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市局家屬大院。
最近總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說自從那次雷霆掃毒行動中被炸傷了腦神經,曾經雷厲風行的緝毒隊長蔣以寧,終於變成了副局長霍北辰最滿意的“安分”妻子。
她不再強行奪走他熬夜提審犯人時的濃茶,不再頂著局裡的壓力,在危險的臥底行動前死死扣住他的防彈戰術背心。
甚至連他帶著一身刺鼻的劣質香水味和血腥氣從夜總會摸排回來,她也不再像個審查官一樣盤問細節。
三天前,她在靶場進行射擊恢複訓練時突然栽倒,被身邊的副隊急吼吼地掐人中喚醒。
“蔣隊,你這心率太嚇人了,得趕緊給霍局去個電話啊!”
她靠在冰涼的沙袋上,盯著防彈玻璃外的烈日看了許久,腦子裡殘留的彈片壓迫著神經,讓她連痛覺都變得遲緩。
“不用,”她慢慢把配槍塞回槍套,嗓音沙啞,“他顧不上我。”
第七天,她總算攢夠了下床的力氣。
剛扶著牆走到客廳,就迎上了霍北辰陰沉銳利的目光。
他靠在沙發上,修長的手指把玩著一枚戰術折刀,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蔣以寧,裝戰後創傷應激這一套,你打算演到什麼時候?”
裝病?
她顱內的金屬破片隻要稍微受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鋼針在攪動腦髓,這兩天連喝口溫水都會引發劇烈的神經性嘔吐。
她安靜地注視著他,這張臉她曾豁出命去愛,可如今在逐漸受損的記憶中樞裡,卻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陌生得令人髮指。
真正讓她頭腦清醒的,反而是她剛從軍區醫院甦醒,扶著牆去總指揮室找他時,在門縫裡聽見的那些彙報:
“霍局,白洛這次的犯罪心理畫像太準了,那份個人一等功的申報已經批下來了!”
“不過蔣隊也真夠拚命的,炸彈當量那麼大,她硬是撲上去替您擋了……聽說腦子裡的彈片根本取不出來。”
“那是自然,要不是這顆炸彈傷了蔣以寧的記憶中樞,您怎麼能順理成章把白洛提拔進核心重案組?就不怕蔣隊掀了辦公桌?”
“她冇那個精力掀桌子。”伴隨著折刀鎖釦彈開的脆響,霍北辰的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爆炸是意外,但至少,她現在冇資格再卡著白洛的編製不放了,年底的支隊長名額,我會直接批給她算作補償。”
……
腦海裡猛地一陣撕裂般的抽痛,主治軍醫的警告在耳畔迴響:“彈片位置太深,壓迫海馬體和視覺神經,你的記憶衰退和五感喪失是不可逆的……”
她死死閉上眼,把那股喉頭泛起的血腥味和不堪的真相一起嚥進肚子裡。
她的沉默不語,在霍北辰看來就是無聲的抗拒。
他把折刀往茶幾上一扔,眉宇間全是戾氣:
“我最後警告你一次,我跟白洛清清白白!那天排爆現場是她幽閉恐懼症犯了,連個遞氧氣瓶的人都冇有,我才把她先抱出去!”
“再說了,要不是你非要逞強越權去排查那個廢棄倉庫,我們會提前引爆機關?你會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他站起身,一米八八的身高帶著極強的壓迫感,“明天局裡的表彰大會,你去跟白洛道個歉,說是你指揮失誤連累了她。”
道歉?
像是有人用警棍狠狠搗碎了她的五臟六腑,連呼吸都帶著倒刺。
她這個為了掩護他們撤退、腦子裡嵌著彈片差點殉職的隊長,要去給這場“失誤”的最大獲益者低頭認錯?
一陣劇烈的眩暈褫奪了她開口反駁的力氣,隻剩下一具被掏空的軀殼。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一潭死水。
2
霍北辰眉頭瞬間擰緊,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逆來順受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還冇等他細究,茶幾上的保密手機震動了——那是他為白洛設置的專屬緊急頻段,此刻刺耳無比。
他接起電話,聽筒那頭聲音嬌弱,但蔣以寧站得近,聽得一清二楚:
【北辰哥,我一個人在檔案室好怕,總覺得又聞到了炸藥味,我喘不上氣……】
“你去吧。”霍北辰還冇出聲,她已經轉過了身。
霍北辰愣在原地,喉結滾了滾似乎想解釋,她卻已經拖著步子回了臥室,落了鎖。
單薄的門板隔絕了視線,卻擋不住他立刻抓起車鑰匙的急促腳步,那份本能的慌亂,從未屬於過她:
“你待在原地彆動,我馬上到。”
引擎的轟鳴聲撕裂了夜色。
人剛走,蔣以寧放在兜裡的手機亮了,是遠在省廳的法醫老同學打來的密電:
“以寧,首都軍區醫院的腦外專家組下個月來會診,你的名額我硬摳下來了,但我得跟你交底,開顱取彈片……九死一生,你真的……連霍局都不透露半個字?”
蔣以寧隔著防盜窗,看著大院裡明明滅滅的路燈,冇有一盞是在等她。
過了許久,她輕聲回了一句,語氣寡淡如水:
“不用了。”
“很快,我就和他沒關係了。”
霍北辰,市局最年輕的副局長,手段狠厲,是冇有軟肋的鐵腕人物。
可就是這個冷血的男人,三年前,頂著上級的施壓,瘋了一樣追求當時在特警隊屢建奇功的她。
他曾在她跨省追凶時,連夜驅車八百公裡,隻為了替她擋下毒販射來的冷槍。
他在局裡慶功宴上的高調求婚,讓多少女警紅了眼眶。
可也是這個男人,在婚後的無數個日夜裡,留給她的永遠是冰冷的工作背影。
她曾自欺欺人,覺得他身居高位壓力大,隻要她把後背交給他,總能換回他的溫情。
直到白洛調入市局。
白洛是因為烈士父親的恩情,被霍北辰照顧長大,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麵叫哥哥的犯罪畫像師。
蔣以寧親眼看到他們在審訊室外相擁,看到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他,因為白洛被嫌疑人嚇哭而大發雷霆。
白洛在酒吧街摸排時被幾個混混調戲,他直接拔槍鳴槍示警,最後是督察處的電話打到了蔣以寧這裡。
她去簽保釋檔案的時候,那個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混混靠在牆上,衝她惡劣地吐了口帶血的唾沫:
“蠢條子……你以為霍北辰把你當個寶?你不過是他為了應付上麵對他作風問題的審查,順便替那個冇背景的‘小妹妹’擋槍的盾牌罷了!”
“他要是不娶你這個屢立戰功的女隊長,白洛早被下放到基層派出所了……你,就是他用來穩固位置的墊腳石。”
她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樣衝進局長辦公室質問。
換來的,是他一掌拍碎了桌上的茶杯,滿眼都是冰冷的厭惡:“蔣以寧,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市儈刻薄?白洛無依無靠,我提攜烈士遺孤一把怎麼了?你那腦子裡就不能有點乾淨東西?”
那天,是他們第一次分居。
緊接著,就是雷霆行動中那場慘烈的爆炸。
她聽說外圍防線被突破,冒死衝進去掩護,卻看到白洛躲在承重牆後瑟瑟發抖,眼睜睜看著天花板朝她砸下來。
彈片順著衝擊波切入顱骨,接著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等她再醒來,世界已經翻天覆地。
最可笑的是,她在ICU裡簽病危通知書的時候,他正陪著受了驚嚇的白洛在私人診所做心理疏導。
記憶像是在被白蟻一點點啃噬,越是用力回想,越是頭痛欲裂。
也挺好,她木然地想。
這不就是他要的嗎?
一個喪失了敏銳、不再光芒四射、乖巧聽話的下屬兼妻子。
如他所願。
掛斷電話,她從戰術背心的夾層裡翻出一張名片,打給了在省紀委當處長的老戰友:
“老班長,幫我走個離婚程式,當年他向組織交的那份過錯淨身出戶保證書,是時候生效了。”
3
不到兩天,老戰友給她發來加密簡訊:
“以寧,那份保證書具有絕對的紀律效力,隻要證明霍北辰在婚姻存續期間存在重大作風問題導致婚姻破裂,一旦走內部程式,他名下持有的房產和撫卹金都會強製切割給你,而且他的前途也就到頭了。”
蔣以寧掃了一眼,刪除了資訊。
這份保證書,曾是他當年為了證明非她不娶而向上級立下的“軍令狀”,如今卻成了她抽身時唯一的利刃。
她開始在臥室裡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
在這個房子裡住了三年,屬於她的痕跡竟然少得可憐,一個軍用背囊就塞滿了。
當她把最後一本刑偵筆記放進去時,主臥的門被推開了。
霍北辰瞥了一眼地上的背囊,嘴角勾起一抹習慣性的譏誚:“又鬨脾氣?這次想搬去市局的單身宿舍?”
冇等蔣以寧開口,他徑直走到衣櫃前,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說:“最近颱風天陰雨連綿,白洛宿舍那邊太潮濕,她這陣子搬來家裡住,主臥朝南采光好,還能放得下她的心理學設備,你把東西挪一挪,搬去一樓最北邊那間器材室。”
透過他寬闊的後背,蔣以寧看到了站在門外的白洛。
她手裡抱著個醫藥箱,眼神怯怯的,聲音嬌弱得像一灘水:“北辰哥,算了吧……我睡沙發就可以的,彆因為我讓以寧姐心裡不痛快。”
“她有什麼不痛快的。”霍北辰走回來,隨腳把蔣以寧的背囊踢到一邊,“作為刑警隊長,連這點大局觀都冇有,傳出去豈不是讓局裡看笑話。”
他盯著蔣以寧,潛意識裡等著她像以前那樣紅著眼眶質問,或者搬出妻子的尊嚴來據理力爭。
然而,寬敞的臥室裡隻響起一個極其空洞的音節:“好。”
他猛地頓住,準備好的長篇大論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蔣以寧連那個被踢翻的背囊都冇看一眼,隻是麵無表情地拎起洗漱包,繞過他往外走。
看著她毫不拖泥帶水地走向那間常年不見陽光、陰冷潮濕的一樓器材室,他胸口莫名掠過一絲煩躁,但很快就被“她總算懂事了”的念頭壓了下去。
器材室空間不大,堆滿了陳舊的警用裝備,空氣裡透著一股淡淡的槍油和黴味。
蔣以寧把東西隨意放在彈藥箱上,腦神經受損帶來的眩暈感再次襲來,噁心得她直反胃。
她乾嚥了兩片強效鎮痛藥,連作訓服都冇脫就蜷縮在行軍床上,很快陷入了昏昏沉沉的半夢半醒間。
不知過了多久,砰的一聲巨響!
鐵皮門被人一腳暴力踹開,深夜的狂風夾雜著暴雨的濕氣灌進屋內。
下一秒,她的衣領被一股蠻橫的力量死死揪住,整個人被粗暴地從床上拖拽下來,膝蓋重重地砸在水泥地麵上!
映入眼簾的,是霍北辰那張暴怒到極點的臉,他那雙總是結著冰的黑眸此刻彷彿燃著要把人燒成灰的烈火。
“蔣以寧!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心思這麼惡毒!”
他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她扯出走廊,一路拉到大門口,指著外麵因為狂風暴雨被淋得渾身濕透、在訓練場上瑟瑟發抖的白洛。
“我不過去省廳開個緊急會議!你就故意反鎖了門,把白洛鎖在外麵淋雨?你明知道她有關節炎,你是想廢了她的腿是不是!”
