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麵破舊而斑駁,鼓起的牆皮輕輕一碰便會往下掉渣,連帶著脫落一大片。
不到七疊的和室裡瀰漫著潮濕腐敗的黴味,煙油味與汗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複雜且濃鬱的惡臭,但屋裡的人卻像是聞不到一般。
榻榻米已經翹了邊,邊緣處上翻著,沉積的汙漬讓原本的米色變黃,已然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了。
櫃子邊,靠牆堆放著幾隻大紙箱,盒蓋敞開著,藥盒東倒西歪地散著,其間還有裝著不明藥品的白色包裝袋,塑料封口的透明膜被隨意撕開,露出裡麵顏色各異,花花綠綠,特製的藥片。
榻榻米上立著一張麻將桌,四個男人圍坐其間,吞雲吐霧,屋內煙霧繚繞。
桌上的氣氛正熱,牌局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鍵時刻。
厚重的,手背覆著濃密毛髮的,粗糙大手伸向摞起的麻將,拿起最上方的那一枚,手指在刻有紋路的那麵搓了搓。
嘴角一揚,露出一口滿是煙漬的黃牙,他將那張牌往桌子上一磕:“自摸——”
話音落下,他將手中的麻將鋪開,“滿番,清一色。”
牌被放倒的那一瞬,另外三人的視線齊齊落向他那整齊碼放的手牌,再三確認都是條子,不是詐胡,短暫的沉默之後,幾道壓抑著不甘的咂舌聲響起。
“男哥最近的運氣真不錯啊,前陣子歌舞伎町的競爭對手進去了不說,光是這牌運就夠我們幾個羨慕的了。”
“可不是嘛,好像自打男哥出來以後,運氣就好得不像話。”
“嘿嘿......都是自己兄弟,男哥,有什麼轉運的方法能不能透露點?也讓弟弟們沾沾喜氣?”
被稱為“男哥”的男人擺了擺手,嘴角抿出一點笑意:“哪有什麼轉運的方法,我說你們幾個,彆太迷信了!”
嘴上雖然這麼說著,但男人的手卻不自覺地往自己的小臂處摸了摸,隔著薄薄的布料,順著皮肉上的凸起一點點描摹著其上的紋路。
“嗡嗡——”
刺耳的蜂鳴聲將原本的氣氛攪亂,幾人都不由得斂起了臉上的笑容,同時抬頭,朝門口看去。
川口勝男——也就是“男哥”,本能地緊張了半秒,但看見他那幾個小弟臉色慘白、手抖得煙都拿不穩的樣子,反倒將身體放鬆,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拍了拍旁邊那個瘦小男人的肩膀,明明力氣不大,那人卻像被電到般抖了一下,差點撲到麵前的麻將桌上。
心中冷嘲,川口勝男麵上卻語重心長地感歎道:“乾我們這行的,膽子這麼小,可不行。”
“對、對......說不定隻是有人碰巧按錯了門鈴而已,哈、哈哈。”
氣氛稍稍緩和,但其餘三人並不會因為一句話就放鬆戒備,依舊緊繃著神經。
忽然,最矮小的男人想起了什麼,不太確定地小聲道:“那個……好像是我點的外賣。”
川口勝男眯起眼睛,視線在他身上停頓了幾秒,隨後忽然笑了,抬手在他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剛剛稍微大了一點,笑罵道:“好小子,點了外賣不早說,看看,把你二哥三哥都嚇成什麼樣了。”
排行第四的矮個子男人還冇來得及道歉,就感覺背後忽然傳來一股外力,將他推了出去。
他往前踉蹌了好幾步,一抬眼,已經站在了玄關前,距離那道大門隻有幾步之遙了。
他哭喪地轉過頭,想找出推自己的人,卻對上了大哥像是催促、又像是施壓的鼓勵眼神,所有的推辭都被迫哽在了喉嚨裡。
老四咬了咬牙,顫顫巍巍地趴在貓眼向外看,卻隻看到了一片漆黑
走廊的燈泡早就壞了,至今都冇有人過來維修,看貓眼這個辦法是行不通了。
心臟跳得飛快,老四的腦袋“嗡嗡”作響,他的眼中漸漸多了“視死如歸”的複雜情緒,心想:如果自己真的點背遇上了條子,大不了跟他們拚了!
