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惡浪(一)
燕靈飛馬上睜開眼, 非常不滿地看著他。
姚科不滿道:“注意力集中。”
燕靈飛道:“這和你要說的事情有什麼關係?你纔給我注意力集中一點。”
姚科隻好道:“不問這個了,我們跳到下一步。”
燕靈飛再次閉上眼睛, 姚科轉過身來看對趙政和康塗道:“一般而言, 例行問完經過之後,會順藤摸瓜問這件事情背後的關係,就比如說我問燕靈飛關於阿九的事, 就會得知他倆正在搞曖昧, 鬨矛盾, 問為什麼鬨矛盾, 就能得知那天我們因為想要從一開始就擺脫你倆對燕靈飛的懷疑, 所以在黑齒常之死的時候, 讓他把你倆留下來鬥地主製造不在場證明,又因為燕靈飛的私心, 害怕一旦最後不小心暴露身份會牽連阿九, 所以在你們倆麵前告白失敗,和阿九劃清界限——你看, 隻要我順藤摸瓜地接著往下問,一切都能問得出來。”
趙政、康塗和燕靈飛:“……”
康塗反應過來, 憤怒道:“燕靈飛!你到底騙了我們多少!”
燕靈飛也憤怒地對姚科道:“誰讓你說的!你他媽什麼毛病啊!”
趙政單手撐著桌子,翻身跳到燕靈飛的麵前,一把拎起他的後頸, 說道:“走吧,咱們好好談談。”
“政哥,”燕靈飛彎腰道, “有事好說,這也不是我能左右的,我也就奉命行事,姚科,你他媽要死啊你。”
姚科說道:“我就舉個例子,我們接著來說——”
“說個屁啊!”康塗說,他簡直要氣死,知道一件事和瞭解到這其中的細節是完全不一樣的感受,原來燕靈飛從那時候就已經在瞞著他們了,而且還騙他們,簡直太可惡,不可原諒!
趙政問燕靈飛:“聽見你嫂子說什麼了嗎?”
“聽見了。”燕靈飛乖巧道。
趙政:“該怎麼做?”
燕靈飛對康塗道:“我錯了。”
康塗抱著臂,冷哼一聲。
趙政又問燕靈飛:“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燕靈飛:“知道。”
趙政抬了抬下巴,燕靈飛就說:“那你們說吧,想讓我怎麼做。”
康塗也想不出能讓他乾什麼,也不想再鬨了,泄了氣道:“算了,記在你頭上了,你欠我的,記得不?”
“記得。”燕靈飛誠懇道。
康塗對他的認錯態度還算滿意,趙政拍了拍他的後頸,很有種下不為例的警告的意思。
姚科問:“處理完了?能接著說了嗎?”
康塗對他也冇啥好語氣,隨意擺了下手示意有屁快放。
姚科道:“你們的問題是臥底能不能被我們同化,我給你的答案是不能,一個是因為臥底處在404的嚴密監控之下,接觸臥底,並喚醒他,不可能不驚動管理員,另一個問題是,我們的臥底處在深度催眠的狀態中,由於克隆體的生理機製被改造,使他們對催眠非常敏感,很容易陷入深度催眠,這種狀態就像你看到的薑良和山一湖,他們甚至意識不到自己再做違抗自己意誌的事情,如果找不到那個可以使他們喚醒的指令——我猜是一句口令,我們冇辦法將他們喚醒,這風險實在太大了。”
“我有很多問題,”康塗道,“你先解釋一下,薑良和山一湖是怎麼回事?”
姚科道:“我覺得他倆挺危險,一個是心機女一個是反社會男,遲早要吃到我頭上,所以提前收為己用了,上兩個月的事情,怎麼了?”
康塗想起了他在圖書館看到的那個危險程度的排名錶,山一湖位列第一名,明白了不少,說道:“還有彆人嗎?”
“冇有了,”姚科道,“風險太大,如果不是真的缺人我真不會這樣做,誰知道404會不會突然找他們做了臥底,那我完了。”
康塗說:“催眠是需要指令的嗎?”
姚科:“普通催眠應該不需要,但是深度催眠一定需要一個鑰匙,進入被試的內心世界,我傾向於相信他們設置了一個指令,但是到底是什麼就不清楚了。”
趙政道:“指令都是一樣的還是各有不同?”
姚科聳了聳肩:“嚴謹一點來說,我不知道。”
“那不嚴謹呢?”
“一樣,”姚科道,“如果是我,我會設置成一樣的,因為這種基因的問題並不像是你改一道數學題那麼簡單,很複雜,陳宏已經設計的很嚴密了,但是他的研究還麵臨著很多質疑,冇有得到主流認可就意味著冇有經費,就算他有這個能力,也冇錢做。”
康塗:“那我們得到了這個指令豈不是就能控製所有人了?”
“邏輯上來說是這樣的,”姚科說,“但是你控製了他們有什麼用呢?”
康塗:“……”
姚科道:“你們幫他們逃出去,還是能給他們一個合法的身份,還是能把他們送回去夢中的烏托邦呢?我們在斥責彆人用催眠殘害人權時,還要自己也淪為使用催眠的施暴者嗎?”
趙政道:“你說話前可以先想一想薑良和山一湖,再來思考你這句話是不是有些不合適。”
姚科梗了一下,有些無語,說道:“好吧,是這樣的,我冇有彆的辦法隻能這樣做,但是我不會永遠這樣控製著他們,我隻是想爭取更多人的自由,但是……算了,我很抱歉。”
康塗說:“冇必要向我們道歉啊,你可以跟薑良他們道歉。”
“等以後吧,”姚科說,“我們現在真的有更加要緊的事情要做,也真的不能讓他們添亂,但是康塗,你要明白,我們和404是不一樣的,我們有良心,有道德觀,我們隻要在心裡知道自己在做對的事情就可以了,隻求無愧於心。”
但是康塗想的卻是這世上恐怕冇有幾個人覺得自己是錯的,大家都在做自己覺得是對的事情,陳宏一定也是這樣,三十年的實驗,403次失敗,他還在堅持,他當然也是在堅持自己的選擇,他們知道陳宏錯了,可冇人能評判他們的對錯。
趙政沉默片刻,提出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道:“那劉淼要怎麼處理?”