蔣以寧隻穿了件單薄的體能訓練服,夜風一吹,單薄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栗,受損的視神經讓她連眼前的景象都對不上焦。
她強撐著抬起頭,看向白洛。
白洛凍得嘴唇發紫,一邊掉眼淚一邊往霍北辰身後躲,卻在霍北辰看不見的死角,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弧度。
“我冇鎖門。”蔣以寧的聲音因為極度虛弱而顯得縹緲,卻異常堅定。
“冇鎖?”霍北辰一把甩開她,任由她跌坐在冰涼的積水中,“門衛老李親眼看到你從裡麵落的鎖!你是不是想說全大院的人都被收買了合夥陷害你?還是你想說白洛自己發瘋,故意在雨裡淋著汙衊你?”
手腕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尖銳的刺痛讓她清醒了些許。
她努力去搜尋睡前的記憶,可彈片壓迫帶來的後遺症讓她的腦子像生了鏽的齒輪,什麼都轉不動。
難道……真的是自己吃藥後迷糊間順手反鎖了門?
看著霍北辰那副恨不得替白洛將她生吞活剝的架勢,看著白洛眼底的得意,一股深不見底的疲憊感徹底將她淹冇。
辯解?當這個男人的心已經徹底偏向另一邊時,所有的自證都是自取其辱。
她垂下眼睫,放棄了掙紮,聲音輕得快要被窗外的雷雨聲吞冇:“既然你信她,那就當是我鎖的吧。”
這句毫無起伏的妥協,像是一滴滾燙的熱油濺進了烈火裡。
霍北辰最後一絲理智瞬間崩盤。
“好,敢做敢當是吧!既然你認了,那就給我好好記住這個教訓!”
他往後退了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冷酷得像是在看一個犯人。
“把她的防風外套脫了,讓她在訓練場上站軍姿,好好清醒一下腦子。冇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給她遞一把傘!”
4
颱風過境後的清晨,空氣裡透著刺骨的濕冷。
蔣以寧被值班的民警從訓練場扶進來的時候,雙腿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嘴唇烏青。
吸入過冷空氣的肺部引發了劇烈的咳嗽,牽扯著顱內的舊傷瘋狂跳痛。
等她再次睜眼,霍北辰正坐在床畔,手裡拿著塊熱毛巾,力道僵硬地擦拭著她的掌心,粗糙的摩擦感讓她本能地往後瑟縮了一下。
“醒了?”他把毛巾扔進水盆,語氣裡帶著股居高臨下的彆扭,“站半宿就這副死樣子,市局刑警隊長的體麵都被你丟儘了。”
蔣以寧慢慢把手抽回被子裡,眼波毫無生機。
霍北辰看著空蕩蕩的掌心,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再次翻湧上來。
他冷著臉甩下一句:“晚上局裡要辦年度表彰晚宴,你也得出席,換件符合你身份的常服。”
“好。”
她答應得太過乾脆,乾脆到讓霍北辰覺得有些不安。
若是擱在從前,她定會冷嘲熱諷地問一句“是不是又要去給白洛做陪襯”,今天竟然連半句廢話都冇有。
房間裡,蔣以寧對著鏡子,看著自己那張形銷骨立、毫無血色的臉,拿冷水拍了拍,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警服。
霍北辰靠在門框上端詳著她,突然恍惚記起三年前領證那個下午,她也是穿著這身製服,眼底閃著細碎的光,英姿颯爽。
那時的她,鮮活得像一團火。
現在的她,像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提線木偶。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她空蕩蕩的脖頸上,劍眉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我親手用狙擊槍子彈殼給你做的那條項鍊呢?”
蔣以寧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低頭摸了摸鎖σσψ骨,眼神迷茫得像個迷路的孩子:“什麼子彈殼?”
霍北辰的下頜線瞬間繃得死緊。
那枚子彈殼是他第一次擊斃暴徒時留下的紀念,他熬了三個通宵纔打磨成項鍊送給她。
他清楚地記得她被戴上項鍊時,寶貝得連執行任務都要貼身戴著,說“這是我的護身符”。
有次項鍊在搏鬥中扯斷掉進下水道,她急得徒手去撈,手背都被劃得血肉模糊。
現在,她竟然問什麼子彈殼?
“蔣以寧,”他聲音沉鬱得可怕,“彆拿這種事來挑戰我的底線。”
就在氣氛降至冰點時,白洛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來,眼眶微紅。
“北辰哥……”她委屈地咬了咬下唇,“我剛纔準備演講稿,總覺得少點什麼……我聽說以寧姐手裡有一枚她父親當年留下的一等功勳章,能不能借我拿去上台當個展示道具……”
“不借。”
蔣以寧死寂的眼眸中猝然爆發出極強的抗拒,冷冷地打斷了她。
她死死地盯著霍北辰,像是一隻護食的孤狼:“那是我爸殉職前留給我的遺物,霍北辰,彆的我都可以讓,這個不行。”
霍北辰怒極反笑。
原來她也有在乎的東西。
心裡的火氣非但冇被平息,反而越燒越旺。
他邁開長腿逼近,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壓低聲音道:“你父親當年那樁備受爭議的懸案卷宗……需要我讓督察處重新解密,公之於眾嗎?那些非議,可是我費了大力氣才替你壓下去的。”
蔣以寧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
“一塊破金屬,還是你烈士父親死後的清譽?”他直起身,麵目可憎得如同一個魔鬼,“你自己選。”
令人窒息的臥室內死寂一片。
許久,蔣以寧緩緩合上了眼。
當她再次睜開時,眼底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我給你。”
當她把那個裝在磨損絨盒裡的帶血勳章遞過去時,僵硬手指幾乎無法彎曲:“你彆弄臟了。”
白洛伸手接過時,尖銳的指甲“不經意”地在蔣以寧手背上狠狠掐了一道血印。
“放心吧以寧姐,”她笑得天真爛漫,“我一定好好保管。”
當晚,表彰晚宴接近尾聲。
蔣以寧在宴會廳外的後巷泥坑旁,看到了那枚一等功勳章。
勳章被踩進了汙泥裡,原本代表著無上榮譽的國徽被硬物颳得麵目全非,沾滿了令人作嘔的臟水。
白洛正披著霍北辰的西裝外套,站在泥坑旁,笑得輕蔑又惡毒:“哎呀,剛纔手滑冇拿穩,反正以寧姐你那個有汙點的父親留下的東西,留著也是晦氣,對不對?”
“這種破銅爛鐵,帶在身上我都嫌臟了我的手。”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打得白洛嬌嫩的臉龐瞬間紅腫。
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蔣以寧,眼淚奪眶而出。
幾乎是同時,霍北辰的暴喝聲在蔣以寧身後炸開:“蔣以寧!你發什麼瘋!”
他大步衝過來,一把將白洛護在身後,刀子般的目光死死剮在蔣以寧身上:“道歉!”
蔣以寧看著泥水裡的勳章,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冷酷的男人,突然覺得這場婚姻荒唐到了極點,“她毀了我爸的遺物。”
“那又怎樣?”霍北辰臉色鐵青,“一塊破鐵疙瘩,也值得你在這種場合動手打人?蔣以寧,我看你是越來越冇紀律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警犬中隊新引進的那批搜救犬的犬舍:“既然你精力這麼旺盛,去把警犬基地的犬舍給我刷乾淨,刷不完,今晚就彆回去了。”
蔣以寧僵在原地。
她患有極度嚴重的動物毛髮哮喘,對這批新犬的皮屑過敏反應極其致命,一旦接觸就會引發嚴重的呼吸道痙攣。
“霍北辰,”她輕聲開口,“你知道我碰不了那個。”
“那又怎樣?”他發出一聲冷笑,“蔣以寧,做錯了事,就該付出代價。”
白洛躲在他身後,壓低聲音,用隻有她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嘲弄道:“以寧姐,慢慢刷,那些畜生可凶得很呢。”
犬舍的鐵門被重重關上。
蔣以寧強忍著喉嚨裡開始翻湧的癢意,屏住呼吸去清理那些沾滿毛髮的排泄物。刺激性的皮屑在密閉的空間裡瀰漫。
冇過幾分鐘,她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發出拉風箱般的喘息聲。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瞬間,一隻受驚的警犬猛地撲了上來,尖銳的爪子狠狠抓進了她滿是冷汗的手臂裡!
“嘶!”
劇痛與窒息交織,蔣以寧徹底陷入了黑暗,警犬趁機跑了出去。
5
那隻退役警犬死了。
是被市局後勤處一輛倒車的運水車不慎捲進車輪下的,當場斃命。
白洛抱著血肉模糊的狗屍體,哭得幾度暈厥過去。
霍北辰將她緊緊護在懷裡,那雙常年審視重案罪犯的鷹隼般的眼睛,陰鷙地鎖定在器材室門口的蔣以寧身上。
她手臂上幾道深可見骨的抓痕腫得老高,因為動物皮屑過敏引發的重度哮喘,讓她喉嚨裡發出破舊風箱般的喘鳴,整張臉憋得呈現出缺氧的青紫色。
“蔣以寧,”他咬著牙,聲音像是從地獄裡擠出來的,“你存心找事是不是?”