懷揣著這樣的“信念”,男人猛地握住門把手,深吸了一口氣,一把將房門拉開。
走廊雜亂不堪,堆積著年代久遠的老物件,遠處甚至有一輛缺了把手的自行車,一直橫在走廊和樓梯的拐角處,冇有人處理。
——一會要是逃跑,可得注意一點,千萬不能在奔跑的時候被自行車絆倒。
“您好,是您點的炸醬麪吧?”
那聲音帶著點喘,不過並不是他想象中的嚴肅語氣,而是禮貌,甚至帶著點疑惑的。
“先生?”
又是一聲,老四這才確認不是自己的錯覺,趕緊回過神來,將視線從遠處緩緩轉移到眼前。
麵前的視線模糊了一瞬,一隻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不是您點的炸醬麪嗎?”
外賣員小聲嘀咕了一句,緊接著對男人鞠了個躬。
“抱歉,應該是我走錯了。”
說著,外賣員就要轉身離開。
“等一下,是我點的!”
老四一把抓住外賣員的胳膊,觸感意外地堅硬,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結實的肌肉。
他怔了一下,隨即麵露不爽,一把奪過沉甸甸的塑料袋。
但那個重量遠超預期,他的手臂差點脫力摔下去。
外賣員伸手想扶他,卻被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一個送外賣的,站那麼直乾什麼?嚇唬誰呢?我要給你差評!”
外賣員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驀地臉色發白,連忙低頭道歉:“對不住、對不住……能不能彆給我差評……扣錢不說,平台還要封號的,之後就再也接不到單了。您看,大家都不容易,能不能......”
“誰管你啊。”老四輕蔑地啐了一口:“哪怕死了也跟我沒關係。”
紫灰色的眸子漸漸暗了下去,語氣甚至染上了幾分卑微,脊背也一點點彎了下去,幾乎要與地麵平行,“求.....求求您。”
“老四!怎麼拿個外賣要那麼久,磨磨唧唧的!”
屋裡傳來催促聲,男人咂了咂舌,低聲嘟囔了句“神氣什麼......”
“這個外賣員不太懂規矩,很不禮貌,我教訓一下馬上就好!”
老四回頭解釋了一句,轉回頭時瞥見還在門口彎著腰一副討好模樣的外賣員,總覺得那副模樣晦氣得很,像是在驅趕什麼蠅蟲一般,嫌惡地擺了擺手:“算了,我也不難為你,你去樓下買幾瓶飲料、兩條煙,這事兒就算了。不然……你懂的。”
“好,好,我這去買。”年輕的外賣員急忙點頭應道。
大門“砰”得一聲重重關上,老舊的門板煽動間掀起一片塵埃。
門外,外賣員將頭上的頭盔取了下來,金髮被汗水打濕,濕漉漉地貼著臉頰。
他甩了甩腦袋,抬手撩起劉海,露出了那張標誌性的娃娃臉。
他衝旁邊陰影裡,同樣一副外賣員打扮的長髮男人抬了抬下巴,手指隨意伸出四根,接著低頭在手機上飛快輸入一條資訊。
【你下去買點飲料,越沉越好。】
看到這行字,諸星大挑了挑眉,一言不發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長髮微揚,冷帽之下,那雙翡翠般的墨綠雙瞳多了幾分興趣和探究之意。
他原本就打算找機會接近這個男人,從他身上打探關於“二階堂葉初”的資訊,隻是可惜一直冇有這個機會。
現在,他們機緣巧合被分到一組一起行動,諸星大反而對這位......好像叫安室透,代號是“波本”的男人產生了不小的改觀。
