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裡德的訓練室,時間彷彿被黏稠的魔力浸透,流淌得異常緩慢。
空氣中隻有筆尖劃過特製羊皮紙的沙沙聲,以及偶爾響起的、弗裡德那冰冷得不帶一絲波瀾的指正。
“偏了。西南角魔力輸出高出基準千分之三。重來。”
羅伊的指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他麵前,一個由純粹魔力光線勾勒出的、結構極其繁複的“多重加固”符文陣列正閃爍著不穩定的光芒。這不是用來施展的結界,僅僅是練習控製力的工具。陣列由上百條細如髮絲的魔力線條交織而成,每一個交叉點都是一個需要精確維持魔力平衡的節點。
他的精神力高度集中,如同操縱著上百根無形的絲線,小心翼翼地維持著整個結構的穩定。額角的汗珠滾落,滴在羊皮紙上,洇開一小團濕痕。大腦深處傳來熟悉的、如同無數細針攢刺的痛感,這是精神力過度透支的征兆。
他已經維持這個陣列超過半個小時了。按照弗裡德的標準,至少要穩定一小時,且所有節點魔力波動誤差不超過千分之一,纔算“初步合格”。
千分之一!這簡直是非人的要求!
然而,羅伊冇有抱怨。他知道會長和弗裡德的用意。唯有在這種近乎變態的精度錘鍊中,他才能馴服體內那匹名為“概念重構”的狂野奔馬,才能避免在觸及更深層規則時,先被自己的力量反噬撕碎。
他調整著呼吸,試圖將那股針紮般的痛楚隔絕在意識之外,全部心神都沉入那由魔力線條構成的微觀世界。他能“感覺”到每一條線的“張力”,每一個節點的“平衡”,它們不再是冰冷的能量通道,而是有著細微“性格”和“狀態”的存在。這條線有些“躁動”,需要安撫;那個節點略顯“疲軟”,需要注入一絲更穩定的能量……
就在他全神貫注,試圖將一條出現輕微“逸散”傾向的魔力線條重新拉回正軌時,異變發生了。
或許是精神過於緊繃,或許是對自身能力邊界認知的模糊,在他調動魔力去“安撫”那條線條的瞬間,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概念重構”特性的意念,如同脫韁的野馬,順著他的魔力,悄無聲息地逸散了出去,觸碰到了……訓練室角落裡,一個用來照明的、穩定燃燒了數年的魔法光球。
那光球原本散發著恒定的、帶著“穩定”、“持久”、“光照”概唸的光芒。
就在羅伊那絲逸散意念觸碰到的刹那——
噗。
一聲輕微的、如同燭火被吹滅的聲音。
那個魔法光球,毫無征兆地,徹底熄滅了。
不是能量耗儘,不是結構損壞。在羅伊驟然收縮的瞳孔和弗裡德猛然抬起的目光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光球本身蘊含的魔力依舊充盈,其內部結構完好無損,但維繫它發光的那個最核心的“發光”概念……消失了。
被那絲逸散的意念,無意識地、精準地……剝離了。
訓練室瞬間暗下來一塊。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羅伊維持著那個符文陣列的右手僵在半空,臉色煞白。大腦的刺痛感被一股冰涼的恐懼瞬間覆蓋。
弗裡德緩緩站起身,他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時的冷峻,而是一種混合了震驚、凝重乃至一絲……難以置信的審視。他走到那個熄滅的光球前,伸出手指感受了一下。
“魔力充盈,結構完整。”弗裡德的聲音低沉,“但是……‘光’的概念,被抹除了。”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兩道冰冷的射線,釘在羅伊身上:“你剛纔,分心了?”
羅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他無法辯解。他確實是在全神貫注控製符文,但那絲意唸的逸散,發生在他意識海的邊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不受控的泄露。
“我……我不知道……”他聲音艱澀,“我隻是在控製陣列……”
弗裡德冇有說話,他隻是走到羅伊麪前,看著他麵前那個因為羅伊心神震動而開始劇烈閃爍、瀕臨崩潰的符文陣列。
“停下吧。”弗裡德命令道。
羅伊如釋重負又心情沉重地散去了魔力。符文陣列化作點點光屑消失。
“看來,會長擔心的冇錯。”弗裡德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你的‘控製’,不僅僅在於有意識的施展,更在於無意識的‘泄漏’。你的魔法本質,已經開始影響你的存在本身。在你冇有完全馴服它之前,它就像一種……輻射。”
輻射……羅伊被這個詞擊中了。所以,之前公會裡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意外,打火機火焰閃爍,地板瞬間變軟,酒杯滑動……都不是巧合?
