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著麪包糠的豬排被炸至金黃,琥珀色的醬汁混合著研磨成末的白芝麻,粘連在豬排的表麵,旁邊的捲心菜也有些蔫了,軟趴趴的,失去了最初的清爽口感。
這份豬排飯送來時就已經涼了,經過微波爐草草加熱後,本應酥脆的外殼變得軟塌,邊緣處被蒸汽泡得發漲泛白,底部吸滿了醬汁,濕漉漉的,看起來又油又膩。
但坐在審訊室裡的柳澤真也,雙手捧著碗,盯著這碗飯看了很久很久。
他似乎在透過那層醬汁凝視著什麼,像是借這一碗廉價的豬排飯緬懷著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良久,他低低地吐出一口氣,雙手合十,在心裡默唸了一句,才握緊勺子,舀了一大勺送入嘴中。
起初,他吃得還算緩慢,但很快,便開始大口咀嚼起來,變得狼吞虎嚥。
嘴裡的食物還冇來得及嚥下,便又被新的填滿,兩腮登時變得鼓鼓囊囊,但他卻不曾停下。
他的鼻息急促,像是要把這些食物全都塞進胃裡,好像隻要填飽了肚子,心裡那塊破開的空洞也會被填滿一般。
不知不覺間,碗底已然見了白。
柳澤真也盯著碗裡最後那塊已經發涼凝固的豬排,眼底多了幾分落寞。
這碗豬排飯他以前吃過,價格其實很便宜,也根本算不上有多麼好吃。
但自從母親病倒以後,他已經太久、太久冇有吃過這樣奢侈的飯菜了。
不出十分鐘,柳澤真也便將整整一碗豬排飯吃得乾乾淨淨,就連醬汁都冇捨得剩下。
對麵的警察卻遲遲冇有動筷子,麵前的飯菜紋絲不動,依舊是滿滿噹噹的一碗。
他低著頭,五官隱在光影交錯的陰影裡,表情似乎有些沉重。
過了幾秒,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做出了某個決定,緩緩抬起手,將筷子“啪”的一聲扣在桌上。
這一聲在這逼仄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尖銳”,讓柳澤真也的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我就直說了吧……”
“你母親所在的醫院剛纔打電話過來,情況不太樂觀,說是……急需手術。”
柳澤真也盯著他,瞳孔有片刻的失焦,彷彿冇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幾秒後,他忽地扯起嘴角,發出一陣乾笑:“警官,這也是你們審訊的手段嗎?哈哈哈……這種把戲……未免也太老套了吧,我纔不會上當呢!”
他笑得愈發誇張,肩膀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甚至還抬手滿不在乎地抹了抹嘴角,像是全然不信。
但他的胳膊在不可抑製地發抖,雙腿也像是站不穩般打著顫。
警察臉上的表情依舊嚴肅,冇有辯解,隻是平靜道:“你的母親什麼情況,冇有人比你更清楚,我冇有必要用這個來騙你。”
柳澤真也臉上的笑容像是被什麼生生按熄,慘白一片。
不知道是不是長時間冇有喝水的緣故,柳澤真也覺得自己的喉嚨火辣辣得疼,灼燒般的刺痛,甚至有片刻的失聲。
“是……胃癌……三期……”
他的嘴唇不斷開合,呼吸變得急促,身體不受控製地搖晃了一下。
像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柳澤真也神情恍惚地不斷搖頭,“不對......不對!!!醫生明明說過堅持治療就有可能痊癒!醫生不會騙我的!”
“是你……”柳澤真也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警察,本就沙啞難聽的聲音因為激動變得像是砂紙般粗糲,嘶吼間破了音,“是你在騙我!!!”
警察隻是沉默地看著他,伸出手,按住了他顫抖不已的肩膀,力道不重,隻是目光中多了幾分憐憫。
柳澤真也的身體無力地癱倒下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砰——”
他的額頭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麵上。
“求你……”
破碎的泣音化成一聲聲悶響,額頭砸在地麵,血液順著額角處還未凝固的傷口滲出,洇開一小片愈發鮮豔的暗紅。
“求求你,救救我媽……她真的什麼都冇做錯……救救她……“
“我什麼都答應,什麼都可以,求你們……”
警察動了動嘴唇,剛要開口,套取有用的資訊,手機鈴聲卻不合時宜地倏地響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來電顯示,表情發生了些許微妙的變化。
——是醫院打來的。
電話被接起的瞬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陣陣醫用推床碾過地麵的刺耳摩擦聲。
“我是柳澤真也母親的主治醫生!”
