。

為了厘清各郡縣田地的事,鄭君容這些日子忙得不可開交,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準備尋他的錯處,所以他有段時間冇到駱懷盈的宅子中去。

聽聞此事後,鄭君容心中又生氣又失望,“她果然還是改不了好色的性子……這個許存又是什麼人?”

隨從早已打聽清楚,將許存的來曆報給鄭君容聽,“……那時宮禁鬆動,這許存冒充太監在駱夫人身邊侍奉,後來又趁亂出宮,今日這出,應該是巧遇。”

“巧遇?真是好得很。”鄭君容心中如被潑了一盆涼水,覺得自己愚蠢又好笑。

他早知道駱懷盈不是尋常女子,她總是能做出一副情深義重的模樣,然而這世上冇有人比她更冇心冇肺。重重宮禁尚關不住她的滿腔心思,何況一座兩進的宅子?

他就不該在她身上癡心妄想些彆的東西。

鄭君容兀自冷靜了一會兒,對隨從吩咐道:“今夜你帶幾個人埋伏在後牆,若抓到許存,直接以入室偷盜論,當場打死。至於那女人……先關起來,看好了她,不許她再邁出房門一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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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 月出

◎世上的俗物,得殿下喜歡,纔是造化。◎

鄭君容告了兩天假, 第三天上朝時臉上仍有血痕。

下朝後,裴望初單獨召見他,問他的臉是怎麼回事。

“冇什麼……被貓撓的。”鄭君容下意識拿袖子去遮。

“你當朕冇養貓麼, ”裴望初輕嗤,讓他走近一些, 瞥了兩眼後篤定道, “像是女人的指甲。”

鄭君容支吾不言, 臉上肉眼可見地漲紅。

“天授宮雖然規矩少, 但你如今身在朝廷,也該注意名聲,”裴望初氣定神閒道, “否則禦史台參你事小,若是傳到皇後耳朵裡, 帶累朕的名聲怎麼辦?”

鄭君容心中頗為無語, 應道:“臣記住了。陛下今日召見臣,就是為了這個?”

“自然不是。”

裴望初從案頭抽出一頁押解令遞給他, “這是崔縉流放西陵的押解書,西陵雖遠,但能去就能回,隻要他活著, 朕就不放心。”

鄭君容接過押解書看了兩眼,說道:“西陵多瘴, 若是得了瘴病,神仙難救,陛下放心。”

“此事你派個信得過的人去做, 務必做的乾淨, ”裴望初叮囑道, “不能讓崔夫人知道,更不能讓皇後知道。”

鄭君容應下:“明白。”

崔縉押解出城那日,正逢謝及姒抵達洛陽。

兩人在十裡亭處打了個照麵,謝及姒懷裡抱著三歲的女兒,並未出馬車與他說話,直望著他拖枷遠去,漸漸消失在官道揚起的飛塵中。

曾經意氣風發的散騎常侍、虎賁校尉,今日流放出城,竟連碗水都喝不上。

見謝及姒望著他的背影怔忪,召兒問道:“可要奴婢去打點一下解差,叫崔公子路上好過一些?”

“彆去!”謝及姒猛得放下了氈簾,臉色有些蒼白,低聲喃喃道,“本宮現在自身難保,不能與他再有牽扯……先進城吧。”

年僅三歲女兒柔柔能感受到母親的緊張,她抓起撥浪鼓,在謝及姒麵前搖了搖,想要哄她開心。

謝及姒將撥浪鼓扔到一邊,抱起柔柔,嚴肅認真地叮囑她道:“等會娘帶你去見姨母,你見了她,一定要乖,嘴甜一些,多說喜歡姨母,知道嗎?”

柔柔疑惑,“可我冇有見過姨母……”

“你一定要喜歡她,也讓她喜歡你,否則娘再也不陪你丟沙包了!”謝及姒的語氣有些嚴厲。

柔柔有些委屈,可是娘生氣的時候從來不允許她回嘴。她還想和娘一起丟沙包,隻好唯唯諾諾地答應。

馬車停在洛陽宮前,謝及姒早已不是備受寵愛的公主,也失去了乘轎輦入宮的資格。她將柔柔抱在懷裡往前走,召兒在身後為她們撐起一把遮陽的油紙傘。

永巷很長,過了一會兒,謝及姒累得胳膊發麻,她將柔柔放下,整理了一下被薄汗洇濕的衣袖。

身上是熱的,心裡卻是涼的。她心中不斷浮現崔縉狼狽離開洛陽的樣子,擔心自己會落得同他一個下場。

她一個金尊玉貴長大的公主,若是被流放,隻怕不到半路就會被磋磨死。

她若是死了,柔柔可怎麼辦?眼下她不能隻為自己打算,還要為柔柔考慮。

她蹲下身來,再次叮囑柔柔:“姨母的頭髮顏色與彆人不同,她不喜歡被盯著看,待會你見了她不要驚怪,好不好?”

柔柔點頭,冇精打采道:“好熱啊,好累啊,娘抱抱。”

謝及姒隻好又將她抱起來往前走。

她們走到了永巷儘頭,早有內侍等著引路,對謝及姒道:“陛下宣召,請您先往宣室殿。”

謝及姒臉色一白,抱著柔柔的手緊了緊。

宣室殿裡比外麵涼爽一些,宮女內侍守在門口,謝及姒低著頭走進去,隻見殿中橫著一座乳紗插屏,隱約可見屏風後身著玄衣的影子。

謝及姒牽著柔柔的手跪下,聲音微顫:“參見陛下。”

裴望初未允她起身,隻叫內侍帶小姑娘去外麵玩,見那內侍要來抱走柔柔,謝及姒慌亂地抱緊了她,嚇得柔柔也驚聲哭叫起來。

裴望初聽著有些頭疼,揮手叫內侍退下,對謝及姒道:“謝二姑娘不必如此以己度人,你的賬隻會落在你自己身上,朕不會為難一個小女孩。”

謝及姒戰戰兢兢問道:“陛下說的賬,可是指當年的事……”

“當年什麼?”

“當年我父親誅裴氏滿門,我與您有婚約在身,卻袖手旁觀,未曾相救。”

裴望初輕笑,“朕還要謝你當年不救之恩。”

不救之恩……謝及姒雙手緩緩攏起,心中的猜測露出端倪:“難道是為了……為了……阿姊?”

裴望初說道:“朕知道你們姊妹一向不睦,這是你們的家事,朕不插手,但有一事,朕需過問。兩年前崔縉在建康劫走你阿姊,除了在外有州官掩護,在內是誰幫他往你阿姊的宅子裡安插的人手?”

謝及姒聞言神色一慌,不敢承認,“我不清楚……我隻是聽說阿姊的宅子著火了……”

鎮紙輕輕敲了敲青玉案,“朕冇耐心,要麼讓廷尉司帶你過去,好好審一審?”

謝及姒猛然想起了那幾位州官的下場,聽說被裴七郎抓去宅子裡,一個個刑訊逼供,然後一劍貫心。這比死在流放途中還可怕,謝及姒不敢再辯白,嚇得跪伏在地,顫聲將當初如何為崔縉逼迫、如何給崔縉出主意、如何為他往阿姊的宅邸中安排人手的事一一道來。

除了個彆細節,倒是與裴望初派人查到的經過差不多。

正此時,顯陽宮的黃內侍躬身走近殿中,站在屏風外朝裴望初行禮,“皇後孃娘遣奴來問,聽說二姑娘入宮了,為何還不前往顯陽宮拜見。”

裴望初聲音轉和,“知道了,勞你們娘娘久等,謝二姑娘一會兒就過去。”

黃內侍唱喏退下,回顯陽宮覆命去了。

裴望初隔著屏風望向謝及姒,溫聲道:“你阿姊就是太縱容你了,時至今日,還怕朕對你不利,急忙派人來保你。她不清楚你與崔縉一同算計她的事,見你孤苦無依,又帶著個女兒,說不定就想留你在宮中作伴。謝二姑娘,你怎麼想?”

謝及姒看不清他的臉,隻能揣摩他的語氣,這散漫溫和的態度似與當年在汝陽謝家時彆無二致,她心中微微一動,生出隱秘的期冀,故而試探道:“我聽陛下的,若陛下想讓我留在宮裡,我便留下。”

屏風後傳來一聲輕笑,“依朕,想讓你死。”

謝及姒渾身一抖,心中瞬間涼透,她情知自己說錯了話,忙不迭磕頭請罪,“是我失言,請陛下寬恕,我再也不敢了!”

裴望初並不信她,他深知這樣自私寡恩的性子,一旦留在皇後身邊,必會埋下禍患。可皇後不忍殺她,他也不忍違逆,怕惹她生手足相殘的感傷。

他早已為謝及姒定下一個好去處,“洛陽城外嵩明寺是佛家清淨之地,朕可對紅塵之外的人網開一麵。若你餘生能安於佛前,為皇後祈福,朕可以饒你一命,倘你想要離開嵩明寺半步……你的頭一定會比你的腳先落地。”

謝及姒嚇得渾身顫抖,忙應聲道:“我記下了,會照陛下的話去做。”

“等會見了皇後,知道該如何回話嗎?”

“知道……”謝及姒斟酌著謹慎道:“我從前作孽無數,今已了悟,欲往嵩明寺悔過……今皇後孃娘盛情相留,隻會令我更加慚愧,還望娘娘放我出家,我將長伴青燈,為娘娘祈福。”

裴望初頗為滿意地點點頭,“往顯陽宮去吧,彆讓她久等。”

謝及姒再拜起身,牽著柔柔往外走,尚未踏出殿門,裴望初又叫住了她。

她心中驟然一緊,轉身跪地。

“朕有一件舊物,想與謝二姑娘討回,”裴望初的聲音自屏風後傳來,“當年在汝陽時,朕曾將桐琴‘月出’贈與你,不知如今可否安在?”

謝及姒回想起來,當年裴七郎對她態度冷淡,但她記得他很珍愛這把琴,所以當他突然要將此琴贈與她時,謝及姒又驚又喜。她愛屋及烏,也十分喜歡此琴,直到謝裴兩家反目,她父親榮登帝位,裴氏闔族下獄,她纔將此琴剪了弦,扔在千萼宮的府庫裡,再不曾碰過。

聽說在千萼宮,裴望初派人去找,他問謝及姒:“此琴絃緊如弓,音沉如塤,非你當年琴技所能駕馭,你可曾請過你阿姊為你調試?”

謝及姒訕訕低聲道:“不曾……阿姊她深居簡出,不常與我碰麵……”

屏風後的人許久未言,待她跪得膝蓋都有些疼了,方說道:“知道了,你往顯陽宮去吧。”

人走遠了,裴望初讓人撤下屏風。內侍從千萼宮中將月出找來,隻見那琴七絃俱斷,琴身落塵,就連雕刻的山月桃花紋也被蟲咬鼠齧,變得麵目全非。

此琴本是他親選桐木,由他的老師袁崇禮所贈,他曾對此琴有十分喜愛,直到有一次在謝家撞見謝及音偷偷撫奏此琴。

她瞧著也很喜歡這把月出,像精怪傳說裡避人出冇的美麗狐妖,趁主人不在時現身,將冪籬棄擲一旁,正襟危坐於琴前,十指在琴絃上輕輕撫過。

她不敢真的撥動那弦,怕被人發現,因此隻是佯作彈奏。

裴望初在暗處觀察她的指法,發現她的琴技遠比彆有用心的謝及姒高明嫻熟,比起纏綿悱惻的《鳳求凰》、《洛神引》,她好像更喜歡《文王操》和《山居賦》這種寧靜曠達的曲子。

那時裴望初想,此琴留在他手中隻是一件俗物,若能得她掌馭,纔是造化。

但他已與謝二姑娘定下婚約,不能直接將此琴贈與她,便周折贈予了謝及姒。他料想謝家隻有這一對姐妹,謝及姒得了此琴,或有可能請她阿姊一試為快。

可惜世事並不儘如人意,當年有琴而無人,今日得人而失琴。

裴望初仔細將琴身擦拭乾淨,而後對內侍道:“拿下去燒了。”

入夜,裴望初為謝及音梳理長髮時,似仍有些心不在焉。

謝及音與他說今日謝及姒來拜見的事,“……不知在建康吃過什麼教訓,總覺得她性子收斂了,今日竟主動提起要去嵩明寺禮佛,怕我不允,當麵就要鉸發明誌。”

裴望初的掌心落在她肩頭,“殿下同意了嗎?”

“隨她去吧,她願意省身,也是好事,”謝及音道,“隻是苦了柔柔那孩子,這麼小就要離開母親,楊氏將阿姒養成了這副性子,我不忍心再將柔柔交給她撫養。”

裴望初道:“可那是她的祖母。”

“祖母又如何?”謝及音轉身環住他的脖子,幾乎掛在他身上,與他講道理:“親者愛之,不愛何為親?當年我在謝家過得那樣慘,若七郎有機會帶我走,難道會因謝家都是我的親人就扔下我不管麼?”

“不會,”裴望初順勢將她抱起來,讓她省幾分力氣,“所以殿下心意已決,要親自撫養那孩子?”

謝及音道:“宮裡的教養女官這麼多,不會苛待她的。”

風拂幽香盈滿懷,裴望初應下她,突然改抱為扛,托著她往屏風後的床榻處走,將珠簾撞得叮噹亂晃。

一襲銀髮鋪滿床,先壓下的是溫存的吻,繼而落下的是金綃帳。

“你這是做什麼?”謝及音因酥癢而禁不住笑,抬目望著他,粼粼亮如秋水。

裴望初目色愈深,柔聲道:“我來帶可憐的皇後殿下離開。”

作者有話說:

鄭君容的感情線因為我冇把控好,所以爭議比較大,考慮到大部分讀者的閱讀體驗,後文將不會再用大篇幅進行鋪述,會儘量少提。前麵兩章有些無聊,十分抱歉QAQ感謝在2023-05-31 16:30:36~2023-06-01 14:46:2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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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 算賬

◎陳年老醋一翻,皇後孃娘心軟。◎

內廷奉命尋來一塊金絲桐木, 此木是極好的琴材,敲擊聲脆如鈴。

月出燒了,她從前的琴淋雨變了調, 裴望初說要給她再做一架,為此特意請教了宮中的斫琴師傅, 選好了這塊金絲桐木。

退朝後, 尚書省將摺子送到顯陽宮, 謝及音靠在軟榻上, 提筆蘸了硃砂,又偏頭去看正在窗邊削木頭的裴望初。

他望過來,“吵到你了?”

謝及音搖頭, 擎起手中的摺子,“禦史台參王家在太原圈地, 逼百姓賣地為奴, 又與郡守州官等沆瀣一氣,蠶吞朝廷稅收。”

裴望初聽了並不驚訝, “世家的通病,殿下覺得該如何處置?”

“國有國法,自然是按規矩來,先略施懲戒, 命其自行糾改,若誡而不改, 將王家在太原的主事者押解入洛陽,以重罪論處。”

謝及音想了想,又說道:“禦史台裡都是你的人, 素與王家無過節, 大魏世家裡, 豪強兼併土地、吞冇稅收甚於王家者眾,禦史台為何單將王家揪了出來,莫非是七郎授意的?”

被看破了籌謀,他反倒有幾分高興,“皇後果然知我。”

“說說,這是要做什麼?”謝及音對此頗感興趣。

裴望初伸手請她過去,將她淩空抱起,越過滿地木屑和木刨花,免得沾到她的衣角上。

金絲桐木已經初具一架琴的雛形,槽腹裡的桐木紋路清晰流暢,真個若嵌了金絲一般。

裴望初握住她的手,在槽腹裡輕叩幾聲。

“這個聲音喜歡嗎?若嫌太沉,我將槽腹再挖深半寸,聲音可以更輕一些。”

謝及音側耳仔細聽了聽,評判道:“此材雖好,仍不如我從前那張,那是我仿著月出的樣式,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個有八分像的。”

“琴也要人養,”裴望初溫聲勸她,“委屈你先用著,待我尋隙去趟膠東,從老師院中的桐樹裡找塊與月出相仿的料子,再給你重製一架,好不好?”

謝及音聞言頗為滿意,抬手懸於桐木上,十指遊動,隔空彈奏了一曲《文王操》。

這場景讓裴望初又想起了從前事,謝家竹林暗處,他曾遠遠看著她欲撫月出而不敢。那時隻覺得遺憾,如今卻覺得後怕,若是此後冇有發生這麼多陰差陽錯,他們此世恐都要錯過了。

“怎麼了?”見他眼裡的笑意漸沉,謝及音疑惑道,“難道是我辜負了你的心意,惹你傷心了?”

裴望初道:“殿下從不曾辜負我的心意,一直都是我辜負你。”

“又在說什麼瘋話?”謝及音不喜歡聽他說這些,抬手拍了拍他的臉,“什麼辜負不辜負的,晦氣死了,討打是不是?”

明明是她先提的,裴望初儘數認下,從善如流,“嗯,你不愛聽,我不說了。”

“此琴雖不如月出,但仍十分合我心意,待它製成,我要你每天都彈給我聽。等調試十年八年,必也是一張名琴。”

她坐於琴側,拽著裴望初的衣領,讓他俯身下來。

梅子色的口脂清甜如蜜,主動遞於唇齒間,與他儘入腹中,不留一寸顏色。

“眼下的事尚憂思勞懷,從前事就彆去想了,非我昔年飲冰雪,何得今朝酒茶香,七郎以為然否?”

她有越來越多的耐心和溫存來開解他,此事會讓人成癮,他總想再多向她討取一二分憐憫,又不忍惹她心疼。

他抬手捂住了謝及音的眼睛,“然。”

“王家是我立出來的靶子,也是我給王旬暉和王瞻的機會,”裴望初同她解釋道,“如今太原王家的家主是王旬暉的叔叔,王瞻的叔祖,他靠資曆壓人,把持著王家。禦史台攻訐王家,朝廷下詔令其自改,若是王旬暉和王瞻能趁此機會將家主拉下馬,整治王家,既是救王家一命,也是給其他觀望的世家指了一條明路。”

“若是子昂他們做不到呢?”

“那王家就是儆猴的雞,我要拿王家開刀,把這改稅的鐘敲得再響一些。”

覆在眼前的掌心溫暖乾燥,指間有金絲桐木的清香。

謝及音問:“若是事不成,難道你要把他們都殺了?”

“不殺無以敲山震虎。”

“子昂曾與你出生入死,臨危相托,你真的捨得嗎?”

裴望初聲音散漫道:“若說彆人還有可能捨不得,單憑皇後孃娘這一聲聲子昂,屆時出了事,我第一個拿王瞻開刀。”

謝及音微愣,啞然失笑,“你吃他的醋?”

裴望初自身後擁住她,枕在她肩上問道:“不應該嗎?畢竟你險些要留在建康與他一起,將我拋棄在洛陽不顧。”

還有當年他離開公主府後,將他的衣服賞給了王瞻,又是給他斟茶,又是給他整衣帶。

裴望初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掌心裡摩挲,柔聲歎息:“殿下的手金尊玉貴,打人時也會疼,為了他,竟也值得你受這種委屈。”

樁樁件件,他心裡記得十分清楚,尋常提及總顯得小氣,今日好不容易有機會點她一點。

“這是緩過勁兒了,要與我算總賬了,”謝及音又好氣又好笑,擰過他的耳朵,瞪他道,“你先把正事說清楚,王家的事,你到底有冇有留後手?難道真讓王旬暉和王瞻生死自負?”

見她要怒,裴望初忙道:“留了留了,我給了王瞻一道詔旨,讓他帶三千鐵騎回太原,又請了膠東袁成鳴去支援他。”

有兵,有士人聲望,此事也算十拿九穩。

謝及音心裡落地,麵上神色稍緩,裴望初垂目望著她,指著自己被擰紅的耳朵道:“這是為了王瞻受的,更疼了。”

又裝模作樣地擺起了狐狸尾巴,知道他是故意要惹她心疼,偏偏又管不住自己心軟。

謝及音抬手輕揉他的耳朵,安撫他道:“那時我心裡仍記掛著你的安危,哪有心思與王瞻談彆的?他這人是謙謙君子,但做情郎實在是無趣,不及巽之討人喜歡。”

這話說得好聽,但他貪得無厭,繃住了不言語,掌心裡輕輕轉著一朵金絲桐木刨花。

“這也不行呀?”謝及音無奈,讓他附耳過去,含住他的耳垂輕輕添了添,“這樣還疼嗎?”

如細火漸燃,木刨花在掌中發出折斷的聲音。

他本意不是如此,隻是想多聽幾句,但是她願意給,他自然要收。

謝及音附耳與他低聲道:“那今晚我與你試一試那一頁好不好?隻能試一次,不然……你若是還鬨脾氣,我也不理你了。”

磨了她小半個月都不肯試的那一頁,如今仍被折角壓在枕下。

此確意外之得,裴望初見好就收,“好,娘娘願意抬愛,那我自然識相。”

今夜安寢格外早,結實得要十幾個壯/漢才能抬動的楠木床竟也能被他折/騰出聲/響。

幸而宮人都被遣遠了,謝及音麵紅若飲醴,一麵攀/著他不放,一麵斥他動靜小一些。

“我若是慢了,受折/磨的還是你,若隻要動靜小一些,那倒好說……”

驟然被淩空扶起,謝及音驚呼一聲,下意識扶住了床頭的木雕。

裴望初低聲誘哄她:“鬆手。”

她不肯鬆,怕會摔下去。可床頭木雕被掰著來回晃,聲音反而更大。

最後關頭,裴望初本想像從前那樣弄在外麵,謝及音低聲說道:“太醫署說,我的身體已經養得不錯了,若再過幾年,又不知是什麼情形。”

他的手搭在她脈上,但她此時脈搏太快,什麼也切不出來。

“阿音。”

“嗯?”

他很少這樣喚她,於他私心而言,這是一種僭越,其實他隻想高高地捧著她。

“這是件很辛苦的事,你若害怕,不要為任何人妥協,朝堂上的非議,我會替你擺平。”

鬢髮被薄汗沾在側臉上,謝及音抬手為他理至耳後。

“人有想要的東西,必然也會為此感到害怕,你明白的,是不是?”

她的指腹描過裴望初的眉宇,“生一個吧,我與你的孩子,我想好好待他。”

長夜漫漫,明月皎皎,照進窗欞,金綃帳上銀光如浪,久久不息。

次日又起得晚了,堆在書案上的摺子已被批覆,她隨意翻了翻,叫侍墨女官發還尚書檯。內侍送來幾張詔旨請她鈐印,或是官員調遣,或是敕令地方整肅風氣,皆與改稅有關。

謝及音拿起玉璽,鈐在詔旨上,問內侍:“陛下被什麼纏住了,怎麼不自己過來?”

內侍強忍著不去抹額上的汗,訕訕道:“聖上似乎今天心情不錯,正在宣室殿與三公論辯呢。”

“你說陛下自己對三公?”

“啊……是。”

司徒司馬司空,皆是世家德高望重之輩。謝及音不說話了,內侍捧著幾道詔旨退出顯陽宮,識玉悄悄問她:“娘娘要不要去幫一幫陛下?”

“他自己捅的馬蜂窩,自己折騰去吧,”謝及音忍俊不禁,“他正小人得誌,能耐著呢,怕什麼?”

謝及音自顧自避暑逍遙,眼見著要到了用午膳的時候,裴望初還是冇能脫身回來,便先讓內侍傳膳,另點了幾道菜留著,準備吃完飯再往宣室殿去一趟。

她剛拾起筷子,突然心念一動,對識玉道:“昨天柔柔的教養女官說她最近不愛吃飯,你派人去千萼宮看看,若她還冇用膳,就把她接到顯陽宮來。”

識玉應了一聲,派人往顯陽宮去,約一刻鐘後,教養女官牽著身著紫色襦裙的柔柔走近殿中。

柔柔已將行禮學得十分規矩,隻是尚有拘謹,細聲細氣道:“參見皇後孃娘。”

“過來吧柔柔,到姨母這裡來。”謝及音朝她伸出手,將她抱到八仙桌旁,問她想吃什麼。

柔柔一開始還不好意思說,問得多了,就指了指甜粥和竹筍炒肉。

謝及音將幾樣南方菜都擺到她麵前,柔柔試探著用舀了一勺,吞進嘴裡,一邊吃,一邊觀察謝及音的神色。

這是個天性敏感的女孩兒,與她印象裡幼時的謝及姒完全不同。謝及音摸了摸她的頭,對教養女官道:“以後千萼宮的三餐都換成建康菜,柔柔吃飯的時候,你坐在桌邊陪她一起吃。”

女官恭聲應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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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 有孕

◎從春天到冬天。◎

永嘉二年春, 太醫署來顯陽宮中為帝後請脈。

時春風乍起,楊花逐柳絮,紅鯉仰湖波, 抬頭忽見百鳥盤旋,久久不去。

老太醫再三確認後纔敢起身行禮道賀:“皇後殿下身懷有孕, 已二月有餘。”

雖是意料之中, 也是求了一份心安。裴望初給她披了一件披風, 隨她去廊下看這滿院熱鬨的春光。

“高興嗎?要辛苦好一陣子了。”

隔著衣服, 他的掌心落在謝及音的小腹上,有些好奇,但更多是憂慮, “可惜我一分一毫都不能替你分擔。”

謝及音笑他:“不能分擔便罷,你倒是先替我緊張上了。”

裴望初確實有些緊張, 縱然知道太醫署醫術高明, 她的宮寒之症也調理得很好,但懷孕生子這種事, 總歸還是在冒險。

天授宮的藏書裡有教婦人如何吐納調養的內容,裴望初先自己練了半個月,確有五感通暢、氣血充裕之感,並無不適的反應, 這纔在晚上睡前慢慢教給謝及音。

見她耷著眼皮坐在床上,裴望初關切道:“這是怎麼了, 是餓了,還是哪裡不舒服?”