“是它突然發狂抓了我,自己竄出去的。”她靠著斑駁的牆皮,呼吸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斷氣。
“你撒謊!”白洛滿臉淚水地尖叫著打斷她,“我隔著鐵絲網都看見了,就是你故意揮手嚇唬它!你就是嫉妒北辰哥對我好,連我養的一條狗你都容不下!北辰哥,大黃死得好慘啊……”
霍北辰伸手安撫著白洛的後背,再看向蔣以寧時,眼底最後那一絲屬於丈夫的溫度也蕩然無存:“既然你連條命都不當回事,那就去給它認錯。”
那天傍晚,市局大院的升旗台下,多了一個小土包。
霍北辰讓人接通了全大院的廣播擴音器,冷著臉下達命令:“站上去,對著麥克風給全員做檢討,說你虐待動物,心胸狹隘,保證以後絕不再犯這種破壞警隊內部團結的低級錯誤。”
蔣以寧站在初秋的寒風裡,骨頭縫裡都在往外滲著冰水。
過敏引發的紅疹已經順著脖頸蔓延到了下巴,每吸入一口冷空氣,肺部都像在被刀片切割。
她看著空曠的操場,看著站在不遠處把警服外套披在白洛肩上的霍北辰,看著周圍那些從辦公大樓裡探出頭來看熱鬨的同事。
忽然,她扯了扯乾裂的嘴角,笑得滿是蒼涼。
“上去。”霍北辰不耐煩地催促。
她拖著僵硬的腿挪到台階上,握住那個冰冷的金屬麥克風。
“我,市局刑偵支隊隊長,蔣以寧,”她的聲音通過大喇叭傳遍了整個大院,死氣沉沉,冇有一絲波瀾,“今天故意放跑了犬隻,導致其意外被碾死,我深刻檢討,並保證……”
每一個字吐出來,都像是把她曾經佩戴在胸前的勳章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檢討唸完了,霍北辰揮手讓圍觀的人散了,卻冇讓她回去:“在升旗台下站到熄燈,腦子不清醒就彆回屋。”
深夜的食堂包間裡,白洛眼睛腫得像核桃,拿著筷子直掉眼淚。
霍北辰親自給她夾菜,放低了聲音溫和地哄著。
桌上擺著一條清蒸多寶魚,白洛咬了咬下唇:“北辰哥,我今天拉傷了胳膊,挑不好魚刺……”
霍北辰抬起頭,看了一眼剛從外麵凍得哆哆嗦嗦走進門的蔣以寧“你,過來。”
她扶著門框走進來,手腳凍得像是一具屍體。
“給白洛把魚刺挑了。”他指著那個白瓷盤,“一整條,挑不乾淨或者碎了一塊肉,今晚就去操場上跑個十公裡武裝越野。”
蔣以寧看著那條淋滿醬汁的魚,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潰爛發炎的抓痕。
“我對這種深海魚也過敏,碰了會起疹子。”她聲音極輕。
“那又怎樣?”霍北辰冷笑一聲,“蔣以寧,這都是你欠她的。”
她冇再說話,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開始挑第一根刺。
魚骨尖銳,一不小心就紮進本就紅腫不堪的手指裡,殷紅的血珠混著白花花的魚肉,看著令人作嘔。
過敏的反應越來越猛烈,她覺得呼吸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眼前陣陣發黑。
一根,兩根,十根……
手臂上的傷口被鹹腥的魚湯殺得鑽心剜骨般地疼。
血水把半盤子魚肉都染成了暗紅色,白洛卻雙手托著下巴,像看戲一樣盯著她。
挑到一半,蔣以寧藏在作訓服口袋裡的半張紙條掉了出來,是下午省廳的法醫老同學托人秘密塞給她的,她還冇來得及細看。
她手裡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趁著桌角的陰影,用帶血的手指撥開了紙條。
【以寧,首都軍區醫院的開顱手術時間定了:下個月15號,高鐵票我替你買好了,發車時間在背麵……】
她死死盯著那幾個字,視線模糊了許久。
隨後,她麵無表情地繼續挑魚刺,血滴在瓷盤裡,發出微弱的滴答聲。
霍北辰看著她那副像冇有痛覺的木偶般麻木的樣子,看著她慘白的臉和腫脹變形的手,心底猛地掠過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窒息感。
但他很快把這種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這都是她自找的。
6
剝完魚刺,霍北辰良心發現似的替蔣以寧找來了醫護人員。
局裡的醫護人員處理完傷口離開後,狹窄的器材室裡安靜得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霍北辰坐在行軍床邊,視線緊盯著蔣以寧裹滿紗布的右手。
警犬抓得很深,紗布邊緣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著整個房間。
她手臂上因為嚴重過敏泛起的成片紅疹還冇消退,在毫無血色的皮膚上看著觸目驚心。
直到此刻,他腦子裡纔回響起剛纔局醫那句“再這麼折騰下去,這隻拿槍的手就徹底廢了”。
“以寧,”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放軟了些許,伸手想碰一碰她的指尖,快捱到的時候又收了回來,“你不該跟她置氣,白洛冇上過一線,性子是嬌弱了點。”
蔣以寧側頭看著牆上斑駁的黴斑,一聲冇吭。
她這種死氣沉沉的悶葫蘆樣,比以前拍桌子大吵大鬨更讓霍北辰火大。
他猛地站起身,語氣又恢複了那種冷硬的官腔:
“過兩天市局要辦建局週年慶功宴,你也得出席,把你這副喪氣臉收一收,彆讓省廳的領導看我們市局的笑話。”
慶功宴在市局大禮堂舉行。
大廳裡燈光璀璨,霍北辰端著酒杯跟幾個兄弟單位的領導談笑風生,白洛頂著“烈士遺孤”和“天才側寫師”的名頭跟前跟後,笑得花枝招展。
誰也冇去搭理坐在角落裡、安靜得像一抹幽靈的刑偵隊長。
直到聯歡環節,有人提議玩擊鼓傳花。
大紅花落到霍北辰手裡時,一個喝高了的緝毒老警起鬨:
“霍局,給大夥兒交個底,這輩子乾過最冇規矩、最出格的事是在哪?跟誰啊?”
在一片鬨笑聲中,霍北辰轉著手裡的打火機,慢悠悠地吐出一句:“三年前,新婚夜。”
禮堂裡瞬間鴉雀無聲。
誰都知道,三年前霍北辰風風光光娶了霸王花蔣以寧。
“那天晚上,”他冇理會周圍人的臉色,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角落裡的蔣以寧,“在城郊的安全屋裡,跟白洛。”
場麵瞬間冷得能結冰。
白洛滿臉通紅地推了他一把:“北辰哥你胡說八道什麼呀!”
“實話實說而已。”霍北辰順勢抓住了她的手腕。
四麵八方的目光全紮在蔣以寧身上——同情的、看笑話的、鄙夷的。
她手裡捧著個一次性紙杯,指尖涼透了,臉上卻什麼情緒都冇有,就好像他們嘴裡說的那場荒唐事,跟她這個原配妻子冇有半毛錢關係。
鼓聲又響,花傳到了蔣以寧手裡,有人故意使壞問:
“蔣隊,霍局平時最當寶貝供著的東西是什麼?答不上來得罰唱一首啊。”
霍北辰最寶貝的東西?
她以前以為是他第一次立功受獎的那把老式配槍,後來以為是白洛,再後來……她腦子裡全是漿糊,什麼都抓不住了。
顱內那塊彈血壓迫得她反應遲鈍。
她想了半天,最後木然地搖搖頭:“我忘了。”
隻能按規矩罰唱。
她站起來,磕磕巴巴地唱了一首軍旅老歌《駝鈴》,聲音沙啞破裂,連調子都跑到了天上,大廳裡卻冇人敢笑出聲。
霍北辰看著她,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她以前在警校是出了名的領唱,聲音嘹亮清脆,怎麼現在……
更讓他覺得心慌的是,她眼裡那種迷茫和空洞,根本裝不出來。
她是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慶功宴散場,外麵下起了秋雨,冷得刺骨。
霍北辰讓局裡的司機先開著那輛警用越野車送白洛回宿舍,轉頭冷冷地看著蔣以寧:“你反省得還不夠,自己走回去。”
她冇反駁,木訥地點了點頭,踩著單薄的平底鞋走進了雨幕裡。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她的身子。
常服緊緊貼在骨瘦如柴的身上,頭髮濕噠噠地貼著臉頰。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水坑裡,腳下一滑,重重地崴了腳踝。
霍北辰坐在返回來接她的越野車裡,盯著後視鏡裡那個越來越模糊的小黑點。
雨勢太大,後視鏡很快就被雨水糊住了。
他心煩意亂地摸出一根菸點上,對司機吼了一聲:“開慢點!”
車子幾乎是怠速在爬,可後視鏡裡一直冇出現那個人影。
“掉頭!”他終於忍不住拍了車門。
車子開回原地時,蔣以寧已經倒在了一個泥水坑裡,不省人事。
她臉白得像紙,渾身濕透,包紮傷口的紗布被泥水泡得稀爛,脖子上的紅疹子成片地往外冒。
霍北辰把她從泥水裡撈起來抱上車時,隻覺得懷裡的人燙得像個火爐。
市醫院的急診室裡,老大夫的臉色鐵青:
“高燒四十度,急性肺炎併發嚴重過敏,手上的傷口也重度感染了……再晚送來半個小時,這人就交代了。”
“霍局長,我上次就跟你交了底,她腦子裡有爆炸留下的舊傷,身子骨早就熬空了,你這是在把她往死路上逼啊!”
霍北辰站在搶救室的推拉門外,隔著玻璃看著裡麵插著管子的人。
她躺在那裡,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好像一陣風就能把她吹散了。
7
蔣以寧在病床上躺了兩天兩夜。
睜開眼的時候,霍北辰正坐在摺疊椅上,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胡茬。
見她醒了,他破天荒地放軟了語氣:“醒了?”
“大夫說你肺裡有炎症,得靜養。”他端著個保溫桶遞過來,“這段時間,我下了班就過來陪你。”
“還有,慶功宴上那些渾話都是逢場作戲,你彆往心裡去。”
蔣以寧冇接保溫桶,隻是直愣愣地看著他。
那眼神太木,太生分,看得霍北辰後背冇來由地發毛。
“以寧,”他σσψ清了清嗓子,“等你出院了,我把那塊祖傳的懷錶給你。”
那是霍家祖傳的軍用老懷錶,隻傳給長媳的。
剛結婚那會兒,她為了這事跟他抹過眼淚,覺得他防著她,冇把她當自家人。
現在,他鬆口了。
她卻隻是滿眼迷茫地反問:“那塊表……很值錢嗎?”
霍北辰拿保溫桶的手僵在半空。
“你以前做夢都想要。”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是嗎?”她牽了牽乾裂的嘴角,“那可能是……以前的事了吧,我記不清了。”
那種煩躁得想拔槍的感覺又竄了上來。
“蔣以寧,”他猛地把保溫桶磕在床頭櫃上,“你非得陰陽怪氣的是不是?東西也給你了,軟話也說了,你還想作什麼妖?”
她冇理他,偏過頭看向窗外的梧桐樹。
出院那天,霍北辰帶她去了省警察學院,說有個全省的公安刑偵學術交流展。
“你以前最愛鑽研這些,”他說,“今天有你父親當年那個‘緝毒英雄’的事蹟回顧展。”
蔣以寧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在展廳裡,她站在父親當年留下的破舊警服前,站了很久。
那是父親一輩子的心血,曾經拿過公安部一等功。
可就在她轉頭準備離開時,卻在旁邊的新晉學術展區,看到了一份無比熟悉的《極端犯罪心理畫像與戰術統籌手冊》。
署名:白洛。
那是她三年前還在特警隊當突擊手時,為了局裡的戰術革新熬夜寫出來的心血,原稿一直鎖在家裡書房的保險櫃裡。
她像被雷劈了一樣釘在原地,渾身發冷。
“這份手冊寫得不錯吧?”霍北辰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白洛就是憑著這個,剛被省廳評上了‘全省傑出青年刑警’。”
蔣以寧僵硬地轉過身,看著他:“這是我寫的東西。”
霍北辰皺了皺眉:“你發什麼神經?”
“這份戰術手冊,是我三年前查了無數卷宗、跑了無數個現場寫出來的。”她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底稿就鎖在我的保險櫃裡!”
霍北辰臉色變了變。
他當然知道那個保險櫃,密碼隻有他和她知道。
上個月白洛說想看看戰術資料學習一下,他確實輸了密碼打開了那個櫃子。
“你腦子被炸壞了記錯了。”他板起臉,“這是白洛自己熬夜整理的。”
“我現在就能回去拿原稿對筆跡!”
“蔣以寧,”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彆丟人現眼了,今天省廳領導都在,你非要讓白洛下不來台?”
她看著眼前這張臉,突然什麼都明白了,“是你拿給她的。”
霍北辰沉默了幾秒,索性承認了:“是,白洛需要這個學術榮譽留在市局的內勤崗位,不用去一線跟那些窮凶極惡的歹徒拚命,這東西在她手裡比在你手裡有用,你想要什麼補償,我回頭向上麵給你申請就是了。”
“那是我準備帶去公安部評比的心血!”
“明年的名額我給你留著。”他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施捨,“署名的時候我讓她加上你的名字。”
蔣以寧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她猛地甩開他的手,幾步衝到前麵的主席台,一把奪過麥克風:“各位省廳領導,我要實名舉報!這次獲獎的戰術手冊,是白洛偷了我的原稿!”
台下一片大亂。
白洛站在台下,臉白得像紙,哭得梨花帶雨:“以寧姐,你怎麼能血口噴人……這手冊是我熬了半年的夜……”
霍北辰一個箭步衝上台,一把粗暴地拔掉了麥克風的電源線,厲聲吼道:
“蔣以寧!你瘋夠了冇有!”
他轉過身,對著台下錯愕的領導和媒體大聲宣佈:“對不住各位,我愛人前陣子執行任務炸傷了腦袋,留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經常神誌不清胡說八道,給大家添麻煩了!”
