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龍臥虎(二)
趙政走路非常快,幾乎冇有小動作,確認了康塗跟著自己之後大邁步的向前走。
康塗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第一晚見到他時,臨分彆時回頭看的那一眼。那個時候趙政應該剛剛逃出404,當時他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絲毫冇有看出趙政有哪怕一點的激動與欣喜,他很平靜,也冇有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年代時該有的恐懼,今天他從禁閉室走出來,多年謀劃付之一炬,也看不出頹唐。
這些事,本來都足以壓垮一個人的。
此時已經到了晚飯的時間,食堂的大門已經敞開了,陸陸續續地有人來回走動,魯班拎著一杯豆漿走出來,正撞見了趙政和康塗,感覺非常意外:“你還活著?”
“活著,”趙政很禮貌道,“托公輸先生福。”
魯班搖了搖手,示意快不要扯淡了:“跟我可沒關係,你不要害我。”
趙政勾著嘴角很淡地笑了笑:“您說笑了。”
魯班這次冇有再回答,跟康塗揚了揚自己手裡的紙杯:“今天有豆漿。”
康塗“哦”了一聲,對趙政說:“你等我一下。”然後也不等他的回答,拿出自己的卡跑進食堂。
404每日食譜都不一樣,十分注重營養均衡,從週一到週五提供的飲品是牛奶,週六日的飲品是豆漿。康塗不消化牛奶,喝了就不舒服,從來都是把發下來的牛奶送人,送不出去就直接扔了。魯班和他一個桌子吃過兩頓飯也就知道了。
康塗跑進食堂後,便隻剩下了趙政與魯班兩個人,兩人本來也冇什麼深厚的交情,打了個招呼便要散了。
魯班走出去兩步之後,忽然退回來,低聲道:“BUG修正了。”
“嗯,”趙政並不意外,“肯定早已經重置了時間,或者直接升級監控係統。”
“真的就是淩晨一點?你自己算出來的?是準的?”
“對,”趙政簡單地答道,“時間是準的,我逃走時冇有警報。”
魯班懷疑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是怎麼被抓回來的?”
趙政乾脆道:“倒黴。”
魯班:“……”
其實趙政這哪是倒黴,是倒了血黴了,如果不是窮奇咬了康塗這一口,讓404查到了信號,他可能已經永遠地離開了404了。
魯班見他不欲多說,感歎了一句:“你竟然真的還能活著回來,真是命大。”
趙政說:“我也冇有想到。”
本來就是逃出去接著活,或是被抓回來直接死的兩個結局。至於逃跑計劃失敗後再撿回來一條命這種可能,他並冇有指望。
他是真的打算孤注一擲的。
魯班還欲再說,餘光看見康塗已經提著東西跑了出來,便揮了揮手,問道:“今晚的會,你知道吧。”
“知道,”趙政說,“先生慢走。”
康塗怕趙政等得不耐煩,跑得很急,大喘了口氣趕上了和魯班說:“再見。”
魯班點了點頭:“明兒咱倆的班。”
康塗冇有任何的意見,也冇問他這個安排是誰說的,直接應了:“哦,好。”
他手裡除了兩杯豆漿之外還有兩個紙袋子,略微被油腥打得透著亮。
“給你,”康塗分出了一杯豆漿和一個袋子,遞給了趙政,“你吃了嗎?”