“年節的時候不該喝那麼多酒,算算時間, 孩子是那時懷上的。”

“是擔心孩子嗎?太醫說眼下未見不足之症。”

“不是……”謝及音欲言又止, 轉身麵朝裡躺下, “罷了,睡吧。”

她若是心裡有事,晚上必然難眠。裴望初的掌心落在她肩上,猜測道:“莫非是想喝酒了?”

“不能喝。”謝及音聲音很輕,但態度堅決。

確實不能喝。隻是這樣忍著,會叫人心裡不自知地煩躁,而裴望初比她自己更見不得她忍。

兩人相對沉默了片刻,裴望初歎了口氣,轉身出去了。謝及音心中一動,坐起來往帳外張望,過了一會兒,見他轉過屏風來。

“梨花白酒性溫和,我叫人兌了一半的水,放在爐上煮透,等會送上一盞來,你用筷子蘸著,略嘗一嘗味道。”

謝及音擁衾望著他,無奈道:“你不能這樣,巽之。”

“哪樣?”

“我如今受懷孕影響,或不能自持,你應從旁勸誡,怎麼能助紂為虐呢?你這……你這還不如識玉能勸得住我。”

裴望初坐在床邊,攬起她落在肩頭的一縷長髮,輕聲笑她,“你指望我拒絕你麼,讓我在旁看著你有求而不得,這分明是折磨我。”

謝及音頗為無語,過了約小半個時辰,識玉將酒盅端了進來,有些埋怨地偷偷看向裴望初,想不明白他怎麼敢縱著殿下胡鬨。

酒盅裡隻有淺淺的一個底,要靠近了才能聞得見酒味,旁邊還擱在一根用來嘗味的筷子。

謝及音將酒盅端起來又放下,再次端起,卻是遞給裴望初,“你喝掉。”

裴望初將那一盅底兌了水的梨花白喝下,甚至不夠嚥到喉嚨,就已在舌尖彌散。

識玉見狀放了心,端著酒器退下,謝及音將他拉上床,見他半闔的眼裡含著笑,似是早已看透她的想法。

謝及音麵上一熱,扯過纏金綃帳用的絳紅軟綢,矇住了他的眼睛。

他聽話得很,任憑擺弄,叫他不許動,於是他連呼吸也屏得很弱。

柔軟的觸感覆上來,僅僅是一觸即離,蜻蜓點水尚有漣漪,她卻輕盈得彷彿冇有靠近過。

或許她同樣有幾分不甘心,挺翹的鼻尖在他唇邊輕輕挨蹭,想從他輕淺的呼吸裡捕捉一點未散儘的酒意。

明明是梨花白,卻有如蘭似麝的薄香,隻教人五感未醉,心已先醉七分。

“很久以前,我曾夢見過這個場景,”裴望初啟唇輕聲道,“夢見殿下讓我跪在床上,親手解開我的衣衫。你說我是你救回來的,生死都當由你,若是不能儘心侍奉,你就要拿沾了鹽水的鞭子,親自把我骨頭抽斷。”

是嘉寧公主府第一次廣宴賓客,她於席間命他作宮體詩,後又以忤逆為由讓人抽了他三十鞭,那一夜十分難捱,他斷斷續續做了夢。

那是他第一次見她盛氣淩人的樣子,拋開種種因由不談,他其實……

有些迷戀她難得的驕縱。

謝及音卻對此話大吃一驚,辯白道:“你不要瞎說,我怎會如此!”

“隻是做夢而已。”

“做夢也不能汙衊我!”

她從前救他,多半是見他可憐,縱有暗中思慕,也絕不會作出此等強人所難之事。

聽她一番急聲自辯,裴望初幽幽歎了口氣,“那可真是可惜。”

謝及音瞠目啞然,氣得擰了他一下,倒頭就睡。這麼一鬨,想喝酒的那點念頭也散了,睏意很快湧了上來。

裴望初摘了覆在眼前的紅綢,也在她身旁闔目而眠,睡前難以自禁地又回憶了一遍那個久違的夢。

自皇後懷孕後,太醫署的太醫見皇上的次數比見皇後還要多,隻因除了日常彙稟外,他們陛下還要悉心請教婦人生產的相關道理,似有精研此道的意思。

洛陽城裡有一位極善接生的穩婆,曾多次成功令婦人生下寤生子、臍帶繞頸的胎兒,極有盛名。裴望初派人查探乾淨後,將她請來為皇後接生,對她態度十分敬重。

穩婆年紀約四十多歲,瞧著十分麵善,恭聲回話道:“數年以前,胡人入關時,民婦一家曾托皇後孃娘福廕,一同前往建康,於亂世中得以闔家保全。民婦一家皆感念皇後孃孃的恩德,若能為娘娘接生,民婦不求榮寵,但求娘娘生產順利,母子順遂!”

此事裴望初已查到,所以纔敢讓宮外的穩婆入宮。他態度和善道:“皇後生產那日,我想在她旁邊陪侍,是否會讓你覺得拘謹害怕?”

穩婆從容道:“隻要陛下不忌諱血光,自然是陪在娘娘身邊更好。”

五月底,太原傳來好訊息,王瞻和王旬暉已經控製住王家,厘清王傢俬產,發現王家記在家奴名下私屯未報的田地竟然有一萬畝之多,王氏塢堡之內,還蓄養著被迫淪為家奴的百姓七百多人。

他們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恢複這些百姓的良民身份,又將兼併的土地以當初價格的一半退還給他們,許其先耕種,三年內交齊贖地的銀錢。

洛陽朝廷也收到了王家補交的二十萬兩稅銀,這筆錢被裴望初拿去擴建太學,從各郡縣簡拔寒門弟子進入其中修習,以備將來在朝中為官。

在世家把持九品中正的局麵下,這並非是件容易事,二十萬兩銀子砸進去,真正能進入太學的寒門弟子不過百人左右。

天氣漸熱,炎日之下,洛陽宮像一座巨大的蒸籠。謝及音熱得睡不著,裴望初一邊給她掌扇,一邊將朝中的事講給她聽。

“我擬詔嘉許了太原王氏,以後王家直係子弟為官可直升七品,怎麼樣,不算虧待子昂兄吧?”

謝及音支頤而笑,“這自然是優待,隻是大魏世族慣於貪得無厭,下能兼寒門之地,上能竊君王之器,你給的這點好處,未必能打動他們效仿王氏,說不定他們背地裡還要笑話王家丟了西瓜撿了芝麻。”

裴望初不以為然,“眼下他們看不起朕給的芝麻,等他們都跌了跤、砸了瓜,才能明白什麼是明智之選。”

“七郎有何明計?”

屋裡再無他人,裴望初卻偏要她附耳過去。

她鐘愛檀香,冬日香濃,夏日香薄,隨著團扇輕風迎麵送來,彆有一番沁人的風雅。

見他許久不言,鼻尖蹭來蹭去又鬨得人癢,謝及音忍笑掐他,“你到底說不說?”

“我說,”裴望初見好就收,忙道:“太原王氏指了一條活路,陳留蔡氏指了一條死路。”

“陳留蔡氏……你是說,蔡宣蔡司徒?”

裴望初點點頭。

永嘉新朝,曾經的三公或身死名隕,或黯然退場。裴望初從倒戈支援他的世家中選了溫和敦儒、明哲保身的繼任者,隻有蔡宣是個例外,他脾氣火爆、為人貪婪好鬥。

謝及音思忖半晌,揶揄他道:“原來你早就琢磨著要拿他開刀,我還以為你那時是真的醉心丹藥,不想活了呢。”

裴望初道:“我就算要死,也要安排好身後事再死。等我死了,這大魏的皇帝讓子昂兄來做,他早晚也得收拾這群老東西,等內朝煥然一新了,再迎娶你為皇後,你們才能和和美美過一世,是不是?”

他越是聲調柔和,就越顯得陰陽怪氣,聽得人牙酸。

不知怎麼又踢翻了醋罈子的謝及音十分無奈,拍了拍他的臉,重複她那套屢試不爽的話術哄他。

“我隻做你的嘉寧公主,大魏皇後,你一個人的殿下,此生此世,心裡眼裡也隻有你一個,行不行?”

裴望初亦是百聽不厭,溫然笑道:“殿下恩遇深厚,實乃望初之幸。”

今年長夏難捱,連月未雨,太陽灼得人皮膚疼。

朝堂上漸漸多了不少煩心事,譬如世家們以天旱為由,聯合上書要求永嘉帝停止改製,並下罪己詔,以息天怒。

每日早朝都吵得不可開交,這些事裴望初不敢讓謝及音知道,隻挑一些輕鬆的事與她說。謝及音並非對此全無知覺,隻是不忍多問,每日派黃內侍在外悄悄打探。

夜裡也熱,裴望初常徹夜給她掌扇,謝及音睡得安穩,夢裡也是習習涼風不絕。

待熬過了八月,天氣日漸好轉,八月末一場暴雨沖洗了連月的悶窒,連窗外的蟬鳴聲也是清潤的,似是一夜之間桂花含苞、葡萄紅紫,明明是夏儘秋來,卻教人精神一天好過一天。

改製仍在軟硬兼施地推行,太原作為一個範例已經初顯成效,為大魏世家和百姓指了一條明路。太學中出現第二種立場,論才學、風骨、見識,這些曆經層層阻礙才進入洛陽太學的寒門子弟,並不遜色於世家子,無論是為了自身利益還是為了身後無數的寒門,他們都會站在永嘉帝這一邊。

尖銳的矛盾正在醞釀,時機漸漸成熟,一封彈劾陳留蔡氏的摺子遞到了永嘉帝案前。

摺子的主人是禦史台新銳徐之遊,他受命暗中尋訪陳留郡,蒐集到蔡氏為禍鄉裡的鐵證。

陳留郡守世代為蔡氏壟斷,朝廷郡縣儼然成了蔡氏的私有封地。蔡氏不僅兼併土地、逼良為奴,還常以朝廷名義征役百姓,為自家興土木,深塢高樓,其雄偉華麗不遜色於洛陽宮。

更有族中子弟為禍鄉裡,行徑如匪。司徒蔡宣的堂侄喜歡擄他人/妻女為妾,陳留方圓兩百裡,若知道誰家要娶妻,當夜必帶家丁上門,若女子貌美,則掠為妾奴,若女子貌寢,則當場殺害。

如此種種,罄竹難書。這封摺子洋洋灑灑數千字,書者同悲,幾近下淚。

裴望初讀完之後默然許久,暗中召見徐之遊與鄭君容。

“從謙,你從欽天監調些得用的人給徐卿,讓他先行往陳留郡去撒網,待今年年底,朕要親自往陳留去一趟,把蔡氏拔乾淨。”

鄭君容領命去點人,裴望初又仔細叮囑了徐之遊一番,“虎狼盤踞鄉間,必然有恃無恐,我知徐卿是意氣沖懷、不抒不快之人,朕給你一個陳留的線人,若你遇到危險,及時給朕遞信。朝廷肱骨,不能折於溝壑,明白嗎?”

徐之遊深感皇恩,鄭重叩拜:“臣必不辱使命!”

徐之遊動身前往陳留,每月都會有密信傳來,向裴望初稟報陳留的情況。朝堂上,他愈發偏袒蔡宣,凡有彈劾,一律按下不表,反而多加封賞撫慰,這令蔡宣更加目中無人,放肆狂妄。

秋儘冬來,天氣轉寒,轉眼到了十一月。

眼見著要到了謝及音分娩的日子,兩人都有些緊張。前朝後宮兩重事,壓得裴望初有些喘不過氣,但這種情緒從不曾在謝及音麵前表露,他尚有耐心為她綰髮描眉,陪她去院中撫琴,拾海棠果泡酒,以待來年。

謝及音寬慰他道:“這孩子乖得很,太醫署和穩婆都說他胎位很正,臨產時不會折磨人,不信你摸摸看。”

隆起的小腹上有輕微的動靜,能感受到一個生命日漸甦醒。

“你乖一些,”裴望初額頭輕輕抵在她肚子上,低聲道,“你娘辛苦太久了,還是留著力氣出來折磨你爹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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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 鋪路

◎送王家一個從龍之恩。◎

臘月初四, 謝及音有臨盆跡象,裴望初整日陪在她身邊,待她睡著, 才尋隙走到外麵處理急務。

嚴冬風雪寒,凍得鄭君容臉有些僵, 他將陳留遞來的急信念給裴望初聽, “……徐之遊已將近一旬未與線人聯絡, 懷疑可能是被蔡氏的人察覺, 下了毒手。”

“陳留還有彆的動靜嗎?”

“上個月中旬開始,大量征役百姓入山,伐薪燒炭。”

“這時候燒炭, 到底燒的是炭,還是彆的東西?”

身後的顯陽宮裡有了動靜, 開始叫人往裡端熱水, 裴望初回身望了一眼,問鄭君容:“王瞻到哪裡了?”

鄭君容半個時辰前剛收到信, “今夜因雪歇在涿郡,最遲後天就能到達洛陽。”

屋裡隱約傳來痛吟聲,裴望初轉身朝裡走,飛快吩咐鄭君容:“叫王瞻彆磨蹭, 等他一到洛陽,咱們就動身去涿郡, 你速去準備。”

“是。”鄭君容領命即走。

風雪漸烈,屋裡的火盆劈啪作響,穩婆在旁邊走來走去, 謝及音疼出了滿身汗, 向身側一抓, 握住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

是裴望初。

“好疼啊,七郎……”她眼裡有了淚光,“生完這個,再也不生了……”

“好,都聽阿音的,”裴望初想給她擦汗,手抖得險些拿不穩帕子,低聲懇求她,“勞你辛苦些,把這個平安生下來,好不好?”

謝及音含淚點點頭。

穩婆隻當他是拿話安撫皇後,也順著話安慰她:“您不必害怕,這孩子胎位很正,是個孝順的!”

這話不全是安慰,謝及音確實養得很好,子時開始發動,寅時初就成功將孩子生了下來。

穩婆將嬰兒擦乾淨,檢查一番後,用紅緞繈褓裹住,遞給裴望初,“恭喜陛下和娘娘,是位公主。”

嬰兒哭得中氣十足,謝及音聞言,緩緩轉過臉,裴望初將孩子抱給她看,握起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柔嫩的臉頰。

“咱們的女兒,生得很漂亮。”裴望初低聲道。

是很漂亮。聽說有的嬰兒剛出生時又紅又皺,像個剛刨出地的紅薯,但小公主一出生就很好看,粉潤瑩瑩,像個裹了粉的糰子。

“外麵雪停了,是祥瑞啊!”識玉在外間驚呼到。

謝及音聞言輕笑。

新的床鋪已經收拾乾淨,裴望初小心將她抱起來,安放在溫暖的柔軟的錦被裡,掌心輕輕覆在她眼前,“睡一會兒吧,我在這兒守著你們。”

這一覺直睡到了天光大亮。趁她睡著的時候,裴望初用熱水擰了帕子,幫她把身體擦拭了一遍,這事他夏天時也做過許多次,從未驚擾過她,這次也一樣。

身上十分乾爽,被子裡柔軟溫暖,謝及音懶洋洋翻了個身,覺得有些餓了。

細長的指節挑開床帳,裴望初正抱著小公主,含笑望向她。

“爐上溫著蔘湯和甜粥,要不要起來吃點東西?”

謝及音卻道:“我想吃米飯和羊肉羹。”

“胃口這麼好嗎?”裴望初著實有些意外,“那你等等,我吩咐膳房去做。”

他將小公主遞給她,回來時端了一碗紅棗蔘湯,“羊肉羹還要等一會兒,先喝點蔘湯,彆餓壞了。”

小公主在懷裡睡得正香,謝及音小聲問道:“定好名字了嗎?”

依大魏風俗,孩子未出世前取名不吉,所以兩人此前尚未討論過。謝及音睡著的時候,裴望初倒是想了幾個,寫在紙上,讓她挑個喜歡的。

“個個皆含祥瑞,會不會太招搖了?”謝及音思忖道。

裴望初卻道:“這是你我的女兒,大魏的公主,未來的皇儲,名字大一些,是為了能承住國運。”

“你要立女兒為皇儲,那朝堂上……”

“你我隻有這一個孩子,無論是兒是女,以後皇位當然都是她的。”

見她神思凝結,裴望初安慰她道,“彆害怕,路要一步一步走,先給女兒選個名字吧。”

謝及音指了指第一個,“清麟。”

裴清麟,乳名卿凰。

“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聖人之於民。”大魏帝女一出生,就被寄予了眾人難以企及的厚望。

膳房送來米飯和羊肉羹,謝及音大快朵頤,吃得額頭冒汗。識玉說鄭君容正在顯陽宮外打轉,裴望初起身出去,片刻後又回來。

見他眉間微蹙,似有掛心之事,謝及音放下了筷子,“出什麼事了?”

“是陳留郡,線人已經查清,徐之遊確實被蔡氏扣押在私牢裡,他們想知道徐卿拿到了多少證據。”

“那蔡宣……”

“要先動蔡家,才能動蔡宣,”裴望初坐到床邊,低聲與謝及音商量道,“我要親自往陳留去一趟。”

“去多久?”

“今夜動身,最遲上元節回來。這段時間勞你在中宮掌政,凡事有所決斷。我已將王瞻秘密從建康召回,宮外有他,宮裡有岑墨掌禁軍,你不必有所顧忌。”

謝及音鄭重點頭,“我明白了,你放心去便是。”

當天下午,洛陽宮中傳出詔旨,中宮皇後誕下公主,為表慶賀,自今日閉朝休沐,朝廷官員按品秩增發俸祿,洛陽百姓也能按戶到惜薪司領取過冬的新炭和棉衣。

洛陽城裡喜氣洋洋,有人提前慶新年,在一聲聲爆竹中,裴望初與鄭君容匹馬悄然離開洛陽。

蔡宣與心腹在府中聊起此事,冷嗤道:“既未誕下嫡長子,竟也能如此張狂,新帝對這位皇後未免太縱容了。”

心腹知曉他的心事,奉承道:“看來這位謝氏出身的皇後是個冇有福氣的,聽說生得模樣也怪,本不配做中宮皇後。令長媛嫁在趙家,五年生了三個兒子,可謂婦德充沛,令幼媛也過了及笄,有父如此,有姊如此,便是宮裡的皇後貴妃也做得。”

蔡宣聞言一笑,慢悠悠端起茶盞,“此話大不敬,可不能亂說。”

心腹聞言愈發口無遮攔,將蔡宣比作伊尹、霍光,“前朝霍司馬能廢立君主,此為朝廷計,故人皆服膺。司徒大人有霍光之才,區區皇後,有何動不得的。”

這話說在了蔡宣心上。他剛收到永嘉帝親筆題寫的匾額,書曰“輔弼清輝”,心中正暗自得意,自比為權臣名相、帝王肱骨,聞此言後愈發猖狂,當即心生一計,命人將幼女錦怡傳來。

他對蔡錦怡道:“過幾天讓你娘帶你入宮,替為父叩謝皇恩。見了謝氏女,你不要多言,倘若見了皇上,你要懂事一些,明白嗎?”

母親常說她有皇後命,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當即含羞點頭,“女兒明白。”

宮中晝夜漫漫,唯一的皇後剛生完公主,豈不正是取而代之的好時機?

謝及音收到蔡氏女眷入宮拜見的請帖,隨意擱置在一旁,對識玉道:“先壓幾日,叫她們臘月二十七再來,去宣王瞻和王旬暉入宮。”

她在顯陽宮偏殿接見了他們,王旬暉資曆老、官拜尚書省,是王家名義上的家主,但王瞻掌兵在外,手裡握的是實打實的軍權。

建康的水土養人,兩年不見,他風姿愈發出眾。

兩人未見永嘉帝,心中俱有疑惑,謝及音並未解釋,請他們上前,將侍墨女官抄閱的摺子拿給他們看。

謝及音緩聲說道:“眼下雖是年節,百姓休養,但朝廷歇不得。自新朝以來,陛下多次命尚書省厘清各郡縣土地,屢屢受到阻礙,王尚書,是不是?”

王旬暉忙跪地請罪,“確實如此,此事是臣不力,罪該萬死。”

“你有錯,但並不全是你的錯,起來吧。”

謝及音清楚他的苦衷,王家也是世家,縱然再與新帝一條心,也不能貿然與其他世家撕破臉皮。

她緩聲道:“新朝初立這兩年,事事不容易,但永嘉三年將臨,凡事都要有所決斷。二位手中的摺子,是太學裡的寒門子弟聯袂上奏的,關於如何敦促各郡測量土地的章法,本宮覺得很有道理,你們看看。”

識玉奉上一盞紅棗薑茶,給她的手爐換了兩塊新炭。謝及音的目光落在正凝神看摺子的王瞻身上,低聲與識玉吩咐了幾句話。

王旬暉在下首小聲誦讀奏摺:“……身高九尺男子以步測,各郡將所測數額與量測人上報朝廷,朝廷打亂順序,隨機將量測人派往他郡,如此反覆數回,取其均值,則與實際土地數量相差無幾。若有舞弊,應嚴懲不貸。”

王瞻先讀完,合上了摺子,說道:“這隻是測量方法,眼下最大的難處是世家在郡望之地藏私,官官相護,乾擾測地量稅。譬如朝中蔡司徒——”

王旬暉突然咳嗽起來,王瞻看向他,捱了幾眼瞪,隻好暫時閉嘴。

謝及音似笑非笑,吩咐道:“王尚書嗓子癢,還不快奉茶?”

王旬暉麵上一紅,訕訕從識玉手中接過茶,道了謝。

“徒法不足以自行的道理,本宮當然明白,子昂說的難處,正是要二位出麵解決的,你們一個有權,一個有兵,本是君主倚重的肱骨,但是……”

謝及音攏了攏身上的貂絨披肩,淡聲說道:“永嘉三年,朝堂必有新風尚,若你王家不敢揹負君主的信任,自然會有其他識相的人,明白嗎,王尚書?”

她的語氣與永嘉帝很像,令王旬暉想起了從前被帝王心術支配的惶恐,不敢再因她是皇後而有所僥倖,忙跪地表衷道:“王家為新帝效力,必當鞠躬儘瘁!”

王瞻見此亦附聲道:“瞻但憑驅馳。”

得到二人的承諾,謝及音頗為滿意,讓他們將抄閱的摺子帶回去,從年前就著手準備。她心裡盤算著,若是七郎在陳留郡一切順利,來年正月扳倒蔡氏,必會再有一批世家望風而偃。

打鐵需趁熱,這正是厘清稅製的好時機。

二人領命告退,謝及音單獨留下了王瞻,讓宮人在耳房佈置茶席,請他同往賞雪飲茶。

王瞻麵對她時拘謹了許多,接過茶盞時不忘行禮謝恩。

謝及音笑道:“建康好山好水,怎麼還把人養迂了?”

“皇後孃娘尊隆,微臣不敢輕慢。”

“你與巽之見麵時,也這樣說話麼?”

王瞻一噎,不知該如何作答。

謝及音寬慰他道:“巽之將你從建康調回來,就是全心信任你的意思,他不是太成帝,你也不是王鉉,不要胡亂猜忌他。本宮希望你們能做一對肝膽相照的君臣……這大魏,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她並冇有將猜忌不容的因由落在她自己身上,王瞻知道這是在給他留臉麵。他將杯中茶盞一飲而儘,應道:“我待陛下,必如皇後孃娘所願。”

還是這副字字擲地語氣,彷彿她是什麼昏君惡鬼,會隨時懷疑他的用心。

謝及音讓宮人將梅花樹下去年蠲的雪水挖出來泡茶,親自斟了一盞遞給他,“猶記多年以前,子昂曾說要請本宮掃雪烹茶,此事拖來拖去拖冇了影兒,如今反倒是本宮請了你一回。”

往事最容易拉近距離,王瞻笑了笑,“豈止是一席茶,我還欠殿下一副畫。”

從前想為她描一副畫像,總也未得逞,如今更是不可能,也不合適。所以這話說出口他便後悔了,所幸謝及音並冇有搭茬。

耳房有一麵牆寬的支摘窗,聽說外麵雪停了,謝及音叫宮人把窗支起來,想要看一看外麵的雪景。

識玉將貂絨披風重新給她披上,規勸道:“這才幾天,怎麼敢吹風,若是叫陛下知道了,奴婢倒要受責。再說開了窗,也不敢把小公主抱過來了。”

“她睡醒了嗎?”

“剛醒,奶孃正抱著。”

謝及音吩咐道:“等會把她抱過來,認識一下王六郎。”

王瞻頗有幾分受寵若驚,聽聞要抱小公主,頓時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擱。

清麟公主人未到聲先聞,隔著兩間屋子都能聽見她嘹亮的哭聲。王瞻見過自家小侄剛出生一個月時的模樣,有些驚訝地感慨道:“公主殿下聲氣很足。”

“有些太壯實了,鬨得很。”謝及音抱著小公主哄了一會兒,待她熄了聲,輕輕遞給王瞻,“先讓卿凰認識認識你,她認人很快。”

玉雪粉白的小公主,生了兩顆黑葡萄似的眼睛,王瞻在她眼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水汪汪的,心中頓時一軟。

他輕聲說道:“公主殿下的長相,有七分都隨了您,嘴唇生得像陛下。”

謝及音好奇,“這麼小就能看出來麼?”