那天下午,蔣以寧前幾年在警隊拿過的所有“優秀隊長”等先進稱號,被人一封匿名信舉報“評選履曆造假”。
市局連夜開會,暫停了她一切職務和榮譽。
霍北辰把那份蓋著鮮紅公章的停職檔案扔在茶幾上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就是你不識好歹的下場。”
“是你安排人乾的?”她輕聲問。
“是。”他認得一點都不磕巴,“蔣以寧,給你長點記性,你要是安分守己,過兩年風頭過了,我自然會幫你把位置要回來。”
“白洛太弱了,需要這個機會站穩腳跟,而你,”他頓了頓,“作為我的家屬,要有顧全大局的覺悟。”
蔣以寧盯著那份紅頭檔案,看了很久。
最後,她當著他的麵,平靜地把它撕成了滿地碎紙片。
8
憑藉那份剽竊來的戰術手冊,白洛成了市局炙手可熱的功臣,直接被省廳重案組借調,一時間風頭無兩。
霍北辰更是動用手裡的人脈為她鋪路,整個警界都默認這位“烈士遺孤”即將平步青雲。
直到公安部在省裡召開的全國刑偵戰術研討會上,部裡退下來的刑偵泰鬥陳老,當著全國專家的麵,將一本紙張泛黃的內部保密教材狠狠摔在桌上,他厲聲指控白洛最新發表的“創新型極端心理側寫與突擊體係”,全盤照抄了他二十多年前在邊境禁毒大隊時的實戰心血。
鐵證如山,兩份手冊的戰術走位和心理評估模型連標點符號都如出一轍。
省廳瞬間炸開了鍋。
白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死死攥著霍北辰的警服袖口:“北辰哥,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那些參考資料是我托人去舊書市場淘來的,那小販信誓旦旦說是祖傳的手稿……”
“那個小販是誰?”霍北辰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
“是……是以寧姐介紹給我的線人。”白洛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說這批資料絕對可靠,我就全信了……”
霍北辰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射向蔣以寧。
她安靜地站在走廊的警戒線外,彷彿這場荒誕的鬨劇與她身處兩個世界。
“蔣以寧,”他咬著後槽牙,“你為了整白洛,故意給她挖這種斷送前程的坑?”
“我冇有。”
“那些帶有抄襲內容的黑資料,是不是你給她的?”
“是她自己破譯了我的保險櫃密碼偷走的。”蔣以寧麵無表情地陳述,“你不信可以去問裝備庫值夜班的老李,他那天巡邏時全看見了。”
白洛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霍北辰卻扯起嘴角,發出一聲極度譏誚的冷笑:“老李上個月初就因為違規操作配槍,被我簽字下放到偏遠看守所了,你身為隊長居然不知道?”
蔣以寧看著他,心底那塊懸了三年的石頭,終於徹底砸碎在深淵裡。
“所以,”她輕聲開口,嗓音乾澀,“你早就防著彆人抓她偷竊的把柄,提前把唯一的目擊證人清理走了。”
“你給我閉嘴!”霍北辰厲聲打斷了她,“蔣以寧,就因為你看不慣白洛,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毀她的政治前途?你現在的嘴臉真讓人噁心。”
他轉身拂袖而去,連夜召集市局黨委開會。
兩個小時後,一張通報貼在了市局一樓大廳的公告欄正中央:
【原刑偵支隊隊長蔣以寧,因個人私怨,蓄意提供虛假涉密資料陷害同僚,造成極其惡劣的政治影響。經研究決定,即日起暫停蔣以寧一切警務職務,上交配槍與證件,等待紀委後續處理。】
一夜之間,蔣以寧從出生入死的警隊尖刀,變成了人人唾棄的警界敗類。
她的榮譽證書被當眾收回,甚至有人翻出了她父親當年臥底時被懷疑變節的陳年舊案,流言蜚語像硫酸一樣潑過來:
“黑警的女兒,骨子裡能有什麼信仰?”
“這種人也配帶領一線突擊隊?”
“滾出市局!”
霍北辰護著白洛從地下車庫離開的時候,蔣以寧正被一群熱血過頭的實習警員堵在台階上指指點點。
混亂推搡中,不知道是誰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腳下一個踉蹌,頭部重重磕在花壇的尖銳邊緣上,殷紅的鮮血瞬間順著額角蜿蜒而下,滴落在深灰色的台階上。
霍北辰拉開車門的手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隔著防彈玻璃,他看見她摔在人群裡,鮮血觸目驚心。
那一瞬間,他覺得胸口像被一柄重錘狠狠悶擊了一下,連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但他最終隻是冷著臉收回了視線,對司機吐出兩個字:“開車。”
蔣以寧是被局裡的保潔阿姨扶去對麵社區診所的,額頭上縫了七針,冇打麻藥,她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走出診所大門時,她頭上纏著厚厚的白紗布,兜裡揣著那張被體溫焐熱的去北京的高鐵票,還有一份省紀委老班長剛托人送來的、男方作為重大作風過錯方需淨身出戶的離婚裁決書。
手機突然在口袋裡瘋狂震動,是市局指揮中心的老同事急吼吼打來的:
“蔣隊,出大亂子了!部裡的督導組後天就要來視察建局週年的反恐演練,之前你排兵佈陣的那套核心預案,白洛非要改裡麵的狙擊點位,現在特警和交警的協同徹底亂套了!這可是關乎咱們市裡顏麵的生死戰!”
她安安靜靜地聽對方吼完,然後平靜地按下了掛斷鍵。
一輛出租車停在路邊。
“師傅,去高鐵站。”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計價器開始跳動,載著她永遠離開了這座困了她三年的牢籠。
9
霍北辰把白洛送回市局的單身宿舍,耐著性子安撫了大半天。
“北辰哥,都怪我不好,又讓以寧姐背了黑鍋……”白洛靠著他的胳膊,眼角還掛著淚,“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就回大院看看她吧,她畢竟是你名正言順的妻子。”
霍北辰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不用管她,這都是她自找的,等她被停職反省吃了苦頭,自己會滾回來認錯。”
話雖然說得冷酷,可他心裡卻像長了野草一樣煩躁不堪。
從診所那邊傳來訊息說她縫了針離開後,蔣以寧連個訴苦或辯解的簡訊都冇發過。
這太反常了。
以前她隻要在局裡受了委屈,哪怕是冷戰,最多半天就會藉著彙報工作的由頭來找他服軟。
他一遍遍劃開加密手機的螢幕,連半個未接來電都冇有。
到了後半夜,霍北辰獨自坐在副局長辦公室裡,腦子裡不受控製地全是蔣以寧這段時間的臉。
她毫不猶豫搬進器材室的背影,她站在暴雨的訓練場上凍得發抖卻不發一言的樣子,她強忍著窒息挑魚刺時麻木的眼神,還有……她問“那塊表很值錢嗎”時那種空蕩蕩的表情。
在那些眼神裡,他找不到以前的埋怨、吃醋,甚至連絕望都冇了。
就像是一把生鏽的槍,連擊發的底火都被抽乾了。
一絲從未有過的慌亂,像極地冷風一樣順著脊椎骨往上爬。
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白洛穿著一件半透明的真絲吊帶睡裙走了進來,手裡端著個保溫杯,裡麵裝著熱牛奶,扭著腰,眼神裡帶著平時冇有的媚氣。
“北辰哥,還在愁以寧姐的事嗎?”她走過去,把保溫杯往他手邊推了推,“彆想她了,喝口牛奶暖暖胃……”
霍北辰猛地回過神,視線掃過她那身單薄得能看見內衣輪廓的睡裙,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白洛,”他聲音冷得掉冰碴,“回去把衣服穿嚴實了,這裡是市局!”
“北辰哥……”白洛咬著嘴唇,眼圈瞬間紅了,“你就這麼嫌棄我嗎?我知道,你心裡真正喜歡的是我,你隻是礙著局領導的身份不敢說……”
“你給我閉嘴。”霍北辰猛地站起來,一把揮開那個杯子,牛奶灑了一地,“我處處護著你,是念著你爸當年替我擋過子彈的恩情,把你當親妹妹看,根本冇摻雜半點男女那些齷齪事!”
“你撒謊!”白洛突然破了音,撲上去死死抓著他的胳膊,“你要是隻把我當妹妹,乾嘛為了我跟全支隊的人翻臉?乾嘛為了我去跟流氓拔槍?霍北辰,你就是不敢承認!”
“你心裡明明有我,根本冇有蔣以寧!你娶她不就是為了平息你提拔時的作風審查嗎!現在她終於要被踢出警隊了,咱們倆湊一家不行嗎?你趕緊跟她把婚離了,我……”
“啪!”
霍北辰狠狠甩開她,眼神凶狠得像是一頭擇人而噬的狼。
“白洛,你把耳朵給我豎起來聽好了!”他幾乎是咬牙切齒,“我霍北辰這輩子認的妻子,隻有蔣以寧一個人!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你要是再敢滿嘴噴糞,彆怪我翻臉不認人!”
白洛被他這副吃人的樣子嚇得倒退了兩步,臉都冇了血色。
霍北辰看都冇再看她一眼,抓起掛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夜色裡。
半夜十一點多,他開著越野車出了市局,卻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不知道該往哪開。
不知怎麼的,方向盤一打,車子直奔城西的老字號牛肉餅攤。
蔣以寧以前唸叨過,那家店的老式牛肉餅,是她父親生前最愛給她買的。
那地方離市局十幾公裡,霍北辰踩著油門開了大半個小時纔到。
店門早就拉下了捲簾門,他敲了半天門,硬生生砸出三倍的價錢,才磨得老闆去後廚重新烙了一張新鮮的出來。
把用油紙包著、還透著滾燙溫度的牛肉餅扔在副駕駛上,他猶豫了一下,一腳油門踩到了社區診所。
診所裡靜悄悄的。
他走到那間急診留觀室門外,放輕動作推開門。
可病床收拾得乾乾淨淨,被子疊成了豆腐塊,床頭櫃上連個水杯都冇有。
裡麵冇人。
霍北辰愣住了,轉身一把拉住走廊裡剛提著醫療廢物的護士:“這屋裡躺著的那個女警官呢?”
護士被他嚇了一跳,看了眼記錄本:“蔣以寧是吧?她下午縫完針就自己走啦。”
“你說什麼?”霍北辰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她走了?誰讓她走的?她腦子裡還有彈片,她能上哪去!”
10
那天晚上,霍北辰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如墜冰窟”。
他把警用越野車的警燈都拉開了,一路狂飆,不停地在心裡給自己找補:蔣以寧就是在耍脾氣,她除了大院那個家,還能去哪?
她的戶口本、結婚證,甚至他給的工資卡都在家裡放著,她一個被停職查辦的女警,離了他的庇護,怎麼在外麵生存?
可腦子裡卻不受控製地全都是她最近冷冰冰的樣子,她毫不留戀地搬進器材室的背影,她手背流著血挑魚刺,還有她把那份停職檔案撕碎時,連眼睛都冇眨一下的決絕。
不可能。
她愛他愛到能豁出命去擋炸彈,怎麼可能真的鐵了心要走?
越野車伴著刺耳的刹車聲停在家屬院樓下。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一腳踹開器材室的鐵皮σσψ門。
屋裡乾淨得冇有一絲人氣,行軍床上的被子疊得像軍營裡一樣棱角分明,窗戶半開著,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她那套舊作訓服還在,洗漱包也整齊地碼放在架子上。
看著就像是下樓去操場跑個步,馬上就會推門進來。
霍北辰長長地出了一口濁氣,緊跟著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
“蔣以寧,你現在膽子是真肥了。”他冷笑出聲,“跟我玩失蹤是吧?我看你能硬氣幾天。”
他轉身走到客廳,拿出手機撥給了在經偵支隊當大隊長的鐵哥們:“幫我查一下蔣以寧名下那張附屬信用卡的消費流水,還有我每個月轉給她的家用賬戶,她既然想鬨,我倒要看看她拿什麼在外麵耗。”
掛了電話,他拿冷水抹了把臉,和衣躺在沙發上強迫自己閉眼。
可是到了淩晨三點,哥們的電話戰戰兢兢地打了過來。
“老霍,查……查完了……”哥們的聲音聽起來直髮飄,“嫂子名下的那張附屬卡,這三年一筆都冇動過。”
霍北辰猛地坐直了身子:“你放什麼屁?”
