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陵之戰(十九)
這轟轟烈烈地戰爭就此落下序幕。
齊軍共傷亡不足五千人,而魏軍冇有一個士兵能回到故土。這場戰爭更像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而非戰爭。
清晨時清點人數, 康塗趁著亂帶趙政混進軍營,看到的士兵幾乎都帶著傷, 有的人甚至被削掉了一隻耳朵, 一雙手,躺在地上哀鳴。康塗看得難受, 皺著眉頭拉著趙政往前走,想找到自己的隊友。
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回去, 康塗生怕不和這些人在一起的話被留在這裡, 一大早就帶著趙政往回趕。
趙政見他找不到人有些著急, 無奈地道:“如果這麼輕易地就把你留下了, 我當初還至於費那麼大的勁逃出去城?”
康塗一想也是, 卻還是不放心, 說道:“去前麵看看?”
404的人為了守住孫臏等人,都想辦法進了最前麵的編織中,但是康塗昨天讓劉淼回去說自己死在追趕趙政的路上了, 就算現在的情況很亂,也還是會被髮現的。
趙政道:“我去吧。”
他身上還穿著齊兵盔甲,又冇有和士兵們相處過,混進去想必更容易些。
康塗皺眉道:“田忌認得你。”
趙政蹲下/身,伸手在昨晚燒剩下的火堆中取了點黑粉末,抹在臉上, 把一張帥氣的臉弄得慘不忍睹,又隨手撿起一根草棍,放在耳朵上,他帶著點痞意的挑了挑眉。
康塗:“……”
眼見的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像個又帥又不正經的大兵,是在街上會對著漂亮姑娘吹口哨的那種男人。
趙政道:“怎麼樣?”
康塗:“好看。”
“……”趙政,“我不是這個意思。”
康塗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豎起大拇指道:“厲害厲害,看不出來。”
就趙政現在這個模樣,就算他不上前去端詳也認不出來。他覺得之所以趙政喬裝前後的差彆能有這麼大,最主要的不是化妝和身形的變化,而是他整個神態都隨之改變了,完全造就了另外一個人格一樣。
康塗看著他,問:“你精神分裂嗎?”
“……”
趙政站起身來拍了下他腦袋,冇好氣地道:“看把你慣的。”
康塗哈哈地笑了,跟著他往前麵的陣營走,趙政攔住他道:“在這等著吧,找到人我問問情況。”
這次的任務確實拖得有點久了,按理說會在戰爭結束那一刻判定輸贏,他們淩晨時就該回去了。
康塗等在外麵,有些無聊。軍營中充斥著血與汗的味道,在夏日的烘烤下有種讓人窒息的感覺。士兵們在忙著抬傷患,死掉的人頭上蓋上一塊白布,然後被抬出去埋掉,亡者人數太多,他們為了齊國死,卻再也不能回到齊國了,隻能永遠長眠於這片陌生又荒蕪的土地上。
康塗冇有經曆這場戰爭,莫名地覺得愧對死去的這些人,彷彿真的做了逃兵一般。
兩個士兵抬著一個人路過,他的臉上蒙著白布。
“讓讓。”打頭的士兵道。
康塗趕緊閃開,他匆匆地看了一眼就轉開視線,是個強壯的男人。看樣子還很年輕,真是可惜了。不知他的家中是否隻有他一個兒子,也不知道是否有人父母妻兒在家中等著他回去,這個男人死了,他的家庭該怎麼辦?
人總是不能輕易死的,康塗想到,他之前總是厭棄生命,遇到挫折之後也認真地想過死了算了,那時候彷彿一切都不重要,生命也不是值得嚴肅對待的東西。這世上冇有任何東西值得嚴肅對待。
可是自從來到404之後,他每次在生與死的邊緣掙紮時,總是想活的。他還是想活下去。活著總可以等到值得開心的時刻,而死了就真的什麼也冇有了。除了親者痛仇者快,除了一瞬間的解脫,一切都歸於無。
站在這真正的殘酷戰場上,他認識到了自己之前的痛苦都是侷限而狹隘的。所有痛苦都有重量,可他的那些重量在這些征戰沙場的人麵前不值一提。雖然他確實因此而有很多輾轉難寐的夜晚,再回想起來都好像冇什麼要緊的。
這次的任務帶給了康塗很多,讓他開始重新思考了自己那自作聰明的人生觀。
“康塗?”華餘從後方趕過來,看見他不確定地叫了一聲,見他回過身來才確定下來,問道,“你怎麼回來了?”
康塗說:“看看什麼情況,怎麼還冇回去?”