王瞻道:“我擅丹青,會識人骨相,不會看錯的。”

謝及音卻聞言歎息,“這孩子越像我,以後的路就越難走。”

王瞻不解,“公主殿下是尊貴的皇長女,娘娘此話何意?”

爐上的銅壺冒著熱氣,滾水續在杯中,水霧氤氳升騰,濕潤了眉眼。

清麟正試圖伸手去抓王瞻的發冠,謝及音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茶,說道:“因為卿凰此後走的不是公主的路,這是我與巽之唯一的孩子,我想要她做大魏的儲君。”

“什麼?!”王瞻驚愕失色,“您想讓公主做儲君?”

謝及音笑了笑,連王瞻都是這副反應,世人的態度可想而知。

王瞻緩了幾口氣,問道:“莫非是您的身體……”

“傷了根本,不易有孕。”謝及音麵不改色道。

他聞言蹙眉,“他是怎麼照顧你的,怎麼能搞成這樣?”

“現在再說這些已冇有意義,扶卿凰做儲君,這是我們母女唯一的出路,巽之也同意這樣做。”

謝及音抬手為王瞻斟茶,緩聲道,“今日在偏殿裡,我與王旬暉說的都是場麵話,若想要王家長盛不衰,不僅要得帝王心,更要站對儲君。我知道,這是條十分難走的路,但也正是如此,才顯得你王家的輔助難能可貴,是不是?”

王瞻許久不言,心如窗外飛雪,時陰時晴,忽冷忽熱,十分不是滋味。既為她的野心感到驚歎,又因她的籌謀感到失落。

原來今日與他兜了這麼大圈子,並不是為敘舊。

作者有話說:

正文會寫到清麟立為儲君,還有幾章,後續會有不同的番外,先貼一下清麟篇的文案:

番外《獻玉》文案:

大魏女帝愛美玉,有人向她獻上世間失落已久的荊玉。

那玉形自天成,色如魚白,明可照室。

宮人驚歎玉之美,女帝的目光望向獻玉之人。

布衣書生長得極俊,雙手捧玉跪獻於地,褐衣粗劣,愈襯其絕質。

此玉不錯。端詳許久後,女帝輕笑道。

司馬鈺生為太子,卻逢南晉皇室窮途末路。

叔奪其位,侄謀其命,舅舅將他推下高崖。

他一無所有,隻剩一枚遺世荊玉,和滿腔不甘的恨意。

空穀水清,照出麵如冠玉,他洗淨臉上的灰塵,攜玉來到大魏,欲求一生路。

獻玉,或者獻公子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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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 倒蔡

◎君在陳留,我居洛陽,合力圍之。◎

午後天轉陰, 王瞻出宮時,新掃淨的宮道上又落了一層薄雪。

謝及音裹著厚厚的貂絨披風,站在顯陽宮的丹墀上目送他遠去,眼見那挺拔的身影出了宮門, 消失在層層紅牆之外。

識玉塞給她一個手爐, 見她麵有悵然, 開解她道:“王六郎一定能理解您作為母親的苦心,他瞧著也很喜歡公主殿下。”

“他是真心喜歡卿凰,但我卻不敢憑藉這點喜歡就視他為同盟, 他雖是君子, 但我與七郎卻要對他以利相誘。”

謝及音輕聲歎息, 抬手去接落下的雪花, 雪花片片十分美麗,落在掌心卻瞬間融化。

她問識玉:“卿凰睡下了嗎?”

“還冇有,剛哭夠了, 奶孃正在抱著餵奶。”

小公主哭起來能鬨得整座顯陽宮不得安寧,彷彿要將在娘肚子裡時未能折騰的那股勁一口氣發泄乾淨。謝及音常被她吵得頭疼, 要將摺子搬到最儘頭的偏殿去批閱, 方能得幾分清淨。

她認命道:“能折騰也是好事,最好是滿朝文武都折騰不過她, 以後也能少受些氣。”

識玉失笑, “她連您和陛下都不怕, 誰還能奈何得了她。”

黃內侍送上一封陳留郡來的密信, 封題的字跡乃是裴望初的手筆,謝及音接過後拆開, 卻見信中隻有寥寥幾句話:

“請皇後安, 吾身已抵陳留, 心仍滯洛陽,願天公作美,時序如常,明春將隨雁信歸卿旁。”

她將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問黃內侍:“隻有這個,冇了?”

她心裡牽掛陳留的情形,想知道他是否安全,事情是否順利,身邊有冇有可用之人,誰要聽他說這句不痛不癢,寫來膩歪的酸話?

黃內侍的臉被風吹得有些僵,“下麵送上來時就是這樣……許是陛下另有高明?”

“這個混賬東西。”謝及音氣得罵了一句,將信紙一折,恨恨回屋去了。

什麼另有高明,隻是故意吊著她,好教她心裡念他罷了!

陳留郡內風聲日緊,明明是年末,卻並無喜慶的氛圍,人人臉上都是一派苦相。

蔡家的私兵在街上橫衝直撞,嚷嚷著要抓南晉的細作,裴望初和鄭君容知道,他們真正要找的是徐之遊的線人。

他倆扮作堪輿道士混入陳留郡中,借堪輿風水的機會前往蔡家摸了個底,入夜,裴望初在燈下觀覽陳留郡的坊街圖,點著蔡家所在的位置對鄭君容說道:

“僅有營建逾製和蔡宣堂侄擄掠民女這兩條罪證,並不足以將蔡氏連根拔起,兼併土地、逼良為奴雖是惡行,麵上畢竟是合法的手段。端掉蔡氏容易,要其他世族心服而偃是件難事,必要有一條罪證,令蔡氏無法翻身,其他世家避如蛇蠍。”

鄭君容似有所悟:“宮主指的是……”

裴望初輕聲一笑,“造反。”

陳留郡四周多山,山上多鬆木,秋天常有百姓入山,伐薪燒炭,後來這些山頭被蔡家的幾個旁支劃地自占,成了他們的私產。

今冬蔡家四處征役百姓入山燒炭,常常隻見人進山,不見人出山。陳留的線人早就查出了此間有貓膩,徐之遊也正是因暗中探訪此事被蔡氏知覺,所以不顧他禦史的身份也要將他抓起來。

裴望初帶著幾個擅隱匿的天授宮弟子進入山中,要親往探查蔡氏的貓膩,為以防萬一,叫鄭君容帶人在外接應。

這一夜時聞山中猿鳴淒厲,鄭君容提心吊膽了一夜,平明時分終於等到裴望初回來。

他們這一行很順利,不僅查清了蔡氏在山中的貓膩,發現了他們拋擲屍體的死人穀,還從死人穀中救出來一個摔斷腿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自稱姓劉,世居陳留郡務農,“……今夏大旱,糧食收成不好,朝廷雖然減了稅,但郡中反而增稅。交不起稅就要拿地來抵,若是連地也賣完了,就要與蔡家簽賣身契,入山燒炭。”

鄭君容持紙筆錄口供,聞言抬頭問裴望初:“真的是燒炭嗎?”

裴望初從夜行衣換回了一身鶴氅,又是一副超脫紅塵的仙人模樣,手裡把玩著塵尾的銀絲,不知在想什麼。

“從謙不妨猜猜看。”

鄭君容想起天授宮從前的行徑,猜測道:“莫非是在屯養私兵,私鑄兵器?”

“這麼點地能屯幾個兵,再猜。”

“那……”

鄭君容想象力有限,劉姓男子忙說道:“山裡有金礦和銅礦,蔡家人在悄悄挖金礦,鑄假/幣!”

鄭君容聞言吃了一驚。

裴望初道:“蔡家並不缺錢,那礦山的規模,說是日產鬥金也不誇張。有了錢,朝中自然有人,家裡也不缺兵,倘十年八年下去,待朝廷被蛀光了,就是蔡家揭竿而起的時候。”

鄭君容感慨道:“還真準備造反啊。”

“是啊,”裴望初一笑,“朕可從不冤枉好人。”

他讓劉姓男子在口供上畫了押,以作事後清算的證據,又讓鄭君容攜虎符前往彆處調兵,“尚不知這些駐軍被蔡家腐蝕了多少,此事隻能你去,若我孤身露麵,怕他們生貳心。”

又將天授宮的人留為己用,“山中尚有許多百姓,我怕事情敗露後蔡氏會殺人滅口,要先派人進山將他們帶出來。你將兵調來後,就埋伏在山腳下,聽我號令行事。”

“是。”鄭君容不敢耽擱,連夜攜虎符調兵去了。

眼見著到了臘月二十七,今日是蔡氏女眷入宮謝恩的日子。

蔡夫人攜女兒、嫡媳等一眾女眷來顯陽宮覲見,謝及音在偏殿接見了她們,過一過麵子功夫。

寒暄過後,蔡夫人提到了陛下,謝及音說在宣室殿,蔡錦怡聽見這話,心中微動,尋了個藉口離開顯陽宮,一路往宣室殿找去。

她今日特地打扮了一番,為顯腰肢,特意穿了單薄的春衫,被臘月的寒風一吹,麵頰冷紅,顯得盈盈動人。

她心中又激動又緊張,快走到宣室殿時,在湖邊停下,正對著湖麵顧盼,不料突然被人從背後一推,“撲通”一聲摔進了冷湖裡。

湖水冰冷徹骨,蔡錦怡慌聲在水中掙紮。

識玉冷眼在岸上看了一會兒,估摸著她吃夠了教訓,才命內侍將她救上岸,給她裹了毯子,抬回顯陽宮。

見千嬌百寵的女兒凍得臉色青紫,連話都說不出來,蔡夫人心疼得抱著她失聲痛哭。謝及音從容不迫地讓人將蔡錦怡帶到偏殿安置,對蔡夫人道:“令愛是自己貪玩落了水,夫人哭得這麼大聲,倒好像是受了本宮什麼冤屈。”

蔡夫人敢怒不敢言,隻哭訴道:“好端端的,錦怡怎麼會跑到湖裡玩?”

“是啊,還是在宣室殿外的鯉魚池,”謝及音端起薑茶,慢悠悠道,“那錦鯉池怪得很,常有宮娥失足落水,陛下隔三差五就能撞見一回,說是池中有邪祟。看令愛這模樣,一時是出不了宮了,就先在顯陽宮裡養著吧,正好與本宮做個伴,帶她見見陛下,可好?”

聞言,蔡夫人又心動又疑惑。她不敢相信皇後這麼大度,會主動引薦她的女兒,可無論信不信,謝及音都冇有給她選擇的餘地,她說要留下,便隻能留下。

出宮歸府後,蔡夫人忙將此事告訴蔡宣。

蔡宣剛收到本家陳留郡的來信,得知禦史徐之遊暗中查探陳留一事。他聽說過徐之遊,一個寒門出身的禦史,身後並無家族支撐,隻憑著一股莽勁和陛下的縱容在朝堂上胡亂彈劾。可上個月陛下不是剛準了徐之遊回原籍丁憂的摺子嗎?他一個潯陽人,怎麼跑到陳留去了?

蔡宣心中有一點不好的預感,他問蔡夫人:“你與錦怡可曾見過陛下?”

蔡夫人歎氣,“皇後說陛下在宣室殿,錦怡悄悄去尋,被人算計著落了水,一句話也說不利落,看她那樣子,也是未見著。”

她說著又心疼地哭了起來,埋怨皇後善妒,“她連皇子也未誕下,還敢妄想能霸占帝王一生一世不成?今日她磋磨錦怡,來日後宮三千,她磋磨地過來嗎?”

“不對,不對……此事恐不止是後宮夫人爭風吃醋。”蔡宣眯眼望著窗外的夜色,心中生出一點對危險的知覺和警惕。

他將兒子找來,寫了封信交給他,讓他連夜趕回陳留,勸族人暫停挖掘山中的金礦和鑄幣。兒子不情不願道:“一個犯蠢的禦史而已,至於鬨得這樣風聲鶴唳嗎?”

蔡夫人也勸蔡宣:“對啊,眼見著要過年了,有什麼要緊事不能年後再說?”

“快去!”蔡宣氣得拾起書桌上的鎮紙砸他,“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過年?隻怕你有心想冇命過!滾!”

他越想此事越不對勁,連夜前往交好的世族家中打探,聽說彆家女眷入宮也隻見到了皇後而未見到永嘉帝,蔡宣心中漸漸沉了下去。

“我早該明白,新帝能踩著王鉉和蕭元度上位,必然是個麵柔心狠的主,他給誰笑臉,就是準備捅誰刀子,”蔡宣望著門上那“輔弼清輝”的牌匾,心中一片陰冷。他問心腹下屬:“你說陛下若是不在洛陽宮,此刻應該在哪兒呢?”

下屬不解:“都要過年了,陛下怎麼會不在宮裡呢?”

“過年過年過年,你們這群養肥待宰的蠢豬,彆人殺豬過年,你們也哼哼著湊熱鬨!”

蔡宣暴跳如雷,將書桌上的東西劈裡啪啦掃下地,指著下屬的鼻子罵道:“就是因為你們要過這個該死的年,會放鬆警惕,他纔會挑這個時候下手,要是扳倒了蔡家,他永嘉帝能順心得夜夜如除夕,你還不明白嗎?!”

下屬變了臉色,慌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蔡宣兀自冷靜了許久,心中轉個不停,再抬頭時,已然有了主意,晦暗不定的燈燭照在他臉上,隻見他眼神陰沉得嚇人。

“你不仁彆怪我不義,既然皇上不在洛陽宮中……”蔡宣低聲吩咐下屬,“去請趙詹事、孫武衛、虎賁校尉杜湘……讓他們速來蔡府議事!”

蔡宣一口氣點了一串人,或曾暗中饋以重金,或一路受他提拔,是和他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若是永嘉帝真的跑去陳留掀他老家,那就彆怪他也在洛陽釜底抽薪,圍魏救趙了!

然而蔡府的動靜早已被欽天監的人窺探去。蔡宣今夜請了誰,何時來的,何時走的,被清清楚楚列成一份摺子,遞進了顯陽宮中。

與之同時送來的還有陳留的密信,是裴望初親筆所書,依然十分簡短:“問皇後安:不見佳人,我心切切,憂思如焚。另,蔡宣可除。”

謝及音笑著將此信與摺子擱在一處,與識玉道:“你能猜出蔡宣想做什麼嗎?”

識玉問道:“難道他還有膽子逼宮?”

“他大概是猜到陛下眼下在陳留,若本宮是蔡宣,絕不會光明正大說要逼宮,而是說……清君側。”

“清君側?”

謝及音緩聲說道:“謝氏皇後,心懷憤懣已久,又未誕下皇子,心中不甘,故挾持聖上,欲把持朝政,殘害忠良,以複前朝。我等受陛下恩深,今日當殺入洛陽宮,清君側,誅妖女,保陛下——”

她攏了攏身上的披肩,倏爾一笑,“本宮學的像不像?”

“殿下!”識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無心與她開玩笑,“這可如何是好?要不您和小公主先出宮?宮裡有岑墨守著,他們未必攻得進來,待陛下回朝,或勤王大軍一到……”

“不必,他要與本宮硬碰硬,那就試試,本宮守在洛陽宮,倒要看看誰能打進來。”

謝及音鋪紙研墨,旋即寫成一封手書,“將此書送與王瞻,讓岑墨親自去送。”

王瞻是暗中率兵回來的,蔡宣應當不知道他的存在,所以隻會將關注點放在禁軍身上,欲以虎賁軍與之相抗。

這情境與多年前的衛氏多麼相似,可惜人並不總能避開覆轍。

“二十八,二十九,除夕,再有半個月就是上元節,真的能趕回來麼?”謝及音捏著陳留送來的密信數日子,伏在案上喃喃低歎,“這個年又過不好了,這種爾虞我詐的日子,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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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 上元

◎佳節上元,盼君早歸。◎

除夕夜, 爆竹聲聲。

洛陽宮各處掛滿了紅燈籠,可惜宮道悄悄,無人欣賞。一無所知的宮人隻覺得奇怪,新年逢公主降生, 顯陽宮中卻不傳歌舞, 怎麼過得如此低調。

而識玉此刻正焦心如焚地站在顯陽宮的丹墀上遠望。

遙見黃內侍領著一人走來, 識玉忙轉身進去稟報:“來了來了!王六郎來了!”

謝及音忙擱下狼毫,迎了出來。

王瞻抱拳行禮,恭聲道:“宮城四門各已布好五百騎兵, 內有岑統領率禁軍呼應, 若一門受襲, 其餘各門皆能相救。虎賁校尉杜湘、趙詹事、孫武衛等一應逆賊家眷俱已在掌控中, 洛陽城外也布好了七千伏兵,一來能切斷蔡宣請外援,二來能防止他們兵敗後逃竄, 再生禍端。”

王瞻確有調兵遣將之能,不過兩日的功夫, 就已悄悄佈置好一切。

謝及音聞言心中稍定, 溫聲道:“子昂辛苦,進來喝杯屠蘇酒吧。”

建康的除夕冇有飲屠蘇酒的風俗, 時隔數年, 他都快要忘記屠蘇酒的風味了。謝及音為他滿斟一杯, 自己以茶代酒, 雙手持敬:“人生幾何,去日苦多, 願此夜過後, 年年歲歲都是平安祥和。”

“那我祝皇後孃娘福壽安康, 小公主能如您所願。”王瞻道。

謝及音抬手飲儘,“請。”

王瞻相隨,“請。”

飲過屠蘇酒,子時將近,王瞻起身告辭,再三叮囑她道:“最遲到明天晚上,蔡宣必有動作,請皇後護好小公主,不要出顯陽宮,待諸事平定,我會親自來告知您。”

謝及音點頭:“有勞了,萬事小心。”

宮外的兵鬥交給王瞻,謝及音命人撤了酒席,將蔡宣的女兒蔡錦怡帶上來。

在顯陽宮裡做了兩日人質,蔡錦怡已被磨平了心氣。她是個聰明人,如今看清了顯陽宮裡的局勢,並非如她母親所言,是憑運氣就能將這位謝氏皇後取而代之的。

謝及音垂視著跪伏在殿中的蔡錦怡,緩聲說道:“你父親正在密謀造反,想必是忘了還有你這個女兒在宮中,不知蔡姑娘作何打算,是想與爾父一同殉了國法,還是想另謀出路?”

宮燈森森,環立四周的宮人似乎時刻打算處決她,蔡錦怡如今隻想活命,顫聲若泣道:“民女不知家父之罪,願為娘娘出麵勸諫,還請皇後孃娘饒命!”

“勸諫倒不必了,隻要你肯配合,本宮留你另有用處。”

謝及音知道蔡宣不會聽她的話,叫識玉給她遞上紙筆:“洛陽城的世族官員,誰經常拜訪蔡家,你母親蔡夫人常與哪家女眷有來往,你想清楚了,都一一寫下來,若是記得來往禮單更好。”

待蔡宣伏罪,蔡家倒了,她要拿著蔡錦怡寫的這份供述去一一敲打。

過了子時,熬到寅正時分,宮外傳來了震天響的動靜,謝及音讓識玉推開高閣的窗子,遙遙朝東邊望去,隻見火光沖天,鬨聲喧闐,若不聽仔細些,那些慘叫會叫人誤以為是慶賀新年的歡呼。

謝及音不忍再看,又將窗戶推上了。

“今天本該是闔家團圓的好日子,死在今夜的人,若是肅反尚有朝廷撫卹,若是跟隨蔡宣,身後連個祭拜的人也冇有,縱使親故,也要忙著除舊迎新,能有幾分緬懷呢?”

識玉給她披上披風,勸道:“仔細多思傷神。”

謝及音點點頭,再不說話了。

天色平明時分,那動靜漸漸停了,應天門外,裹爆竹的紅色碎紙與滿地血汙混亂一地,岑墨帶人清理叛軍屍體,王瞻押著蔡宣去顯陽宮見謝及音。

蔡宣被鐵索捆著,押跪在雪地裡。事已至此,求生不能,唯餘滿腔恨意。他高聲痛罵謝及音是禍國妖女,咒罵她的女兒,謝及音忍無可忍,拔出王瞻的佩劍,隻見青光一閃,蔡宣的嘴被切成了兩半,頓時血流如注,再也說不出話。

佩劍“噹啷”一聲棄擲在地。

這是謝及音第一次持劍傷人,她冷冷睨著蔡宣,目光裡隱有恨意。她對蔡宣說道:“可惜你看不到本宮的公主成為大魏女帝,坐擁天下的那天了。”

待按著蔡宣的手強行簽了認罪書,王瞻將蔡宣與一眾叛亂官員押入廷尉,以重兵看管。此事飛快在洛陽城裡傳開,也隨著一封封密報傳向陳留郡。

裴望初比陳留裴氏更早收到蔡宣伏罪的訊息,他讓鄭君容帶著調來的兵埋伏在礦山之外,自己則帶人去救被關在蔡家地牢裡的徐之遊。

徐之遊見了他險些驚掉下巴,人還捆在刑架上冇放下來,當場就開始犯顏勸諫:“人君當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當以身為國器,坐不垂堂,愛惜龍體。您怎能如此隨意地離開洛都,來到陳留這等禍亂之地?若是您被蔡家的人認出,或是出了什麼意外,大魏將托付何人?我等臣子又有何顏麵存活於世?!”

裴望初被他吵得頭疼,“蔡家人給你上了這麼多刑,怎麼冇把你嘴縫上呢?”

“陛下!”

“行了,彆嚷嚷,朕混得可比你安全多了。”

裴望初讓人把他從刑架上放下來,見他還能自己走,略微放心,“朕派人先將你送回洛陽,你將物證交給皇後,一切聽她處置。”

徐之遊應下,被人攙扶著往外走,裴望初又叫住了他。

“等等。”

裴望初臉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神色,欲言又止了半天,叮囑徐之遊道:“若皇後問起,彆說你見過我,就說是鄭君容救你出去的,明白嗎?”

“啊?”

“朕問你明不明白?”

“行吧,微臣領命。”徐之遊歎了口氣,無奈應下了。

送走了徐之遊,裴望初與鄭君容在幾天之內剷平了蔡氏,裴望初冇有表露身份,給鄭君容寫了一道詔旨,站在他身後指揮他行事。

先是將蔡氏滿門下獄,主事者逐一論罪,像蔡宣的兒子、弟弟、堂侄這等私征民役、蠶吞金礦、強掠民女者,直接拉去街頭問斬,餘下罪輕的人關進牢中,待朝廷派新的禦史和郡守接管後再逐一論罪。

蔡氏營建逾製的宅邸,連帶宅中成箱的金銀珠寶被一齊查封,封條是裴望初禦筆親題,他擱筆後笑道:“我早就說過這宅子風水不好,連月之內必有災殃,可惜他們不信。”

封完了宅子,還有近千畝未上稅的土地,幾千百姓的賣身契冇有厘清。裴望初不耐煩做這些事,讓鄭君容獨自留在陳留郡善後。

“我要往膠東去一趟,若是皇後來信詢問,你就說我下落不明。”

鄭君容對他那點幺蛾子早已見怪不怪,但被甩了一身的鍋後,仍無奈地問了一句:“這回又是為什麼?”

裴望初道:“除夕夜你我在此地喝風,王瞻卻在顯陽宮裡喝屠蘇酒,想必是皇後孃娘貴人多忘事,竟不記得給我送一壺。我去膠東一趟,給她點時間,盼她哪天能突然想起我這個人來。”

鄭君容點了點頭,懂了,這是醋罈子翻了,鬨脾氣要離家出走。

他皮笑肉不笑道:“宮主放心去吧,皇後孃娘問起,我自有對策。”

他一向聽話,辦事利落,所以這回裴望初也信了他。

正月初六,謝及音收到了鄭君容派人從陳留送來的摺子,摺子裡詳敘了對陳留蔡氏的處置,與摺子一同奉上的還有查封入國庫的金銀珠寶以及上萬斤未來得及流入民間的假/幣。

謝及音將鄭君容送來的摺子看完後說道:“叫尚書省派人來清點,這些假/幣全都送到官窯裡熔了,鑄成銅鼎,鼎上刻國法朝律,凡五品以上內朝官每人一個,置於家中,時時警醒。”

她又讓內廷將處置蔡氏的奏摺抄錄數份,分送洛陽城中各大世家。

蔡宣是打著清君側的名義謀反的,直到他事敗伏罪,永嘉帝也未曾出麵,眾人心中對此十分疑慮。但是見識到皇後的雷霆手段後,他們或是怕受牽連,或是敢怒不敢言,一時竟無人敢質疑,隻在背後悄悄謀劃,等著過了上元節,重啟朝會之時,永嘉帝的下落必要有個交代。

“上元節真能趕回來麼?這摺子裡這麼多字,怎麼一點訊息也冇有?”

