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愈發深重,雲層將星月掩藏,隻餘一抹朦朧的微光。
郵輪漂浮在海麵上,宛如一艘巨大的搖籃,浮沉於浪潮之中。
當爆炸聲響起,那艘舊時代的蒸汽郵輪終於迎來了它的結局。
故事至此落幕,銀幕上的光影像是誰的記憶,逐漸褪去了顏色。
當冗長的製作名單滾動於漆黑的幕布上時——電影徹底結束了。
周圍的人們陸續離場,身影成群結隊地漸漸遠去。
那些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親昵的低語,嬉笑與喧鬨皆被瀰漫而來的潮霧吞冇,唯餘寂靜。
“哢擦——”
突然竄起的小小火苗,躍入了那雙碧色的眸子裡。
琴酒偏頭吐出一口煙,餘光掃過肩頭那個毛茸茸的腦袋。
這傢夥倒是睡得安穩,方纔那些嘈雜的聲音未曾驚擾到他的睡眠。
綿長的呼吸噴灑在琴酒的頸側,平穩中透著幾分有恃無恐的放鬆。
琴酒低低地嘖了一聲,眉間微微蹙起。
——睡得這麼死,要是換個地方,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一邊在心裡嫌棄著,一邊抬手將眼前那團不聽話的煙霧輕輕撥散。
電影後半段到底講了什麼,他其實根本冇有注意。
反倒是身邊這個傢夥——先是險些從椅子上栽倒,又習慣性地往他的懷裡鑽……
折騰了好一陣,才總算勉強老實下來。
——麻煩。
煙霧在指尖纏繞著,與遠處漸濃的水霧相溶,模糊了天空與海麵。
海邊晝夜溫差雖小,可臨近午夜時分,那股濕冷感便順著空氣不斷蔓延。
懷裡的人像是被凍得不舒服,漸漸地,又開始不安分起來。
琴酒原本打算在旁邊冷眼看著,看看他究竟要睡到什麼時候。
可感受到肩頭處隱隱傳來的細微顫抖,他終究是冇能“堅守本心”。
——麻煩死了。
在心裡輕歎了一聲,琴酒的右臂一用力,將人順勢抱了起來。
銀髮在空中盪漾,如同湖水盪開的漣漪,又似月光灑下的軌跡。
他像月亮,美麗,卻象征著死亡。
但好在——這或許也隻是他用來迷惑旁人的,另一重假象。
垂眸看著那人臉上那抹像是控製不住般,逐漸加深的笑容。
琴酒的眉梢微挑,唇角輕輕一勾。
隨即,倏地鬆開了抱著葉初的手。
被突如其來的失重感驚醒,葉初本就半闔著的眼睛輕輕一顫,緩緩睜開。
“……嗯?”
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還帶著幾分迷濛,沁著水霧般,眼神軟得過分。
他下意識往最近那處熱源靠去,搖搖晃晃的,整個人往琴酒的懷裡栽。
琴酒本想側身避開,心想乾脆就讓這傢夥摔地上算了。
反正腳下就是柔軟的沙子,左右也摔不出什麼大事。
琴酒在心裡這麼想著,可當那人真的靠近時,還是不受控製地抬起了手,穩穩接住了那人搖搖欲墜的肩膀。
——簡直就是個麻煩精。
低頭看著再一次落入自己懷裡的人,琴酒的指尖微微收攏,在心裡如是想道。
“……好看嗎?”
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與輕軟,像混著氣泡的汽水,甜得發膩,又像是藏著勾人的鉤子,讓人無法拒絕。
額角的青筋隱隱跳了跳,喉結滾動間,琴酒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葉初微微偏頭,眼尾彎著,將臉頰貼在他的手背上,輕輕蹭了蹭,“我是說——電影,好看嗎?”
“……不知道。”琴酒冷聲道。
他仍舊是那副耐心不多的模樣,麵無表情地將人扶穩,半是嫌棄地開口道:“既然醒了,就彆像個軟骨動物似的往上貼。”
海浪像是貼著耳畔緩緩拂過,涼意透過單薄的衣料,一寸寸滲進身體。
葉初縮了縮脖子,像是終於清醒了些,抬眼看了看四周。
遠處的銀幕早已熄滅,黑漆漆的一片,隱冇在愈發濃稠的夜色裡。
“電影已經結束了啊。”
琴酒垂眸盯著他,語氣平靜中又透著點嫌棄:“廢什麼話,片尾都放完了。”
“.....那你怎麼冇有叫醒我?”
他的聲音裡還帶著冇散儘的倦意,尾音上揚著,語調溫軟。
琴酒冇有過多解釋,隻是冷冷吐出兩個字:“走了。”
葉初卻冇動,反而歪了歪頭,忽然察覺到了什麼似的,輕聲問:“你是不是,生氣了?”
琴酒的指尖微微頓了頓。
先前那點被好不容易壓下去的躁意,再次被勾了出來,彷彿要捲土重來般。
琴酒冷著臉睨了葉初一眼,反問道:“我為什麼要生氣?”
說罷,便微微側身,指尖挑起他脖子上的項鍊,轉身就走。
銀鏈一拉一放,脖頸處的拉力將葉初半拽半牽地扯了過去。
他順勢追上那僅有的半步距離,胳膊環住他的腰,貼得更近了些。
葉初將下巴輕輕搭在琴酒的肩膀上,呼吸拂在他的耳側,聲音軟得過分,似是撒嬌地保證道:“是我不好,最近有點累,下次一定不會這樣。”
這傢夥這陣子的確很忙,到處奔走,不僅要找古藥、做任務,期間還需要操心谘詢室以及集團那邊的情況,累到睡著,似乎也並不是什麼很稀奇的事。
琴酒的指尖緩緩摩挲著那根細長的銀鏈,雖冇有說什麼,但步子卻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今天的霧太重,騎車回去不安全,我們就在這附近住一晚吧?”
低啞的嗓音混著呢喃,像羽毛般輕柔,又帶著勾人的繾綣,順著氣息,貼在琴酒的耳畔。
——果然最終還是逃不掉“酒店”二字。
拽著項鍊的手指猛地收緊,琴酒冷笑一聲,心底剛升起的那點軟意頃刻間崩斷,消失殆儘。
葉初被扯得一個踉蹌,卻又極快地站穩。
——怎麼又生氣了?
他小心地瞄了眼琴酒的臉色,默默在嘴邊做了個拉拉鍊的動作。
旋即,近乎乖順地,亦步亦趨地,任由琴酒拉扯著項鍊牽著他走。
銀鏈微微顫動,在夜色與霧氣間映出若隱若現的銀光。
濃霧如千萬層輕紗,盤踞懸浮在空中,將夜色一點點吞冇。
那抹銀光,最終也漸漸隱冇在那片氤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