華餘一副彆提了的樣子,道:“孫臏秋後算賬,押了我們幾個人。”
康塗有些看不清這個故事走向,懵逼道,“怎麼回事?”
華餘說:“之前恐怕就有所懷疑了,昨天咱們的人放走趙政,等回去的時候孫臏臉色已經不對了。歐陽先生說要抓緊動作,等戰爭結束馬上跑,結果冇跑成,被扣下了,孫臏要審問呢。”
康塗:“……”
“那怎麼辦,”他滿腦袋黑線,“咱們怎麼走?”
“等係統吧,”華餘不怎麼擔心,“咱們的任務就是馬陵之戰,現在戰爭結束了,爛攤子讓404去收拾吧。害怕的人不應該是咱們,是404管理者,真捅出來是他們的麻煩。”
康塗順著這個思路一想也是,終於安心了點。
華餘卻忽然想了什麼,順嘴道:“對了,康易歌死了。”
康塗冇聽清,有些茫然地問道:“什麼?”
華餘看著他又說了一遍:“康易歌死了。”
康塗眨了眨眼,然後不知所謂地轉頭去看了眼身後的一眾傷兵,又轉回來,問道:“誰?康易歌?”
華餘有些無奈:“是的。”
康塗慢慢地問:“屍首呢?”
他腦袋裡什麼也冇有了,隻下意識地想著至少去看一眼吧。
“早上就埋了,我還去搭了把手。”華餘道,“現在這個天氣,死人一刻都不會留的,怕悶處病來。”
這畢竟是生活,血淋淋的真實生活,冇有那樣戲劇化的死亡,康塗冇有見到康易歌嚥氣時的樣子,冇有一個好的告彆。康易歌臨死也冇有交代任何一句話,任何一樣東西。他就這樣默默地死了。
康塗張了張嘴,眼角發紅,也隻有這麼一瞬間,冇有流淚,也很快就平複下來了,
華餘安慰道:“人總會死。”
康塗微笑,說:“嗯。”
趙政從前麵走過來,看見他倆頓了一下,問道:“這是怎麼了?”
華餘看他這個打扮簡直不敢認,試探道:“趙……政?”
趙政笑了,華餘不可思議地道:“你這臉是什麼?”
趙政以為他問的是剛抹上去的炭,卻聽華餘問道:“你這是讓誰撓了?”
他要是不提這茬趙政都快忘了臉上的傷了,簡單地道:“猴子。”
康塗有些擔憂道:“不會落疤吧?”
他昨天看見時冇好意思提,其實也有點擔憂,臉長得這麼好要是毀了可就太可惜了。
華餘也道:“不能吧,讓阿九回去看看,我聽人家說撓傷很難容易落疤的。”
康塗道:“我也聽說了,太可怕了,他臉上這麼多道。”
趙政被他們討論的難得的有些侷促,兩個人端詳著他的臉分析,哪道深了,哪道淺了,像是扒拉著一張行軍圖。他還是第一次被這樣對待,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動作。
“你剛纔怎麼回事?”他略帶僵硬地轉移了這個話題,問康塗,“聊什麼呢?”
華餘道:“他交了個朋友,昨晚死了。”
趙政瞭然,默默地拍了拍康塗的肩膀。
康塗儘量不想把自己的消極情緒傳染給彆人,也不希望麻煩彆人來安慰自己。總覺得既冇用又肉麻,他隻想自己慢慢地消化掉。
但是這些日子康塗逐漸發現,其實趙政好像也是一個很不會說安慰的話的人,他總是沉默,拍拍康塗的腦袋或是肩膀,剛接觸的時候覺得是他冷漠,而相處這兩個月,他發現趙政好像不善於表達情感。
也許是因為從小受欺辱,父母對他投入的感情少得可憐,他的感情總是無處安放,最終失去了這項能力。
在這樣英俊冷硬的臉下,是強大不服輸的靈魂,然而再往下去找,好像這個戰士又很意外的有些靦腆。
思及此處,康塗覺得有些好笑,扒拉開他的手道:“不要動手動腳的。”
趙政反而強製地把胳膊搭在了康塗的肩膀上,他身材高大,這樣做的時候就把康塗整個摟在了懷裡,另一隻手掰著康塗的下巴,讓他抬起頭來看著自己,調笑道:“我小弟哭冇?”
康塗被他捏成了一個鬆鼠,臉色通紅地含糊道:“晃開窩。”
趙政湊過耳朵去惡劣地問:“說什麼?”
華餘問趙政道:“你剛回來,現在什麼情況?”
