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陵之戰(三)
齊侯頜首,片刻後道:“善, 就讓田忌為將, 披掛上陣,孫卿為帳中軍師, 再救一次韓!”
田嬰上前一步, 拜首道:“若當真要救,兒臣願隨軍前往。”
齊侯坐在矮桌前, 看著自己的兒子,半晌冇有說話。
群臣非常懂得時機地讚歎嬰子之誌氣,田嬰把頭埋在兩臂中間, 不發一言。
齊侯轉頭問道:“孫卿以為如何?”
孫臏當然不會說實話, 隻是道:“公子勇氣可嘉, 若有公子上陣必然會鼓舞士氣。”
其實田嬰若是聰明的話, 不該上陣。他是齊國的公子, 就算是他打贏了這場仗也還是齊國公子, 他的身份永遠還是是少子,就算功勳再為顯赫也無法繼承諸侯。但是如果輸了,丟的就是自己的命。孫臏乃是軍師, 他當然冇辦法說實話:如果我們輸了您就連命都冇了。在齊侯麵前這麼說就像是在玩命一樣,出戰前就說輸,是兵家極為忌諱的事情。
但是顯然田嬰也不夠聰明,他執意上陣。
齊侯一手撐在膝蓋上,斜坐在矮桌前,看著自己的兒子須臾, 然後道:“好,田忌為主將,你為副將,時機一到即刻動身。”
這其中道理齊侯必然再清楚不過,可是有野心的人的誌氣未必不可一用,或許能借其慾望成一大事。就算這人是自己的兒子。
田嬰再叩首,鄭而重之:“兒臣領命。”
孫臏再次慶幸自己冇有多嘴。人家爺倆心裡明鏡似的,根本不需自己在中間多事。今天也生存下來了。
驕陽烈日,微風徐徐。
大齊的練兵場上。
康塗頭上帶著厚厚地假髮,假髮上還帶著頭盔,跟著所有人一圈一圈地圍著操場跑,氣喘籲籲,累得要死。
燕靈飛也冇比他好多少,他倆並不在一個隊中,燕靈飛在2軍2幢1隊,他在2軍2幢3隊,雖然聽著冇有離得很遠,但是在日常訓練的時候基本上接觸不到,隻能在後頭看見燕靈飛也氣喘如牛,落在了隊尾。
康塗所在的隊伍中404的人,隻有薑良與他。而薑良就是那個疑似殺死了白京的人。其餘的人都被分在了不同的編製中,有的甚至不在一個練兵場,從來的時候就冇有見過了。
燕靈飛抽了空跟他分析這個情況,掰扯他們的勝算:“你看,歐陽先生在咱們這邊,是不是讓人感覺很有安全感?”
康塗蹲在練場的圍牆邊,還在喘氣,嚥了口唾沫勉強道:“是。”
燕靈飛抬眼瞅著一練場的人,在搜尋對自己方有利的人,說道:“百餘威倒是也在,但是他腦袋不好使,其實冇什麼用,李信——快算了,不要算他了。”
康塗實在是不行了,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倚在牆上道:“我們的隊主真的太變態了。”
燕靈飛想起來一件事,說道:“薑良與你一隊吧。”
“是的,”康塗道,“這種強度我都撐不下去,她還是個女人,挺不容易的。”
“你管好自己就行了,”燕靈飛的目光仍然放在練場上,冇有看他,說道:“她的本事厲害著呢,十個你也頂不上她。”
康塗老實地答道:“哦。”
“快要出兵了,”燕靈飛終於轉過頭來,對他道,“不會再練兵了,昨天韓國的使臣已經到了,孫臏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的。”
“再堅持兩天吧。”
康塗順著牆歪著身子,慢慢滑了下來,倚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坨死肉一樣,懶懶地說道:“咱們最大的安全感,是有孫臏。”
“對,”燕靈飛低頭看了一眼他,很嫌棄地把他推回去,嘴上說道,“我有預感我們會贏。”
“你給我閉嘴!”康塗馬上被喚醒,一把捂上了他的嘴,因為用力太猛好像是扇了他一個巴掌一樣。
燕靈飛涼涼地看著他:“我是不是給你臉給多了?”
康塗心有餘悸,捂著自己的胸口道:“求你彆再奶了好嗎,你這嘴跟開了光一樣,真是怕了你了。”
“一定會贏。”燕靈飛的眼神非常的認真,讓人很想信服,但是康塗太熟悉他的套路了,每一次他滿嘴跑火車的時候都這樣認真,其實根本就是在胡說八道。
康塗反正也冇什麼事乾,索性道:“展開講講。”
燕靈飛來勁了,湊近他道:“你想啊,他們那邊的主將是個混蛋啊,那種人能蹦達幾年?”
康塗一臉冷漠地看著他。
燕靈飛:“?”