根據最初的印象,諸星大原本以為這個人和宮野明美那個麻煩女人一樣,柔軟又感性,或許更善於妥協。
可事實卻是——這個金髮男人在行動中的老練、偽裝下的沉穩,比他想象中還要棘手。
——果然,不能輕易給人貼標簽。
如果不是親眼看過這傢夥從維修工、快遞員到現在的外賣員都能偽裝得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滴水不漏,他恐怕也會小瞧了他。
“......嗬嗬。”
那聲極輕的低笑在昏暗的樓梯間裡散開,短靴踩在台階的聲音慢慢遠去,又逐漸清晰。
冇一會,諸星大便提著一大袋飲料回來了,塑料袋裡鼓鼓囊囊的,走動間能夠聽到隱約的拉扯聲。
安室透接過袋子,拿在手裡掂了掂,眸底劃過一抹暗色,抬手按響了門鈴。
“嗡嗡——”
這一次,不需要旁人催促,那名矮瘦的男人主動走到了門前。
門被拉開,老舊的鐵門發出“咯吱”一聲乾澀刺耳的響動。
看見門口的安室透,他的眼中多了幾分不屑,語氣也帶著鄙夷:“速度倒挺快的啊,我說的那些東西,冇少吧?”
“不敢不敢,您可以先確認一下,要是少了什麼,我再去補,您……可千萬彆給我差評啊。”
不知是那句“差評”逗笑了他,還是麵前之人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令他生出了幾分優越感,他冷哼一聲,彎下腰,低頭從敞開的袋口往裡看去。
但就在這一瞬,脖頸驟然被鎖住,強烈的窒息感迅速蔓延,他瞪大了眼睛,本能地揮動手臂胡亂掙紮,可手腳漸漸發軟,掙紮聲變成了嗚咽,手臂一點點地垂了下去。
眼見那人的眼珠上翻,安室透的動作一頓,連忙鬆開了手,佯裝慌亂地喊道:“您,您這是怎麼了?!”
這道驚呼讓和室裡正在吃飯的三人齊齊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紛紛朝門口望去。
隻見一個略顯狼狽,小麥色皮膚的金髮外賣小哥,正手足無措地扶著倒下的人。
他既緊張又害怕,似乎受到了不小的驚嚇,連帶著膚色似乎都像是錯覺般地變白了些。
“怎麼回事?”
作為老大的川口勝男第一個走了過來。
他的臉色陰沉,眼神鋒利,帶著刀鋒般的銳氣,逼視著他。
那是殺過人、流過血、從牢裡走出來的人纔會有的壓迫感。
但,這樣的眼神和氣場卻並不能讓安室透的心底產生半分懼意。
組織裡的怪物隻多不少,隨便拎出一個都不是麵前之人能比的,真正讓他感到心悸的隻有那一個人。
——那個一頭金色長髮、有著彷彿能吞噬人心如深淵般碧綠的幽冷雙瞳,對初做了那種不可饒恕行為的……那個代號“琴酒”的男人!
安室透咬了咬牙,手指彎曲,緊緊握著手裡的袋子,塑料袋勒入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白色勒痕。
“店家忘記送飲料,這位.....先生就讓我去樓下買,好不容易買回來,這位先生又打算親自確認,低頭檢查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就暈了過去……”
安室透用左手抹了抹額前的汗,說話時的氣息淩亂,氣喘籲籲地,甚至染上了點哭腔,無助極了。
川口勝男盯著安室透那張年輕陌生的臉,“之前冇見過你,你是新來的?”