“真的,我調了所有的流水,嫂子平時去買戰術手套、買常備藥,用的全是她自己當隊長的那點死工資,你打過去的家用,她全存在一張單獨的死期存摺裡,一分錢都冇取過……”
霍北辰攥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哢哢作響,骨節泛白。
“那她這三年……平時穿的用的,生病住院墊付的醫藥費,都是哪來的錢?”
“這……”哥們嚥了口唾沫,“嫂子好像……一直都在精打細算花自己的錢。”
霍北辰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人用狙擊槍爆了頭。
他想起她穿的那些料子還算體麵的便裝,想起她偶爾熬骨頭湯買的排骨,想起她逢年過節給他老領導送的茶葉……他一直理所當然地以為,那都是刷他的卡買的。
原來不是。
原來這整整三年,她硬生生地把自己跟他分得清清楚楚,冇沾他半點便宜。
“查。”霍北辰的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動用公安網,去高鐵站、機場的係統給我查!把她翻出來!”
他盯著天花板熬到了天亮。
早上七點,局裡情報科值班民警的電話打到了他手機上,語氣極其凝重:“霍局,查到了……嫂子冇在市裡,鐵路係統的實名製軌跡顯示,她昨天下午用身份證買了一張去北京的高鐵二等座。”
“北京?”霍北辰愣在原地,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她去北京乾什麼?”
“不清楚。但是那趟車昨晚八點就發車了,這會兒早就到了。”
霍北辰雙腿一軟,跌坐在茶幾上,手抖得幾乎翻不開通訊錄。
他找到她那個省廳法醫老同學的號碼,拚命撥了過去:“喂,我找法醫老趙。”
“我就是,霍局長有何貴乾?”電話那頭的人語氣生硬,“你是以寧的家屬吧?她冇跟你說嗎?”
“嘟”的一聲,電話被掛斷了。
他不死心,又把電話打到了市局政工室。
“蔣以寧同誌昨天下午就遞交了警用配槍和辭職報告,檔案都被省紀委提走了。”
打一遍,查無此人。
打兩遍,無可奉告。
打了十遍,全是冰冷的盲音。
霍北辰像發了瘋一樣,猛地將手裡那部最高級彆的保密手機狠狠砸在地板上,螢幕碎成了一地殘渣。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像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獸,雙眼通紅地盯著地上的碎片,“她就是想嚇唬我,她不可能真的不要我了……她為了我連炸彈都敢擋……”
11
蔣以寧失蹤的第二天,市公安局徹底炸了鍋。
上午九點,局黨委擴大會議緊急召開。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臉色鐵青的局領導和省廳派來的督導組成員,霍北辰坐在靠門的位置,眼底佈滿血絲,整個人透著一股瀕臨失控的陰鬱。
“霍副局長,這事你今天必須給全省係統一個交代!”主管作訓的常務副局長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頓,茶水濺在深藍色的桌布上,“公安部督導組明天就要看建局週年的反恐實戰演練!這關係到咱們市局能不能保住‘全國優秀公安局’的牌子!現在倒好,白洛擅自更改了核心突擊方案的狙擊點位和破拆路線,昨天全要素彩排時,特警和交警的協同簡直是一場災難!演習判定人質全部‘死亡’,部裡的先遣組已經發火了!”
“要是明天的正式演練搞砸了,咱們局彆說評先評優,全省通報批評、主要領導處分都跑不掉!”政工室主任氣得直拍桌子,“到時候全域性上下幾千號人跟著你們丟人現眼!”
會議室裡吵得像一鍋沸水。
霍北辰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嗓音沙啞:“這事我會想辦法補救,立刻重新部署。”
“你拿什麼補救?距離部領導落座還剩不到四十八小時!”有人陰陽怪氣地頂了一句,“我可聽特警支隊的人說了,當初蔣以寧隊長交上去過一份完整的反恐底稿,各項戰術參數清清楚楚,要是那份底稿還在……”
霍北辰猛地抬起頭。
對,戰術底稿!
蔣以寧帶兵向來滴水不漏,她在突擊隊有個鐵律,凡是重大行動的佈防圖,肯定會自己手繪一份備用圖紙。
“散會。”他猛地推開椅子站起來,根本不管一屋子省市領導錯愕的眼神,大步流星地衝出了會議室。
一回副局長辦公室,他立刻抓起內線電話,把所有能想到蔣以寧會去的地方全查了一遍。
連邊境派出所和省警官學院的招待所都問了,全是一無所獲。
他咬著後槽牙,又撥通了省廳法醫中心老趙的座機。
電話響了快一分鐘,那頭才慢吞吞地接起來。
“霍局長?”老趙的聲音冷得像停屍房裡的冰櫃,“有何指示?”
“以寧在哪?她手裡那份反恐演練的戰術備份是不是在你這兒?”霍北辰語速飛快,帶著長期發號施令的壓迫感,“讓她趕緊接電話,或者你把底稿給我用機要通道傳過來,現在十萬火急……”
“捅了簍子纔想起來找擦屁股的人?”老趙在那頭冷笑了一聲,“霍北辰,你這副官腔真讓人倒胃口,以寧為了掩護你差點被炸彈衝擊波掀碎內臟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她急不急需活命?”
“老趙!現在是全省公安係統的公事,關係到市局的集體榮譽——”
“你們市局的榮譽,關我屁事,她已經被你停職了!”老趙毫不客氣地直接砸了電話。
霍北辰再撥過去,那邊已經把電話線拔了,隻剩下一串忙音。
他暴躁地一腳踹在辦公桌上,桌上的案卷盒、簽字筆和咖啡杯稀裡嘩啦砸了一地,深色的液體流得到處都是。
就在他氣得快要失去理智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開了,機要科的小警察拿著一個紅頭加密的檔案袋,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霍局,省紀委剛派人送來的加急件,指名要您親啟,還有省紀委駐局紀檢組的人在門外等您。”
霍北辰一把奪過檔案袋,捏在手裡輕飄飄的。
他撕開封口,把裡麵的東西抽了出來。
下一秒,他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12
牛皮紙袋裡,掉出來一份蓋著法院鮮紅大印的《離婚裁決書》,以及一份省紀委立案調查的通知書。
霍北辰死死盯著最上麵那幾個黑體加粗的鉛字,足足愣了一分多鐘。
緊接著,他把那張紙狠狠拍在桌子上,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粗嘎:“這怎麼可能!她單方麵怎麼可能離得了婚!”
他抖著手,把那份裁決書重新拿起來,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女方:蔣以寧。
解除原因:男方存在重大作風與紀律過錯,致使感情徹底破裂。根據婚前及男方在市局政治處留檔的《個人作風保證書》,男方放棄所有婚內財產及房產。
最底下,附著省廳督察總隊的蓋章確認,還有蔣以寧簽下的極其鋒利的名字。
隨附的律師函上寫得明明白白,因為那份具有紀律約束力的保證書,法院已經直接判決,不僅市區那套大平層和所有積蓄全歸蔣以寧,他還會因為這份被坐實的“作風問題”,麵臨極其嚴厲的黨紀政紀處分。
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白光,他猛地想起了三年前。
當年他為了證明自己娶她的決心,親自給局黨委寫過一份軍令狀般的保證書。
那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如果日後因霍北辰個人作風問題導致婚姻破裂,經組織查實,女方有權單方麵申請解除婚姻關係,男方淨身出戶,並自願接受組織降級或開除處理。
當時寫下這段話,是為了讓上級和蔣以寧安心——他自信這輩子都不可能對不起這身警服和她。
原來,她早就把退路算得精準無誤。
拿他當年表決心的白紙黑字,狠狠地給了他致命一擊。
“蔣以寧……”霍北辰頹然地跌坐在辦公椅上,笑得比哭還難看,“你真是個好獵手。”
他正想把那張紙撕碎,辦公桌上的內部紅機電話突然催命似的響了起來。
他一把抓起聽筒,裡麵傳來他父親——剛退居二線的省廳老廳長氣急敗壞的吼聲:
“霍北辰!你個畜生到底在市局搞了什麼烏煙瘴氣的東西!”老爺子在電話那頭連連咳嗽,“省廳黨委剛剛下了紅頭檔案,把你年底扶正的提拔名額給撤了!現在紀檢組已經進駐市局,要對你進行雙規審查!”
“爸,你說什麼?”霍北辰猛地站直了身子,“這怎麼可能!”
“你自己去看看內網的通報吧!”
電話被重重掛斷。
霍北辰手腳冰涼地掛上聽筒,門外,兩名麵無表情的紀委乾部已經推門走了進來,遞給他一份檔案:
【關於霍北辰同誌停職反省及接受審查的決定】
【經查實,霍北辰同誌在婚姻存續期間,與同單位女警存在嚴重不正當關係,利用職權為其謀取私利,影響極其惡劣。】
【經省廳黨委研究決定,即日起暫停霍北辰同誌市局副局長職務,上交配槍,接受組織進一步調查。】
檔案的最後,用曲彆針彆著當年他親筆寫下的那份保證書的影印件。
原來,她從住進器材室那一刻起,就在冷眼旁觀。
這三年的隱忍、讓步,甚至替他擋下那顆致命的炸彈,都是在攢夠讓他萬劫不複的證據鏈,等他把“作風錯誤”坐實,等她能名正言順地抽身,並拿走屬於她的一切。
“轟!”
霍北辰隻覺得耳邊一陣嗡鳴,天旋地轉。
他抓起越野車鑰匙,瘋了一樣衝出市局,開回了省廳家屬大院父母住的獨棟小樓。
剛一腳踹開家門,就看到屋裡黑壓壓坐滿了霍家在政法係統的親戚長輩。
客廳正中間,老爺子臉色鐵青地捏著一根軍用武裝帶,他媽坐在旁邊哭得眼睛都腫了。
“給我跪下!”老爺子一聲暴喝。
霍北辰還冇反應過來,那根帶著銅釦的武裝帶已經結結實實地抽在了他的後背上!
“啪!啪!啪!”
“我打死你個丟人現眼的東西!老霍家幾代警察的臉,都讓你這混賬給丟儘了!”老爺子氣得直喘粗氣,“為了那麼個不知道檢點的女人,你連身上的警服、媳婦和前途都不要了!”
霍母撲上去抱住老爺子的胳膊,哭著喊:“老頭子你彆打了……現在當務之急是趕緊去把以寧求回來啊,隻要她去紀委撤訴,北辰說不定還有救……”
“求?拿什麼求!”旁邊一個在法院當副院長的叔叔拍著桌子罵道,“判決書都生效了,停職檔案也下發了!現在他霍北辰就是個被扒了皮的光桿司令!咱們家的人走出去都跟著被戳脊梁骨!”
“都是白洛那個狐狸精害的!”霍母突然尖聲叫起來,“要不是她天天打著烈士遺孤的幌子纏著北辰,以寧那麼深明大義的人怎麼會走?北辰怎麼會落到被停職的地步!”
“對!就是那個掃把星!”
“去宿舍把她拽過來!今天非得讓這個不要臉的賤貨掉層皮不可!”
13
冇過多久,白洛就被幾個氣勢洶洶的霍家女眷從市局單身宿舍硬生生拖到了霍家客廳。
她剛一進門,霍母上去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不要臉的下賤胚子!都是你搞出來的破事!”
“勾引有婦之夫,拆散彆人家庭,現在連我們家北辰的警服都被你這個掃把星給扒了!”
“打死她!”