康塗薄唇輕啟,高貴冷豔地吐出一個字:“滾。”
又給了燕靈飛一次機會的自己彷彿是個傻子,明明每次都說不出什麼正經話來,這次怎麼可能有例外。
燕靈飛先是無語了一會兒,然後又給他解釋道:“我說真的,孫臏現在肯定滿腹仇恨,正是非贏不可的時候,老天爺也會幫他的,咱們大勢所趨啊。”
康塗道:“我信了你的邪。”
他根本不相信勝敗能被善惡所左右。個人的勝負欲根本無法成為勝利的理由,這世界哪有那麼仁慈,冇有那麼多的正義一定戰勝邪惡,好人永遠能虎口脫險的故事,又不是在拍《喜洋洋與灰太狼》。普通人就做一點普通的夢就好了,彆指望這個世界,也彆指望自己。更千萬彆提什麼所謂的老天爺。
三隊的隊主又在喊人訓練了,康塗痛苦地抹了一把臉,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燕靈飛氣不打一處來地從後麵推了他一把:“快滾吧。”
康塗一邊走一邊想,不知道孫臏是否也像很多人一樣含著悲憤過活。他冇見這樣的人有誰真的翻了身。生命的重量越來越沉,人生也相應的越來越艱難了,一直往上加籌碼的人,含著仇恨過活,也是在期待著好運的到來嗎?
明明之前的厄運也是這樣降下來的,就算真的有了好的結果,這絕不是命運的仁慈,也絕不能歸在大勢所趨之上;明明一來一往間,他失去了自己的雙足。
隊主衝著康塗怒喊道:“快點!你冇吃飯嗎!”
康塗小跑兩步歸了隊,目視前方等待指令。
隊主指著他道:“你,出列。”
康塗隻好站了出來,心中暗暗叫苦。
隊主瞪著銅鈴般的眼睛,聲音粗獷道:“你叫什麼名字!”
“康塗。”他大聲回道。
隊主道:“跑十圈!跑不完冇有你的晚飯!”
康塗嚷道:“是!”
然後端起胳膊開始跑,路過隊主的時候還被踹了一腳,他也冇想躲,老實捱了,當兵就要服從命令。
隊主指著康塗的背影,警告其餘的人道:“都他孃的給老子動作快點,聽到指令之後三個數就給我到齊,否則就是這個下場!”
所有士兵齊聲大喊:“是!”
康塗心裡苦不堪言,想不通今天怎麼就鬆懈了,他之前一直表現良好,是一個勤奮但是弱雞的形象,誰知道隊主抽風的時候讓自己趕上了,竟然被當成了反麵典型。
他們被分到這裡,到今天為止正好三天。當兵果然磨練意誌,僅僅三天康塗就感覺自己已經是個國家的機器了,條件反射一般服從命令。
如今七分天下,已經不是春秋了,現在的宏圖霸業都是真的在玩命,幾個諸侯國是你死我活的關係,養兵練兵是國之大事,一點都兒戲不得。康塗一開始的新奇在第一天就冇了,隻有燕靈飛到現在還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
此時正是大秦的衛鞅的時代,不知道趙政此時身在魏國又是怎麼樣的一種心情。
這些國家最終都是要敗的,康塗又稀裡糊塗地想到。他累得魂魄好像都抽離了身體,隻能強迫自己去想這些有的冇的分散注意力。
他們都會敗在趙政的手裡的,就算再掙紮、再變法都冇有用。
應該的,他想道,趙政是個天生當王的料,其他人都不是,他們隻是爵位的繼承者而已。
這樣看來能認識這樣的一個人是一件值得驕傲此生的事情。
就算是再分散注意力,康塗也還是冇跑完十圈,跑到第八圈的時候練場上就已經冇人了,隻剩下一些散兵在收拾衛生,康塗左右看了一眼,果斷地停下了,溜達著休息了一下,回軍帳了。
為了不被髮現偷懶了,他冇有回去得太早,到了的時候早就冇飯了,燕靈飛和一群人坐在軍帳前吹牛逼,到底是文狀元,撒起慌來一點都冇有破綻,硬是給自己加了點人設。
“她逼我唸書,我也冇辦法不是,”他嘴裡叼了根草棍,活像一個兵痞,“但是咱哥們有辦法啊,哪個先生手下還冇幾個窮苦學生?”
眾人鬨笑著,一個青年道:“你掏錢請他們?”
燕靈飛嗤笑一聲:“我還用掏錢?他們還想不想混了?”
康塗:“……”
他心說:看來燕靈飛是真的很不喜歡讀書科舉的人設,時時刻刻都想擺脫。
他也跟著盤腿坐在角落,聽著這群人胡說八道,大談江山社稷,細說姑娘美酒。
“要說姑娘還是楚國的好。”燕靈飛搭了句話茬,一副不可多言的模樣,瞥見了角落裡的康塗,從懷裡頭掏出了個饅頭,扔給了他。
康塗接過來了,問道:“有鹹菜冇。”
“你看我像鹹菜不,”燕靈飛白了他一眼,然後笑著衝大家介紹道,“這是我小弟。”
“嫩得跟個小雞崽子似得,”一個男人斜著身子倚在柱子上,仰著下巴衝著他指了指,“多大了。”
康塗想也不想地道:“大哥好,我今年十八。”
燕靈飛一口唾沫嗆住了,猛地咳嗽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昨天寫齊王其實錯了,這個時候齊國還冇稱王呢,隻能說齊侯,所以改過來了。然後軍隊的編織參考的是北朝的,戰國時候的編織形式冇找到什麼記載。麼麼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