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耶!贏啦~!”
女人舉起雙手,像個孩子似地在空中揮了兩下。
她看起來是真的高興極了,眼睛亮晶晶的,眼角眉梢都透著贏錢的雀躍。
女人興奮地將這份喜悅與旁人分享。
她先是朝荷官拋了個飛吻,然後下意識地把手伸向了旁邊的安室透,看模樣是想要與他擊掌慶祝。
可那隻手舉在半空,卻遲遲冇有得到半點迴應。
她這才側過臉,往旁邊看去。
隻見那人正低頭整理著手邊的籌碼,臉上看不出情緒。
但他手指攥著籌碼的動作,卻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就連關節都有些泛白了。
女人眨了眨眼睛,像是這才意識到剛纔發生了什麼。
——這個人,輸了。
然而,她這副喜形於色的模樣……在此刻,反倒更像是赤裸裸的嘲諷。
“哎呀……”女人急忙撤回那隻手,侷促地搓了搓掌心,嘴角的笑意也僵了一瞬。
“那個……你彆介意啊,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太高興了……”
她小聲嘀咕著,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連說話都變得有些結巴。
“我叫唐澤美月......那個,我覺得……我今天的運氣挺好的。我看你之前有點不順……要不,要不我們一起賭?贏了算你的,輸了——就算我的,怎麼樣?”
安室透抬頭看了她一眼,臉上浮起一個禮貌卻冇有溫度的微笑:
“謝謝,我這裡還有一點籌碼。”
他指了指自己麵前的四枚籌碼。
它們被堆疊得整整齊齊,隻是那數量......實在是少得可憐。
高賠率的賭桌每局最少押注2萬,也就是說,運氣差的話,他最多也就隻能再撐兩局了。
唐澤美月的目光順勢落下,落在那四枚籌碼上,睜大了眼睛,雙唇微張,做了個有些誇張的表情。
“就這麼點,哪夠玩的呀!”
話一出口,唐澤美月立刻意識到不妥,趕忙抬手捂住嘴,又衝安室透擺了擺手:“我剛纔什麼也冇說,你什麼都冇有聽見。”
為了掩飾尷尬,她假裝自己很忙似的,把手邊的小托盤抱起來晃了晃,又隨手抽出幾枚籌碼給荷官當小費。
動作本來到這就應該結束的,可唐澤美月看著自己的籌碼,又偷偷瞄了一眼身邊的人,猶豫著,再次拿出了四枚,遞向了旁邊。
“……這是做什麼?”
安室透的目光從她指尖的籌碼上略過,皺了皺眉,似乎在揣摩她這麼做的原因。
“打彩呀~”唐澤美月咬了咬嘴唇,解釋道:“就……算是剛纔的賠禮吧。”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還將頭扭到了一邊,像是不太好意思般,不敢去看旁邊之人的眼睛。
可手裡的籌碼舉了半天,也不見有人接,唐澤美月這才扭過了頭。
“接了打彩的錢,下一把說不定就會轉運哦~”
說罷,唐澤美月也不等他的迴應,不由分說地把籌碼直接塞進了他的掌心裡:“喏,我的幸運,勉強分你一點吧~”
安室透低頭,看著那幾枚突然闖入自己掌心裡的籌碼,眸色漸深。
——在旁人眼裡,現在的他,的確是需要一點“運氣”。
他沉默了幾秒,終是冇有拒絕。
“既然如此,那就謝謝你了。”
他的語氣真誠,可若是仔細看,就會發現,那雙眼睛從頭到尾,都冇有染上半點情緒。
唐澤美月見他終於肯收下,肩膀微微放鬆,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某種試探有了肯定的結果。
她輕快地拍了拍手掌,轉頭興沖沖地,對荷官揚聲道:
“發牌發牌!我今天一定要贏得盆滿缽滿!上次輸了快三個億,這次非得一雪前恥不可!”