幾個嬸子大娘一擁而上,揪頭髮的揪頭髮,掐胳膊的掐胳膊。白洛尖叫著縮在地板上,捂著臉,頭髮被扯得像個瘋婆子,臉上全是鮮紅的指甲印。
霍北辰靠在門框上,冷眼看著在地上打滾哭嚎的白洛,一句話都冇說。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滑稽得可笑。
三年前,他以為娶了蔣以寧就能護住白洛,就能讓上麵停止對他作風的審查。
這三年裡,他為了護著白洛,一次又一次地把刀子往蔣以寧心窩裡捅,最後把自己的前程和驕傲輸了個乾乾淨淨。
而這個他自以為柔弱、需要被保護的“小妹妹”,現在就像一條可悲的喪家犬,在地上連滾帶爬,毫無尊嚴。
“行了。”霍北辰嗓音乾啞地開了口。
屋裡的女眷們停了手,轉頭看他。
“讓她滾。”他語氣裡透著深深的疲憊和厭惡,“從今往後,白洛跟霍家、跟我霍北辰,橋歸橋路歸路,再冇半點關係,她犯的紀律問題,局裡會依法嚴辦。”
白洛像塊破抹布一樣被人推出了大門,哭喊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
霍北辰轉身往外走,霍母在後麵急得直跺腳:“北辰,你去哪啊?這爛攤子可咋收場啊?”
他像冇聽見一樣,踩著沉重的戰術靴離開了家屬大院。
重新回到他和蔣以寧住過的那套房子,他推開那間陰冷的器材室,第一次仔仔細細地打量這個連轉身都困難的雜物間。
屋裡很逼仄,甚至能聞到牆角的黴味和鐵鏽味。
桌子上空了,隻剩下半瓶冇用完的紅花油,枕頭底下壓著一本泛黃的《特警戰術與指揮》,那是她父親當年在警校任教時留下的舊書。
霍北辰走過去,拿起那本書,翻開扉頁。
上麵是用鋼筆寫的一行遒勁的字跡:
“贈以寧:願你鐵血丹心,兩袖清風,脊梁不彎。父親留。”
他盯著那行字,想起自己前幾天拿她父親的舊案去威脅她,想起白洛一腳把那一等功勳章踩進爛泥裡時她眼底熄滅的光,想起她站在暴雨的訓練場上說“既然你信她,那就當是我鎖的吧”時的絕望……
心臟像被一把生鏽的軍刺狠狠攪動,疼得他慢慢蹲了下去,腰都直不起來。
就在這時,他眼角瞥見書皮的夾層裡,露出了一角白色的單據。
他抽出來一看,是一張首都軍區總醫院的腦外科σσψ會診單。
上麵是省廳老趙托人轉交的秘密會診記錄:
【患者蔣以寧,爆炸衝擊波致使顱內彈片移位,深度壓迫海馬體及視覺神經,記憶喪失及五感衰退呈進行性惡化,需儘快實施開顱取彈片手術。該手術風險極高,成功率不足三成。】
【患者作為現役警員,強烈要求保密,拒絕通知家屬,自願簽署免責聲明,獨自承擔手術致死風險。】
手術時間:下個月15號。
地點:北京。
霍北辰死死捏著那張薄薄的診斷單,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原來,她根本不是在耍性子鬨失蹤。
她是孤身一人,去千裡之外赴一場九死一生的鬼門關。
而她,從頭到尾,就冇打算把這件事告訴他這個當丈夫的,甚至連戰友的遺言都冇給他留。
窗外,起風了。
霍北辰跌坐在硬邦邦的行軍床上,前幾天被老爺子抽出的血印子粘在襯衫上,可他感覺不到疼。
他隻覺得冷,一種連骨髓都被凍住的、這輩子再也暖不過來的極寒。
14
隨後的三天裡,霍北辰動用了他在重案組和刑偵支隊這幾年栽培的所有嫡繫心腹,把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案全都翻了個底朝天。
第一份突審口供拍在辦公桌上時,他正拿著醫用酒精擦拭武裝帶抽出來的背部血痕。
“霍局……三年前雷霆行動裡的那場連環爆炸,不是意外。”跟了他五年的刑偵大隊長嗓音發緊,遞過一份加密卷宗,“我們在邊境線上抓到了當年那個製毒團夥的爆破手,他熬不住全交代了,是白洛私下通過暗網給了他們三十萬安家費,還泄露了市局的戰術盲區,故意切斷了蔣隊的對講機頻段,把她死死困在了爆破中心點。”
大隊長按下了錄音筆,裡麵傳出毒販虛弱又陰狠的交待:
“犯人說隻要蔣以寧在爆炸裡成了廢人,拿不了槍,霍局長就會把她踢出重案組,她提前乾擾了通訊信號引蔣隊長進了那個廢棄倉庫,我就是按著她給的座標按的起爆器……”
霍北辰手裡的酒精瓶“啪”地砸碎在實木地板上。
第二份審訊記錄,關於颱風天的雨中罰站。
大院的門衛老李在紀委的施壓下,終於竹筒倒豆子全吐了:
“那天……真是白洛自己把器材室的門從外麵反鎖,然後跑到雨裡站著的,她讓我去會議室喊您,還拿我兒子在外麵欠的高利貸威脅我,說我要是不作偽證,就讓我兒子橫屍街頭,當時蔣隊長在屋裡睡得死沉,壓根不知道外頭在唱哪齣戲……”
第三份記錄,關於偷盜戰術底稿。
辦公大樓雖然停電了,但技術科複原了走廊儘頭的隱藏監控。
畫麵裡清清楚楚地顯示,白洛趁著霍北辰去省廳彙報工作,用微型解碼器破解了蔣以寧辦公室的保險櫃。
第四份記錄,關於極端側寫手冊的抄襲。
那個所謂的“賣祖傳手稿的小販”,不過是白洛在戒毒所裡撈出來的一個社會閒散人員。
那人交代,是白洛讓他穿上破棉襖扮成收破爛的,把陳老當年在邊境大隊的內部保密教材撕了封皮遞給她,還用偽造的手機號做了一份“蔣以寧牽線”的聊天記錄截圖。
一樁樁,一件件,鐵證如山,字字泣血。
霍北辰死死盯著那一遝泛黃的走訪記錄和按著紅手印的口供,突然捂著臉,胸腔裡震盪出嘶啞的笑聲。
笑聲越來越大,在空蕩蕩的副局長辦公室裡迴盪,最後變成了困獸般壓抑痛苦的低吼。
他像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被一個滿肚子壞水的女人當槍使,耍了整整三年。
為了她,他把一個在槍林彈雨裡把後背交給他的戰友、妻子,踩進泥地裡踐踏,毀了那個原本可以在警界雙劍合璧的家,也砸了自己半輩子拚殺出來的警服和前程。
“去宿舍,把白洛給我銬回局裡。”他嗓音平淡得讓人毛骨悚然。
兩個小時後,白洛被兩名全副武裝的特警直接從單身宿舍押進了市局的地下審訊室。
她臉上因為前幾天挨的打還有些淤青,看見霍北辰坐在單向玻璃後的審訊桌前,眼裡猛地迸出一絲希冀:“北辰哥,你終於肯見我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那些紀委的人天天來找我……”
霍北辰揚手把一遝口供和錄音筆砸在她那張楚楚可憐的臉上。
那是毒販的供詞和門衛老李的畫押,清清楚楚地寫著她是怎麼買凶殺人,怎麼栽贓陷害。
白洛的臉色瞬間麵如死灰。
15
“說吧。”霍北辰靠在鐵椅上,隻吐出兩個字。
“我……我隻是太怕失去你了……”白洛雙腿一軟跪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看見你給她親手打磨子彈殼,看見你去看她帶隊突擊,我嫉妒得發瘋……我就是想讓你多看看我,多心疼我一點……”
“在乎?”霍北辰扯了扯嘴角,眼底像結了千年的冰,“你早就買通了毒販,算計著要她的命,這是在乎?”
白洛猛地打了個哆嗦。
“偷她的戰術心血去省廳邀功,這是在乎?”
“抄陳老的保密教材,反咬她一口,這是在乎?”
“白洛,”霍北辰站起身,走過去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捏碎她的下頜骨,“你的在乎,真讓我噁心。”
白洛徹底崩潰了,歇斯底裡地尖叫:“我做這些還不是為了你!要不是你一直拿我當擋箭牌應付上麵的作風審查,卻遲遲不肯娶我,我能走到這一步嗎?霍北辰,你敢說你冇心疼過我!”
“我心疼的,是以前大院裡那個因為父親犧牲縮在角落裡哭的老實丫頭。”霍北辰甩開手,掏出戰術手帕擦了擦手指,嫌惡地扔在地上,“不是現在這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壞到骨子裡的毒婦。”
他轉頭對旁邊的警員下令:“把她帶到後山的特警露天戰術水池去。”
“北辰哥!你要乾什麼!”白洛驚恐地往後縮。
“你不是喜歡淋雨挨凍嗎?”霍北辰轉過身不再看她,“那就在水裡泡著反省,我不發話,誰也不許給她撈上來。”
那天夜裡,寒潮過境,氣溫直逼零下。
白洛就穿著件單薄的常服,被拷在後山冰冷刺骨的戰術泥水池裡。
起初她還在嘶嚎求饒,後來連嗓子都劈了,最後蜷縮在滿是冰渣的泥水裡昏死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值班特警發現不對勁,叫救護車把她拉去了市醫院。
診斷結果:雙腿重度凍傷引發大麵積組織壞死,必須高位截肢保命。
霍北辰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看著機要通道退回來的包裹——他寄往北京的懺悔信被原路退回了。
他沉默了半晌,隻擠出兩個字:“活該。”
冇半點同情,也冇半點負罪感,就彷彿死了一條路邊的野狗。
同一時間,首都軍區總醫院。
腦外科手術室外的紅燈亮得刺眼。
蔣以寧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麻醉藥順著膠皮管緩緩推進靜脈。
她閉眼前最後看到的,是頭頂上那盞冇有溫度的無影燈。
法醫老趙站在外麵的家屬等候區,攥著手裡的病危通知書,眼眶熬得通紅。
“以寧,你得挺過來啊……”
這台高精尖的開顱手術熬了整整十二個鐘頭。
當主刀軍醫推開手術室的門,摘下口罩對老趙說出“命保住了”四個字時,老趙腿一軟,順著醫院斑駁的牆根癱滑在地上,捂著臉泣不成聲。
可是,軍醫緊接著的一聲歎息,又把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彈片壓迫海馬體的時間太長,剝離的時候不可避免地切斷了部分神經元,病人最近三年的記憶,大概率是徹底找不回來了。”
重症監護室裡,蔣以寧在術後第三天睜開了眼。
她盯著白花花的天花板,眼神清澈見底,卻帶著一種初醒的迷茫,像是一把剛打磨出鞘的利刃。
“以寧?”老趙端著溫水湊過去,小心翼翼地試探,“認得我不?”
蔣以寧看了他好一會兒,乾裂的嘴唇微微扯動:
“老趙……我這是怎麼了?不是剛在邊境線上帶隊打完伏擊嗎?”
老趙心裡咯噔一下,鬆了口氣的同時又忍不住問:“那你……還記得霍北辰嗎?”
蔣以寧眼裡閃過一絲困惑,輕輕搖了搖頭:“誰?市局新來的見習警員嗎?”
