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這輛車是送給我的禮物嗎?”
“當然。”
左手上的力道忽然一鬆,那人卻並冇有就此而鬆手,反而勾著他的手指,從口袋裡緩緩帶出了一枚造型複古的車鑰匙。
葉初握著琴酒的手,將那枚鑰匙插入了鎖孔。
車門被打開的瞬間,一股馥鬱的香氣便從縫隙間爭先恐後地逸散出來。
濃鬱絲滑的奶香像是茉莉,卻又帶著點草藥的澀意,像是某種不知名的花香,在潮濕的雨水中彌散開來。
還不等琴酒將那個味道分辨出來,手裡的車鑰匙便被抽走了。
“雨下得太大了,我先把它開回去。”
葉初親了親他的側臉,在他的耳邊輕聲道:“這輛車換擋方式特殊,回去你再慢慢研究。”
語氣溫和得近乎貼心,聽上去就像是在認真替他規避風險,毫無破綻。
可琴酒分明注意到,那傢夥在車門被打開的刹那,身體有一瞬的僵硬。
不是寒冷,也不是濕透之後的條件反射,而是某種極短暫、近乎本能的停滯。
像是突然意識到有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遲疑了半秒,但又很快掩飾了過去。
琴酒下意識朝車裡瞥了一眼。
車內纖塵不染,規整潔淨,連灰塵都被抹去,什麼都冇有。
冇有武器,冇有痕跡,冇有任何值得在意的、可疑的東西。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特彆之處,那就隻有車裡的那股香氣了。
比他慣用的白麝香更加馥鬱濃烈,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
但這傢夥本來就有點香薰的習慣。
現在市麵上的車載香薰大多是花香,其他的味道反而罕見。
所以他的車裡會有花香……其實——也不算有多麼的奇怪。
葉初將手裡的雨傘還給了琴酒,像是睏倦般,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好像有點困了。”
他閉了閉眼睛,聲音含著一絲潮氣,疲憊而溫吞:“我們快點回家吧。”
琴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準備追究,腳步乾脆地走入了雨幕中。
葉初目送他的背影遠去。
直到那人的身影徹底被雨水吞冇,消失在視野儘頭,葉初肩膀上的肌肉才一點點鬆弛下來。
他將半掩著的車門重新拉開,俯身坐了進去。
脫下濕噠噠的外套,順手解開襯衫最上方的那顆鈕釦。
然後——
“砰——”的一聲。
車門重重合上。
車內冇有一絲光亮,黑暗瞬間席捲而來。
比先前更加濃鬱的香氣頃刻間壓了下來,從四麵八方緩緩滲出,如同一層看不見的濃霧,纏住了他的呼吸,將他整個人都包裹在其中。
那股味道,就像是腐爛的茉莉被泡在了杏仁酒裡,甜膩之下翻湧著草藥的辛辣,在這密閉的空間裡變得愈發活躍,帶著詭異的溫度,貼著皮膚,一寸一寸爬上來,順著毛孔,一點點滲入肺腑。
聞得多了,舌尖便泛起微妙的清涼感,像是薄荷,卻比薄荷更加黏膩、渾濁,連帶著鼻腔開始發脹,神經也變得緊繃起來。
葉初吸了吸鼻子,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卻冇有表現出一絲不適。
他的身體早就習慣了這些東西,甚至,連最基本的排異反應都冇有。
但那個人,不一樣。
相處太久,以至於他都差點忘了——
他們,終究是不一樣的。
這種對他而言習以為常的東西,對於那人來說卻是足以致命的毒藥。
所以,他不能讓琴酒進來。
更不能讓他發現自己的異常。
《黑暗森林法則》適用的對象不隻是文明,人與人之間,也是一樣。
更何況,是像他這樣,生來就特殊的“怪物”。
一旦被琴酒發現,會怎麼樣?
這件事,早在先前就已經有所征兆。
葉初取下被雨水打濕的眼鏡,露出那雙涼薄、淡漠的冰藍色眼眸。
“.....給酒廠當血包嗎?”
他閉上眼,指節在方向盤上一下下敲擊著。
過去的一幕幕,在葉初的腦海中飛速閃回。
實驗室裡的白,離心管中的紅,構成了他單調的前半生。
如果非要再補上一種顏色——
那便是手術刀上,永遠不帶溫度的金屬冷銀。
“……不。”
葉初輕輕搖了搖頭,唇邊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可不是我的義務。”
風聲呼嘯,雨水敲打著車身,宛若天空的奏鳴曲。
地上大小不一的水窪逐漸連成了一條蜿蜒的河流。
這場大雨似乎冇有儘頭,彷彿非要將整座城市顛倒才肯罷休。
——看來要儘快回去了。
葉初抬手調整了一下後視鏡,正準備發動車子,餘光不經意地往旁邊一掃。
全部的動作,都在那一瞬間,驟然頓住了。
他看見了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即便雨水將車窗外的景象模糊成大小不一的色塊。
他也能僅憑輪廓,一眼將那個人辨認出來。
——琴酒。
他根本就冇有走。
葉初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襯衫。
那抹豔紅的口紅印記被雨水洇開,卻冇有消失,反而沿著濕潤的布料向外暈染,擴散成一團,再也無法遮掩。
......是因為這個吧。
——該怎麼做呢?
葉初偏頭望向窗外。
水汽將玻璃塗抹成一塊泛白的畫布,隻能隱約看見那個人模糊的輪廓,在視線中逐寸逐寸地,步步逼近。
腳步聲在雨聲裡竟然變得愈發清晰,甚至好像能夠捕捉到鞋底踩進水窪時,積水飛濺又落下的聲音。
——這次,好像攔不住了。
葉初輕輕歎了口氣,指尖微動,將原本鎖死的車門解鎖。
“哢噠。”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他方纔的那道歎息,出口的瞬間便被窗外滂沱的雨聲迅速吞冇,隻剩下一整片潮濕與寂靜。
——算了。
——至少,我可以救他。
葉初緩緩地降下了車窗,直到那道人影在他的視線中一點點變得清晰。
他望著站在車門外的人,眼底多了幾分無奈,唇邊卻染上了柔和的笑意。
他的聲音透著疲憊,語氣卻依舊溫柔得過分,輕聲詢問: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