“孫臏召見了歐陽亙,”趙政隨口道,“不知在談什麼。”
他看見華餘神色擔憂,又道:“還有二十分鐘,係統送咱們強製離開,當然了咱們要是能自己擺脫掉的話更好,給加分。”
康塗趁他說話時不防備一個手肘懟在趙政的小腹,趙政悶哼一聲鬆開了手,彎腰捂住了自己的肋骨處。
康塗道:“彆來這套。”
趙政擺了擺手,仍舊站不直身體,低聲道:“我這塊,有傷。”
“你可拉倒吧。”康塗根本不信,他心裡有數,怕傷了趙政,剛纔根本冇敢用力。
趙政半跪下身體,痛苦難當。康塗見此猶豫地上前一步,道:“你要是騙我你就死定了。”
他心中還是有些懷疑是打到趙政的傷口上了,蹲下/身來問:“對不起對不起,哪兒疼?”
華餘退後一步,抱臂看熱鬨。
果不其然,趙政猛地伸出手鎖住他的脖頸,腳下一絆,將康塗放倒在地上。
康塗摔出個大字:“……”
他氣得冒煙,撲騰著要站起來,咬牙道:“你完了。”
隊主大罵道:“嘿!你們幾個他媽的乾什麼呢!”
三人趕緊跑了。
此時已經臨近中午,日頭正是毒的時候,軍隊整師已經到了尾聲。混亂肮臟的軍營已經慢慢地冷卻下來,隻剩下空氣還在焦灼著。
孫臏往外看了一眼,對裡麵的人道:“打了場勝仗,要班師回朝了。”
歐陽亙恭敬道:“恭喜軍師。”
孫臏把視線轉回來,看著他淡淡地道:“也要多虧了吉人相助啊。否則但與孫某的能力,又怎麼能如此順利呢。”
歐陽亙似是而非地道:“先生說笑了。”
孫臏輕輕笑了,忽然道:“怕是劉淼所說的算命先生,便是閣下吧。算的不是天命,而是人為。”
劉淼所說的頭頭是道,看著玄乎,卻都是人惹出的是非,經過推論和演繹便能得出,算命算命,算的是天命,用的可不是腦袋。
歐陽亙道:“隻是個同鄉的小兄弟,我倆喝了場酒,我這人愛顯擺,多說了兩句,誰知他還記住了,拿來邀功。”
“既然如此,”孫臏道,“先生如此才學何不拿來為國為民?怎麼甘心躲在軍隊中,過刀口舔血的日子呢?”
歐陽亙果斷道:“好,單憑先生差遣。”
孫臏冇想到他答應的如此痛快,還有點冇反應過來,問道:“……當真?”
“當真,”歐陽亙就等著他說這個呢,還有十多分鐘他們就要走了,他抓緊時間想拿下這個加分題,說道,“您看,我那幾個兄弟冇啥問題,是真的能力不行才追不上刺客的,我去當官之前先把他們放出來成嗎?”
還剩最後十分鐘,趙政等人糾集一乾人等跑去把人放出來,回來時見歐陽亙還在戰車上與孫臏周旋,衝他揮了揮手,用嘴型道:“走吧!”
戰事已經贏了,此時將軍大帳前也冇人守著了,李信見歐陽亙拖拖拉拉地還在談判,直接衝進大帳中,一刀柄解決了帳內親兵,對孫臏道:“我們趕時間。”
孫臏被這突然的變故搞得措手不及,正要防備,卻見李信直接拎起了歐陽亙帶走了,還低聲對他道:“直接跑得了。”
走出兩步忽然想起來忘了什麼,又轉回來把孫臏敲暈了。
歐陽亙說:“再談談,再給我兩分鐘,我就說服他了,說不定還要向齊王引薦你們幾個呢。”
眾人:“……”
“走!”趙政率先上馬,喝道,“回去了!”
他們這邊駕馬鬨出的動靜不小,馬上有士兵發現有人走了,但是見他們如此光明正大,還以為是執行什麼命令去了,冇有貿然去追。田忌聽見轟隆的縱馬聲從傷兵中走出,也有些不明白,問道:“那是什麼人?”
士兵:“……”
田忌反應過來,大喝道:“給我追!彆讓他們跑了!”話音未落他縱身飛上一匹馬,衝了出去!
趙政回頭道:“送君千裡終有一彆,上將軍,就此彆過吧!”
眾人行至一矮坡下,被地勢擋住了身影。田忌打馬追上,忽然勒住韁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坡底下隻剩下七十匹馬,冇有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結束惹結束惹!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