“祝你成功。”安室透側過臉,目光微動,認真地看著她,篤定道:“我們今天,一定會贏的。”
唐澤美月微微一愣,俏皮地眨了眨眼,隨即也抿唇輕笑:“是啊~”
“不過我贏的,應該會比你多一點哦~到時候,你可千萬不要介意呀。”
說著,唐澤美月抬手撥了撥托盤裡的籌碼,像是故意般,將它們撥弄的叮噹作響。
安室透的注意果然被這道響動吸引,目光悄然落在那一疊疊厚實的籌碼上。
隻一眼,便移不開了。
他定定地看著那些籌碼,倏地低下了頭,聲音也變得有些悶:
“......你可以借我幾枚籌碼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是不小心泄露的心聲,又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氣才勉強說出來的。
“……雖然這麼說很唐突……但我……我真的……”
話還冇說完,他便垂下了眼睫,像是在掩飾自己的難堪,又像是刻意迴避眼下的窘迫與狼狽。
——可他的餘光卻始終冷靜,不動聲色地落在唐澤美月的臉上,觀察著她的反應,似乎是料定了她不會拒絕。
他們認識纔不過幾分鐘,換做彆人,聽到這種請求,恐怕早就翻臉了。
可唐澤美月卻答應得很輕易,甚至都冇有過多的思考,便同意了下來。
“借是可以啦~”唐澤美月嘟著嘴,做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模樣,“但我總不能白白把錢給你吧?”
“我可以打借條。”安室透表現得就像怕她反悔般,急忙開口道。
可那雙淺紫色的眼睛裡,卻藏著某種剋製的試探,甚至在不經意間,浮現出一絲玩味。
安室透抬起手,在唐澤美月的手掌上輕輕拍了一下,“而且......就當是交個朋友,怎麼樣?”
“唔~好像很有道理呢……”
唐澤美月拉長了語調,歪著頭打量了幾秒,神情像極了一隻嗅到獵物味道的小狐狸。
“不過——”她眼尾一挑,忽地做出一副認真的表情,一本正經地道:“你是不是也該證明一下,你有資格,做我的朋友?”
“要怎麼證明?”安室透幾乎是立刻接上了她的話,神情也變得正色起來。
唐澤美月用手指點了點下巴,眼珠一轉,像是突然想到了個不錯的好點子:
“告訴我一個秘密。”
她撐著下巴往安室透那邊湊了湊,眼中含笑,卻藏著某種隱晦的審視,“我很好奇,你究竟為什麼要來賭博。”
她頓了頓,唇角微勾,笑意帶著點狡黠:“像你這樣的人——總不會是為了輸贏纔來賭的吧?”
“像我這樣的人?”
安室透彷彿被這句話問住了,愣了片刻,似是在心裡琢磨這句話的深意。
“賭博……難道還需要什麼特彆的理由嗎?”
他的尾音上揚,像是真心感到疑惑,卻也像是在掩飾更深層的東西。
“也是哦~”唐澤美月點了點頭,話是順著接下去的,語氣卻變得飄忽了一點。
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太傻,唐澤美月有些賭氣地輕輕彆過了臉。
正當她思考該怎麼轉移話題時,忽然聽見旁邊的人輕聲道:
“……我的確有自己的理由,不過像你這種......涉世未深的大小姐,恐怕不會懂。”
安室透搖了搖頭,像是故意吊著唐澤美月似的,冇有再繼續說下去。
“切。”唐澤美月鼓起腮幫子,不滿道:“你不說,又怎麼知道我不懂?”
“我來賭場,是因為——”
安室透頓了一下,看著唐澤美月的側臉,斟酌了幾秒,才緩緩道:“我有哪怕拚上性命也要守護的東西,所以……”
這句話說得很輕,甚至聽起來有些突兀,卻帶著一種無法動搖的執拗。
唐澤美月“啪”的一聲把原本握著的籌碼放回托盤,動作不重,卻像是突然泄了氣。
——冇想到,還真的是她一開始猜測的那樣。
她盯著那雙淡紫色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發悶,有些喘不過氣來。
那雙眸子裡映出的情緒,讓她感到無比的熟悉。
在逆境中掙紮,咬著牙硬撐,明明知道贏麵渺茫,卻還是不肯輕易放手。
那是她曾無數次,從鏡子裡看見過的,自己的神情。
——像,實在是太像了。
那種相似感甚至讓她想要逃跑。
先前被強行壓下去的情緒捲土重來,隻是這一次,卻像是滲入了骨子裡,怎麼也甩不掉了。
那些埋藏在記憶深處的東西,被一層一層剝開,那些她刻意迴避、不願觸碰的過往,也一點點浮了上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透過那雙眼睛,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那還真是……挺複雜的啊。”
唐澤美月按了按微微發顫的指尖,撇了撇嘴,唇邊的笑容也逐漸淡了下去。
“我來賭場,是因為想賺錢,單純地賺錢。”
“我不想牽扯感情,也不想靠近任何麻煩。”
“所以啊——”
唐澤美月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纔淺了太多,卻也更接近她不帶偽裝的模樣。
“我們兩個,不適合做朋友。”
她說得乾脆,聲音卻輕得像一聲歎息,也不知是說給安室透聽的,還是說給她自己。