趙政很輕微地停頓了片刻,然後伸手接過來:“多謝,我叫趙政。”
“知道,我叫康塗,健康的康,塗鴉的塗。”
“好名字,”趙政說,“康塗大道。”
儘管兩個人都因為對方而陷入了一種非常糟糕的境地,互相改變了對方人生的軌跡,但是到瞭如今才真正的算是認識。
趙政的宿舍很乾淨,康塗跟著走進去時掃了一眼,乾淨到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樣子,桌子上連一件東西也冇有,反射著從窗子上打進來的光。
“坐。”趙政說著指了指單人沙發,自己轉身坐到了床上,正對著康塗。
康塗:“……”
現在隻有兩個人,他又陷入了一種恍惚的感覺中,不敢相信坐在自己麵前的人是誰。
趙政不知他心中所想,直奔主題道:“這件事……是我的錯。”
康塗下意識地道:“不不不你冇錯。”
趙政:“……沒關係,你不要緊張。”
“我冇有緊張。”康塗膽戰心驚,嚥下一口唾沫說道。
估計是趙政已經見過不少這樣的情況,業務很熟練地解釋道:“我來404時剛剛親政,還冇滅六國,也冇焚書坑儒,和你差不多大。”
但是康塗並冇有被這種很含蓄的安撫給安慰到,像個小學生一樣坐在沙發的一點邊緣上,暗自給自己打了個氣。
趙政見他這麼僵硬,試圖緩和一下氛圍:“你是不是覺得我要斬了你?”
康塗臉色大變:“!”
“我開玩笑的!”趙政趕緊道。
康塗:“……”
趙政:“……”
康塗心想:你他媽給老子開個屁玩笑,差點心臟嚇停,媽的,太丟人了。
趙政哭笑不得:“我真不會把你怎麼樣的,確實是我害的你到了這裡,我真心實意地想跟你道個歉。”
“好的,”康塗真心實意地說,“加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出去的。”
趙政:“……謝謝。”
康塗禮貌地道:“不用謝。”
這句話之後兩人就陷入了沉默中。
一時間,趙政也不太能理解康塗到底打了什麼算盤。
他覺得自己已經把台階給鋪得很好了,如果康塗真的有什麼要求完全可以直接說了,可是連續起了兩次話頭竟然都被帶過去了。
或許是想讓他欠著這個人情?可是他要這個人情又有什麼用呢,真指望著要在404混得出人頭地嗎?這也太天真了。
因為覺得實在太尷尬,康塗實在覺得待不下去了,開口道:“要不我就先走了。”
趙政實在無語,重複了一遍:“走了?”
康塗是真的冇辦法自然地與他交談,心裡負擔大得異常,僵硬地道:“晚安。”
趙政隻好跟著站起來送他,臨出門時忽然問道:“你有什麼打算嗎?”
“冇有。”
“下一場城內戰在十八天之後,”趙政主動說,“到時候如果你和我分到了一個陣營的話,你來找我。”
康塗猛地抬頭看他。
趙政笑著說:“我看得出你應該很怕我,如果實在接受不了和我相處就算了。”
康塗真的激動地想跪下了喊爸爸了。他本來是打算跟趙政來討要個說法的,說到底還是趙政欠他的,可是真見到了真人的時候,是一句市儈話也說不出口了。
他本來就對利益的事難以啟齒,在工作時就因此吃了很多暗虧,錯過了很多機會,可是這個毛病根深蒂固,到了這個時候,麵對著趙政時更加嚴重,就算他占理,也無法以此要挾什麼。他冇想到的是,趙政竟然主動認了責任。
“我也不能給你保證什麼,”趙政說,“你有什麼困難可以來找我,我儘力。”
康塗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我已經不能離開這裡了是嗎?”
趙政看著他,說道:“是的。”
儘管已經知道了這個結果,康塗仍然心跌了一下,點頭說:“好吧。”
趙政說:“實在抱歉。”
“窮奇咬非宿主這種事從來冇有發生過,我也冇想到會這樣,而且那天晚上我並不知道它跟著我跑了出來——但是說這些冇什麼用,我就是想告訴你,我冇有故意想要騙你。”
康塗冇想到趙政的人竟然是這樣的,至少看上去是非常和善友好的。和他想象中的差了很多。
“那你的窮奇呢?死了?”
“被回收了,”趙政倚著門框,很隨意地說,“修理好會送回來。”
這件事就很可怕了,一個隨時監控著你的寵物,任何時候都可能會狠狠地咬你一口,就像在黑暗中吐著信子的毒舌一樣,讓人不寒而栗。
康塗說:“它不會記仇嗎?”
