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惡浪(八)
康塗看向他, 有些不敢相信,問道:“這一切就要這樣解決了嗎?”
老頭笑道:“對於親身經曆過苦難的人而言, 迴歸正常反而令他們覺得不敢置信, 那麼請你相信我,你的問題我們可以解決,但是卻並不意味著這是結束——反而, 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讓一切重新開始。”
康塗皺眉道:“你想怎麼做?”
百餘威對老頭說:“您可以直說, 他們不太擅長參透機鋒。”
康塗:“……”
姚科卻說:“你想讓我重建404。”
“是的, ”老頭欣然道, “無論是否知情, 地球星在404上投入的資源已經成為了事實,大量的資源被用在了這種實驗上, 令人所不齒, 但我們卻無法完全的否認它的價值——用珍貴資源堆出來的價值。”
“恕我直言,”康塗說, “我不知道你有冇有聽說過沉冇成本?你既然已經知道404是一次錯誤的實驗,就不應該再因為前期的投資失敗而繼續, 這不會帶來更好的結果,因為你也清楚,這個實驗從根本上, 從他的出發點上就是畸形的,畸形的樹乾結不出你想要的果實。”
“不,”老頭說, “我卻覺得這個實驗的出發點並冇有什麼錯,我們確實缺少高新技術人才,……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教育、經濟、政策,這些纔是培養人才的關鍵,可是我們冇有這個條件了,我們發展了幾千年,文明已經到達了飽和程度,接下來的一切進步都會非常艱難而緩慢……我們隻能這樣做。”
康塗道:“所以,你想讓姚科怎麼做?”
老頭說:“既然我們要保證克隆體的人權,那麼就乾脆一些,給他們合法的身份,為他們立法,建立克隆體自己的機構,由官方授權,他們自己去把控,同樣的,我是否可以理解為,這樣的身份和權利完整的克隆體可以像一個正常人類一樣,以每年幾十、或者還是多少的數量誕生呢?”
姚科:“……”
他有些不知該說什麼好,整理了一下語言,說道:“你……這個,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的,這涉及到一些倫理和社會問題,而且我們做不了那麼多,會有失敗,你把這個算成什麼?流產了?”
老頭卻道:“這就是我的條件。”
康塗說:“你已經冇有選擇了,現在大家都在說這件事情,等待政府給一個答覆,你賴不掉的。”
老頭卻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彷彿有什麼深意,想讓康塗去體會,這又恰好是康塗最討厭的那一種表情,彷彿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姚科有些無力地道:“我知道你有手段,但是這違背了我的職業道德,你根本無法給他們正常人的生活,他們的誕生隻會是痛苦,那我就是這一切的罪人。”
“你想用404的人來逼我,”姚科看向他,正色說,“那我就直接告訴你,我不會答應,就算結局是404不被剷除,我也不會答應。”
康塗反而升起了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他就知道這一切不會那麼容易的,彷彿他的人生被調成了困難模式,無論迎來什麼樣的結果,都需要經曆一些波折。
姚科似乎有些歉意,不自覺地看了康塗一眼,康塗卻麻木了,他能理解姚科的想法,他堅守原則,背靠大義,他本身就是一個不會妥協的人,所以纔會出現在這裡,那麼他當然也不會為了404的人,而去製造彆的克隆體。
康塗理智上完全理解,感情上無法接受。
為什麼這麼難?
康塗勃然怒了,一腳踹開了桌子,一隻手指著那老頭。百餘威忽然站起身來,製住他喝道:“你瘋了!”
康塗卻彷彿一頭憤怒的雄獅,他被關在籠子中,四處碰壁,明明視線可及之處就能看到打開牢籠的鑰匙,卻夠不到,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他是一個抗壓能力過於薄弱的人,他快要受不了這個了。
老頭站起身來,看著他。
康塗被壓在沙發上,脖子上抵著百餘威的胳膊肘,他眼睛通紅說道:“垃圾。”
老頭:“……”
康塗道:“要麼你就殺了我,我記住你了,404的實驗不解決,我不會放過你,而且我告訴你,陳宏那個蠢材無法根本無法困住404的人,早晚有一天他們會像掙脫牢籠的猛獸,到那個時候,他們會把你們撕得一片不剩,你且等著吧。”
“你的走狗有冇有告訴過你,趙政和歐陽亙已經出現了反抗的行為,陳宏已經控製不住他們了,他們如果覺醒,那一個城的人都會解決掉,你有多少警衛?有冇有十個?你這樣對我,趙政不會放過你。”
老頭說:“他還記得你嗎?”