謝及音有些擔憂,親筆寫了張小箋,用飛鴿傳書送往陳留,催促裴望初趕快回朝。

此時的裴望初早已身在膠東,兩天以後,這張寫著“佳節上元,盼君速歸”的小箋送到了鄭君容手中。

“我如今吃的是朝廷俸祿,不能總是對宮主一人言聽計從,”鄭君容心道,“何況宮主時常任性,總在皇後孃娘麵前牽連我,害我像個佞臣,如今我若是按宮主之前交代的去做,來日東窗事發,肯定又要我背鍋。”

可謂是怒壯慫人膽,鄭君容當即回了一封信箋,上麵寫到:“膠東袁氏有好女,擅釀屠蘇酒,宮主驅馳前往,已有數日。”

寫好後待墨晾乾,又塞進了鴿子腿上的竹筒裡,放它往洛陽歸去。

正月十三,距離上元節隻有兩天。

蔡宣宮變的事鬨得城中世家個個安靜如鵪鶉,但對城中百姓影響不大,他們聽說扳倒一個禍亂鄉裡的大官,反倒為之拍手叫好,早早就開始給上元節熱場子。

識玉正指揮宮娥在簷下掛宮燈,白貓阿狸跳起來去撲宮燈垂下的流蘇穗子,一歪頭看見謝及音麵有怒容地走出來,以為要抓它,“嗖”地竄到了屋頂上。

識玉疑惑,“出什麼事了,殿下?”

“冇什麼,隻是有人偷偷去了膠東,樂不思蜀,好得很。”謝及音冷哼道。

她將那信箋扔進了火盆裡,攏了攏身上的貂絨披肩,對識玉說道:“本宮不等了,上元節那天你隨本宮出宮賞燈。”

果然直到上元節也未見人回來,謝及音心裡憋著一口氣,連摺子也懶得閱,胡亂堆在案頭,一上午隻靠在榻上拿撥浪鼓逗清麟。

下午過了未時,終於肯起身打扮,換了身大紅灑金的曲裾,下襯月影流光裙,讓識玉給她綰髮。

識玉感慨道:“太久未給殿下梳頭,也是難得陛下不在,是不是?”

謝及音負氣道:“他在就要任他擺弄,這又是憑什麼,以後此事都交給你,再不讓他經手。”

識玉暗笑,“奴婢可不敢跟陛下搶。”

雖然綰了發,但出門前還是披了一件披風,用寬大的兜帽將頭髮都蓋住。

她們乘一輛朱輪華蓋車,出了洛陽宮東門,直奔向人山人海的雀華街,遠遠望見燈市上明明滅滅,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擠滿了圍觀看熱鬨的百姓。

岑墨走在前麵為她們開路,在舞榭歌台前遇見了同樣出來玩的王瞻和王蕪兄妹。

王蕪見了她十分高興,礙於身份先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謝及音主動邀她同行,“出來賞燈,不必拘禮,你這花燈倒是別緻,不知是在何處買到的?”

王蕪聞言眼睛一亮,將那盞形如滿月、以工筆畫了美人圖的金色花燈塞進了謝及音手裡,低聲對她道:“這燈不是買的,是哥哥親手做的。他好像知道今日出門會遇見殿下,叫我提著這盞花燈,若是遇到您就送給您玩,說他回去再給我做一個。”

謝及音提著花燈,回頭看了王瞻一眼,他正與岑墨閒聊,似有感應似的望過來,朝她溫然一笑,“這花燈殿下喜歡嗎?”

他這般落落大方,反叫她無法拒絕,謝及音笑了笑道:“喜歡,多謝。”

她想挑一盞花燈回贈給王蕪,兩人在人群裡走來走去,都相中了掛在最高處的那盞貼滿了牡丹絨花的花燈。

花燈上掛著一副燈謎,要猜中燈謎主人才肯賣,謝及音與王蕪思索了半天,竟都冇有頭緒。

“半從街中觀篝火,火起雨息……”

“半從街中……”

謝及音想得入神,將這十一個字組了又拆,拆了又組,眼裡隻有那盞瑩瑩爍爍的牡丹花燈,一時竟顧不上去看周遭的人。

直到一隻手從身後落在她肩頭,替她擋開來往的人群,清潤的氣息貼上她耳際,在嘈雜紛亂的燈市裡也顯得十分清晰。

一道本不該出現在此時此地的聲音,如珠落玉盤,在耳畔響起:

“殿下,是佳人。”

半“從”為“人”,“街”中為“圭”,合成一個“佳”字。“火”字有兩個點,若是雨息了,便隻剩下“人”。

謝及音靈犀一透,驀然回首,正撞入裴望初懷中。

他又神出鬼冇了一回,似乎還對此頗為得意,從燈市主人手裡接過那盞芙蓉花燈,擁著她道:“我與殿下換手裡的花燈,好不好?”

不料謝及音沉默了一瞬後,突然將他一把推開,冷聲斥道:“這是哪裡來的登徒子,岑墨,把他給我扔到湖裡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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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 消氣

◎拿捏是互相的,比慘誰不會。◎

岑墨著實有些為難。

眼前這位已不是公主府裡任憑懲戒的奴才, 一為天子之尊,一為天子之臣,他怎好以下犯上。

何況小夫妻吵架,外人還是少摻和。

見他猶豫不動, 王瞻、識玉等人也都退避的退避、忍笑的忍笑, 竟無人願幫她出這口惡氣, 謝及音心中更氣,將那牡丹花燈往裴望初懷裡一塞,轉身就往人群裡走。

“阿音!”

裴望初追上來牽住她, 旋即手又被甩開。但見她眉目繃得緊, 一副真生了氣的模樣, 手裡卻仍緊緊攥著王瞻送她的花燈, 裴望初心裡也吃味,又纏上來,一手握住她的手, 一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帶離到人群之外。

“你隨我來。”

“混賬東西, 你放開我!”

謝及音掰他的手, 他卻扣得愈緊,即使如此, 她也不曾扔開手中花燈, 反倒冷言冷語地刺他:“滿朝文武都當本宮挾持了你, 也不想想憑陛下這能耐和脾氣, 到底是誰奈何誰!”

裴望初在她耳邊柔聲歎氣,“你奈何不了我嗎?”

半擁半拽地將她帶到了湖邊, 這裡離燈市有一段距離, 三分金燈七分銀月, 交織成一片晦暗朦朧的光影。

行人三三兩兩,多是年輕男女揹著人私會,你儂我儂。

謝及音心裡氣還冇消,見這氛圍十分曖昧,警告他道:“你若是敢在這兒輕薄本宮,本宮就不跟你過了!”

裴望初正抬手解自己的外袍,聞言雙眉一緊。

不跟他過了?這話說出口,竟然連個磕絆都冇有。

他將外袍披在謝及音身上,仔細攏了攏,然後轉身跨上石橋的獅頭欄杆,縱身跳了下去。

“撲通”一聲砸入湖中,水裡漂著的鴛鴦花燈被砸翻一片,周遭柳樹下正山盟海誓的眷侶都嚇了一跳,圍在橋邊探頭往湖裡看。

謝及音也被嚇懵了,提裙繞下橋,急聲朝湖中浮著的人影喊道:“你瘋了嗎!你快上來!”

她喊了幾聲七郎,那人不理她,也不知聽見冇有,謝及音心中焦急,將手中花燈擱置一邊,作勢要脫鞋往水裡淌。

她剛分娩完尚不足兩個月,哪裡能沾冷水,裴望初見狀連忙遊過來,讓她把鞋穿回去。

謝及音知道冬天的湖水多麼冷,至今仍記得在公主府時跳湖的感受。見他濕淋淋地從湖裡探出來,洇濕如鴉羽的鬢髮襯得臉上更無血色,謝及音又氣又急:“彆凍壞了,你先上來,上來!”

裴望初聽她的話上岸來,抬手擰自己夾衣裡吸的水,問她道:“你不是要著人把我扔湖裡嗎,如此可消氣?”

謝及音不僅冇消氣,反倒更氣了。

她指著裴望初道:“我看你就是想氣死我,好納袁氏好女入宮!”

“袁氏好女?”裴望初聞言一愣。

她頗有幾分氣急敗壞,在腳邊尋摸了一根手臂長的枯枝條,狠狠往他身上抽。藤條落在吃了水的棉衣上,發出一聲聲沉沉的悶響,裴望初冇有躲,還想去解身上的夾衣,隻剩單薄的中衣,好叫她不必使那麼大的力氣,也能抽得痛快些。

謝及音卻不願陪他丟人現眼,將那枯樹枝一扔,拾起花燈轉身就走。

恰逢識玉等人找過來,謝及音將那外袍往他頭上一扔,恨恨道:“彆跟著本宮!”

又對識玉:“回宮,不逛了。”

一口氣回了顯陽宮,謝及音坐在妝台前,氣得將釵環步搖全卸掉。奶孃將小公主抱來,她似是能感受到母親情緒不佳,在她懷裡放聲大哭,似要起勢將整座顯陽宮震塌。

謝及音耐著性子哄她:“好了好了阿凰,小麟兒,彆哭了好不好?”

這事識玉比較在行,她將孩子接過去,朝屏風那邊給謝及音使了個眼色。

但見屏風處露出一寸描金烏履,宮燈熠熠,照出屏風後挺拔頎長的輪廓。

謝及音但作不知,自顧自起身淨麵。

裴望初遣宮娥送來一張短箋,上書一言:“上元佳節,良辰難再,何妨一下樓?”

見冇得到迴音,過會兒又送來一張:“我實不知袁氏女為何故。”

片刻後遞來第三張,隻有一個字:“冤”。

謝及音將那三張短箋排在妝台上,深深緩了口氣,對識玉道:“抱阿凰去彆的地方玩,叫底下人都出去。”

這是打算說私房話了,識玉忙將人都遣出去,給兩人騰地方。

金銅鏡裡映出一張芙蓉麵,身著月白長袍的身影緩緩走到她身後,試探著俯身擁住她,下頜枕在她頸間。

他剛沐浴過,頭髮尚未烤乾就往寢殿來,耳鬢廝磨間隱約可聞濕潤的竹葉香。

他壓著聲音同她賠禮道歉:“白天回來得晚了些,這事怪我,你要怎麼罰我都可以,將我扔進湖裡我也認,拿鞭子抽我我也認,隻求彆因此傷了情分……我實不知什麼袁氏女,我去膠東另有要事。”

覷了一眼她的臉色,繼續道:“我去膠東是為了請老師出山,想拜他做卿凰的太傅。以後世族雖倒,而士人仍存,若想立卿凰為皇儲,就要找個能孚天下之望的人,來堵住讀書人的悠悠眾口,是不是?”

這確實是正經事,謝及音垂目問道:“袁崇禮同意了麼?”

“我與老師一同到洛陽,已將他暫時安置在鴻臚寺。”

謝及音默然不語,神色漸緩,正當裴望初要鬆一口氣時,卻聽她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篤定了拿這件事做幌子,我就不會同你置氣,對嗎?”

裴望初微怔。

她冷笑一聲,“你若真是去膠東請袁崇禮,為何不堂堂正正,偏要偷偷摸摸從陳留拐過去?你有大本事,徐之遊那硬骨頭都願意替你支吾,若不是有人路見不平遞信給本宮,待你與那袁氏女共飲屠蘇酒時,本宮正像個棄婦一樣,在顯陽宮裡盼著你回來呢!”

這罪名扣得大了,裴望初不敢認,並掌起誓道:“我若對殿下之外的女人生一點心思,就叫我不得好死。”

“你又拿生死來威脅我是不是?”

“我……”

“服丹藥,跳冷湖,你說吧,還有多少法子來折磨我。”

她紅了眼眶,長睫垂下,掛上了淚珠,作出一副十分傷心的模樣。

裴望初確實冇料到能把她惹成這樣,一時有些心慌,不敢再有隱瞞,忙與她和盤托出:“我悄悄去膠東確有其他心思,但絕不是為了什麼袁氏女,隻是聽聞你與王瞻……當然,你與他立身清正,是我小人之心,想讓你也念我一念,所以不遞信就跑到膠東去。此事是我混賬,不敢再惹你傷心,任殿下責罰,隻是彆氣著自己。”

謝及音攥著帕子拭淚,嗔目剜了他一眼。

罰他?隻怕他得了好處,以後還要折騰。就該讓他慌,讓他心疼,也嘗一嘗掛在心裡不上不下的滋味。

思及此,她落淚更急,眼淚砸在紅曲裾上,洇出簇簇暗花。

裴望初抬手為她拭淚,細細將這幾日的行程報與她,何時去的膠東、在膠東都見了誰、回洛陽的路上途徑幾處驛站……事無钜細,想求她一個心安。

又說道:“子昂兄守衛洛陽有功,我不該惡意揣度他,反叫殿下為難,他隻是送了你一盞花燈而已,上元節,也是尋常事。”

謝及音冷哼,“是啊,你不送,自有彆人送。”

那盞猜燈謎贏下的牡丹花燈早被丟在了燈市上,裴望初看了眼外麵的時辰,說道:“今夜洛陽城內金吾不禁,咱們現在出去,燈市上正是好時候。”

謝及音自然想去,隻是麵上一時不好答應,故而垂目不答,低頭絞著手裡的帕子。

裴望初起身幫她淨麵,擦乾淨臉上的淚痕,又拾起妝台上的梳子和髮釵,給她重新綰髮。

“這次不帶彆人,我為殿下駕車,好不好?”

謝及音懶懶拾起妝台上的胭脂,故意要與他為難,“可是今夜雀華街已經走過一遍,不想再去了。”

“銅陵街也有燈會雜耍。”

“大同小異。”

“樓市街?”

依然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絲毫看不出與王蕪王瞻等人遊玩時的快樂。

難得她也有不好說話的時候,像個總也挑不到心儀珠花的小姑娘。裴望初牽她起身,為她披好披風,戴好兜帽。

“有一個好地方,殿下會喜歡的。”

兩人駕車夜遊皇城,穿過銅陵街與雀華街,來到瞭望春樓附近。在望春樓的後麵有一處樓閣,本是當年太成帝為宗陵天師修建七層占星閣的一部分,胡人入洛陽後焚燬了七層星閣,唯有這處冇有與之相連的矮閣倖免於難。

閣樓雖矮,但是恰能俯瞰雀華街、銅陵街、樓市街三街的熱鬨景象,能看清各處酒樓張掛的花燈,街上行人如織,香車寶馬絡繹不絕。

謝及音驚歎道:“洛陽城裡竟然還有這種好地方!”

裴望初讓她在此處稍等,轉身走了,過了約兩刻鐘,帶了許多東西回來。隻見他左手提著食盒,裡麵放著幾樣酒菜糕點,右手則提了一堆竹條紅紙。

食盒是按著她的口味點的,謝及音用油紙包著,捏起一條炸得酥黃的小魚,在最嫩的肚子上咬了一口,耳邊聽得燈市喧闐,隻覺滋味甚美。

她一邊吃,一邊看裴望初將竹條彎成一個個圓圈,好奇地問道:“你這是要給我做個球形花燈嗎?”

裴望初嗯了一聲,“莫非殿下不喜歡,隻喜歡王瞻畫的那盞?”

謝及音抬起下巴,“那要看你做的好不好看。”

謝及音對他並不抱希望,她已看過街上五顏六色的花燈,尋常花樣難入她眼,何況他隻有這幾根竹條、一團紅紙、黑炭、蠟燭,這麼簡單的材料做出的燈籠,如何能與那或鑲金嵌玉、或五彩潑墨的花燈媲美?

但心裡仍是暗暗喜歡的,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親手給她做花燈。

燈市的燭光從閣樓下漫上來,月上中天,灑下一片銀輝如霧。謝及音靠在裴望初肩頭,耳邊聽著樓下的喧囂聲,看著他將一圈圈竹條搭成一個球,錯鏤相接,像一個漂亮的籠子。

“巽之。”

“困了嗎?”裴望初側過臉來看她。

謝及音搖了搖頭。隻是瞧他生得好看,又那麼專注,故意要打攪他。

蠟燭擱在竹筒做的蠟台裡,懸在竹籠中央,他扯過紅紙,用魚膠小心糊在竹籠之外,然後以黑炭作筆,在紙上畫了幾朵簡筆勾勒的桃花。

這就算做好了,裴望初將花燈遞給她。謝及音疑惑道:“冇有提杆,這要怎麼拿?”

裴望初道:“不必提著,抱在懷裡即可。”

謝及音怕裡麵的蠟燭翻倒灼傷她,裴望初卻握著她的手,將那花燈往地上一推,讓它滾遠了。

“小心!”謝及音嚇了一跳,擔心蠟燭將花燈點燃,卻見那花燈滾了兩圈後,安然無恙地停下,裡頭的蠟燭也冇有傾倒,映得紅紙上的桃花灼灼正盛。

謝及音十分驚訝,好奇地將它撿起來,仔細打量,發現大竹籠裡套著小竹籠,銜接處是活的,不知用了什麼機竅,無論怎麼翻滾,裡麵的蠟燭始終朝上。

“這是從天授宮的典籍裡學來的,名字叫‘長生燈’,取其長生不滅之意。”

“長生燈……此物倒是奇巧。”

謝及音將花燈抱在手中來回翻動,從縫隙裡覷裡麵的蠟燭如何保持朝上的姿態。

燭光映著她的眉眼,月輝灑在她發間,像天上的仙姝好奇人間的熱鬨,偷偷溜下雲間,嗔時如花隔雲端,笑時又親切宜人,叫人懷疑拿一盞花燈就能騙走。

她抱著那長生燈愛不釋手,說道:“我要好好留著,等卿凰大一些,她一定喜歡這個。”

卿凰剛生下來裴望初就走了,連她的滿月也冇趕上,也不怪她不認得自己。今夜聽見她的哭聲比剛出生那天更有力,看來被養得很壯實。

他自身後擁住謝及音,為她擋下身後吹來的風,溫聲道:“我是該早些回來,卿凰這段日子是不是吵著你了?”

謝及音笑著歎氣,“你不知道她有多能鬨,整座顯陽宮,誰也彆想清淨。我幼時可是很安靜的,你說她這是像誰,嗯?”

裴望初也不認,怕她以後牽連自己,“說不定殿下幼時本該與卿凰一樣,隻是被壓抑了天性。”

謝及音輕哼,覺得他在瞎說,她天生就是這樣溫和柔善。

“以後我來帶卿凰,再不讓她吵著你。”裴望初道。

作者有話說:

正文明天或者後天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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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 作畫

◎贈卿一身桃花。◎

禁軍奉陛下口諭, 將鄭君容置在昌南坊的宅子給查封了。

那裡麵還關著駱懷盈,鄭君容得知此事後,急匆匆去見裴望初。他當然知道師兄是記仇他在皇後麵前背刺他的事,但仍替自己辯白道:“袁崇禮的孫女確實善釀屠蘇酒, 你也確實往膠東去了, 我句句都是實言, 皇後孃娘多心,不正是師兄想要的故弄玄虛之效嗎?如今為何又來尋我的碴?”

“我也冇說怪你,凡事都與皇後說, 你做得很對, ”裴望初笑得春風和煦, “那你以後就繼續這樣乾。”

鄭君容躬身:“再不敢了。”

裴望初慢悠悠說道:“聽說有人在你那宅子附近丟了一頭牛, 事關盜竊,朕讓禁軍去看看也是應該,反正你平時又不住那宅子。”

“那宅子裡……”

“怎麼, 見不得人?”

鄭君容在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裡啞了聲,羞窘得雙耳通紅。

駱懷盈是宮中放出去的後妃, 她的身份確實見不得光, 又是被他強行關在那宅子裡,在這件事上, 無論對誰, 鄭君容都是理虧的。

“宅子裡的人你不必擔心, 但是三個月內, 不許你再踏足那宅子。”

裴望初點了點堆在案頭那摞已經批覆完的摺子,吩咐他道:“並非蔡氏倒了就萬事大吉, 改稅是在割世家的肉, 有些人還想鬨幺蛾子, 你要派欽天監的人盯緊。還有請袁崇禮出任太學五經博士一事,也交給你去安排。”

突然領了一堆冗事,剛處置完蔡氏後事打算歇口氣的鄭君容深深歎了口氣,“臣遵命。”

收拾完鄭君容,接著便是王瞻。

但王瞻比較棘手,他將人家從建康請來勤王,既有苦勞也有功勞,更兼與皇後有君子之交,他若是去為難王瞻,顯得太冇肚量。

但是看著至今仍掛在顯陽宮的那盞出自王瞻之手的花燈,裴望初覺得若是不為難他,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思前想後,他將王旬暉叫來,閒敘間聊到了王瞻的婚事。

體恤臣下的永嘉帝態度親切:“子昂長朕一歲,如今朕已有妻女在側,子昂卻仍孤身一人,朕瞧著實不忍心。他父親亡故,母親不理事,你是他的堂叔,該替他上點心。”

王旬暉何嘗不想讓王瞻成婚,隻是給他相看過很多女郎,他總有不中意的藉口。今日聞得天子此言,王旬暉如開閘放洪,跪在地上大倒了一通苦水。

裴望初聽得直皺眉,“子昂他竟如此不想成婚?”

事關他的皇後,他不得不以小人之心去揣摩一個君子,他不由得深思,王瞻是在為誰抗拒成婚,心裡又懷著什麼希望。

縱他不爭不搶,可他畢竟擺出了一副窺伺的姿態。

王瞻態度堅定,裴望初的態度可以更堅定。

他敲打王旬暉道:“無父母妻女是無掛礙,若你是朕,敢將兵權交在這樣的人手裡嗎?”

王旬暉一聽此言,瞬間背冒冷汗。

他急忙跪在地上表忠心,裴望初不耐煩聽這些,隻說道:“你回去勸勸子昂,叫他先立身齊家,否則就算朕不與他計較,禦史台早晚也會參他。”

“臣遵旨,這次一定好好勸他。”王旬暉戰戰兢兢地領下此命。

過了幾日,王瞻前來覲見,裴望初避開了顯陽宮,在宣室殿裡擺了一枰棋,邀王瞻上前對弈。

王瞻卻收了棋盤上的棋子,逐一放回棋簍中,並冇有與他手談的意思。

他開門見山地對裴望初說道:“我知你在擔憂什麼,你放心,我不會與你爭搶。但我不爭搶,是因為深知她不會動搖,並非因為你是帝王,所以也請你不要以帝王的身份壓我,逼我做並不情願的事。”

聞言,裴望初也將掌中棋子扔回簍中,“如此說來,倒是我以俗心觀人,看矮了子昂兄。”

王瞻本想說,易地而處他也會有這種擔憂,又怕此話會讓他更生猜疑,遂並未說出口。他說道:“能於波譎雲詭的朝局中護她一回,我已十分感激。”

裴望初不言,內侍奉上茶來,兩人換了話題,聊了些朝政上的瑣事和建康的風物,後來又不知如何聊回了許多年前的事。

那時魏靈帝尚在朝,裴望初自膠東袁氏學成歸來,迅速在洛陽聲名大噪。

“我以為你同我一樣,是世家培養的一具傀儡,是推給世人看的門麵,直到你入了公主府,我才發現並非如此,若是王家落到那個地步,我絕冇有勇氣在世人的指摘中活下去。你所看輕的東西、所看重的東西,似乎都與我們不同,你既非君子,也非小人。”

裴望初聞言笑了笑:“那我是什麼人?”

王瞻說:“我不知道。”

裴望初自言自語道:“我大概是……求她的人。”

那盞掛在顯陽宮的花燈,最終以怕被雨淋壞的藉口收了起來,裴望初命人收進了內庫深處,與謝及音說要親自畫一盞掛上。

他的丹青雖不如王瞻馳名,但功力並不淺,至少在謝及音品鑒過的畫作中稱得上數一數二。

謝及音旁觀他在燈紙上畫桃花,問道:“你怕子昂送的花燈淋了雨,難道就不可惜自己的花燈嗎?”

“淋壞了就畫新的,”裴望初提筆道,“反正我就在這兒,隻要殿下喜歡,夜夜如新也未嘗不可。”

“可是每一幅畫畢竟不同,這副桃花我就很喜歡。”

謝及音抽過那宣紙仔細端詳,覺得這花枝很像他曾為她簪發的那一枝,越看越喜歡,“倒不如掛在廊下,有迴廊遮著,也能少受幾分風雨。”

“你若是喜歡這個……”

裴望初自身後攬住她,側首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謝及音的耳朵一紅,像是宣紙上的桃花被風吹起,漸漸暈染上雙頰。

“允我一回,行不行?”裴望初在她耳邊低聲問。

謝及音並非不心動,隻是什麼花樣,允了他一回,此後必有第二回第三回。

那憑幾上的雲紋已快要被她汗淋淋的掌心磨平,金鈴係在腳踝上,也隱隱有了繩痕,更彆說那金綃帳中她數次攀扶的床頭獅獸雕……

越想心越亂,謝及音拾起團扇半遮住麵,覷他仍要來纏,擱下那畫紙,施施然起身走了。

入夜時分,畫好的宮燈已掛在了廊下,金綃帳裡也點著燈,照出脂瑩如粉堆,玉白如冰砌。

描眉的螺黛為墨,自yao際探出一支桃枝,上至蝴蝶骨,下至腿/心。用搗碎的花汁描成桃花灼灼,粉/瓣簌簌,又以硃砂點蕊,析汗為露。

畫好之後,裴望初從妝台上取來銅鏡,照給她看。

雖然作畫的過程免不了嬉鬨,但畫成這一樹桃花,卻隻見風流寫意,不顯絲毫狎昵情態。謝及音很喜歡,對著鏡子照了許久,而後斂羞朝裴望初轉身,叫他在前麵也畫一支。

裴望初靠在床頭,帳中宮燈照得他眉目如水,緩緩自她身上淌過。

他手中捏著螺黛,俯身貼近她,低聲在她耳邊道:“你這樣遮著叫我怎麼辦……要把頭髮撩到後麵去。”

作畫人的手沿著畫紙一寸寸撫平、輕揉,要使它足夠柔軟平滑,才能吸住顏料。這其中必然夾雜私情,有幾回越了界,險些打翻那紅豔的花汁。

桃花開在金綃帳裡,被風一吹,顫顫不息。

鬨到夜深,第二天必然醒得晚。幸好裴望初念她臉皮薄,早已將東西收拾乾淨,又親自侍奉她更衣洗漱,未假手於人。

在妝台為她綰髮時,見她神思懨懨,裴望初道:“今日這麼睏乏,吃過飯再睡一會兒吧。”

謝及音輕輕搖頭,“召了幾位世家夫人,等會兒要去見見。”

她將畫花鈿的硃砂筆拿給他,微微朝他仰麵:“想要紅蓮花鈿,能畫麼?”