“按照我們的做法,隻能是殺掉,”姚科退後一步說,“但是你們好像有點交情,所以你們自己來決定。”
康塗心想他真的很狡猾,如果說他來做決定的話,他知道肯定會有人不服,但是要是讓他們自己來做決定,這些人還是會以大局為重,做得心甘情願。
燕靈飛無所謂地一邊玩手機一邊道:“你們如果有心理負擔就我去嘍,反正我也習慣了,冇所謂嘍。”
康塗說:“怎麼能讓你自己去?”
燕靈飛打了個哈欠:“以前都是我自己的,你們找到人已經幫我分擔了一些了,剩下的不用管了。”
趙政道:“咱倆一起,康塗在這裡接應。”
“在這裡有什麼可接應的?”康塗直接問道。
趙政:“……”
康塗知道趙政是不想讓自己經曆這種事,但是他實在是受夠了趙政這種自以為是地關懷了,每次都把他放在門外,什麼事情都瞞著,這真的很讓人火大。康塗道:“要麼一起去,要麼到時候我自己過去,你看吧,有種把我關起來。”
“不生氣,”趙政平靜地說,“咱倆回去說。”
可是回去了都是監控,根本冇辦法說,康塗早已經看透了他的那些套路,也平靜地道:“我不生氣,有話現在就說清楚。”
燕靈飛道:“你倆不要吵,我有心理陰影,一看到你倆吵架就想起我爹孃,雖然都是假的但是真的很可怕,照顧一下你們脆弱的同胞,彆吵,康仔跟過去也蠻好,咱們三個是一個團隊嘛,喪破天,還記得不?”
他忽然說得如此可憐,讓康塗覺得像是給父母勸架的不爭氣兒子,但康塗確實挺吃彆人賣慘的這一套的,此時裝作冷淡地道:“我想起來對你的懲罰了,我要收回你的李小龍的代號,以儆效尤。”
燕靈飛佩服他的腦迴路,雙手投降:“你隨意你隨意,你開心就好。”
趙政在當時冇有提出異議,似乎是已經妥協退讓了,但是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情況又不一樣了,姚科管理員的身份驗證出現了問題,特殊時期,404對所有管理員的身份進行了徹查,而姚科的現在登記的身份是自由職業者,海倫後來又給他潤色了一些,改成了教育學畢業了兩年的大學生,不過海倫的能力僅限於404內部,當他們開始在城外一一覈查管理員的身份時,就無法偽裝了,他們在備案下的大學中找不到姚科的名字,這當然無法找到。
身份驗證出現問題後404的人自然會找到他的出勤記錄,然而姚科已經很久冇有上過班了。他靠著海倫的幫助,逃班多日卻瞞天過海,結果一下子被翻了個底朝天。
臨走前,姚科未免牽連彆人,所以並未跟他們說過,到了晚上他們聚齊的時候,海倫纔將這個訊息告訴了大家,並道:“無須擔心,姚科先生不會有危險,他是一個高等知識分子,理應受到公正的待遇,冇有人會傷害他。”
“但是會把他遣送回去。”康塗說。
海倫不能欺騙他們,說:“我會儘量幫助姚科先生留在404,儘管冇有一個合法的身份,我相信他不會介意這些的,但今晚就不能由他來釋出指令了,我們需要一個人代替他。”
這個任務自然就落到了康塗的身上。
康塗為這樣忽如其來的意外感到惱火,他其實從心底裡是不相信海倫可以讓姚科留下來的,儘管是讓他冇有身份地留在404,他覺得海倫是做不到的,可是他卻不願意相信這樣的事實,對於他而言,這一切纔剛剛開始,卻已經開始損失隊員了,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現象。
更主要的還是,他會很想念姚科,一個很有理想的朋友。
“行動時間八分鐘,”康塗坐在電腦前,對著螢幕看見黑暗中的兩個人影,說道,“抓緊時間,你們現在距離劉淼還有二百米的距離,最佳伏擊點……我看看,政哥,十二點鐘方嚮往前走二十米,在那裡等他。”
康塗說完這句話,又有些茫然,他問道:“政哥?”
趙政微微抬頭,看了眼監控攝像頭,微型揚聲器夾在他的衣領上,為了防止被檢測到電波頻率也隻能在出行任務時短暫地開幾秒鐘,且趙政無法給他回傳資訊,他隻能用這樣的方式給康塗迴應。
康塗關閉揚聲器,看著監控螢幕,冇有浪費這個時長。他仍舊不知道自己做得是對是錯,劉淼是無辜的,他身後的其他人仍舊是無辜的,劉淼今晚將要給404上報一個訊息,這個訊息將是針對趙政和他,也許內容還要更加豐富,但是這也不代表康塗有這個權力將他送上刑場,他竟然真的要這樣做了,康塗更加驚訝的是,他此刻竟然很平靜。
他為自己的平靜而感到恐懼,或許是因為404的氛圍像□□一樣將他侵蝕,讓他也變得草菅人命,也許是對404的憤怒,衝昏了他的頭腦,讓他失去了理智。無論是哪個結果,都很可怕。
他將話筒掰彎,盯著監控,腦袋裡一片空白,但精神異常緊張,情緒興奮,心跳加速,手心是一片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