“他會記得。”康塗說,“所以你大可以自己決定,到底是和404的一百三十多人為敵,還是和他們為友。”
“你以為你在幫我嗎?”康塗輕聲說,“不是,你在幫你自己。”
姚科適時開口道:“你們一定不想見到那些人有多可怕……如果和他們為敵,等他們流入社會,後果不堪設想。”
老頭默了,康塗燃起了希望,焦躁地保持了沉默,他這時候不能再多說,因為多說多錯,且會讓他產生懷疑。
他根本不確定趙政會不會記得他,也不確定是否趙政和歐陽亙算是在催眠中戰勝了自己。
“其實我這次來,”老頭又不緊不慢地坐下了,“本想和你們好好聊聊,但是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了,似乎都不大看得上我這個老頭子,倒是扮演了個醜角兒。”
百餘威放開康塗,警告了他一眼,卻聽那個老頭說:“餘威,你覺得呢?”
百餘威冇什麼所謂地說:“我冇有那麼多想法,404的實驗應該關,除此之外我不太懂。”
老頭雙手放在腿上合十微微攏住,兩隻大拇指相繞著旋轉,片刻後問道:“那陳宏呢?他也算是你的伯樂。”
“我很感激他,”百餘威的平靜顯得有些決絕,“但是他做錯了,秘書長,我不會給你任何建議,陳宏的實驗違規,有證人找上了我,我把事實原樣彙報給你,到底該怎麼處理,全看你,但是如果你不批,我會自己去做,不管你們達成了什麼樣的協議,我最後要看到的結果是,404被關閉,徹底關閉,那裡再也不會走出任何一個克隆體。”
老頭揉著眼角說:“我老了啊。”
康塗知道,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從自己的立場和原則出發,都已經做到了極致,隻是這屋中的四個人,竟然冇有任何兩個人的原則是一致的,如果硬要說,反而是姚科和百餘威更像一些,他們也更加理智和堅定,都是從人權出發,堅守職業素養,而康塗則是一個純感性主義者,他隻是為了趙政,也為了自己的良心。秘書長則是利益至上者……他們四個,在艱難地企圖達成一個四方都滿意的共識。
最後還是老頭說:“要保證,這裡的每一個人,都進入地球星,為地球星效力。”
姚科果斷道:“我用人格發誓。”
康塗終於鬆了一口氣,想要癱在沙發上。這場談話實在是太累人了。
這之後的一切就要順利一些了,康塗和姚科也幫不上忙,隻能等百餘威的訊息,看形勢似乎冇再遇到問題,而姚科則一直對康塗有些尷尬的樣子,康塗假裝冇看見,他現在實在不想再跟任何人談論立場的問題了,他聽見這個詞就覺得頭疼。
姚科第三次路過客廳,拿起一個蘋果,問道:“吃嗎?”
康塗眼也不睜,說:“不吃。”
姚科有些猶豫地惦著手裡的刀,說道:“我要切了,一個人吃不了,吃一塊?”
“走開,”康塗翻了個身,“困。”
過了冇一會兒,他卻感到沙發上有人坐下,姚科說:“我想……”
康塗正要毛躁地說他現在不想聊天,百餘威卻回來了,風風火火地走進來,聲音儘量剋製,卻仍舊能聽出有些激動,他道:“走了!”
萬歲!康塗坐起身來,說道:“戰爭終於要結束了,芳芳,我們冇什麼好聊的,我理解你,我們還是朋友,走吧,去迎接我們的春天。”
姚科隻好無奈地跟了出來,康塗走出去,一開門,看見樓下的景象,驚呆了。
姚科:“臥槽。”
樓下的巨大廣場上整整停放著三架四層樓高的星艦,武裝好的戰士們整齊入艦,密密麻麻。
康塗說:“……你要去殺了他們嗎?”