識玉進來通稟時,裴望初正畫完最後一筆,又從妝匣裡挑了一支鏤金蓮花釵,推進她發間。

“皇後孃娘今日姿容照人,凡事不必委屈自己。”

“知道了。”趁識玉轉身的功夫,謝及音突然仰麵親了他一下,將梅子色的口脂印在他唇間。

裴望初抿唇,含笑將目光落向一旁。

謝及音今日要見的是洛陽城裡幾大世家的掌家夫人,這些世家一向關係緊密,當初與陳留蔡氏也往來甚多。蔡氏倒後,他們紛紛落井下石,想要撇清關係。

然而世代姻親、年來節往,這藕斷絲連的關係是冇那麼容易甩乾淨的。

幾位夫人請安畢,謝及音讓識玉將蔡氏嫡女蔡錦怡請出來,與各位夫人見禮。

夫人們見了她,皆臉色微變,恨不能裝作不認識,卻又不得不與她禮節周全。謝及音似是冇注意到她們的侷促,正端著茶盞,以茶湯為鏡,悄悄欣賞畫在額間的紅蓮花鈿。

畫得真美,以後要多挑些花樣,日日都畫。

“聽錦怡說,從前幾位夫人與蔡氏多有來往,如今蔡氏落得這個下場,不知各位作何感想?”謝及音慢條斯理地問道。

趙夫人笑得有些牽強:“皇後孃娘可能有所誤會,我們與蔡氏隻是尋常往來,縱為姻親,也並非同氣相連。蔡氏落得如今下場,乃是違背國法、為禍鄉裡之故,與我等實在不相乾。”

謝及音朝識玉點點頭,識玉向幾位夫人呈上一張長長的禮單,上麵詳細記錄了蔡氏與這幾位世家的利益往來。

趙夫人臉色唰然一白,瞪向蔡錦怡:“錦怡,你……”

蔡錦怡垂目不語,麵無表情地站在一旁。

謝及音似笑非笑,“如今也能說毫無乾係嗎?”

幾位夫人嚇得跪倒在地,竭力自陳絕無不軌之心。謝及音正要藉此敲打她們,冷笑道:“本宮也是出身高門,世家們背地裡都在打什麼主意,本宮心裡清楚。若有實力,你們並非不想效仿謝氏、蔡氏,翻了這天。難道僅憑你們幾句話,就想叫本宮相信你們的忠心,對與蔡氏勾結一事既往不咎嗎?”

趙夫人最先聽出弦外之音,她抬頭悄悄覷了一眼謝及音,恭聲道:“我等願自證忠誠,但憑皇後孃娘吩咐。”

謝及音對識玉道:“去將小公主抱出來。”

三個月大的清麟公主生得玉雪可愛,由謝及音抱著,逐一見過這幾位夫人。她膽子很大,一點也不認生,還試圖去抓誥命冠上的流蘇穗子。

“這是本宮與陛下唯一的孩子,本宮已不能再生育,陛下也不會再納妃。”謝及音撫著小公主的臉,語氣不自覺地變得溫柔。她抬目看向趙夫人,笑了笑,“幾位夫人,明白本宮的意思嗎?”

這話說得有些冇頭冇尾,皇室怎麼可能有唯一的孩子,而且是位公主?

幾位夫人麵麵相覷,還是趙夫人最先悟透了謝及音的意思。

窺見這野心的一角,離經叛道得讓她渾身發顫,趙夫人不可置通道:“您是說……想立公主為……為……”

“大魏的皇儲。”

此言一出,滿室寂然,針落可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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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 尾聲

◎立清麟公主為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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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番外一

◎帝後日常1(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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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 番外二

◎帝後日常2(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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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 番外三

◎微服出遊1◎

永嘉十年春, 冰河解凍,萬物復甦。

汜水漕運通航,接入大河,從洛陽到建康可一路順流北下。

謝及音想出宮去走走, 為了隱藏身份, 裴望初特意給她研究了一個染髮方子, 用黑米、首烏、烏桕葉同煮,過濾出汁液後放涼,再調入養髮的藥材和香料。

“這個方子著色不深, 用竹煎水一洗就乾淨了, 每次沐發過後要重新染色, 你帶著我, 正好有人幫你。”裴望初道。

鏡中烏髮如雲,謝及音瞧著竟有些陌生。

她偏頭笑道:“若是把你帶上,誰在宮中理事?”

裴望初道:“阿凰已經九歲, 到了該學著獨當一麵的時候了。”

清麟正在屏風後支著耳朵,聞言忙放下書跑過來, 環佩叮噹, 帶起一陣急風。

“不如帶我出去長見識,讓父皇留在宮中理事!”清麟撲在孃親懷裡, 她個子長得飛快, 如今已和謝及音坐著時一樣高了。

裴望初怕謝及音真這麼打算, 拎著清麟的後領將她掀開, 擋在清麟麵前道:“儲君要儲君的樣子,好好守在洛陽, 彆讓你娘為難。”

清麟不服氣, “父皇是天子, 更應該做個天子的樣子。”

裴望初笑著望向謝及音,“你聽聽,儘管放心,阿凰這性子在前朝絕不會吃虧。”

在不影響大局的情況下,尚需要被照顧的九歲女兒如何能爭得過溫存體貼的丈夫,謝及音叫人去給裴望初收拾行李,拉過清麟的手,柔聲安撫她:“我們會多多給你寫信,趕在你生辰前回來,給你準備一份大禮,好不好?”

清麟搖她的袖子,“真不帶我呀?”

謝及音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帝後二月底離宮,低調樸素的馬車悄悄駛出西直門。

駕車的公子慵懶悠閒地靠在車上,身後素手探出車窗,飛快在路邊花叢中掐了一朵野花。

再路過花叢的時候,馬車速度明顯慢了許多。

謝及音懷裡攢了一捧五顏六色的花,馬車停在河邊休息,裴望初往陶瓶中裝了半罐水,將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花都插進去,從中挑了朵玫紅色的野牡丹,簪在謝及音發間。

他有些可惜地說道:“這支牡丹更襯你原來的髮色。”

可她若是未將髮色掩去,又怎能微服出宮,擷取這支野牡丹。

謝及音倒不在乎這點小事,她興致正高,挽著裴望初的胳膊問道:“咱們今天就坐船去建康嗎?”

裴望初看了眼天色,“今天先去碼頭旁的客棧歇一晚,我去挑一艘合適的船,明天一早就走。”

他傍晚回到客棧,將明天的安排告訴謝及音:“淥陽薑家前段時間來洛陽探親,明天包船回淥陽,他們的船比較舒適,雜人少,咱們搭他們的船,先到淥陽,再往建康。”

“淥陽薑家……那不是司空薑秉懷的本家麼?”謝及音問,“會不會被認出來?”

裴望初讓她放心,“是薑秉懷在淥陽的堂弟一家,家中子弟經商,不認得你我。”

第二天,兩人早早就前往碼頭,隻見一座畫舫正浮在清晨的薄霧裡,薑家的郎君姑娘們紛紛走到碼頭上,打量長輩口中的“貴客”。

薑秉懷的堂弟薑秉仁與其妻林月晚親自迎下船來。

薑秉仁經商數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眼光毒辣。昨日見了這位公子,但覺氣度雅緻,貴氣從容,絕非等閒人家,有心交結,所以痛快答應了讓他搭船的事,將船上最好的一間房收拾出來給他住。

男人會看男人,女人會看女人。林月晚見了謝及音,方信丈夫所言不虛,這對夫妻確實頗有身份。

兩人上前見禮,謝及音冇有回禮的意識,隻伸手虛扶了林月晚一下。林月晚心中暗驚,隻能將她的身份再往高了猜。

看模樣彷彿二十多歲,誰家的夫人如此年輕,又如此尊貴神秘?

請上船後,免不了又是一番招呼寒暄。商戶人家的孩子規矩少,家中子弟都在偷覷那位高華出塵的夫人,女郎們也湊過來,從屏風後打量那位公子。

待安置到房間裡歇下,裴望初倒鎖了門,牽著謝及音往榻邊走。

“昨夜在客棧睡得不安穩,我陪你再睡一會兒,午時起來用膳。”

謝及音正興致盎然地推窗遠望,頭也未回:“我不睡,你自己睡吧。”

“你要在船上住一旬,看江景不急在這一時,待出了雁峽,景緻更好。”

“可我真的不困,反正眼下也冇有彆的急事——”

身後貼過來的人懷抱溫熱,還有更熱的東西,隔著幾層衣物,正輕輕點著她。

謝及音啞然失笑。

裴望初枕在她頸間,伸手將窗戶關上,低聲說道:“清麟纏著你脫不開身,昨夜在客棧,見你不喜歡那床,我也不忍再勞累你。殿下,你自己算算多少天了,真的不急嗎?”

如蘭的氣息落在耳邊,悠悠吹化了雪,化作潺潺春水。

謝及音回身落進他懷裡,抽開他的腰帶,衣衫一層層落下,她低頭,玉齒咬在他肩上。

午時,薑家的仆人端來午飯,謝及音慵懶地靠在窗邊看江景,聽見仆從邀他們夫妻參加晚宴。裴望初看向謝及音,見她點頭,於是便應下了。

仆從回去回話,說是那位夫人拿的主意,林月晚正坐在妝台前描眉,聞言回身朝薑秉仁道:“我就說那夫人的身份不見得比公子低,你可要管束好你那幾個姑娘,小心她們中有人起心思,惹怒了貴人。”

薑秉仁目光微閃,“莫非你已猜到了他們的身份?”

林月晚頗有些得意,“倒也不難猜,這二人氣度在大伯哥之上,卻冇有世家晚輩該有的謙遜,很可能是皇室中人。當今皇室有幾個貴人?我猜啊,那夫人很可能是裴家人,今上的堂妹們,今上登基後封了郡主,後又各自配了姻緣。”

“郡主……”薑秉仁聞言若有所思。

淥陽薑氏並非大族,但在魏靈帝時出過一位皇後。有傳言說那位薑皇後纔是今上生母,此事無人敢求證,淥陽薑氏曾暗暗做過皇親外戚的美夢,後來左等右等也冇等到永嘉帝眷顧,慢慢也就歇了心思。

說起今上的堂妹,裴家的郡主,薑秉仁不免又想到了此事。

“若真是郡主,是該小心侍奉,彆惹怒了貴人。”薑秉仁說道。

殊不知這一切都被他那不成器的大兒子聽了去。

薑得運是淥陽有名的紈絝,為納樂伎為妾而休掉髮妻,氣死生母,更不聽繼母林月晚的管教。他仗著自己生得不錯,整日在外沾花惹草,練就一身哄人逗樂的本事。

聽說那攝人心魄的美夫人很可能是郡主,薑得運不由得動了心思,若是能將郡主哄到手,豈不是又得美人,又得權勢?

於是晚宴上,薑得運一直暗暗留意謝及音的舉動。

薑家的男人都繞著裴望初交談,一扇屏風後,謝及音見海上月正明,便起身走出宴艙,站在甲板的闌乾處看月亮。

兩岸燈火明爍,月光粼粼灑在江麵上,江風吹起她的長髮。謝及音聽見身後有腳步聲靠近,以為是裴望初,說道:“弦月竟也能如此清亮,真難得。”

薑得運馬上接話:“尚不及夫人一分,是夫人照江,非月照江。”

謝及音轉身看向他,有些驚訝,又有些好笑。

見她笑了,薑得運便當她是喜歡,得寸進尺上前一步,謝及音聲音微冷:“退下。”

薑得運已先迷醉得分不清東西,討好道:“此處夜深江冷,我知道有個賞月的好地方,若夫人喜歡……”

身後響起一道微沉的聲音,“喜歡什麼,你嗎?”

薑得運轉身,見方纔還被纏得脫不開身的公子走了過來。

他目色幽深,通身氣度從容,明明一身素綢白衣,麵無表情,語氣也輕,可就是讓人心中一顫。

薑得運有些心虛,但仍想在美人麵前逞英雄,叫她知曉自己的心意,遂仍不識相道:“若是夫人喜歡小可,小可亦願捨命陪美人。”

謝及音聞言雙眉微挑,她已經很久冇見識過如此直白的登徒子了。

裴望初似笑非笑,“真願捨命嗎?”

薑得運看了看謝及音,又看了看宴艙的方向,警告裴望初道:“這可是薑家的地盤,我父親家資萬貫,我大伯父乃是當朝司空,就連今上也是……也是……”

“也是什麼?”

薑得運輕哼兩聲,給自己壯勢,“你連這也不知道嗎?今上乃是先朝薑皇後所出,我薑家乃是今上的母族,若論及親疏,我也能稱今上一聲表叔——”

話音未落,裴望初抬腳將他踹出了欄杆。

“撲通”一聲巨響砸入湖中,掌舵的舵手往下看了幾眼,抬頭高呼有人落水。宴艙裡的絲竹聲戛然而止,薑秉懷與林月晚忙出來檢視。

謝及音作出一副受了驚的模樣,指著正在水中掙紮的薑得運道:“你家大公子不慎落水,快找人撈上來吧。”

“不慎落水?這……”林月晚的目光在兩位貴人臉上逡巡一圈,見兩人毫不焦急,都是一副看戲的模樣,聯想到薑得運平時的舉止,她心中有了猜測。

薑秉懷疼惜這個兒子,正急的團團轉,指揮水手撈人,恨不能親自跳下江去,林月晚怕慢待了兩位貴人,親自送他們回舫中。

林月晚溫聲問謝及音:“小兒莽撞,適才落水冇驚著夫人吧?”

謝及音淡淡搖頭,“無妨。”

“那就好,夫人是客,總不能慢待。”

林月晚將兩人送到房門口,行禮拜彆,一路無言的裴望初突然開口對林月晚道:“大公子落水需要好好休養,明天船靠岸,先把大公子放下去,彆耽誤了他治病。”

林月晚神色微僵,旋即笑著應下,“公子說得有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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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 番外四

◎微服出遊2◎

淥陽地處大魏南境, 護城河流入汜水,距離建康隻有兩百裡的路程。

到達淥陽後,兩人與薑家一行人作彆,準備改換馬車前往建康。除了被中途扔下船的薑得運外, 薑氏子弟與裴望初交遊甚歡, 恨不能拜為師長, 薑家女郎們與謝及音作彆,紛紛抬起帕子抹眼淚。

因薑氏小女年內出嫁,謝及音贈了她一塊蓮花白玉。

為她沐發時, 裴望初提起此事, “那塊玉一向得你喜歡, 此次特意帶出宮, 竟也捨得贈人。”

溫水潤過頭皮,謝及音舒服地閉上了眼睛,陽光透過扶疏的花影, 在一片暖色的眼皮上晃啊晃。快要睡著時,她呢喃著說了一句:“那孩子性格像柔柔。”

敏感少言, 蕙質蘭心, 很得皇後孃娘憐惜。

他們在淥陽休息一夜,第二天買了車馬, 沿汜水岸前往建康。

越往南走, 春光越盛, 索性將車輿四麵改成鏤空的菱格車壁, 讓春風時時吹進車中,眼見繁花綠葉, 聽得鳥鳴噦噦。

“七郎, 路邊那些紅果子是什麼?”

“是蛇莓, ”裴望初勒停馬車,“想要嗎?我去給你采一些。”

“蛇……莓?”

謝及音很怕蛇,有一回白貓阿狸抓了一條拇指粗細的小蛇去找她邀功,將她嚇得兩天不敢入寢宮。

裴望初從路邊采了一顆帶葉子的紅果實遞給她,笑道:“此果有解蛇毒的功效,故得此名,你若不喜歡,也可稱它為龍吐珠。可以吃,嚐嚐?”

謝及音接過那顆指節大小的紅果子輕輕咬了一口,紅色的軟刺下裹著多汁的白色果肉,並不很甜,勝在清涼解渴。

見她喜歡,裴望初下車采了一些,用清水洗過後裝在小木匣裡,讓她路上吃著解悶。

裴望初架著馬車繼續往建康走,一顆濕潤的果子遞到嘴邊,他薄唇微張,卻將沾了水珠的指腹一起含住。

謝及音嗔他:“以後不想吃了是不是?”

裴望初見好就收,鬆開了她,“再給我一個。”

他分明並不愛吃這些野果子,因為得她投喂,硬生生將一匣蛇莓分走一半。又見路邊有好看的花兒草兒,也不厭其煩地摘給她,將車輿裡佈置得花香氤氳,蝴蝶繞著馬車上下翻飛。

出來的時間越長,謝及音越端不住宮裡的架子,如今正半個身子探出車輿,靠在裴望初身上,一邊同他說話,一邊伸手去碰路兩旁垂下的樹葉。

她是不怕摔下去的,裴望初有一隻手始終護在她腰側。

“七郎,你看那兩隻鳥!”

樹杈上一隻叫不上名字的彩羽鳥正繞著一隻渾身素白的鳥展翅跳舞,十分賣力,春天正是鳥類求偶的好時節。

謝及音小聲哼唱一首歌謠,隻記得零散的幾句:“倉庚於飛,熠燿其羽;之子於歸,皇駁其馬……”

唱的是女子新婚,黃鶯飛舞的景象。裴望初側耳聽著,春風拂過時,眉目和緩。

他的模樣真是極好看,比起少年時的鮮豔,如今更顯清岑和沉穩。謝及音瞧著喜歡,突然自身後探過去,在他側臉上親了一下。

馬車緩緩停在樹蔭下。

車廂裡掛著車帷,落下時可以遮住外麵的陽光。此地清淨無人,臨近水源,正是停下休息的好地方。

“休息兩個時辰,今夜在平安縣落腳,明天再趕到建康也不遲。”

“你管這叫休息……”

“殿下不必勞累,閉上眼睛睡一會……我會輕一些。”

一隻纖長的素手拍在車壁上,旋即又無力垂落。正低頭吃草的紅棗馬回頭看了一眼,打了個響鼻,又垂下頭去。

不遠處的槐樹裡,色彩斑斕的雄鳥終於打動了雌鳥,兩隻鳥依偎在同一根樹枝上,嘰嘰喳喳鬨個不停。

因為路上玩得太隨心所欲,到達建康的日子比計劃裡晚了整整兩天。但謝及音還是很高興,拉著裴望初的手在街市上四處走,看到喜歡的東西會跑過去,從裴望初的錦囊裡往外掏碎銀,總被人誤以為是新婚燕爾的小夫妻。

“夫人一向活潑,見笑了。”裴望初從攤主手中接過一隻木雕兔子,笑得春風和煦。

待走遠了,謝及音輕輕掐了他一下,“你剛剛是不是在笑我?”

裴望初低聲解釋道:“我是覺得,殿下剛纔的樣子和阿凰很像,她性子活潑,其實是像你更多。”

謝及音端詳著那隻木雕兔子,說道:“可我小時候真的很懂事。”

“那不叫懂事,那叫被壓抑了天性。”

“若我長成了阿凰這樣能鬨騰的性子,你還會喜歡我嗎?”

裴望初“嗯”了一聲,“喜歡。”

“好啊,原來你不喜歡我現在這般性情。”

裴望初:……

謝及音不聽他解釋,捧著木雕兔子跑遠了,發間的流蘇珠花在人群裡時隱時現,裴望初抬腿跟了上去。

護城河上漁火閃爍,纖聲呼和相應,暮色四合裡,城民紛紛歸家。

十幾年前,大魏正逢內亂時,建康一帶十室九空,許多人都跑去了南晉居住,如今大魏國內太平,朝政日新,南晉反而隱約有亂象,建康一帶又繁華了起來。

謝及音在這裡久住過,如今頗有感慨,指著新擴建的那一片城牆道:“十年前那裡還是一片灘塗,本宮的車陷在裡麵,壞了兩個輪子。誰能料到十年後竟也成了寸土寸金的寶地。”

裴望初聞言笑了笑,讓她再往南遠眺:“南晉北境也是一片灘塗。”

“嗯?”

“明天殿下去陷兩個車輪,再有十年,必也成我大魏的地盤。”

謝及音聞言失笑:“七郎野心不小,不過你有此雄心壯誌,我很欣慰。”

裴望初不接這杯敬酒,“與我何乾,卿凰自有她的本事。”

正在洛陽宮裡宵衣旰食試著處理朝政的清麟公主冷不丁打了兩個噴嚏,嚇得謝柔忙給她披了一件披風。

“冇事,肯定是孃親在外麵想我了。”清麟美滋滋地說道。

話說薑得運被扔在人生地不熟的幷州,又氣又急,發了一場高燒。他寫信給大伯薑秉懷,詢問洛陽城裡各位郡主的情況,得知所有姓裴的郡主都在洛陽後,覺得上當受騙,更加咽不下這口氣。

作為地頭蛇,薑得運有些本事,他從病榻上爬起來,一路摸索打聽著到了建康。

建康郡守家的三公子與他交情匪淺,暗中幫他打探訊息,“這兩人白天遊山玩水,晚上就住在這座宅子裡,弟兄們觀察過了,隻雇了個洗衣做飯的婆子,再冇有彆人。”

薑得運冷嗤,“看這窮酸樣,裝什麼貴人,林月晚那賤人就是瞎了眼,害我受這麼大冤。”

三公子問:“怎麼說,直接闖進去拿人?”

薑得運點頭,“彆讓他們跑了,今晚就去,我要親自剁了那小白臉。”

第一次被跟蹤時,裴望初就有了知覺。看對方那左腳踩右腳的蠢樣,應當不是南晉皇室的人,所以裴望初冇有聲張,怕擾了謝及音遊玩的興致,隻就近調了一隊暗衛守在宅子附近。

入夜,月涼如水,窗外傳來鷓鴣三聲,這是暗衛互相聯絡的信號,意思是有情況,需要提高警惕。

裴望初和衣躺在床榻外側,鳳目半闔,正凝神注意著外麵的動靜,突然一隻手搭過來,溫熱的指腹緩緩滑過他的下頜。

謝及音靠在他肩頭,新沐過的長髮色如月華,幽香縈懷。

“七郎這幾日好像突然冇有興致……怎麼,不喜歡我了嗎?”

素手向下扣住他,裴望初未提防,驀然渾身一緊,下意識翻身壓住她。

謝及音掌中虛虛一攏,挑眉望向他,目中含笑,滿是得意,彷彿在說:就知道你在裝,想騙我主動。

裴望初本想解釋,可她突然吻了上來,輕輕的、柔柔的,一邊吻一邊解他的衣服。

她真是難得這樣熱情……

裴望初終是敗在了美人懷裡,回手將床帳掩實,再不去管外麵的動靜。

兩人正得趣,忽聞有人敲窗,把謝及音嚇了一跳,裴望初被牽動,倒吸了一口冷氣,啞聲安撫她道:“冇事,自己人……”

“自己人?”

“嗯,我出去看看。”

他纏著不願起身,謝及音想通前因後果,頗有些惱羞成怒,狠狠掐了他一把,麵上紅如滴蠟,將被子一卷,斥他道:“快去!”

裴望初緩了口氣,起身穿衣,繞過碧紗櫥,推門走近院子裡。

天授宮的暗衛能殺人於無聲,但裴望初特意讓人留了活口,隻見薑得運與郡守家三公子被揍得鼻青臉腫,結結實實捆住跪在院子裡,身後有幾個明火執仗的爪牙,也像麻袋似的堆在一處。

裴望初瞧著興致懨懨,瞥過去的目光冷如寒冰,“看來是真想捨命陪美人。”

按著薑得運的暗衛各個殺氣凜然,他情知惹了大禍,戰戰兢兢地請求饒命:“是我不懂事……是我不懂事……請貴人饒我一命,我是薑家的公子,我父親有錢,我大伯是司空,我表叔是皇上,我……”

“掌嘴。”

暗衛抬手就是兩耳光,薑得運下巴被打脫臼,滿眼冒金星,歪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裴望初的目光轉向郡守三公子,淡聲道:“賀郡守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東西。”

他此時實在冇有耐心與他們虛度光陰,讓人將他們帶去河邊處置,正此時,身後的房門被推開,謝及音裹著披風,戴著兜帽,嫋嫋從屋裡走了出來。

“倒是熱鬨。”她的目光從薑得運和賀三公子臉上劃過,望向裴望初。

“彆這麼任性,七郎,若是被人瞧見,恐要造成恐慌。”

裴望初走到她身邊,溫聲道:“那你來處置。”

謝及音略一思忖,說道:“送賀三去見賀郡守,薑大押去淥陽,命各自依大魏律中入室劫掠一條處置,若能大義滅親,則罪止二人,若敢徇私枉法,則包庇同罪。”

她的處置一向是妥當的,裴望初吩咐暗衛:“照夫人的話去做。”

暗衛將委頓在地的兩個人提起來,裴望初攬著謝及音回屋,突然一陣春風掠過庭中桃樹,花枝一晃,勾掉了謝及音披風的兜帽。

月華般的長髮從兜帽裡抖落,院中明火晃晃,映出一襲銀河流蕩。

賀三和薑得運俱是一驚,彷彿被劈頭潑了一盆冰水,刹那間被劇烈的驚恐釘在原地,說不出話,也喘不上氣來。

大魏隻有一位發如月色的貴人,他們雖未見過,卻無數次聽說過……

“皇後孃娘!皇後孃娘饒命!”“陛下饒命!”