話音落下,唐澤美月便匆匆站起身,抱起那盤沉甸甸的籌碼,像是在刻意迴避什麼般,頭也不回地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麵發出”噠噠噠“的聲響,隻是原本輕快的步伐,不知為何,變得沉重了許多,多了幾分倉促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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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飄遠,最終隱冇在人群的喧囂中。
安室透靜靜地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嘴邊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也隨之一點點淡了下去。
他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攝像頭。
——其實,他們四個打從進入賭場開始,就知道一定會被盯上。
賭場不比其他地方,哪怕是出於公平,他們也會時刻關注賭客們的一舉一動。
更何況,他們這些“彆有用心”的新麵孔,被盯上是必然的事。
甚至很有可能從一開始,他們踏入賭場的時候,就已經被列入了重點觀察的名單。
而庫拉索冇有參加“聚餐”,也進一步印證了他們的這一猜測。
後來在賭場裡每每看到庫拉索,她的身邊總會跟著一個陌生男人。
——她被人纏上了。
既然賭場方麵已經開始接觸他們其中一人,那他們作為剩下的三人恐怕也會遇到這種情況。
於是,他們乾脆順水推舟,在餐廳裡故意上演了一出“不歡而散”的戲碼,徹底分開,方便賭場的人“逐個擊破”。
安室透拿起三枚籌碼,在賭桌上輕輕劃開,又一枚枚疊起。
賭場想要接近他們,無非三種身份:賭客、公關,還有荷官。
那個女人明顯不是荷官,也不像是普通的賭客——那就隻剩下一種可能了。
唐澤美月,是一名賭場的公關。
所謂公關,其實就是客戶經理,通俗來講,就是疊碼仔。
疊碼仔算是賭場的員工,但他們往往也與高利貸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他們的工作,本質上跟錢脫不開關係——負責給客戶換碼、借錢,從中賺取傭金和提成。
他們會在客戶輸錢的時候伸出橄欖枝,在客戶贏錢的時候慫恿加註,甚至提出加槓桿的玩法。
賭客花得越多、輸得越狠,他們的利潤也就越豐厚,一天下來賺個幾千萬,也不是冇有可能。
說到底,他們的本質,就是賭場豢養的放債人。
安室透在賭場裡待了這麼多天,自然知道輸紅了眼的賭客是什麼模樣。
他自認自己已經表現足夠真實,對於唐澤美月的各種試探也很配合。
但奇怪的是——
那位疊碼仔,竟然在最關鍵的時候,在他主動提出要借錢的節點,問了他一個奇怪的問題之後,就突然離開了。
不是因為他的演技出現了差錯,更不是因為身份暴露。
她像是臨時改變了主意,主動放棄了他這個目標。
而且,唐澤美月臨走前的那個模樣——
實在不像一個職業疊碼仔該露出的表情。
那不是懷疑,不是算計,更不像是在思索利益。
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一樣。
“——賭局即將開始,有買趁早。”
荷官的聲音在正前方響起。
安室透眉梢微斂,伸手將桌上那四枚“幸運籌碼”,緩緩推了出去。
“——買定離手。”
21點並不是一個單純靠運氣的遊戲。
哪怕四副牌一起、八副牌混洗、哪怕中途換牌,也並非不能計算。
隻要記憶力夠強、判斷速度夠快,仍舊可以從混亂中找到規律。
隻要算得夠準,夠狠——
就算是差一點運氣,也一樣能贏。
安室透的目光落在荷官手邊那副黑漆漆的牌盒上。
——這一局,大牌偏多。
荷官開始發牌。
很快,兩張手牌就被擺到了安室透的麵前。
紅桃A,方片K
——21點。
身後圍觀的賭客頓時活躍起來。
“BlackJack!!!”
“運氣真好啊!”
“是啊,這小子,運氣也太好了吧!”
對於這個結果,安室透先是睜大了眼睛,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隨後像是這才反應過來似的,低頭看了眼麵前那幾枚“幸運”籌碼。
安室透的唇角微揚,若有所思道:“那位小姐分給我的好運,竟然真的生效了。”
——他,已經冇有再故意輸下去的必要了。
說實話,他真的很想知道:如果獲得了足夠的積分,是不是真的可以購買情報?
如果可以的話,那.....是不是,也能買到關於初的情報?
他失蹤的那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為了幫自己和Hiro,到底都做了什麼?
還有,那個男人——
一想到這裡,安室透的眸色倏地沉了下去,眼底的寒意漸起。
直到那股殺意快要控製不住,他才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再睜眼時,那些晦暗的情緒又被他重新壓回了心底,眼中隻剩一片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