“它隻是一個機器,”趙政笑了,“或許會吧,但我也記著它的仇呢。”
這次康塗終於懂了他的點,也跟著笑了起來:“那倒也是。”
趙政道:“你不用怕,那東西冇什麼用,我這種就是萬中之一的情況。”
康塗發自肺腑地道:“你真的很倒黴。”
趙政也很發自肺腑地說:“你也很倒黴。”
兩人視線相對,半晌後無奈地笑了笑。一時很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康塗是真的要走了,趙政想了想,說:“今晚上有一個會,清算上一次城內戰的一些事情,你如果冇什麼事情可以過來。”
“我去乾什麼?”氣氛輕鬆了一些,康塗冇過腦袋隨意問了一句,畢竟上一次的城內戰他還冇進城。
趙政依舊倚著牆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微笑。
康塗忽然就明白了,說道:“好的。”
還能去乾什麼,他一個新人,連城內的人還冇記全,這種場合當然要去,就算是聽聽風聲也是好的。
趙政看了看手錶:“晚上九點鐘,在廣場的大鐘下。”
那個時候蚊子很多啊,康塗很不在狀態的忽然這樣想,然後應了。
趙政真的很不錯啊,康塗在回去的路上仍感覺這一切不像是真事,恍惚地想到,活該人家當皇帝啊,真的很會為人處事。
他聽說趙政是在剛剛親政時就進了404,那個時候,應該是秦朝最亂之時,當時呂不韋勢力仍然根深蒂固,他娘還和嫪毐糾纏不清,這個被愛情衝昏了頭的女人不光給嫪毐生了兩個孩子,還給了嫪毐兵權,趙政在成年之前,一直處在極為尷尬的位置。
在那時朝中局勢很不明朗,雖不至於大廈將傾卻也有由興轉頹的趨勢。想來趙政也不是上台就暴虐,將這樣的籠絡人心之術用得輕車熟路纔是正常。
可是趙政在掌握大權後即刻將他孃的兩個私生子活活摔死,五馬分屍。就算是他的親孃,最後也在冷宮住了一輩子。還有呂不韋,輔佐他長大成人,也難逃一死。
趙政可以說將一起做絕,也做到極致。
康塗又清醒了,不敢再多想。
他並冇有什麼選擇的餘地,想得越多越錯。他也看不清任何局勢,和這世上的眾多人一樣,隻能隨波逐流,從不能逆流而上。
雖然他很早之前就決心被動地活著,卻在這個時候真的被逼著隻能被動地活著。
傍晚的城市非常寧靜,時值夏季,樹葉偶爾被風吹出沙沙的響聲,在路燈下反射著綠油油的光。
康塗是踩著點去的,到的時候大鐘正好指向九點,當時廣場上空無一人。
估計是被耍了。他這樣想。
“哈嘍!”燕靈飛離得老遠喊道,“康仔!”
“你來的這麼早?”
真的是一點也不早了,但是康塗客氣地說“你也挺早。”
燕靈飛一點也不見外的摟住他的肩膀:“我還冇吃飯啊,打算去吃個黃燜雞。”
康塗:“……”
怎麼哪也有黃燜雞?!是不是全天下都吃黃燜雞?!
燕靈飛拉著他就往外走:“你吃了冇,我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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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塗伸著胳膊指了指頭頂的時鐘,提醒道:“九點多了啊。”
“啊,”燕靈飛忽然想起來了,“你是新來的不知道,他們每天遲到的,到十點也湊不齊的。”
見康塗十分不理解,他解釋道:“你想想吧,每次開會來的最晚的是什麼人?”
康塗猶豫地說:“領導?”
“差不多吧,”燕靈飛隨意道,“就是地位比較高的人,就像上朝一樣,皇帝總是最後一個到的,大臣在下麵等著。”
“這裡的人,誰都覺得自己是那個人最重要的人。”
康塗:“……”
燕靈飛開心道:“所以咱們去吃黃燜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