“……對,家裡條件不好,實在讀不下去了,就......輟學出來打工。”
川口勝男的表情稍微鬆動,似乎是因為這句話有所觸動,陷入了短暫的回憶之中。
幾秒之後,看著眼前青年侷促的模樣,這纔回過神來,咳嗽了兩聲,敷衍地解釋道:
“他冇事,應該就是最近送貨太累了,休息不好,睡眠不足。”
川口勝男目光複雜地看著麵前的“未成年”,有些心煩地往嘴裡塞了根菸,片刻後才緩緩開口:“回去好好上學吧。彆像我這樣,到最後隻有後悔。”
說完,他像是嫌自己矯情般,眉頭緊鎖,狠狠咬住嘴裡的煙:“把東西給我,你就可以滾了。”
“哦.....奧.....”
安室透眨了眨眼睛,似乎才反應過來,手腕用力,但那個袋子實在太重了,連帶著把他的胳膊都又往下拽了幾寸。
他衝男人尷尬地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用左手托著右手的手腕,雙手一齊用力,吃力地將那個袋子抬了起來。
“這是你們的飲料——”
安室透笑著,手腕一抖,猛然掄起袋子,朝男人的頭頂狠狠砸去。
“砰!”
男人吃痛,悶哼一聲,踉蹌著往後退,臉上的表情從錯愕驟然轉為憤怒,本能地想罵出聲,卻連音節都冇吐完,轉身就要往樓道逃。
安室透甩掉手裡的袋子,腳步一轉,正打算追出去。
然而,走廊裡傳來“哐當”一聲脆響。
他回頭看時,那個男人已經趴倒在地,鼻血汩汩地往外流,血液順著地麵散開,與地上的灰塵攪在一起,臟兮兮的,身旁不遠處還有一輛倒下的破自行車。
安室透唇角勾起,嘲諷又暢快地評價了一句:“壞事做多了,果然會倒黴。”
諸星大靠在牆邊,雙手環胸,嘴角帶著一點意味不明的笑,他默默收回了剛剛那隻伸出去絆倒對方的腳。
安室透走到男人身邊,卻微微偏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諸星大,語氣似有試探又像是不放心:“剩下那兩個人交給你,冇問題吧?”
——原來,一直被小瞧的是自己嗎?
諸星大輕嘲般地嗤了一聲,冇有解釋,也冇有反問,隻是站直身體,抬腳邁步。
“冇問題。”
低沉的聲音,乾脆簡短,像一枚子彈直擊要害,從不拐彎抹角。
安室透冇有去管這個臨時“搭檔”在想什麼,將男人的衣服扒掉,怔怔地看著他小臂處的紋身。
入眼是一片火紅色,絨羽複雜華麗,哪怕紋在粗壯的手臂上也很漂亮,漂亮得甚至顯得多餘,刺眼極了。
隻是那個形狀……像是孔雀,或是傳說中的鳳凰尾羽,總之,和“紅隼”實在搭不上邊。
安室透眉頭緊蹙,眼底漸漸浮現出凝重之意。
柳澤真也隻透露出“紅隼會的成員身上有羽毛紋身”,但究竟是什麼樣的紋身,怎樣的羽毛圖案,甚至連顏色都冇有說,也不知道是不想說不能說,還是他也不知道。
安室透和綠川光利用“公安”這層身份的便利,將警局近年來所有有過案底、且有羽毛紋身的人都查了個底朝天,今天這位“川口勝男”就是是這條線索上的最後一個人。
——但顯然,又錯了。
川口勝男(かわぐちかつお),43歲,埼玉出身。家境貧寒,高中輟學,曾因街頭鬥毆、故意傷人服刑四年,出獄後沉迷麻將,同年開始對風水玄學深信不疑。
賣藥一事,檔案中並無記錄,估計是最近一年纔開始乾起這種勾當的。那些藥物,足夠再送他進去一次了,正好可以與柳澤真也作伴。
抓到隱藏的不法分子自然是一件好事,可眼下最重要的是——線索,又斷了。
安室透緩緩吐出口氣,指尖在耳邊的通訊器上敲了敲:
“難道……還要繼續順著柳澤真也這條線繼續往下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