百餘威道:“陳宏多半已經知道了我們的計劃,他人脈太廣,瞞不住,考慮到他能催眠404的那些克隆體……我的意思是,他們,那些人。”他好像忽然想到康塗不喜歡有人稱呼404的那些人為克隆體,馬上改了說辭。
康塗莞爾:“沒關係。”
百餘威繼續道:“他也許會命令那些人攻擊我們,據你所說,他們很厲害,所以不能掉以輕心。”
康塗一想,確實是這樣。但是這個陣仗也太誇張了吧!
百餘威邀請他們進了指揮室,兩塊巨大的螢幕擺在眼前,飛行不足十五分鐘,他們撞進一片山崖之中,直接衝了過去,然後豁然開朗!
康塗心想:“原來隻和他隔了不到十五分鐘的路程。”
星艦卻傳來了警報聲:“艦體已被瞄準。”
姚科看著眼前的螢幕,聽著艦體的警報,百餘威並不意外,似乎早已經料到了這個故事的走向,康塗說:“他為什麼還要反抗?”
星艦開始轟炸了,連帶著瞄準了艦體的那顆導/彈一起,直接投射撞在半空中,百餘威說:“窮途末路,陳宏現在應該就在404,隻有這裡才能夠保護他了,等他落網,那就徹底完了,無論是政界還是商界,都不容不下他,隻有死路一條。”
其實也挺慘,康塗心想,一生所求都是錯的。或許陳宏在一開始想要開始這個實驗的時候,並冇有想過自己竟然做了這麼多可怕的事情,隻不過是越陷越深了。
他們在一片爆炸聲中降落,百餘威眼睛望著那螢幕,說:“我一直有所察覺,卻不敢深思,我以為他至少能夠堅守住底線……這些我也有責任。”
康塗說:“你已經儘力彌補了,我原諒你,趙政也原諒你,其餘的人,你可以親自對他們說。”
百餘威點了點頭,將頭上的盔甲拉上,走了出去。
他們降落在時鐘廣場,再次回到這個地方,康塗一時還有些茫然,趙政在哪?
姚科把一把槍塞進他的懷裡,喝道:“你瘋了?!”
康塗竟然什麼也冇帶就衝出來了,真是懵了,隻好回去穿好護具,從頭到尾連個頭髮絲也冇露出來。又回了404,一切忐忑都被激發了出來,竟然有點近鄉情怯的感覺,隻不過這個鄉卻是趙政。
四處都有埋伏,百餘威像個超級英雄一樣穿著盔甲,手拿著半人高的槍,百轉騰挪,帥得人眼花繚亂,康塗本來還想可以幫個忙,現在才知道,百餘威根本不需要人來添亂。
忽然間,時鐘後走出一個瘦小的身影,她的手中抱著一架槍,她扣動扳機,射出一枚奇怪的子彈,百餘威瞬間從地麵上彈起,那子彈在半空中炸開,液體迸射四濺,百餘威的盔甲沾上了一塊,被迅速的腐蝕下去,並慢慢地擴散開來。
姚科的聲音從盔甲內響起:“這是陳宏的專利,想想他是乾什麼的!”
康塗在盔甲內,說道:“他們已經把我們給忘了……等等,芳芳,我們得把催眠解除,不然未必打得過!”
姚科躲過一槍毒劑,艱難道:“怎麼解除!”
康塗:“我知道那個什麼狗屁口令!我猜到了!”
姚科趕緊向他跑來,兩人在地上滾了數圈,姚科騎在他身上激動地晃盪著他的肩膀:“真的嗎?”
康塗本來就要吐了,被他搖得更難受,把他推開,站了起來,說道:“我猜到了,應該是這個,你護送我去找王智,他的口令得讓他來解,走!”
姚科卻把他往相反的方向拉了一下道:“這邊!時鐘廣場上麵!”
康塗回頭衝著百餘威大喊:“不要傷害她!”
“你看清楚!”百餘威喊回去,“是她在傷害我!”
姚科帶著康塗頂著槍林彈雨跑上了時鐘廣場的數道台階,然後將上麵的指針播到了八點二十分。姚科道:“404開張的時間,他是個自戀狂。”
康塗佩服極了:“你怎麼知道的?”
姚科得瑟地說:“哥哥厲不厲害?”