暗衛及時堵住了他們的嘴。

謝及音扶著裴望初,並未回頭,隻微微側首道:“照本宮的話去做,叮囑他們彆亂說話。”

暗衛齊齊應聲:“是。”

正此時,淥陽薑家,薑秉仁與林月晚也尚未安寢。

林月晚指揮人打掃畫舫,薑秉仁則在訓斥家仆。

“……讓你們照顧大少爺,你們還能把人跟丟了,什麼?建康賀三?他又去找那紈絝子做什麼?馬上派人去把他給我抓回來,老子要打斷他的腿!”

林月晚聽著這話,在一旁暗暗翻白眼。每回都這麼說,每回都縱容大公子在外為非作歹,她女兒的名聲都要被這長兄給帶累壞了。

正此時,打掃畫舫房間的仆婦過來尋她,手裡捏著一根長髮,十分驚奇地讓林月晚看:“竟有人的頭髮是一半白一半黑,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什麼一半白一半黑?林月晚心頭煩躁,正要揮手趕她走開,突然靈犀一動。

“拿來我看。”

她將那根在貴客房間裡拾到的長髮拿到燈下細細端詳,果然見髮根半段是黑的,髮尾半段是白的。她手指一撚,指腹上沾了一點黑色下來。

她默然頓住,心中生出一個猜測,一個極其異想天開,又極有可能的猜測。

她顫聲吩咐仆婦:“去取竹煎水來,快。”

銅盆裡盛滿竹煎水,那根黑色的長髮被竹煎水一泡,輕輕清洗後,徹底變成了白色。

薑秉仁也被這一幕吸引了注意力,見林月晚麵色慘白,伸手扶住她,關切道:“這是怎麼了?”

“你還不明白嗎,你那好兒子到底得罪了什麼人……他是要害死我們全家!”

林月晚舉起那根月色的頭髮給薑秉仁看,“一位年輕尊貴的夫人,若是生了一頭華髮,你猜她是誰,你覺得她會是誰?”

華髮……

薑秉仁撲通一聲跌在太師椅中,心裡涼了半截。

“她是皇後孃娘……那那位公子……”

必然是永嘉帝。

他們眼光不差,竟真的遇上了貴人。

作者有話說:

明天休息,後天開始更新《獻玉》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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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 番外五·獻玉(1)

◎向清麟女帝求一容身之地。◎

永嘉十九年, 清麟公主即位,改號歸元。

永嘉帝在位時期,扶持寒門,打壓世家, 如今的朝堂上派係林立, 已非世族能掌控。同時輕徭薄賦、厘清稅製, 大魏交到清麟公主手中時,已有中興之兆。

清麟從母親手中接過玉璽,鄭重三拜:“明帝後之德, 承父母之恩, 清麟定當克己修身, 勤政不怠。”

謝及音笑著將她扶起, 滿心憐愛,為她理平耳邊的鬢髮。

清麟的容貌有七分像她,神態氣度更像七郎, 瞧著光風霽月,其實心思很深, 喜怒好惡並不好猜。

畢竟自幼受永嘉帝親誨, 早早就濡染帝王心術。

謝及音叮囑她道:“如今朝中雖無急症,亦多隱疾, 你遇事要多思多慮。若有內事不決, 可請教鄭君容, 若有外事不定, 可問王瞻。”

清麟聽了這話,看看她, 又看看退位一身輕的父皇, 問道:“你們呢, 又要出去玩?”

裴望初溫然一笑,“你有吞併南晉的誌氣,我與你母親先去南邊給你探探路。”

從清麟九歲那年開始,帝後每隔幾年就要微服出宮玩一趟,隨著清麟年紀漸長,能獨當一麵,他們每次在外“探路”的時間也越來越久。

清麟冷哼道:“彆是悄悄在外麵生了彆的孩子,哄我在宮裡撐著,你們一家三口在外麵享天倫之樂吧?”

謝及音忙開口解釋:“這倒不曾,爹孃隻疼你一個。”

清麟抱著她撒嬌,十八九歲的姑娘孩子氣的時候越來越少,謝及音心中軟成一片,低聲與她說悄悄話,過了一會兒,抬目看向裴望初,眼中有三分無奈。

回回都是如此,裴望初歎了口氣,吩咐內侍去給他收拾偏殿。

兩人六月離開洛陽,說會趕在她生辰前回來。

他們一走,洛陽宮裡變得更加無聊,白天尚能與禦史們吵架解悶,摔摺子逞威風,待入了夜,冷清得連外麵的夏蟲聲都覺得吵鬨。

謝柔是坐得住的,正在冰鑒旁繡一張帕子,清麟時而喚人來投壺,時而臥在美人榻上看話本。不知那話本裡寫了什麼,她突然坐起身,問黃內侍:“如今清商署中都會些什麼曲子?”

黃內侍報了幾個曲名,譬如《從軍行》、《長歌行》等,皆是聽得人耳朵起繭子的舊曲。

清麟吩咐道:“馬上要到乞巧節了,朕要在宮裡舉辦宮宴,廣邀洛陽的女郎和郎君,讓樂師們速速作幾首新曲子來。”

聽說宮裡要舉辦宮宴,內朝四品以上的官員皆可攜家眷前往,不僅女郎們很高興,各家適齡的公子也很高興,臨陣苦練六藝,急忙趕製新袍,希望能得女帝青眼。

司馬鈺趕在這熱鬨的節日前進入了洛陽。

他身上負傷,幸好城中有人接應,將他帶到一座僻靜的宅子,安排了下人服侍他休息。司馬鈺冇有休息的心情,沐浴更衣後,讓接應他的季伯引薦他去見中書令何軒。

中書令何軒府上正熱鬨,他的一雙兒女都要入宮參加乞巧節宴,裁縫和繡娘在府中絡繹不絕。何軒十分不耐煩地接見了窮書生模樣的司馬鈺,直到他呈上一錦匣,匣中靜靜放著一枚玉璧。

那玉光華流轉,溫潤無瑕。

洛陽有兩個極愛名玉的人,一個是中書令何軒,一個是踐祚不久的清麟女帝。

何軒瞬間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地喃喃道:“這難道是……遺世之荊玉……”

司馬鈺收起了錦匣,謙遜一揖:“晚輩欲將此玉獻於陛下,若何中書願引薦,晚輩感激不儘。”

原來不是送給他的,何軒有些失望。

但他仍願意成人之美,想賣一份人情給眼前這位即將借獻玉而飛黃騰達的書生。

乞巧節前,何軒藉著入宮奏稟的機會引薦了司馬鈺。

“……此人名司鈺,祖上是趙國的貴族,名揚天下的荊玉就在他手中,他感念陛下恩德,欲將此玉獻給陛下,如今人正在德陽宮外候著。”

清麟的目光從奏摺上緩緩抬起,“荊玉?”

洛陽宮碧瓦飛甍,十分氣派。

與南晉皇宮不同,這種氣派並非是一味的堆金砌玉,以威刑懾人,而是一種整潔有序、昂然飛揚的氣象。園圃中冇有雜草,廊簷裡冇有灰塵,偶爾有幾個宮娥路過,衣袂飄飄,神情悠然。

自宮門一路走到德陽宮,所見種種,都能看出這座宮殿的主子節用愛人,是不濫情於物的明主。

南晉不僅內生齟齬,更外有強敵……思及此,司馬鈺心中歎了口氣。

內侍小步趨出,請司馬鈺入德陽宮麵聖。司馬鈺捧著錦盒走進去,繞過四扇錦繡山水屏風,檀香裹在冰氣中襲麵而來。他聽見上首有女子的私語聲,冇有抬頭,在女官的指引下跪在殿中,高高舉起捧在掌中的錦匣。

風拂珠簾,搖搖相撞,清麟的目光望過去,先看見的,是那雙捧著錦匣的手。

那是一雙蒼白的、指節分明的手,形態極美,彷彿銀雕玉塑。指腹是紅潤的,繭子很薄,看得出它的主人養尊處優,將這雙手保養得極好。

然後纔看向匣中的荊玉,果然是美玉,色如魚白,明可照室。

女官們紛紛驚歎:“好漂亮的玉!”“這就是傳說中的荊玉嗎?”

清麟抬手止住了她們的喧嚷,啟唇問道:“中書令說,你要將荊玉獻給朕?”

她的聲音不大,清泠泠的,如冷泉擊石,淙淙有韻,聽上去很年輕。

司馬鈺想起關於這位女帝的傳言,說她是大魏帝後唯一的孩子,四歲時就被立為皇儲,得永嘉帝親自教導,未體會過半點兄弟鬩牆之患,父子離心之憂。

同樣是皇儲,命運的好壞亦有天壤之彆。

司馬鈺垂目恭聲道:“小人祖上與趙國皇室有淵源,此荊玉乃祖傳之寶,本無意示人,不料鄉裡豪強知道後,欲強奪此玉。小人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與其讓此玉落入豪匪之流,不如獻於陛下,是它最好的歸處。”

清麟對內侍道:“呈上來吧。”

內侍從司馬鈺手中接過錦匣,轉遞給珠簾後的女官,女官捧著錦匣,將荊玉呈遞在清麟麵前。

冇了匣子的遮擋,司馬鈺的臉露了出來。

大魏不缺美郎君,因新帝是女子,洛陽城的世家公子們皆重儀表吐納,常以潘安、衛玠等自況。

然而清麟天天在宮裡看見永嘉帝,論風姿相貌,誰又能與當年的裴七郎相比,生為裴七郎的女兒,清麟的眼光自然低不了,她挑挑揀揀許多年,要麼是長相不合心意,要麼是談吐令人生厭的草莽,總也冇挑著個可意的郎君留在身邊解悶。

這司鈺長得倒是討人喜歡,眉目清逸,一副溫順謙和的書生模樣。

他維持著跪地垂目的謙恭姿態,可那姿態比立在一旁的中書令何軒還要從容不迫。

清麟拾起匣中的荊玉把玩,那玉璧在光下散發著淡淡的光暈,任人反覆端詳,竟無一點瑕疵,如凝在冰雪中的乳脂,觸膚生溫,漸漸染上了她掌心的溫度。

許久之後,清麟將荊玉放回匣中,聲音含笑:“確實是好玉。”

司馬鈺謙聲道:“得陛下喜歡,是此玉之幸。”

“那倒未必,”清麟淡聲道,“你既擁有荊玉,必然也知曉它的來曆。”

司馬鈺說道:“荊玉又名和氏璧,《韓非子》中所載,楚人和氏采得此玉,先獻厲王,再獻武王,又獻文王,終使此玉名揚天下。”

清麟聞言一笑,“可惜那獻玉的卞和冇什麼好下場,厲王刖其左膝,武王刖其右膝。可見名玉若是落到不懂玉的人手裡,獻玉的人就要吃苦頭了。”

“陛下懂玉。”司馬鈺道。

“是嗎?”清麟端詳著他,“為何如此篤定?”

荊玉獻上時,眾女官都在驚歎其紋路之美,女帝卻一言不發,先觸摸其質感,再叩擊聞其聲響,觀其色澤,這些是十分老練的鑒玉手段,可見女帝愛玉,並非徒有虛名。

司馬鈺冇有承認自己在悄悄觀察她,回答道:“憑直覺。”

清麟問他:“你是真心願將此玉獻給朕,即使它從此將鎖在深宮暗匣裡,不見天日麼?”

司馬鈺道:“斂於殿下匣中,總好過毀於匪寇之手。”

似是言外有意,清麟望向他:“那你呢,你將名玉獻給朕,朕有何物可以饋你?”

司馬鈺麵上浮現出些許拘謹和侷促,他悄悄抬眼覷她,輕晃的珠簾後,與一道凝潤沉著的目光相對。

那目光似笑非笑,彷彿能看穿他的心事,司馬鈺又忙低下頭。

隻聽他低聲說道:“若蒙陛下不棄,我願隨侍陛下左右。”

清麟一時不言,女官們互相遞眼色,都在一旁憋著笑。中書令何軒聞言也有些懵,想抬起袖子擦汗,又怕禦前失儀。

見女帝不應,司馬鈺又道:“我雖門第不顯,但自幼熟習六藝,略同詩賦,若陛下皆不喜,也可遣我禦前掌燈。我不求權柄榮寵,隻求一容身之地,望陛下憐憫。”

“你真願做禦前掌燈?”

“承蒙陛下不棄。”

清麟招手,珠簾旁的女官上前,俯身聽令,俄而挑開珠簾走到司馬鈺麵前,溫聲道:“司郎君請隨我來。”

這是應了他的請求,答應將他留下了。

司馬鈺心中微定,朝清麟行禮後,起身跟著女官離開了殿中。

作者有話說:

明天繼續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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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 番外六·獻玉(2)

◎確認郎君是完璧之身。◎

永嘉皇後與清麟女帝皆愛檀香, 因此洛陽宮中長年燃此香,隨時節不同而濃淡有彆。

時值七月,檀香冷薄。

司馬鈺睡得不安穩,夢裡一次次從懸崖墜落, 他驚惶地想要攀住崖壁上的石頭, 掌心和胳膊被枯棘劃出傷口, 碎石從頭頂砸下來,隨他一起墜入剛解凍的湖中。

湖水冰冷徹骨,將他凍醒了。

司馬鈺從床帳中坐起, 窒息似的猛烈喘息。他的動靜驚動了廊下值守的內侍, 他們奉命看守他, 也侍奉他。

“司郎君哪裡不舒服, 可需傳太醫?”內侍問道。

司馬鈺擺手,起身給自己倒水。正此時,忽聞門外喧嘩, 黃內侍帶著幾個內侍走進來,見了司馬鈺, 朝身後的內侍一招手, 他們走上前去,將司馬鈺架住, 往床帳裡拖。

司馬鈺心中一沉, 懷疑是自己的身份暴露, 他冷冷地睨著黃內侍問道:“你們就是這樣對待陛下的客人嗎?”

黃內侍笑眯眯, “郎君莫要見怪,能侍奉陛下是三世修來的福分, 奴才隻是來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您……是否尚是完璧之身。”

黃內侍走上前, 雙眼眯成了一條縫, 安慰司馬鈺不要緊張。他手裡托著一個方寸大小的竹籠,籠中有一隻遍體赤紅的守宮,正好奇地往外吐信子。

黃內侍解釋道:“此物食陽/精,若為童子之精,則食後色不變,若非童子之精,則食後變紫黑色。”

這隻守宮是欽天監那幾個慣會見風使舵的方士徇古方養出來的,十分難得。他們將此物奉給永嘉帝,永嘉帝不痛不癢地斥了他們幾句不務正業,卻留下此物,交給黃內侍悉心養護。

“阿凰長大了,若她看上哪家小郎君,你要替她掌掌眼,彆讓臟物穢物也往她眼前湊。”永嘉帝曾如此叮囑過黃內侍。

黃內侍解釋了一番,笑眯眯地問司馬鈺:“司郎君是不願侍奉陛下,還是說已非完璧,不敢一試?”

司馬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覺得十分荒唐。天下哪有要求男子是完璧之身的道理,何況他堂堂南晉太子,怎能容許這幾個下賤的奴才用這種邪術折辱他!

司馬鈺沉聲道:“我不試,滾出去。”

“司郎君彆忘了,你所在之處是洛陽宮,我等雖是奴才,也是陛下的奴才,容不得你呼來喝去。”

黃內侍朝幾個內侍使了個眼色,那幾人上前按住司馬鈺,竟要強行扒他的衣服。司馬鈺不從,奈何這幾個內侍武功高強,竟將他按得起不來身,眼見有一人要將手探向他腹間,司馬鈺飛起一腳,將他踹了出去,砸到了屏風。

黃內侍冷笑:“這可是永嘉帝立下的規矩,今上也得聽從,你若敬酒不吃吃罰酒,咱家隻好當你是臟物處置了。”

司馬鈺微怔:“你說我是臟物?”

“非完璧之身而肖想陛下,是為臟物,輕則淨身冇入內廷,重則杖斃。”

“你們敢!”司馬鈺聞言,心中慌亂,眼見著黃內侍真要將他按住給他淨身,司馬鈺壓下心中的惱怒,說道:“等等,我自己弄,你們都出去。”

黃內侍笑著點頭,“早說呢,何必非折騰這一遭。”

司馬鈺將人都遣去門外等著,半個多時辰後,他從帳中斂衣起身,朝外喊了一聲:“好了,進來吧。”

黃內侍端著竹籠走進去,將容器內的東西餵給那隻守宮。這一幕讓司馬鈺覺得噁心,他蹙眉望著那隻赤色守宮,臉色蒼白,眉目沉沉。

“冇變色,冇變色!恭喜司郎君!”

一刻鐘後,黃內侍拎著那竹籠,滿意地朝司馬鈺拱手,說了一番好話。陛下難得有看得上的郎君,又難得是塊完璧,若他是個懂事的,日後前途不可限量,自己犯不著得罪他。

司馬鈺並不覺得高興,抬手讓黃內侍帶人滾出去。

第二天,清麟聽說了這件事,傳召司馬鈺覲見。

經過了一夜的冷靜,司馬鈺已將不忿壓了下去,畢竟和他在南晉受過的侮辱相比,這算不得什麼。

“七夕乞巧節,洛陽宮中有宮宴,你可願陪朕出席?”清麟問他。

洛陽宮宴,當朝權貴皆會露麵,司馬鈺有心結識,故溫聲應下:“能隨侍陛下身側,是我之幸。”

清麟叫尚衣局給他準備套宮裝,尚衣局得了黃內侍提點,有心向司馬鈺賣好,故意選了一套與清麟當夜要穿的宮裝顏色紋路相仿的袍子,去掉不符合他身份的墜飾後,又比著他的身量調整了一下尺寸。

“司郎君姿容甚美,與陛下倒也般配。”尚宮來量衣時褒揚他道。

司馬鈺聞言不語,他曾是南晉太子,如今卻要靠容貌博人歡心,怎麼想都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乞巧節,夜涼如水,繁星點點,車馬如遊龍般停在洛陽宮前,宮內燈火煌煌,傳宴的宮娥穿梭如雲。

清麟一身月華色宮裝,雙肩垂下銀色流蘇,曳地長帔上繡山河圖,華美而威嚴。司馬鈺跟隨在她身側,身著同色長袍,樣式卻低調許多,隻有胸前繡了兩隻雲間白鶴。

眾人的目光凝在二人身上,不敢放肆打量女帝,便將好奇、驚異、不屑、妒忌的目光都投在司馬鈺身上。

司馬鈺不動聲色。

清麟對他的從容很滿意,賞了他一盞刺梨酒,司馬鈺謝過賞,持杯與她對飲。

清麟說道:“你想待在朕的身邊,少不了要見許多這種場麵,受許多無妄的揣測。你若受不住,朕不會逼你留下。”

司馬鈺道:“我受得住。”

清麟似笑非笑,“不會再像前幾日那般,氣得要將黃內侍打出去嗎?”

司馬鈺手中酒盞一頓,垂目道:“之前是我不懂事。”

他麵對的是大魏女帝,而非尋常女郎,不能以對待尋常女子的態度待她,在她麵前,該守三從四德的人是他。

飲過三杯開宴酒後,庭中傳召歌舞,清商署中的樂師譜了新曲,曲調纏綿動聽。

清麟隨意地靠在軟椅中,手持銀箸,隨著節拍輕輕敲擊杯盞。宮燈的光影投在她鴉羽般的長睫上,靠得近了,但見她瓊鼻如玉,紅唇含丹,笑時嘴角輕揚,尊貴而美麗,真個似仙人降。

察覺身側的人在打量她,清麟轉過頭去,正與他目光相撞。

司馬鈺微驚回神,手中酒杯一斜,玉液晃起漣漪。

她笑著問司馬鈺:“朕記得司郎君說過自己略通詩賦,可願下場一試?”

酒宴過後,女子乞巧,男子作賦,一向是七夕宴會的重頭戲。清麟讓司馬鈺下場作賦,是為了賞鑒他,也是為了在權貴麵前將他推出去。

眾人對陛下的心意看得分明,世家郎君們摩拳擦掌,準備看司馬鈺出醜,其中尤以薑司空之子薑還恩最為蠢蠢欲動。

這場宮宴本是為他準備的,薑司空已提前從女官手中買來賦題,著幕僚寫成一篇佳作令他背誦,準備在宮宴上大放光彩,從而博得女帝青眼。

司馬鈺的目光在一眾郎君麵上掃過,出於某種好勝心,他應下了這一要求。

女官出題,題為“秋光賦”,諸位應詔的郎君研墨鋪紙,苦苦思索後落筆。薑還恩因早有準備,因此下筆流暢,早早就完成了,他得意地在眾郎君中掃視一圈,待目光落在司馬鈺紙上時,忽地一頓。

雖看不清楚內容,但遠觀這一手行書,如遊雲驚龍,意氣風發,似乎極為出眾。

兩炷香已畢,各位郎君麵前的紙張被收摞在一起,呈在女帝麵前。女帝攜著這一摞詞賦登臨望水閣,閣上掛著彩燈,閣下圍著仰望的人群,十分熱鬨。

她在閣上品鑒這一摞詞賦,凡不中意者即命女官折作紙鳥,從閣上拋下。每有一隻紙鳥飛下,底下便是一片熱鬨的驚籲聲,眾人提心吊膽地接紙鳥、拆開、高聲誦讀,生怕突然聽見自己的作品。

紙鳥紛紛而下,被黜落的人越來越多,到最後,清麟手中隻剩下兩張作品。

閣下的眾人看看薑還恩,又看看司馬鈺,紛紛低聲竊竊,猜測誰能奪魁,若非宮中規矩多,恨不能當場擺下賭局。

押薑還恩的人更多,畢竟他為何能撐到現在,眾人心知肚明。薑還恩自己也頗為得意,挑釁地看向司馬鈺。

司馬鈺誰也不理會,隻負手仰望著閣中人。

閣高數十丈,離得遠了,宮燈的光芒顯得微渺,反而是月色更盛,照在身著銀色宮裝的女子身上,彷彿高高俯視人間的仙娥。

他看不清她的麵容,但是能想象此刻她臉上的神情,必然是慵懶的,從容的,似笑非笑的。

有一瞬間,司馬鈺覺得自己有些妒忌她。

妒忌她的好命,妒忌她雖生為女子,卻能做大魏帝王,父母疼愛,從未受過半點宮廷傾軋,有那麼從容的帝王氣度。

妒忌過後,又是深深的無力感。

他覺得自己終其一生都難有如此帝王氣度,他的坎坷處境,讓他隻學會了蠅營狗苟和算計人心。

最後一隻紙鳥飛下,眾人上前哄搶,而司馬鈺巋然不動。

被黜落的是薑還恩,奪首魁的人是司馬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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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 番外七·獻玉(3)

◎堂堂太子,也是要尊嚴的。◎

乞巧宮宴結束後, 司馬鈺提燈送清麟回宮。

清麟問他想要什麼獎賞,司馬鈺想了想,說道:“我在宮中冇有朋友,整日獨處, 心中無聊惶惑。若是陛下不討厭我, 請多召我陪伴左右。”

清麟問女官他的規矩學的如何, 女官笑著道:“司郎君是個伶俐人,學規矩很快,行止待人已十分周到。”

南晉與大魏皆承前朝禮儀, 司馬鈺自幼在南晉宮廷中長大, 對皇室的規矩禮儀當然十分熟悉。隻是從前他是受禮的人, 如今卻成了行禮的人。

他將提在手中的宮燈交給女官, 轉身後退幾步,撩袍跪於階下,向清麟行了一個謝恩禮, 果然動作標準,行止周全。

“平身吧, ”清麟很滿意, 抬手扶他起身,示意受了他的禮, “明日朕要去官學聽一場論辯, 司鈺, 你想隨朕一起去嗎?”

司馬鈺頷首道:“想。”

洛陽官學, 他聽聞已久。

官學府裡大都是年輕俊秀的郎君,清麟女帝即位後, 又新擴了女子官學府。司馬鈺跟在清麟身後走進學府, 繞過照壁, 入眼見一棵古鬆立在壇中。

杏壇兩側各立著三十位年輕郎君,學子白袍上鑲鴉青色滾邊,有風吹來時,如一排即將乘風而起的白鶴,整整齊齊地向女帝作揖,恭祝萬歲。

論辯的題目是女帝當場出的,左右兩方就“治國以仁”還是“治國以法”展開了激烈論辯,清麟端坐於屏風後,聽得很認真,偶爾會出言提問,點人隨機應變。

這些學子雖有見解匠氣之處,然而皆立言清正,腳踏實地,不以玄虛之見博眼球,所說的話都能找到依據,也都能落於實政。

他們都是大魏朝廷未來的脊骨,不僅姿貌宜人,更兼有滿腹經綸。

司馬鈺默默聽完了全程,心中悵然感慨。

父皇在世時,自己曾向他提過派人暗訪大魏官學、在南晉也建立同等官員遴選製度,從而遏製世家、以正朝堂。可惜南晉世家勢大,以姚氏為首的世家們阻遏了此事,反手又參了他這個太子一本。

見大魏官學辦得如此體麵,念此及彼,司馬鈺心中五味雜陳。

回宮的路上,清麟注意到了他心緒不佳,叫他登車答話。

清麟問他:“莫非是見同儕皆有抱負,心中羨慕,想與他們一樣入官學府讀書,日後入朝為官,有所作為?”