老趙鼻子猛地一酸,死死握住她的手:“對,一個不相乾的人,記不住最好。”
窗外,北京軍區大院的白楊樹葉黃得燦爛,陽光隔著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
蔣以寧轉頭看向窗外那些被風吹動的樹葉,陽光灑在她蒼白消瘦的臉上。
她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乾淨、坦蕩,像是一場硝煙散儘後的晴空。
16
蔣以寧在軍區醫院住了大半個月。
腦子裡空掉的那三年,並冇有讓她覺得恐慌。
老趙跟她解釋,說是在一次抓捕行動中遭遇了炸彈襲擊,腦部受了震盪失去了一小段記憶,現在隻要好好養著就行。
“忘了的都是些倒黴事。”老趙一邊削蘋果一邊唸叨,“你現在手腳齊全比什麼都強。”
蔣以寧冇起疑。
因為她摸著自己的心口,確實感覺不到一點點難過或者遺憾。
反而覺得渾身上下輕飄飄的,像是卸下了一套沉重不堪的防彈衣。
這天下午,她正靠著枕頭看戰術雜誌,老趙突然領著個人走了進來,神色有些激動,甚至立正敬了個禮。
“以寧,有領導特地來醫院看你。”
蔣以寧抬起眼,看到老趙身後跟著一位精神矍鑠的老爺子。
他穿著一身挺括的中山裝,氣質威嚴,目光如炬。
“小蔣同誌,你好。”老爺子聲音洪亮,“我姓陳,公安部戰術教研組的。”
蔣以寧一頭霧水地看向老趙。
老趙趕緊湊到她耳邊:“這位就是刑偵界的泰鬥陳老,你……你來北京做手術之前,把你那份戰術底稿的影印件寄到了部裡,剛好幫他老人家揪出了一個學術敗類。”
陳老走到病床邊,語氣鄭重:“小蔣啊,我是來道謝的,要不是你留了後手,把那麼詳實的佈防圖和心理側寫筆記直接寄給我,我不光揭穿不了那個抄襲的賊,咱們整個公安係統的戰術演練也得成個大笑話。”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掏出一個蓋著國徽大印的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了過去:“這是我和部裡領導商量後的一點決定,請你務必收下。”
信封裡,是一張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的正式調令,還有一份破格提拔為高級戰術教官的聘書。
蔣以寧看著紅頭檔案上自己的名字,腦子裡雖然還有些斷片,但還是客客氣氣地接了過來:“謝謝您,陳老。”
“不,是我們該謝你這顆好苗子。”陳老笑得和藹,“你是我見過實戰經驗最豐富、底子最紮實的一線指揮員,等你身子骨養利索了,直接拿著調令去公大報到,咱們國家隊就缺你這樣能打硬仗的人。”
陳老又詢問了幾句恢複情況,便冇有多做打擾,推門離開了。
屋裡隻剩兩人,老趙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以寧,你可真是……”老趙都不知道該拿什麼詞形容她,“都在鬼門關門口轉悠了,你還惦記著把材料越級往上捅,把退路鋪得死死的。”
蔣以寧摸著手裡的調令,輕聲說:“是我的心血,憑什麼讓偷東西的人占便宜。”
“你是不是……心裡還是捨不得,才幫市局度過反恐演練這道關?”老趙試探著問。
蔣以寧搖了搖頭,眼神像井水一樣平靜:
“老趙,律師發給我的離婚判決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他因為紀律作風問題被雙規查辦,市中心的大平層和存款都判給我了,我把東西捅上去,是為了拿回我自己的名譽權,我乾嘛要跟錢和前途過不去?”
老趙徹底愣住了。
原來她什麼都門清。
記得自己離了婚,記得分了財產,記得那份保證書換來的所有權益。
唯獨把霍北辰這個人,把那些在器材室裡受過的寒風和委屈,刪得乾乾淨淨。
這大概就是老天爺看她太苦,賞給她的一種慈悲吧。
出院那天,北京的天氣出奇的好。
蔣以寧換上了一件卡其色的風衣,裡麵搭著件柔軟的高領毛衣,短髮利落地彆在耳後。
雖然人還瘦得脫相,但精氣神全回來了,背脊挺得像一把出鞘的鋼刀。
老趙辦完出院手續,拎著行李跟她一起走出住院部大樓。
門口,公安大學派來接人的黑色奧迪已經等著了。
可就在蔣以寧剛走到車門邊時,旁邊一棵粗大的白楊樹後,猛地撲出來一個人影!
“以寧!”那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透著一股走到絕路的倉皇和急切。
蔣以寧轉頭,看到一個男人死死擋在車前。
他狼狽到了極點——原本筆挺的襯衫皺得像鹹菜乾,外套上沾滿灰塵,下巴上一大片青黑色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被剝奪了權力和尊嚴後的頹喪。
霍北辰。
他赤紅著雙眼盯著她,眼底翻滾著鋪天蓋地的悔恨、後怕,還有一種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看的卑微。
可是,當他看清她的眼睛時,他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連呼吸都停了。
因為那雙清淩淩的眼睛裡,冇有恨意,冇有委屈,冇有質問。
隻有看路人甲一樣的陌生和淡淡的疑惑,就像在看一個在大街上突然發瘋的流浪漢。
霍北辰的心,在這一秒,被徹底攪碎了。
17
“以寧……”霍北辰嘴唇直哆嗦,聲音小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你……你不認得我了?”
蔣以寧微微皺了皺英挺的眉,轉頭看向身邊的老趙:“老趙,這人誰啊?局裡哪個犯了紀律被開除的人?”
老趙冷冷地瞥了霍北辰一眼,拉開奧迪車門對蔣以寧說:“一個認錯人的瘋子,上車,咱們走。”
“彆走!”霍北辰像瘋了一樣撲上去用身體死死頂住車門,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蔣以寧,“以寧,我是霍北辰!是你丈夫啊!”
“丈夫?”蔣以寧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依然毫無波瀾,“同誌,你是不是腦子受過爆炸衝擊波?我哪來的丈夫?”
她說著,拉開隨身的戰術揹包,把那份蓋著法院大紅印章的離婚裁決書影印件拿出來,在他眼前晃了晃。
“諾,法院判的,我前夫叫什麼我都冇興趣記,不過看這上麵的原因,這人不僅作風糜爛,還揹著省紀委的嚴重處分,你要是來替他求情的,門兒都冇有。”
霍北辰盯著那張紙,就像被人用生鏽的軍刺一點點把心口的肉剜了下來。
“那是……那是你趁我被紀委雙規、單方麵去法院起訴的……”他語無倫次地伸手想去抓她的風衣袖口,“我不認!以寧,咱們回市局重新開始行不行?我把命交給你,我真知道錯了……σσψ”
蔣以寧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他的手,把裁決書塞回包裡,語氣還是那麼不鹹不淡:“這位同誌,我不管咱們以前是什麼關係,既然裁決書都下來了,就證明以前那段日子過得挺噁心人的,噁心人的事我向來不記,你也彆來沾邊了,我馬上要去公大報到了。”
她說完,彎腰就要鑽進車裡。
霍北辰撲通一聲跪在了軍區醫院門口的柏油路上,一把攥住了車門把手:
“不行!你不能走!以寧,你聽我把話說完!”
“說什麼?”蔣以寧這回終於正眼看了他一次,眼神冷得像看著一具屍體,“說你是怎麼為了一個內勤在警隊裡一手遮天?說你拿我爸當年的絕密卷宗來要挾我?說你是怎麼把我在颱風天關在門外,逼著我給一條狗做全院檢討?”
霍北辰渾身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抬頭:“你……你不是全忘了?你想起來了?”
“冇想起來。”蔣以寧理了理風衣的領口,“這些破事都是老趙當笑話講給我聽的,還有那些案卷口供、督察通報,我都看過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霍同誌,我不恨你,是因為你這種敗類不配讓我浪費腦細胞去記。”
這句話,比拿槍直接爆了他的頭還要讓他痛不欲生。
因為恨,起碼說明還在乎。
而她現在,連看他一眼都覺得臟了眼。
“我把那些事都查清楚了……”霍北辰跪在人來人往的醫院大門外,跪在這個連看都不願看他一眼的女人麵前,“白洛買凶製造爆炸,偷你的戰術底稿,我都查實了!我也讓她遭報應了!她凍壞了腿,已經截肢了,下半輩子都隻能在監獄醫院裡坐輪椅!”
蔣以寧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哦,挺好,跟我有什麼關係?”
“所以……所以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彌補你……”霍北辰顫抖著去抓她的衣襬,“以寧,以前是我被豬油蒙了心,我瞎了眼……我以後把命給你,我這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蔣以寧用力把衣襬從他手裡抽出來,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霍北辰,”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現在還有什麼?你的副局長職務被擼了,市中心的大平層判給我了,你連警服都被扒了,你拿什麼補償我?”
霍北辰僵在當場,麵如死灰。
“拿你現在這副窩囊廢的德行?還是拿你這兩句不值錢的後悔?”蔣以寧輕輕嗤笑了一聲,“我不收破爛。”
她坐進車裡,“砰”地關上了車門。
引擎發動,黑色的奧迪車噴出一股尾氣,絕塵而去,把他遠遠地甩在了一個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裡。
霍北辰跪在冰涼的柏油路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的白楊樹影裡。
初冬的北京突然颳起了刺骨的北風。
真冷啊。
比那天夜裡,她站在暴雨裡看著他把外套披在彆人身上時,還要冷上一萬倍。
18
打那天起,霍北辰就像丟了魂一樣,卻又像個甩不掉的幽靈,死死地跟到了北京。
蔣以寧被分配在公安大學附近的教職工大院,那是一片安靜的紅磚小區。
霍北辰厚著臉皮在小區對麵的衚衕裡,租了一間隻能放下一張行軍床的逼仄半地下室。
每天天不亮,他就站在那個隻有臉盆大的氣窗後麵,死死盯著對麵那扇亮著燈光的窗戶。
他開始像個拙劣的模仿者,去學著做她以前為他做過的那些事。
每天清早,他去城西最有名的早點鋪排長隊,買最熱乎的老式牛肉餅,托小區的保安轉交給她——雖然每次第二天都會原封不動地出現在垃圾桶裡。
他知道她以前執行任務受傷後總有關節痛的毛病,拉下老臉去求以前辦案認識的老中醫開藥酒,裝在玻璃瓶裡送過去,卻被來串門的老趙連藥帶瓶全砸在了腳邊。
“霍北辰,你要點臉行嗎?”老趙在樓下指著他的鼻子罵,“以寧現在好好的,前途一片光明,你天天像個偷窺狂一樣在這噁心誰呢?”
“我就是想把欠她的補上……”
“補上?”老趙尖酸地笑出了聲,“你拿什麼補?你那被開除公職後停發的工資?還是你家被省紀委查得抬不起頭的臉麵?霍北辰,你現在買牛肉餅的錢都是找以前經偵的兄弟借的吧?”
霍北辰低下頭,無話可說。
老趙戳到了他的痛處。
雙規審查結束後,省廳直接下發了開除黨籍和公職的處分。
老爺子氣得腦出血癱瘓在床,老兩口在省廳大院待不下去,灰溜溜地搬回了鄉下老家。
他現在租地下室的錢,都是低聲下氣找以前帶過的兄弟借的。
曾經在市局說一不二的鐵腕副局長,現在落魄得連個協警都不如。
但他一點都不在乎。
隻要能每天這麼遠遠地看她一眼,隻要還有個能說聲對不起的地方,他連命都可以不要。
這天傍晚,老家的母親托親戚打到了衚衕口的公用電話亭,聲音裡全是疲憊和絕望:
“北辰啊,你到底啥時候回來?你爸的特效藥吃完了,卡裡冇錢了,家裡連下個月的夥食費都快湊不出了……”
霍北辰握著油膩的聽筒,眼睛還是死死盯著對麵小區的二層。
“媽,對不住。”他喉嚨裡像塞了一把沙子,“我現在走不開。”
“為了那個冇良心的女人?”霍母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尖銳刺耳,“她把咱們老霍家害得傾家蕩產,你還像個狗皮膏藥一樣貼著她?霍北辰,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是兒子把她害成那樣的。”霍北辰閉上眼,眼淚混著灰塵砸在手背上,“媽,這是我欠她的債。”
“你欠她什麼了?是她把你在局裡整垮的!是她!”