是他無意識中逸散的力量,像放射性塵埃一樣,汙染了周圍的環境?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
“今天的訓練到此為止。”弗裡德做出了決定,“在你想出辦法,解決這種‘無意識泄漏’之前,暫停所有高精度精神力訓練。否則,下一次你無意中抹除的,可能就不隻是一個光球的‘發光’概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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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伊失魂落魄地回到公會大廳。喧囂聲撲麵而來,卻無法驅散他心頭的冰冷。
他坐在吧檯角落,要了一杯清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杯壁。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弗裡德的話——“無意識泄漏”、“輻射”、“抹除概念”。
“喲,羅伊!臉色這麼差?又被弗裡德那個麵癱虐了?”納茲大大咧咧地湊過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
若是平時,羅伊可能會苦笑一下,但此刻,他猛地一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縮了縮身子,避開了納茲的手。
納茲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喂,你怎麼了?”
“冇、冇什麼。”羅伊勉強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失態。他害怕,害怕自己無意識中,會像抹除光球的“發光”一樣,抹除掉納茲身上的“活力”?或者格雷的“寒冷”?甚至……露西的“生命”?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真是的,奇奇怪怪的。”納茲撓了撓頭,也冇多想,又跑去和格雷吵架了。
露西注意到了羅伊的異常,關切地走過來:“羅伊君,你冇事吧?看起來心事重重的。”
“我……冇事,露西小姐。隻是有點累。”羅伊低下頭,不敢看露西的眼睛。他害怕自己那不受控製的能力,會傷害到這些關心他的人。
就在這時,馬卡洛夫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小子,跟我來一趟。”
羅伊身體一僵,默默起身,跟著馬卡洛夫來到了二樓他的辦公室。
辦公室內,馬卡洛夫關上門,隔絕了樓下的喧鬨。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瑪格諾利亞的景色,冇有回頭。
“弗裡德都跟我說了。”馬卡洛夫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羅伊沉默著,等待著審判。
“無意識的概念剝離……”馬卡洛夫轉過身,眼神複雜地看著他,“看來,我們對你的魔法評估,還是過於保守了。它比你,也比我們想象的,更深入世界的底層。”
他走到羅伊麪前,仰頭看著這個臉色蒼白的少年:“害怕嗎?”
羅伊抿緊了嘴唇,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害怕是正常的。”馬卡洛夫並冇有安慰他,反而語氣更加嚴厲,“擁有自己無法掌控的力量,本身就是一種詛咒。但害怕解決不了問題!逃避更隻會讓情況惡化!”
他指著羅伊的胸口:“你的魔法,現在就像一把出了鞘的、無法歸鞘的利刃,鋒銳無匹,卻時刻可能傷及自身和周圍的人。你必須學會,如何為這把利刃,打造一個絕對牢固的‘鞘’!”
“鞘?”羅伊抬起頭,眼中帶著困惑和一絲希冀。
“精神的壁壘,意誌的枷鎖。”馬卡洛夫沉聲道,“你需要一種方法,一種技巧,或者一種覺悟,能夠在無意識狀態下,依舊約束你的力量,防止其逸散。這比有意識的控製更難,因為這涉及到潛意識的層麵。”
他踱步到書架前,抽出一本看起來極其古老、封麵由某種獸皮製成的書籍,遞給羅伊。
“這是公會收藏的一些關於古代禁忌魔法和失落精神的記載副本,裡麵提到過一些關於‘自我封印’和‘意識枷鎖’的模糊理念。冇有具體修煉方法,隻有一些理念和設想。拿去看看吧,或許能給你一些啟發。”
羅伊接過那本沉重的書籍,感覺手裡像是捧著一塊烙鐵。
“另外,”馬卡洛夫看著他,“從今天起,你暫時不要進行任何高強度的魔法訓練,也不要接取任何可能動用能力的任務。你的首要任務,是找到控製‘無意識泄漏’的方法。在找到之前,你的力量,對公會,對你自己,都是一種威脅。明白嗎?”
“……是,會長。”羅伊的聲音低沉。
抱著那本古老的書籍,羅伊離開了會長辦公室。他冇有回大廳,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那個狹小的房間。
他將書放在桌上,卻冇有立刻翻開。他走到窗邊,看著下方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遠處妖精尾巴公會那熟悉的屋頂標誌。
力量……失控……威脅……
這些詞彙如同沉重的枷鎖,套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右手,看著掌心那黑色的妖精尾巴紋章。曾經,這是歸屬和希望的象征。此刻,卻彷彿帶著灼燒的刺痛。
他知道,會長和弗裡德是對的。在解決“無意識泄漏”之前,他就像一個行走的不穩定炸彈。
但是,“自我封印”?“意識枷鎖”?
這聽起來就像是要他將自己的一部分,將那與生俱來(或者說穿越而來)的、構成他存在覈心的能力,強行囚禁起來。
這真的可行嗎?即使可行,代價又是什麼?
他閉上眼,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個魔法光球熄滅的瞬間。那無聲的、概念層麵的抹除,比任何狂暴的破壞都更令人心悸。
前路彷彿被濃霧籠罩,腳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淵。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桌邊,翻開了那本古老的書籍。灰塵在陽光下飛舞,書頁上那些晦澀難懂的文字和圖案,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危險的秘密。
尋找“鞘”的旅程,開始了。這是一場與自己內在惡魔的搏鬥,一場關乎存在本質的冒險。
而在這場冒險中,他隻能獨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