司馬鈺垂目道:“不是,子玉無意入官學,隻想常伴陛下左右。”

子玉是他的字,自稱時有種親昵繾綣的意味。

“真的嗎?”

清麟叫他靠近一些,跪坐在她腳邊,她伸手抬起他的下頜,笑吟吟地端詳他,正紅色蔻丹從他臉上劃過,襯得這冷白的膚色倒真像一塊美玉。

“司鈺,你的容貌、性情皆合朕心意,如果不撒謊就更好了。”

司馬鈺聞言微怔,“陛下,我冇有……”

“你的眼裡有野心,有不甘心的事,朕見得多了,自然看得出來。如果入官學府對你毫無吸引力,那隻能說,你想要的遠比這大很多。”

她的指腹掃過他眼尾,司馬鈺下意識閉上眼睛,濃密的睫毛輕顫,眼皮也在微微跳動,有些擔心她會突然用力,將他的眼珠剜出來,以示懲戒。

她是看出了什麼端倪,有了懷疑,抑或是在與他開玩笑?

看不透這位女帝的心思,這讓司馬鈺心中有些警惕。

他默默忍受著這輕佻的把玩,忍受著她的指腹一次又一次撫過他的鼻梁,在兩頰逡巡,突然一陣幽香靠近,令他的心猛得一滯。

緊接著,溫軟的觸感覆在唇上,輕輕輾轉,檀香襲入他的五官,彷彿一隻手扼住了他。

司馬鈺心中驟然一亂,乃至於屏住了呼吸不敢妄動,可她的舌尖輕輕撩撥,金步搖上的流蘇隨著馬車輕晃一下又一下拂在他頸間。

他意亂神迷,試探著回擁她,撐著小案起身,想要反客為主,將她壓在榻上。

一根金簪抵在他頸間,她唇上的丹楓色淡了,眼中笑意不減。

“朕容你放肆了嗎?”

司馬鈺隻好跪回原地,垂目低聲道:“是我僭越,請陛下恕罪。”

她收了金簪,又變得溫柔寬和,笑吟吟道:“子玉啊,你這點耐性,實在是藏不住心思,也成不了什麼大事。朕其實不忌憚你,留你在身邊看著,倒是挺解悶。”

司馬鈺被這句話噎了半天,蹙眉無聲地望著清麟。

他身負血海深仇,欲報無門,被追殺到隻能躲進洛陽宮,她竟然說……解悶?

回宮之後,清麟跟教他規矩的女官吩咐了幾句,女官朝他走來,眼神裡有幾分責怪的意味。

“陛下說你同乘時禮儀不端,讓你到外麵跪著伴駕,彆出她的視線。”

司馬鈺望了清麟一眼,轉身走出德陽宮,撩袍跪在丹墀邊。

今天格外悶熱,為了讓風吹進去,清麟讓人撤走了殿中的屏風。她抬頭能看見司馬鈺,司馬鈺也能遙遙望見她,隻見她斂袖提硃筆,一目十行地在摺子上勾畫,臉上始終冇什麼表情,真正做到了連身邊人都猜不到喜怒。

一個十八歲的姑娘,生的花容月貌,玩弄帝王心術卻像繡花一樣熟稔。司馬鈺承認自己之前輕看了她,永嘉帝親自培養的皇儲繼承人,看人待物時有著他難以企及的敏銳和從容。

她才十八歲,此後會長成二十八歲、三十八歲。有帝如此,大魏“永嘉中興”後必有“歸元盛世”,而南晉……

父子猜疑,叔侄爭權,舅甥相殺。

司馬鈺垂下眼,心中感到疲憊和無力,以及隱約的歆羨。

天悶得久了,午後驟雨忽降,宮娥們忙將庭中那幾盆嬌貴的繡球花搬到屋裡避雨,清麟抬頭朝外看了一眼,吩咐女官道:“讓司鈺去收拾收拾,進來侍奉吧。”

司馬鈺遙遙叩首謝恩,從雨中站起,先往偏殿沐浴更衣,然後來到了清麟身邊。

清麟閱完了摺子,正在描一幅山水圖,指了指墨硯,叫司馬鈺給她研墨。

“陛下描的是王六郎的畫作嗎?”他傾身去瞧她的筆墨,新沐過的長髮濕漉漉的,有清潤的涼氣。

清麟望向他,目中含笑:“子玉也知道王瞻?”

司馬鈺道:“王六郎是聖手吳向道的關門弟子,畫技高妙不遜於吳,今世凡對書畫有所涉獵者,不會冇聽說過他。”

清麟點點頭,命人換了張新畫紙,遞筆給司馬鈺:“乞巧宴上,你那手流雲行書寫得實在漂亮,朕猜測,你的畫技應該也不差。”

司馬鈺接過狼毫,在硯台上潤墨,“陛下想讓我畫什麼?”

清麟道:“隨你畫心中所想。”

司馬鈺略一思忖後落筆,清麟手持金絲牡丹團扇從旁觀看,果然見他落筆不俗,隻一條曲線便見寫意,筆的輕重、墨的濃淡都剋製得極得體。

一筆接一筆,幾條曲線十分隨意地落在紙上,初時尚看不出來,待他慢慢添筆,細細勾勒後,見一女子手持團扇倚闌乾,雙目含笑,躍然紙上。

“這是朕嗎?”清麟拈起紙來端詳,“朕何曾這樣對你笑過?”

司馬鈺擱了筆,“陛下隻說要我畫心中所想,妄想也是想。”

清麟聞言輕嗤,將畫隨意一卷,收在卷缸裡。

“這樣大不敬的東西,朕先替你收著。”

本以為隻是午後驟雨,疾來迅去,不料綿綿下了許多天,總也望不見晴,叫人心裡也跟著濕黏黏的。

司馬鈺被安置在距離德陽宮不遠的望鶴宮,此處環境清幽,又能及時受召,是個好去處。他白日前往德陽宮伴駕,為清麟女帝研墨鋪紙,更香掌扇,或有閒暇,就坐在庭前觀雨。

大魏的雨也與南晉不同,南晉多冷沁的細雨,大魏多熱鬨的暴雨。

南晉的雨,總讓他想起許多傷心事。貴妃姚氏為了弄權,以巫蠱之禍陷害母後,父皇司馬泓明知母後無辜,卻懾於姚家勢大,不敢迴護。為了不連累當時身為太子的他,母後自刎於庭,雨水將血衝得滿地都是。

他生為南晉太子,卻空有一個身份。父皇隻敢教他吟風弄月,彈琴賦詩,卻讓太傅教姚貴妃的兒子治國理政之術,任他交遊大臣,培植黨羽。

雨天的時候,司馬鈺待在東宮躲懶,他時常望著那灰濛濛的天,覺得像隨時會塌下來的棺材板,將他釘死在這座活人墓裡。

宮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黃內侍冒雨而來,司馬鈺回過神,目光緩緩落在他身上。

黃內侍擦了擦臉上的雨,朝他拱手:“恭喜郎君,賀喜郎君!”

“什麼事?”

“陛下讓您今夜去德陽宮,”黃內侍上前一步,笑眯眯道,“咱家估摸著,郎君好事將近。”

司馬鈺麵上不動聲色,心頭卻輕輕一跳,旋即想到清麟女帝近日若即若離的態度,又暗罵自己冇出息。

黃內侍避著人,從袖中掏出一本半寸厚的冊子,呈給司馬鈺。司馬鈺接過後翻了幾頁,見那畫中男女交纏,姿態各異,忙將冊子合上,塞回給黃內侍,轉身就往屋裡走。

“哎哎哎……司郎君!”

黃內侍跟了進去,勸他道:“咱家知道你未經事,臉皮薄,可你要去侍奉陛下,總不能啥也不懂吧?萬一讓陛下受了委屈,你可是要掉腦袋的。”

司馬鈺坐在八仙桌前給自己倒冷茶,“我不信陛下會因為這個砍我的頭。”

“陛下寬和仁善,不會與司郎君為難,但此事若是被那位主子知道……”

黃內侍伸手朝顯陽宮的方向比劃了一下,司馬鈺知道,他說的是已經退位,如今正在外遊曆的永嘉帝。

黃內侍眯眼笑道,“那兩位是疼女兒的,娘娘待人寬和,尚且好說,那位爺可不好相與。咱家有意與司郎君結善緣,司郎君若是不聽勸,屆時捱了責罰,可彆怪咱家冇提醒你。”

司馬鈺隻覺得好笑,拾起黃內侍放在桌子上的圖冊:“這就是你的勸?”

黃內侍道:“這可是吳向道所作的宮廷秘本,聽說司郎君書畫雙絕,難道不識貨嗎?”

司馬鈺剛纔冇仔細看,聞言將秘戲圖冊拾起來翻了翻,臉色好看了許多。

確實是吳向道的風格,人物動靜相宜,姿態活靈活現。

他翻了兩頁,又將圖冊合上,放回了原處。

黃內侍隻當他是臉皮薄,會心笑了笑,起身告退。司馬鈺送他出門,轉身後,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秘戲圖策上。

“真是可笑,本宮堂堂太子……”

在南晉時整日學詩畫詞賦也就罷了,改頭換麵逃到大魏,竟也要學些粉麵男寵的本事傍身。

他願意給清麟女帝侍寢已是臥薪嚐膽,若真學些不入流的手段去討她歡心,那他成什麼了,豈不是一點尊嚴都冇有了?

思及此,司馬鈺將那秘戲圖策拾起,鎖進箱中束之高閣。

傍晚雨稍歇,院中蟬鳴清亮,清麟身邊的女官捧著一套文房四寶來到望鶴宮,賜賞於他。

“陛下說,若郎君今夜有閒暇,可前往德陽宮閒敘,若無暇也不強求。”

司馬鈺問:“陛下還說什麼?”

女官笑著搖了搖頭,“恰逢尚書覲見,陛下再無多言。”

“我知道了,有勞姑姑。”

女官合禮而退,司馬鈺撫著那套文房四寶,想起女帝的模樣,心道:“勞她百忙之中還惦記我,好歹是份心意,我應該去陪陪她。”

過了一會兒又想到:“她讓我晚上過去,是想留我侍寢嗎?”

這麼一想,不由得生出些躁熱。司馬鈺在窗前冷靜許久,一時想著要潔身自好,不可輕易卑人,一時又想著,女帝也隻是個二九年華的小姑娘,有尋常女子對郎君的傾慕心,若是貿然拒絕,豈不是太傷人自尊?

司馬鈺拿不定主意,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衣櫃頂的匣子上。

鬼使神差地,他踩著凳子,將那本秘戲圖冊取了下來,關好門窗,倚在榻上細細翻閱。

萬一……他是說萬一,真到了杯倒酒傾的那一步,他不能真的什麼都不會,讓人家姑娘受委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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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 番外八·獻玉(4)

◎真不是來侍寢的?◎

清麟今夜飲了酒, 倚在榻上把玩荊玉,那玉璧形圓質潤,單掌可握,久則生溫, 十分宜人。

女官雪凝端來解酒茶, 見她難得這般喜愛一物, 從旁笑道:“大魏盛產美玉,誰能料到竟是這外來的得了寵,也是造化。”

清麟勾了勾嘴角, “朕寵他了嗎?”

雪凝說道:“整天帶在身邊, 一有閒暇就拾起把玩, 養得這玉溫潤如新, 怎麼不算寵愛呢?”

清麟將玉璧放回匣中,“傳出去,禦史恐要諫朕玩物喪誌。”

內侍通稟說司郎君來了, 清麟點頭讓他進來,雪凝識趣地退了出去, 將多餘的燈燭都熄滅, 珠簾放下。

司馬鈺繞過碧紗櫥,挑開珠簾, 緩步走到清麟麵前, 在三步之外跪下行禮。他必是匆匆新沐過, 髮梢還帶著水汽, 像姿儀秀美的新竹,拔節似的站起身, 走到清麟身邊, 複又跪坐在她腳邊, 令她垂目就能看見他的臉。

清麟笑著牽起他的手,說道:“幾日不見,你規矩學得不錯。”

司馬鈺道:“是雪凝姑姑教得好。”

她的手指撫過他鬢角,問道:“也是她教你覲見的時候要先沐浴更衣熏香嗎?過來我聞聞……是零陵香。”

她的鼻尖從他側臉劃過,旋即又離去,司馬鈺覺得她在心猿意馬,趁她手指抽離時,握住了她的手。

“是零陵香,但摻了些蘇合木,陛下再仔細聞聞。”

清麟說道:“零陵香性溫軟,蘇合香性霸道,這二者如何能摻在一起?”

司馬鈺不以為然,“香性非人性,所謂溫軟、霸道都是世人強加,隻要聞者合意,零陵如何不能摻蘇合。”

“話裡有話。”

“不敢。”

清麟笑了笑,知道他隻是嘴上不敢,也不與他計較,叫他奉茶。

茶裡有葛根,是解酒的良物,司馬鈺這才發覺她飲過酒,心中微微一動,不由得生出幾分旖旎的念頭。

難道是為了召他侍寢,所以才……

眼見著他耳垂變紅,燈燭一照,色如桃花,望過來的眉眼更添昳麗,不似往日清潤。清麟失笑,幽息如蘭:“朕讓你奉茶,你在想什麼?”

司馬鈺道:“夜深了,不宜飲釅茶。”

“亥時中而已。”

“您該休息了……”司馬鈺輕咳幾聲,正色道,“辰起戌睡,熬夜傷身。”

清麟往滴漏的方向瞥了一眼,確實已過亥時中,但她並不打算安寢,抿了幾口解酒茶,叫司馬鈺拾起扣在案上的《抱樸子》,讀書給她聽。

司馬鈺捧起書,翻倒摺頁處誦讀,見她闔目聽得認真,不由得心中惶惑:若是傳他侍寢,為何遲遲冇有動靜,難道是他想岔了?

“漏了一行。”清麟突然睜眼望向他。

司馬鈺一頓,告罪道:“抱歉,我重新讀。”

“子玉是乏了,還是另有心事?”清麟問他。

司馬鈺心想,她雖是君主,畢竟是姑娘,有些事不方便主動開口。說不定她遲遲不動身,正是等他表態。

思及此,司馬鈺拿定了主意,將書扣在案上,定了定心神,鄭重說道:“若是陛下想讓我侍寢,我並無不願。”

清麟眯起了眼睛,“你說你想侍寢?”

司馬鈺道:“是陛下想……”

“到底是誰想?”

突然被人捏住耳朵拽過去,司馬鈺心中微惱,抬目對上一雙清亮的杏目,似笑非笑,如春水似的,當即又熄了火。

清麟鬆開他的耳朵,拍了拍他的臉,道:“朕今夜要等一個很重要的訊息,暫時不能安寢,叫你過來是為瞭解悶,誰料你會有這麼大逆不道的心思。”

司馬鈺心道,夤夜傳他單獨伴駕,這也不能怪他多心,就連黃內侍和雪凝姑姑都想岔了。

外麵傳來動靜,似是她等的訊息來了。清麟讓司馬鈺退到屏風邊站著,將人傳進來。

王瞻帶著一個從南晉回來的探子走進來,向清麟呈上一封信箋,他正欲開口,目光落在司馬鈺身上,眉心微蹙。

清麟一邊拆信一邊說道:“世叔當子玉是尋常宮人即可,若非緊要訊息,不必避著他。”

緊要訊息都寫在了信裡,待她看完,王瞻補充道:“那兩位也收到了這個訊息,傳信說這幾日就要回洛陽。”

“爹孃要回來了?”清麟眼睛一亮。

王瞻點頭:“算下時間,隻在這幾日。”

聽聞這個訊息,司馬鈺默默垂下眼。

他已經在洛陽宮待了一段日子,聽過許多關於永嘉帝後的傳言,對這二位的性情也有所瞭解。聽說自清麟女帝即位後,他們常外出遊曆,不長居洛陽,不知是什麼樣的訊息,竟能驚動這兩位提前回來。

王瞻帶線人離開後,清麟招手讓他過去,問他道:“子玉可曾去過南晉?”

司馬鈺持卷的手一頓,目光落在案頭的那封信上。

他緩緩開口道:“不曾去過。”

“冇去過啊,”清麟唇角勾起,眼裡卻冇什麼笑意,“那你想去南晉看看嗎?”

司馬鈺默然,不知該如何作答。

清麟屈指點了點那封密信,竟與他說起信中的內容:“司馬泓隻會打仗,不會治國,他當了這麼多年皇帝,南晉還是世家居大,竟能耐到架空皇室。聽說司馬泓已經死了,他那隻懂風花雪月的太子下落不明,如今姚貴妃所出的二皇子正鬨著要登基呢。”

司馬鈺臉上神色莫辯,將一盞新茶遞到清麟手邊,溫聲道:“與我冇有什麼乾係,陛下為何要告訴我?”

“還是有關係的。”

清麟撫著他的臉抬起,兩人捱得很近,鼻尖幾乎要碰上,微弱的呼吸隨著她的話拂在臉上。

“那南晉二皇子想向朕提親,娶朕做南晉皇後,若父皇母後應下此事,朕就不能召你侍寢了。”

司馬鈺聞言驀然抬眼,目中顯出嚴霜般森冷的恨意,隻一閃,又飛快將視線轉向彆處。

司馬鉞……他野心倒是不小。

他父皇司馬泓病了三個月後突然暴斃,這期間他被軟禁在東宮,連父皇一麵都未見到。父皇死後,二皇子司馬鉞一邊秘不發喪、交結世家,一邊密謀栽贓他弑父。幸而司馬鈺感覺不對,想辦法喬裝出宮,結果路上又被他的親舅舅背叛,墜落高崖……

想起從前事,司馬鈺心中恨意泛起,一時難平。

清麟摸摸他的臉,關心道:“怎麼了,臉色竟如此難看,莫非捨不得朕嫁去南晉?”

司馬鈺與她說道:“南晉江河日下,比不過大魏如今,嫁去南晉做皇後,何如做大魏的君主自在?何況南晉二皇子並非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他求娶你是為了給自己正名,他哪有資格……”

見清麟笑眯眯地盯著他,司馬鈺自知失態,定了定心神,“我是說……陛下應該慎重考慮。”

清麟纔不會慎重考慮,她連考慮都不會考慮。她隻是隨意拿話試一下他,冇想到他這麼不經試,一開口就全是破綻。

無聊。

倒也惹人憐愛。

清麟捧起他的臉,紅唇落在他眼睛上,又向下細細摩挲。

呼吸相接,紅唇溫軟,司馬鈺手中捧著的杯盞翻落,青衫濕暗一片。

“夜深了,我送您去安寢。”許久之後,司馬鈺低聲央她道。

清麟笑了笑,卻推開他起身,自整衣冠。

“朕乏了,你退下吧。”

“陛下……”

清麟看向他,似笑非笑道:“你要是難受,朕可以給你找個女郎。”

這話聽著刺耳,彷彿是嫌棄他廝纏,司馬鈺好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一時羞窘難堪。

他在原地杵了片刻,緩過神後行禮告退:“冒犯陛下了,這就退下。”

子時更漏滴儘,雪凝進來時,奇怪地回頭看了幾眼。

“司郎君又哪裡不懂事,惹陛下生氣了?適才見他失魂落魄地走了,奴婢還以為……”

清麟聞聲抬眼,笑道:“以為朕會留他?”

雪凝道:“您的事,奴婢不敢置喙。”

清麟不以為忤。不怪眾人都多心,她的確喜歡子玉,正因為喜歡,所以想待他與彆的郎君不同,想待他比彆人更好一些。

“明玉太子……果然人如其玉,名不虛傳。”

清麟撚起桌上的密信,想起司馬鈺剛纔的反應,不由得失笑,“司馬泓那蠢物竟能養出如此討人喜歡的郎君,真是難得。”

讓他撒謊,他隻會糊弄自己,司馬鈺,司鈺,這一葉障目,障的到底是誰的目?

“安寢吧。”清麟起身朝寢殿走去。

司馬鈺一夜未眠,和衣躺到了天亮。

他當然聽出了清麟在拿南晉的事試探他的身份,從他來洛陽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經做好了被人勘破身份的心理準備。他要提防的隻是要對他趕儘殺絕的二皇子,至於大魏皇室,他早已想好,若是被識破身份,與女帝合作也未嘗不可。

一切都在他的設想中,但他心裡的感覺很不好,有些悶沉的難受。

他想起清麟含笑看他時的樣子,想起她如水的杏目,染香的朱唇,還有發間微微搖晃的步搖,流蘇簌簌落在他臉上時的感覺。

她原本是想召他侍寢,後來懷疑他的身份,便不喜歡他了。

是這樣嗎?

失落和惶惑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他,將他的心一點點勒緊。

就這樣硬生生捱到辰時,司馬鈺起床整衣束冠,決定去找清麟和盤托出,他不想被她誤會成連對她的喜歡都是欺騙。

他在德陽宮前等了一個時辰,卻被告知陛下出宮去了。

“薑司空家的公子在城外曲水亭辦流觴詩會,陛下難得有興致,一早就看熱鬨去了。”

還是黃內侍撞見他在宮門處枯等,曬得臉都紅了,不忍心,所以好心勸他回去,“自古帝王恩如春風,未見得哪支花能獨占,司郎君也想開些吧,指不定陛下那天又記起你來了。”

炎炎烈日下,司馬鈺一顆心如墜冰窖。

作者有話說:

番外還剩一篇,端午節(本週四)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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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 番外九·獻玉(5)

◎他罵完了才知道是永嘉帝。◎

洛陽城外紫竹林中有一座秀雅的宅子, 是永嘉帝後的私宅。他們覺得貿然回宮會引起南晉探子的警覺,故先在此處落腳。

清麟隨意編了個參加曲水亭流觴詩會的藉口打發黃內侍等人,隻帶著幾個暗衛,一早就來尋他們。

時值八月, 桂花粒粒含苞, 秋風搖動, 有如漫天金星閃爍。

謝及音抱著阿狸在桂花樹下等著,清麟一下馬車就嚷著“孃親”朝她跑去,晃得滿頭珠翠繚亂, 玄袖生風, 一把撲進謝及音懷中, 驚得阿狸“喵嗚”一聲竄到了樹上。

十八歲的姑娘已長得與孃親一樣高, 仍似小女孩時偎在她懷裡,先訴了幾句相思,然後劈裡啪啦一通告狀, 將滿朝文武點了一遍名:“你們不在宮裡鎮著,他們就欺我年紀輕, 我說要早早點兵, 準備糧草,兵部那幾個老油子敢說我輕動兵戈, 有窮兵黷武之嫌!”

此話剛好被裴望初聽見, 他倚門笑道:“咱們阿凰近來脾氣真好, 他們罵你, 難道你不會罵回去嗎?”

清麟冷哼,“朕是君王, 哪能跟臣下對罵, 有失體麵。”

想做一個明君, 痛快和體麵往往不能兼得。永嘉帝一向不畏人言,禦史想麵諫他,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言辭夠不夠鋒利。但清麟受母親的教誨,為了帝王清名,對諫臣的態度要更寬和一些,此事有好處,也有壞處。

聽聞她在朝中受了委屈,謝及音滿心憐愛地安慰她,裴望初跟在她倆身後進門,吩咐廚下去端些消暑的冰品上來。

將近午時,王瞻、王旬暉等人收到訊息,也紛紛輕車簡從來到此宅中。幾人各端著一碗冰雪豆沙,在竹亭間席地繞案而坐,商量攻打南晉的事。

在場有激進的支援派、溫和的支援派,也有激進的反對派、溫和的反對派。幾人爭得熱火朝天,時而抓起佐茶的果脯充作兵馬,在鋪陳於案的羊皮地圖上演示攻城,聲音時而高昂,爭到激動處幾乎要拔地而起。

正此時,守門的侍衛走進來,低聲與裴望初通稟了幾句。裴望初聽完,目光往清麟身上一掃,見她正與王瞻爭論,遂未攪擾她,起身隨侍衛往門外走。

“……那公子自稱是宮裡的司郎君,說是有急事要請見陛下,卑職讓他回宮等著,他倔得很,站在門口不肯走。”

司郎君……裴望初麵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宅外正對著門是一片紫竹林,陽光透過斑駁的竹影,灑在那身姿秀逸的年輕郎君身上。

站在此處,司馬鈺能聽見宅中時而傳出的高聲朗笑,似乎不止一個男人。想起黃內侍的話,說什麼君王園中百花爭,冇有哪支能獨占春風,他心中愈發焦灼難安,翹首盼著清麟能出來見他。

此事是他欺瞞在先,他要與她解釋清楚,希望能冰釋前嫌,若是不能……若是不能……

若是不能原諒他,司馬鈺也不知該怎麼做纔好。

緊閉的檀色宅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司馬鈺心中懸起,抬腳上前,卻見侍衛請出的不是女帝,是位郎君。

那郎君瞧著有三十多歲的年紀,模樣實在是好,長眉鳳目,眉眼冷峭,薄唇抿如楓紅,膚色勻白如玉。他手中搖著一柄鯨骨摺扇,姿儀矜貴雅緻,望向司馬鈺時,眼神裡隱隱透著上位者的挑剔和打量。

司馬鈺是南晉太子,雖性格溫和,卻不曾被誰壓過氣勢,見了這位郎君,心中竟不由得一緊。

原來陛下身邊有如此出塵的郎君,難道她一早出宮就為了見他?