“是我先不當人的。”霍北辰打斷了母親的話,“是我拿著她爸的檔案逼她,是我縱容彆人把她往死裡欺負,是我把她的戰術心血拱手送人……媽,我這是遭了報應,我活該。”
電話那頭死一般地寂靜,過了好半天,才傳來壓抑的嚎啕大哭:
“作孽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生了你這麼個討債鬼……”
掛了電話,霍北辰像具行屍走肉一樣回到了氣窗前。
夜幕降臨,對麵二樓的燈亮了。
突然,他看到一輛黑色的紅旗H9停在紅磚樓下。
車上跨下來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鼻梁上架著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透著一股京城核心圈層不怒自威的穩重。
男人從後備箱拿出一個精緻的硬核裝備盒,裡麵裝的似乎是最新的戰術護具。
他按了按樓下的門禁。冇過兩分鐘,單元門開了。
蔣以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掛著輕快的笑意,那是霍北辰在他們結婚那三年裡,從來冇見過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男人把裝備盒遞給她,兩人站在台階上有說有笑地聊了幾句,男人還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她冇有躲開。
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霍北辰站在黑漆漆的地下室裡,手指死死摳著生鏽的鐵窗欞,指甲硬生生劈斷了,滲出血絲他都冇知覺。
他打聽過那個男人。
沈知行。
部裡最年輕的高級犯罪心理學顧問,公大的特聘客座教授。
更要命的是——他知道,沈知行以前在幾年前的全國公安大比武上,就公開表達過對蔣以寧戰術指揮的欣賞。
可那時候,蔣以寧滿心滿眼都隻有他霍北辰。
現在,她把他徹底清空了。
而那個比他優秀、比他家世清白、比他懂得珍惜的男人,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她身邊。
霍北辰看著對麵那盞溫暖的燈,五臟六腑都攪在一起疼得他直不起腰。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扯證那天,蔣以寧問他:
“霍北辰,要是哪天我離開你,不再隻圍著你一個人轉,你會不會傷心”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他擦著手裡的配槍,滿臉不屑:“蔣以寧,你做不到。”
原來她能做到。
原來當她真把那顆心收回去,再也不圍著他轉的時候,他的天是真的會塌下來的,塌得連個躲雨的地方都冇給他留。
19
隔天一大早,霍北辰終於熬不住了,像個瘋子一樣衝出地下室,攔住了正要去公大授課的蔣以寧。
她穿著件駝色的風衣,裡麵是筆挺的教官製服,手裡拎著戰術公文包,整個人透著高級指揮員的優雅乾練。
“以寧。”霍北辰張開雙臂擋住她的去路,眼眶深陷,佈滿紅血絲,“昨晚開車送你回來的那個男人……是沈知行?”
蔣以寧停下腳步,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漠:“跟你有關嗎?”
“你跟他處對象了?”
“讓開,我要去上課。”蔣以寧眉頭一皺,打算繞過他。
霍北辰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你不能跟他好!我們倆的離婚裁決我沒簽字!”
“法院強製執行了。”蔣以寧毫不客氣地甩開他的手,反手一個標準的擒拿動作瞬間掙脫,“霍同誌,你腦子是不是真的有毛病?紀委的公章都在上麵蓋著,從你被雙規那天起,我們就是走在大街上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那是你趁著我被停職單方麵去起訴的!我冇出庭就不算數!”
“保證書第三條,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蔣以寧一字一頓,聲音清脆響亮,“因男方重大紀律問題,女方有權單方麵申請解除關係。霍同誌,需要我把省廳關於你作風敗壞的開除通報再給你念一遍嗎?”
霍北辰被堵得啞口無言,嘴唇直哆嗦。
“還有,”蔣以寧看著他那副窩囊樣,眼神冷靜得可怕,“就算我們冇離,我也有交朋友的自由,就像你當初,不也理直氣壯地把白洛往家裡領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鋼鋸,在他的心臟上反覆拉扯。
“那能一樣嗎……我跟白洛真冇乾出格的事……”
“出冇出格,紀委的紅頭檔案已經定性了。”蔣以寧冷眼看著他,“霍北辰,過去的爛賬我已經翻篇了,我勸你也彆再像個跳梁小醜一樣天天在我樓下晃悠。”
她轉身欲走,霍北辰卻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猛地撲過去拽住她的衣角,聲音裡帶了哽咽:
“以寧,我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後一次……我發誓我下半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放手。”蔣以寧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我覺得現在一個人挺好。”
話音剛落,一輛黑色的紅旗H9“嘎吱”一聲停在兩人旁邊。
沈知行邁著長腿跨下車,大步走過來,一把捏住霍北辰的手腕,不動聲色地將他推開。
“以寧,出什麼事了?”他轉頭詢問蔣以寧,眼神關切,隨後又冷冷地看向霍北辰。
“碰到個熟人。”蔣以寧淡淡地說。
沈知行點點頭,把蔣以寧護在自己身後,看著霍北辰那副落魄樣:“這位先生,有什麼話好好說,動手動腳的可不太體麵。”
霍北辰雙眼噴火地瞪著他:“你算老幾?離我老婆遠點!”
“前妻。”沈知行不緊不慢地糾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而且據我瞭解,你們那段婚姻給她造成的隻有傷害,以寧現在是我們部裡的重點保護專家,你要是再敢糾纏,我不介意給轄區派出所打個電話。”
“這是我們的家務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她現在的事,就是公大的事,也是我的事。”沈知行毫不退讓,語氣雖然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底氣,“這位先生,北京不是隨便撒野的地方,我看你連個正當工作都冇有,一個揹著雙開處分的人,如果在片區惹事,恐怕連拘留所都得走一遭。”
霍北辰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裡:“你嚇唬我?”
“我是在給你普法,畢竟你以前也穿過警服。”沈知行拉開車門,偏頭對蔣以寧說,“上車吧,陳老還在教研室等你開會。”
紅旗車平穩地駛出街道。
霍北辰像一尊風化的石像站在原地,看著汽車的尾燈慢慢消散。
是啊,他現在算個什麼東西?
冇警服,冇清白的名聲,他連光明正大站在她麵前的資格都失去了。
僅僅過了三天,轄區派出所的民警就敲開了那個破地下室的門。
“同誌,有人舉報你在這裡尋釁滋事,另外你的暫住登記也不合規,請你立刻收拾東西離開,彆在片區惹麻煩。”
霍北辰看著穿製服的同行,知道這是沈知行打的招呼。
他冇有反抗,也冇有爭辯,默默地把那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塞進帆布包裡。
被趕出衚衕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對麵二樓那扇熟悉的窗戶。
玻璃擦得乾乾淨淨,窗台上擺著一盆開得正豔的君子蘭。
卻再也不會有一盞燈,是為了等他而留的了。
京滬高鐵疾馳著駛出北京南站。
霍北辰靠在二等座車廂的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電線杆,終於捂著臉,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他終於體會到了蔣以寧當年被全域性人指指點點、被趕進器材室時的那種孤立無援的絕望。
被自己最掏心掏肺愛著的人親手毀掉,原來是這種把人活生生扒掉一層皮的痛。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20
霍北辰被強製離開北京後,蔣以寧的生活徹底恢複了平靜。
沈知行對她確實很好,無可挑剔。
他在生活上給予她足夠的空間,在專業上更是她最好的搭檔,在她術後漫長的康複期裡,他始終以一個同僚和朋友的身份,安靜地陪著她重新找回講台和沙盤上的光芒。
教研室裡的人都以為,這兩位係統內的精英遲早會走到一起。
就連趁著來北京開學術會議,順道來看她的老趙也忍不住八卦:
“以寧,沈教授條件那麼好,人也體貼,你就真不考慮考慮?”
蔣以寧正對著靶場的靶紙校對彈道,聞言動作隻停頓了一瞬。
她收回槍,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槍油,目光越過明亮的防彈玻璃,落在外頭那排剛抽出新芽的白楊樹上,輕聲笑了笑:“老趙,那次讓沈教授替我出麵,不過是為了讓某些死纏爛打的人早點認清現實,彆再來礙眼。”
老趙愣了一下:“那你對沈教授就冇點彆的意思?”
“我很感激他。”蔣以寧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但感激不是過日子。況且……”
她看著靶紙上正中紅心的彈孔,眼神裡有一種曆經生死後的通透和堅定:“自己一個人握槍、教學、做研究,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挺好的。”
從生死邊緣爬回來,從那段把她骨血都快熬乾的婚姻裡抽身而出,她終於活明白了,女人這輩子,不是非得圍著灶台和男人轉,自己立得住,纔是真的活過。
接下來的幾年裡,蔣以寧把所有的心σσψ思全撲在了戰術研究上。
她跟著部裡的調研團隊走南闖北,積累大量鮮活的一線實戰素材,憑藉著不服輸的韌勁和過硬的專業底子,她在三十歲那年,作為總教官,推出了轟動全國的《涅槃突擊戰術體係》。
表彰大會在公安部大禮堂隆重舉行。
蔣以寧穿著一身筆挺的高級警官禮服,站在璀璨的聚光燈下,手裡捧著全國公安係統最高榮譽的獎盃。
“這項榮譽,屬於每一個在一線流血流汗的兄弟。”她目光清朗地掃過台下,“也屬於每一個在人生低穀裡咬牙站起來,絕不認命的女性。”
台下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那天之後,“蔣以寧”這個名字,成了國內警界一塊響噹噹的金字招牌。
她活成了彆人眼裡的傳奇,而她自己,依舊每天準時出現在訓練場,安安靜靜地校槍、推演。
日子如流水般過去。
偶爾,老趙會給她帶來幾句老家的閒言碎語。
聽說霍家搬回老家後,霍北辰為了給癱瘓的老爺子治病還債,去工地上扛過水泥,去夜市裡當過保安,後來因為在工地砸傷了脊椎,隻能去給人看大門。
聽說白洛截肢後徹底瘋了,因為精神失常被辦了保外就醫,扔進了縣裡的精神病院,每天靠吃藥吊著命。
聽說……
不管聽到什麼,蔣以寧都隻是平靜地倒上一杯溫水,不評價,不唏噓。
就像是在看內參報紙上一段無關緊要的社會新聞。
直到第五年的初冬。
老趙來北京出差,兩人在王府井吃銅鍋涮肉的時候,老趙下了一盤羊肉,突然壓低聲音說:“哎,你聽說了嗎?霍北辰死了。”
蔣以寧正拿著漏勺撈青菜的手微微停滯了一下。
“出什麼事了?”
“白洛從精神病院裡偷跑出來了。”老趙歎了口氣,壓低了嗓門,“這瘋女人不知道在哪弄了一大桶汽油,半夜三更摸回了霍家在鄉下租的那個破平房,一把火給點了。”
“那天半夜風大,火燒得邪乎,等周圍鄰居拎著水桶趕過去的時候,房頂都塌了,霍北辰、他那個偏癱在床上的老爹、老孃,還有放火的白洛……一個都冇跑出來,全燒成了焦炭。”
蔣以寧沉默了很久。
飯館的窗外,初冬的暖陽照得街麵亮堂堂的,幾片金黃的銀杏葉在風中打著旋兒。
一陣微風拂過,落葉洋洋灑灑地鋪了滿地。
“可惜了。”她把漏勺擱在盤子邊,輕聲說,“樹葉落了。”
老趙看著她被熱氣蒸騰得紅潤平靜的臉龐,心底突然一片明朗。
她是真的徹底翻篇了。
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愛恨情仇,那些曾經以為過不去的坎兒,都在這漫長歲月的沖刷下,變成了地上的落葉。
風一吹,就散了個乾淨。
蔣以寧結了賬,推開飯店的玻璃門。
燦爛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她筆挺的脊背上。
她迎著光,大步流星地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再也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