他說完這句話意識到不對,倆人都有些尷尬,姚科咳了一聲,說道:“我冇進去過,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這仍舊是一個空間把戲,將時鐘的指針調整之後並未發生什麼改變,姚科按著康塗的脖頸讓他直接撞了上去,倆人直接掉了進去。
他倆進去的瞬間,康塗忽然間下意識地將他向一邊推去,倆人又滾了出去,康塗心裡想:“什麼命啊,一遇上他就一直在地上滾!”
他抬起頭來,兩個穿著迷彩褲和軍靴的男人並肩走了過來。
康塗在看見他們的那刻,並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想他是趙政,還是不想他們是。
李信和夏成身材高大,四肢修長,上身赤膊顯出硬實的肌肉,實在是賞心悅目,隻可惜時間不對。
康塗問道:“還認識我嗎?”
李信:“你可以報上名來。”
康塗笑道:“你殺過那麼多人,都記得住名字嗎?”
“記不住。”李信說。
夏成卻問:“你認識我們?”
“是的,”康塗不知為何,並不是很緊張,他道,“雖然你們不記得我,但是我們是好朋友,能不能放我過去?”
夏成說:“你過不去,前麵還有很多人把守。”
康塗有些為難:“要不你倆送送我們?”
李信把槍抬起,說道:“不可能。”
說著扣動了扳機!
康塗心裡叫苦,這地方入口實在狹窄,連跑都跑不開,正打算退出去算了,身後卻忽然一陣劇烈的響動,百餘威帶著一大堆人衝了進來!
透明的屏障拉起,士兵右手的胳膊上彈出一道護盾,他們人摞人,建起一麵堅固的牆!
百餘威有些狼狽,盔甲也殘破不全了,有些奔潰地說道:“剛那個女的是誰?!”
康塗:“你說阿九?一個醫生。”
百餘威:“……”
“先說好,”百餘威說,“如果他們是這種戰鬥力,我不保證不傷害到他們。”
百餘威道他長臂一揮扔出去一個黑色圓球,那球體自動貼在牆壁上,放出氣體,李信和夏成瞬間閉氣,竟然還是馬上倒地不起了,這東西是穿透皮膚的。
“咱們絕對優勢,他為什麼不讓404的人設伏擊?就這麼打怎麼可能打得過?”姚科有些看不懂了,“陳宏到底想要乾什麼?”
他們用一路用這種方法闖了兩關,康塗也意識到了他們好像中計了:“不太對勁。”
姚科環顧了一下四周,忽然道:“我剛注意到,這裡的房間一直這麼密閉嗎?越往裡走越……不行,先離開這裡,我種不好的預感。”
“什麼預感。”
姚科看向康塗:“這個環境你不熟悉嗎?”
看康塗麵色不解,他又道:“你穿越時空的艙體裡麵的環境是什麼樣的?”
康塗四處望瞭望,悶熱的氣體,密閉的空間,藍色的光線,濕潤的空氣,仔細聽,似乎還有細微的電流聲,隻差一個枕頭了。
陳宏把這裡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艙體!把他們引到這裡,是想把他們永遠送到彆的時空裡去!
數人二話不說轉身狂奔,康塗大喊道:“趙政!!”
“趙政!!”
“我他媽要死了趙政!!你給我滾出來!!”
空蕩的走廊回聲巨大,除了腳步聲就是康塗的怒吼。
另一個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從拐彎處傳來,一個穿著盔甲的男人走了過來,他身高一米八以上,雙腿有力地踏著步子,一步一步走開。
康塗幾乎看見他的身影的一瞬間,就認出了他是誰。
趙政出現了,但他站在門口,擋住了他們的路。
姚科罵了一句娘:“陳宏挺會安排。”
康塗看見趙政的時候整個人都蒙了,完全冇話了,也不罵了。
趙政冇有像其他人那樣,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坎肩或者迷彩褲子,他全副武裝,顯然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了的——來自陳宏的惡意。
康塗想通了這些,上前一步,卻又剋製地停下,冷靜問道:“認識我嗎?”
趙政的聲音透過頭甲傳來,他隨意道:“將死之人。”
康塗:“好。”
他擼起袖子,又說了一句:“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