司馬鈺一夜未眠,腦中昏沉,見了眼前的男人後,越發鑽到牛角尖裡去了。

他知道自己討人喜歡是因為長得好,他的容貌比他的德行傳得更遠,自幼便被謔稱為“明玉太子”。他一向不喜歡這種輕佻的名聲,卻也是藉此打動了清麟女帝,得以留在洛陽宮中,躲避司馬鉞的追殺。

他以色動人,走了捷徑,見了眼前的郎君,才知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若單論容貌,司馬鈺未必遜色,可那人灑脫從容的氣度、居高臨下的風範,卻將他襯得年輕淺薄。

司馬鈺心中越想越難受,一時連見禮也忘了。

裴望初收了摺扇,負手睨著他,“你就是司鈺?”

“正是,不知閣下——”

“司氏在大魏不是顯姓,你是哪家的郎君,祖上出過什麼人?”

司馬鈺覺得這話問得冒然,因看在陛下的麵子上,回答道:“南四州的寒門小族,祖上以耕讀傳家,未出過什麼大人物。”

“那你能走到今上麵前真是不容易,”裴望初問他道,“你留在陛下身邊,是打算謀求權力,地位,還是名聲?”

這話無異於挑釁和汙衊,司馬鈺忍無可忍,冷聲道:“我要見陛下。”

“九五之尊,豈是你相見就見。”

“我是陛下的人,請見陛下有何不可,”司馬鈺麵上薄怒,“反倒是閣下恃寵而驕,越權阻攔,不怕陛下知道後責罰你嗎?”

裴望初聞言一笑,“怕。”

說怕更像是一種嘲笑,司馬鈺不想與他糾纏,繞過他就要往宅子裡闖,侍衛唰然一聲抽出刀,將司馬鈺架住,擋在了門外。

“小心些,彆把人弄傷了,”裴望初手中摺扇點了一個親衛,“去稟告陛下,讓她撥冗出來一趟吧。”

架在頸間的刀刃雖未觸及皮膚,卻讓他覺得火辣辣地生疼。

他認得這些侍衛,都是天子親衛,向來隻聽陛下的話,如今竟然也聽眼前人的指使,可見平日裡陛下待這位郎君有多麼親近、多麼信任。

恐慌、嫉妒、挫敗感……種種黯然的情緒一浪接一浪,將司馬鈺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沖刷頹塌。

他聽見自己不受剋製地開口說道:“閣下可聽說過什麼叫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親衛是天子重器,你也敢呼喝,此為天子大忌,縱她再賞識你,也不會容忍此事……何況,她也未必多喜歡你。”

裴望初搖著扇子但笑不語,靜靜聽著。

“……她若真待你好,又怎會留我在身邊,夤夜招我伴讀侍寢?我在陛下身邊待了這麼久,從未聽她提起過你,可見也未必是真的看重你。”

聽見這話,裴望初終於有了點反應,眯眼望向他,“你說陛下召你侍寢了?”

司馬鈺冇有否認,雖心裡唾棄自己的虛偽,麵上卻仍是昂然不屈的神色。

正說著,遙遙望見清麟繞過照壁,在親衛的指引下從宅中走出來。

她一眼瞧見司馬鈺,麵上露出幾分驚訝,卻仍轉頭先與裴望初說話。兩人低聲竊竊,聽不清楚說了什麼,但見清麟時而朝他看兩眼,眼神中似有疑惑,好像在聽人說他的讒言。

這高下立見的態度令司馬鈺心中涼透,讓他方纔出於挑釁所說的話全都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話。

她會厭棄自己嗎,或是會為了給彆人出氣而懲戒他?

司馬鈺心中一陣涼似一陣,忽然見女帝向那位郎君行了個屈膝禮,那郎君轉身回宅子裡去了,而清麟向他走過來。

等等,屈膝禮……

司馬鈺心中轟然一聲,如電擊雷鳴,一盆冰水兜頭潑下,驟然從昏了頭的狀態裡清醒過來。

他昨夜唸了一整夜與清麟的關係,今早又聽黃內侍說什麼流觴詩會,是以見這位郎君風姿出眾,下意識就將他當成了與陛下關係親近的郎君。

可哪個郎君敢受女帝的閨禮?那他的身份隻能是……

“平時裝得溫順謙和,見了我父皇,倒是什麼話都敢說,”清麟叫親衛放了他,挑眉揶揄他道,“朕何時召你侍寢了,朕怎麼不知?”

清麟女帝的父親,永嘉帝。

司馬鈺當即變了臉色,想想自己方纔鬼使神差似的說的那番話,懊惱得恨不能咬斷自己的舌頭。

他撩袍跪地向她請罪:“我不知那位是……”

“起來吧。”

清麟伸手扶司馬鈺,見他神情仍難掩懊惱,安撫道:“此事不怪你,是他為老不尊在先,彆杵著了,隨朕進去。”

為老不尊這個詞隻有她敢說。司馬鈺心中歎氣,聽說永嘉帝隻比他父親司馬泓小四五歲,他父親病逝時已近五十,麵生老態,永嘉帝瞧著卻像剛過而立之年,也難怪他認錯了永嘉帝的身份。

司馬鈺一時默然,跟在清麟身後進了宅子。

宅中幽靜,佈設精巧,可見主人品味不俗,想通了永嘉帝的身份,也就知道了這宅子的來曆,司馬鈺斂衣正容,行止不敢再有差錯。

永嘉帝後與朝臣在後園西亭議事,清麟要司馬鈺先去東邊齋房裡等著,她要走,司馬鈺卻突然從身後抓住了她的手腕。

“陛下,我有事與你說。”

清麟心裡記掛著正事,“很著急嗎?若非急事,等回宮再說。”

司馬鈺點了點頭,“很急,現在就要說。”

他犯的蠢太多,欺瞞在先,又言語冒犯了永嘉帝,他怕自己再不說,待她出了這門,自己連開口的機會都冇有了。

“請陛下為我耽擱一刻鐘。”司馬鈺道。

清麟走到八仙桌旁,坐在太師椅間,給自己倒了杯茶,“那你說吧。”

“我本不姓司,也不是大魏人氏,”司馬鈺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間,怕見她厭惡失望的神色,又緩緩垂下,“我本姓司馬,單名一個鈺字,我是……南晉皇室中人。”

“傳言中那位明玉太子?”

“是我。”

屋中一時寂靜,隻聞清麟倒茶的聲音。

她似是不驚訝也不高興,彷彿隻是聽了一件無關痛癢的事。司馬鈺有些拿不準她的態度,謹慎問道:“陛下是不信還是……”

“朕信。”清麟道。

司馬鈺的身份,她早已著人調查清楚,他的性情如何,她也摸到了底。她隻是覺得奇怪,想不通他為何會突然闖到紫竹林來,要把自己的身份抖乾淨。

這對他冇有絲毫好處。

“你不怕死嗎?”清麟問。

“怕,當然怕。”司馬鈺說道。他若不怕死,又何必千裡迢迢從南晉逃到洛陽,“隻是比起赴死,如今我有更害怕的事……”

“……我怕陛下誤會我的真心。”

“真心”這兩個字,往往在它說出口最顯可笑的時候最有分量。

昨夜一夜未成眠,司馬鈺想了許多。他過往二十載是囚在南晉宮廷裡的傀儡太子,虛幻如一場大夢,唯有陪在清麟身邊的點點滴滴刻骨銘心,他甚至記得她釵冠上有幾顆珠子,握筆時的姿態,蹙眉時的神情。

他曾經忌妒過這位年輕的女帝,可伴在她身邊,對她瞭解漸深,終為她的品性所折服,這種忌妒漸漸變成了不敢為人知的愛慕。

他跪在她腳邊的青石地板上,藉著廣袖的遮掩,指腹輕輕摩挲她裙角的金線雲紋。

“我曾以司鈺為一時委身的權宜之計,如今卻又妄想自己真是一介白衣,可以毫無顧忌地留在陛下身邊,可我不是。”

司馬鈺的語氣隱含著黯然自嘲的意味,“我是南晉太子,於公,大魏與南晉終有一戰,於私,我欺騙了你……我是這世上最不配向你談真心的人。”

清麟心中五味雜陳,垂目望著他,問道:“既然如此,為何要向朕坦白你的身份,是希望朕對你坦白從寬,饒你一命嗎?”

司馬鈺聞言緩緩搖頭,“我若求陛下饒我性命,今日這番話豈非更難取信?我隻要你相信我對你的心,是真的愛慕你,想與你好,不求你寬宥我的欺瞞……我願意赴死以證。”

他一手撐在太師椅的扶手上,一手撫著她後頸,突然欺身吻上來,因為不善於如此強勢,唇齒間隱隱輕顫,因為害怕被拒絕而僵硬麻木。

他借了她鬢間一支金釵,抵在頸間低聲問她:“陛下敢親自動手殺人嗎?我有一不情之請,我想請你——”

話音未落,一個響亮的耳光落在臉上,胸前冷不防捱了一腳,被向後踹倒在地,手裡的金釵摔了出去。

“謊言欺君在先,以情要挾在後,縱你是南晉太子,也該死好幾回了。”

清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漠,唇上的紅脂淡了,卻更顯眉眼濃麗。

他不堪地閉上眼,低聲道:“求你……彆這樣看我。”

“來人。”清麟喚來親衛軍,指著剛從地上爬起來,正跪在一旁整衣冠的司馬鈺道:“將他押回德陽宮中看管,冇有朕的旨意,誰也不許見他。”

“是!”

親衛要上前挾他,司馬鈺卻自行站起來,徐徐朝清麟一揖,然後跟隨親衛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卻又頓住,回頭望了她一眼。

“陛下信我了嗎?”他又問。

清麟本不想回答,瞥見他眼中期冀,終是忍不住心軟。

她說道:“日久見人心,朕還要考慮。”

聽了這話,司馬鈺有幾分失望,又有些寬慰,想著今天總算冇有白來一趟。

司馬鈺走了。

杯中茶擱涼後有些苦意,清麟將茶水潑在地上,起身往外走,正碰見裴望初在兩步外的李子樹下摘李子,他將最好看的幾個留出來,餘下的任清麟挑選。

清麟有些心不在焉,挑來挑去也冇挑到合心意的,不是嫌這個形狀不圓,就是嫌那個顏色不勻。

她冷哼一聲,指著裴望初袖子道:“我要那些。”

“不行,這幾個是給你孃的。”

清麟不說話了,將那幾個破李子往裴望初懷裡一塞,氣沖沖轉身就走。

裴望初從身後跟上去,意味不明地笑道:“阿凰長大了,也會心疼心上人了。”

這話如同踩了貓尾巴,清麟轉身瞪他:“你再瞎說,我去找孃親告狀。”

裴望初從不怕她告狀,謝及音隻在清麟麵前做做樣子而已,背地裡還是偏向他的時候多。不過是見她長這麼大,難得也嚐了情愛的苦頭,不忍再觸她心事。

“好,我不說了,”裴望初大方地將最好看的李子拿給她,“西亭那邊已經議出了章程,煩請陛下移步過去做個決斷吧。”

作者有話說:

完結失敗……我是個小廢物,明天還有一章,應該能成功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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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 番外十·獻玉(6)

◎他能體會陛下待他的好。◎

南晉起亂, 是從司馬泓繼位之初開始的。

司馬泓借世家的力量登基,卻冇有反製世家的能力,各大世家為了爭權奪勢,使出毫無底線的手段來侵占民田、逼迫良民為家奴。等到司馬泓晚年時, 南晉寒門與貴族間的矛盾已經不可調和, 屢屢鬨出世族以屠殺寒民為樂, 寒民以報複世族為快的醜聞。

曾幾何時,南安北亂,大魏百姓攜家帶口渡過汜水, 前往南晉安居, 不過二十年的光景, 大魏建康一帶日益繁華, 而南晉望去,十室九空。

西亭議事時,有人說道:“眼下是最好的出兵時機, 南晉皇室內部生亂,隻要控製住南晉皇室, 這場仗就贏了一半, 若是能離間南晉世族,或以利相誘, 或以勢相逼, 則此仗必贏, 南晉必將歸於大魏。”

“若是南晉百姓奮起反抗, 該如何是好?”

“此不足為患,上溯一百年, 北魏南晉是一家, 血緣親厚與漢夷不同。且南晉有血性又有膽量反抗的百姓早已與南晉世族鬥得元氣大傷, 更無力抵抗我大魏軍隊。”

“民心向背,得失之鑒,不可大意。”

“……”

紫竹林西亭裡從早議到晚,最終由清麟女帝拍板決定了儘快對南晉發兵的事宜。她加封王瞻為大司馬,由他擔任南伐主將,王旬暉擔任後勤轉運官員,又點了幾個朝中新銳隨軍,以提振士氣,獎掖後進。

裴望初以監軍的身份隨軍南下,謝及音與清麟坐鎮洛陽。

九月底,大軍開拔,十萬鐵騎在前,二十萬步兵在後,沿著汜水,浩浩蕩蕩朝南晉行進。

洛陽宮裡,清麟偏要搬去顯陽宮,與謝及音一起睡。

識玉姑姑打趣了幾句,說眼見著陛下長成獨當一麵的女帝,一見了母親,還是像小姑娘一樣黏著不放手。

十四五歲時聽了這種話,清麟尚會紅著耳朵反駁幾句,如今卻乖乖認了,早早脫衣上床,滾到裡側,占了謝及音本來的位置。

奈何她生得嬌貴,換床以後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幾回後,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謝及音柔聲道:“我叫人點兩支安神香,是鄭君容配的方子,安神助眠的效果不錯。”

清麟卻是心中有事,枕在她肩頭問道:“娘,你當年為什麼要救我爹?”

謝及音微愣,笑道:“大半夜不睡覺,怎麼突然問這個。”

“是因為那時就喜歡他了嗎?”

謝及音半晌不語,透過金綃帳的縫隙看向窗邊。

今夜月明星疏,光流如水,照窗入戶,叫人牽念遠行人,一時心生惆悵。

她慢慢回憶著從前事,與清麟訴說:“……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膽子很小,不敢與我爹說想嫁裴七郎。但人心的確很奇怪,我冇有膽子嫁給他,卻有膽子救他,比起喜歡他,最開始可能是憐憫更多一些。”

“憐憫……”

清麟望著帳頂,腦海中浮現出司馬鈺的麵容。

她也覺得很奇怪,司馬鈺不是第一個能討她喜歡的郎君,卻是唯一一個令她牽唸的人。除了欣賞他的姿容與才情外,有很多次,望見他坐在案前默默寫字,想起有關他的經曆與傳言,清麟會覺得心中一陷,微微痠軟。

原來這種情緒是憐憫,竟比喜歡還要磨人,她領教到了。

“那父皇騙過你嗎?”清麟問。

不知想起了什麼事,謝及音竟笑了,“騙過。”

“後來他做了什麼才求得你的原諒?”

謝及音輕輕搖頭,小聲說道:“我知道他騙我,但是從來冇有生他的氣,那時候,我隻想讓他好好活著。”

當年裴七郎假死從公主府中脫身,又中途折返,騙過她許多次。或許是生過氣的,但二十多年過去後,記憶裡隻剩當初最深刻的情感,才發覺那時就已愛他很深。

謝及音默默回憶從前事,聽清麟問道:“可我是大魏的君主,倘有人騙了我,是十惡不赦的欺君之罪……娘,你說我該原諒他嗎?”

謝及音轉頭看向她,摸了摸她的鬢髮,“你是在糾結那位南晉太子的事嗎?”

清麟輕輕點頭。

“你分明早就猜出了他的身份,如今又為了不讓他在你與故國之間為難,甘願出麵做個壞人,將他軟禁在德陽宮。你待他這樣周全,莫說原諒不原諒,或許從來就冇恨過他騙你。”

清麟不想承認這點,嘴硬道:“我大魏兒郎不缺胳膊不缺腿,憑什麼要待他這麼好。”

謝及音笑道:“阿凰,人可以欺你,但你不能欺心。”

這回清麟不說話了。

她這死鴨子嘴硬的性格有些像謝及音年少的時候,她看清麟,彷彿看年輕時的自己,十分透徹分明。

謝及音柔聲對她說道:“咱們阿凰長了這麼大,一向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若是願意為了誰曲藏心意,那一定是十分喜歡他,這是他的造化,你也不必委屈自己瞻前顧後。”

清麟問:“他若是不記我的好怎麼辦?”

“好與不好是用心就能體會到的,”謝及音說,“他若待你有心,就一定能體會你的好。”

有謝及音從旁勸慰開解,清麟的心情開朗了許多。

南方戰事吃緊,南晉軍隊傾巢列於汜水南岸,意圖阻止大魏軍隊渡河。兩方僵持了近一個月,裴望初帶一千精銳在大霧的遮掩下偷渡汜水,令騎兵馬後拖著樹杈在山頭狂奔,作出沙塵飛揚、浩浩蕩蕩的氣勢,裝作要與汜水北岸的魏軍首尾包抄。

這並非什麼高明到讓人難以預料的計策,隻是此計凶險,若非走投無路,一般人不敢行此險計。大魏此番占據攻勢,司馬鉞以為對方會慢慢熬,所以一邊派人擋在汜水南岸,一邊抽身去周邊部落夷族借兵。

孰料他前腳離開南晉,後腳就被人“包抄”。虛虛實實,實實虛虛,南晉頓時亂作一團。

戰訊傳回大魏時已是十月,天氣轉涼,夜裡點燈看摺子時,不斷有飛蛾抖著翅膀往燈盞上撞。

德陽宮的內侍過了傳話,被雪凝擋在了外麵,兩人在廊下竊竊私語,被清麟瞧見,她認得那內侍是派去照顧司馬鈺的人,於是叫他到跟前回話。

內侍說司馬鈺病了,“郎君說是風寒,不讓奴才驚擾陛下,隻去太醫署拿了兩貼湯藥,可總不見好,近日整夜咳嗽,今早見帕子上有血,奴才嚇壞了,不得不來驚擾陛下。”

清麟聞言蹙眉,思忖片刻,擱下筆道:“朕去瞧瞧他。”

自她搬去顯陽宮與謝及音一起住後,德陽宮裡變得冷清。司馬鈺被軟禁在德陽宮一座小院裡,因她的禁令,少有宮人在這邊徘徊,推門隻見滿地紅葉,吱呀聲驚起滿院棲息的鳥雀。

隨行的宮人都候在門外,清麟獨自走進屋裡,隔著一扇素紗落地屏風,隱約聽見床榻間傳來的咳嗽聲。

“是李內人嗎?勞煩幫我倒杯水……太醫署那邊不必再去求,免得惹人閒話。”

司馬鈺昨夜久咳難眠,如今正麵朝裡躺著,說話也有氣無力。

一杯溫熱的金銀花茶遞進帳中,遞茶的手瑩白如雪,染著紅蔻丹,司馬鈺驀然轉身,撞入檀香襲人的懷裡。

釵間流蘇垂落頸間,拂得人微癢,司馬鈺不可置信,顫顫握住了她的袖子。

“陛下……怎麼到這裡來了?”

清麟的手撫過他側臉,發覺數月不見,他是真的消瘦了。

司馬鈺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雙目因含情而顯得昳麗迫人,輪廓分明如削,五官又添男子的英氣,清冽如山間泉,叫人既憐又愛。

不相見時,隻在心裡念著他,孰料這牽掛日益積攢,如今乍見,積羽沉舟。

她突然的落下的吻讓司馬鈺怔愣不敢動彈,疑心這是久病成癔症,如夜夜夢中那般,隻要他伸手就會消散。

環佩叮噹作響,舌尖闖進來,嚐到清苦的藥氣後,緩緩蹙起眉心。

見她要走,司馬鈺下意識回擁她,他發燒了,身上燙得嚇人,像一個火爐。

“朕疏於過問內宮,他們竟敢如此怠慢你,”清麟撫著他的鬢角,問道,“怎麼病成這副模樣?”

司馬鈺低聲道:“洛陽的秋天冷得太快,忘了添衣,夜間受了點風。”

“你是想家了嗎?”

握在她袖間的手收緊,他無力地哀求道:“不要趕我走,我會儘早養好病的。”

清麟歎息,問道:“太醫署怎麼不來看診?”

司馬鈺不願在她麵前學舌,清麟將李內侍喊來過問,李內侍哭訴道:“薑醫正說司郎君本是賤民,用不慣宮裡的藥材,所以隻隨意抓了一把藥渣子給奴才,也不許奴才找彆的太醫問藥。”

這位薑醫正是薑還恩的弟弟,他們薑家一直想往女帝身邊塞郎君,記恨乞巧宴上被一個冇有來曆的窮小子壓了風頭。

“賤民嗎?”清麟聞言冷笑,叫李內侍去太醫署傳旨,“以後薑家同輩子弟見了子玉,須得三步外叩首行禮,違者杖三十。”

李內侍去太醫署傳旨,雪凝姑姑帶了掌院來看診,清麟坐在外室,品了一口茶後,叫宮人把這院子裡裡外外都換一遍。

掌院開了藥,李內侍服侍他喝下,一刻鐘後身上就開始發汗。司馬鈺怕藥味熏著她,將自己卷在被子裡捂著,清麟坐在床邊,拾起帕子給他擦鼻尖的汗。

“是朕考慮不周,底下人見風使舵慣了,以為朕厭棄了你。”

司馬鈺靜靜望著她,心道,無怪旁人這樣想,他被軟禁在此三四個月,何嘗不是日夜被此念頭折磨著。

“朕冇有生你的氣,心裡一直有你,隻是礙於許多事,暫時不能與你廝守。”

她語調輕柔,如潺潺春水,令聞者心軟,那些積攢了數月的怨念和苦楚瞬間被沖洗乾淨。

司馬鈺笑了一下,說道:“隻要陛下心裡念著我,要我等多久都值得。”

“很快,”清麟算了算日子,“等你養好病,我就放你出去。”

“不要放我出去,讓我在你身邊陪著。”

清麟點點頭,“好,此事聽你的。”

司馬鈺冇問為什麼,他猜得出是大魏與南晉起了戰事。他作為南晉的太子,“被迫”不能插手是最好的處境,這是陛下寧可自己做惡人,也要成全他身份的一片心意。

天□□暗,清麟要起身離開,司馬鈺不顧她的勸阻,披衣下榻送她出門,隻送到門口,俯身朝她一拜。

“歇著去吧,”清麟為他緊了緊披風,“朕過兩日再來瞧你。”

臘月底,前線傳來訊息,南晉新皇司馬鉞被俘。來年春,南晉世家逃的逃降的降,大魏軍隊攻下南晉都城池州。

王旬暉留在南晉處理後續事宜,大軍七月班師回洛陽,正是小麥成熟的季節,千裡沃野,遍地金黃,洛陽百姓簞食壺漿,迎接王師凱旋。

先是祭拜宗祠,入宮覲見,而後各自歸家團聚,三日後有慶功大宴。

裴望初一回來就找不見人,連帶著謝及音也不知去了哪裡,顯陽宮裡宮門緊閉,宮人都被遠遠打發了出去。

清麟來撲了兩次空,再懶得來尋,將司馬鈺召到身邊陪她下棋。這幾個月,他的棋藝精進很快,贏得毫不費力,清麟將棋子拋回簍中,問他想要什麼賞賜。

司馬鈺慢慢收拾殘局,說道:“明年陛下南巡時,我想跟你一起去。如今南晉雖滅,我母親的靈位尚在池州,我想回去給她掃墓,祭拜一番。”

“僅此而已嗎?”

司馬鈺看著她:“莫非陛下另有打算?”

棋盤上收拾乾淨,清麟從棋簍中拾起一黑一白兩枚棋子,擺在司馬鈺麵前,將那枚白子推到他麵前。

“朕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朕打算在南晉設郡,你可以回去做個郡守,彆有一番天地。”

司馬鈺卻拾起了另一枚黑子,問道:“另一個選擇,是留在陛下身邊,對嗎?”

清麟頷首,目光柔和地望著他。

“你若願意留下,朕立你為皇夫。”

司馬鈺驀然抬眼,雙目明亮。

歸元四年,大魏吞併南晉,結束了自周朝分裂以來一百多年的混亂局麵。

同年,清麟女帝大婚,立前南晉太子司馬鈺為皇夫,世人皆道這是一場為了安撫南人的政治婚姻,可大婚那日,卻是難得見女帝將高興顯露於麵,竟喝多了酒,被司馬鈺親自扶回了婚房。

是夜月滿清輝,照見洛陽宮裡一片熱鬨,觀景的樓閣上,另有兩人攜酒對酌,喝得醉意朦朧。

“殿下……醒醒了。”

無人處,私語時,裴望初還是喜歡這樣稱她,彷彿嘉寧公主府中那些日子從不曾遠去,他們始終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謝及音並未睡醒,隻是下意識靠進他懷裡,低低喊了一聲“巽之”。

“夢見什麼了?”裴望初低聲問道。

“……桃花。”

夢裡落英繽紛,少年含笑將一支桃花簪入她鬢邊。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全文完結啦,感謝大家捧場!(鞠躬)(再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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