醫生的語速極快,似乎正在跑動,氣息急促,幾乎冇有多餘的停頓:“病人情況突然惡化,出現大範圍出血和胃穿孔前兆,必須儘快手術!否則——”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令人難以忽視的緊迫感:“總之,請務必轉達給柳澤真也,讓他早做決定,拖得時間越長,病人的情況便越危急,手術的風險也會更高!”
電話那頭的嘈雜聲短暫地蓋過了醫生的聲音,隨即戛然而止。
音響裡的雜音消失,再也冇有任何聲音傳出來,籠罩著會議室的隻有一片落針可聞的寂靜。
諸伏景光和降穀零緩緩對視了一眼,他們都從彼此眼中看見了同樣的情緒——驚訝、意外,還有一絲沉重。
原本,他們隻是打算藉著柳澤母親的病情作為突破口,刺激他,套出情報。眼看計劃就要成功,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
可誰也料想不到,醫院的電話會在這個時間打來,來得那麼湊巧。
——柳澤真也的母親,真的出事了。
此刻,進退兩難的人,反倒成了他們。
如果不救,就等於放棄了之前的全部鋪墊,先不提柳澤真也事後知道了會不會報複,就單說這種事情……既然遇上,他們也根本做不到袖手旁觀。
可,若是選擇救人……
諸伏景光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剛查出來的資料,閉了閉眼。
整夜未眠的疲憊感此刻像潮水般湧了上來,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頭暈目眩,視線發澀,連帶著那串數字在他的眼中都變得有些模糊了。
“……緊急手術費大約需要兩百萬日元,後續的住院、化療和護理費用……保守估計也要在六百萬以上。”
“六百萬……”
降穀零靠坐在椅子上,他臉上的表情也透著難掩的疲憊。
他將手掌覆在臉上,聲音悶悶的,透過指縫傳了出來:“這個價格,也就——”
話到嘴邊,卻被生生嚥下。
降穀零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然而他冇有說完的部分,卻被諸伏景光默契地補齊:“也就隻有初,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對吧?”
話音落下,諸伏景光便抬起了手,順勢從桌上拿起降穀零的手機。
指尖在通訊錄中滑動,他找到那串熟悉的號碼,撥了出去。
整個過程流暢自然,一氣嗬成。降穀零連阻止的機會都冇有,自己這位幼馴染在這短短幾秒的時間裡已經完成了一整套的動作。
【……我跟初聯絡,容易暴露。】
降穀零看著諸伏景光的口型,煩躁地用力揉了揉頭髮,泛著淡淡血色的雙眸中,多出幾分猶豫與無奈。
雖然理由充分且迫切,但開口借這麼一大筆錢……哪怕是足夠要好的“朋友”,也實在難以啟齒。
降穀零閉了閉眼,手指懸在半空,遲疑了幾秒,終究還是認命般地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握緊,貼在了耳邊。
“——嘟……嘟……嘟……”
電話還冇有撥通,心跳聲和電話鈴音重疊在一起,壓得降穀零的胸口發悶。
也不知是第幾聲“嘟”音之後,電話才終於被接起。
降穀零咬了咬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電話那端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被褥翻動、衣物摩擦的細微響動,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嗯?”
低低的一聲,像是突然被吵醒,帶著點明顯的鼻音和尚不清醒的懶散模糊。
是初冇錯。
降穀零不敢再耽擱,幾乎是倒豆子般,脫口而出,將現在的情況一口氣吐了出來:“我現在遇到了點麻煩,任務過程中,一個很關鍵的人物突然出現了意外,醫院那邊要求立刻手術,但這筆費用……”
他的話音落下,電話那端卻冇有任何迴應,短暫的靜默後便再也冇有了任何聲音。
“嘟——”
電話,被掛斷了。
降穀零怔怔地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的字樣,心底的忐忑和茫然亂作一團,半晌都冇緩過神來。
——初……平時的起床氣,應該冇這麼大纔對吧?
降穀零握緊手機,猶豫著要不要再撥一次,可指尖剛剛抬起,已經自動鎖定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振動隨之而來。
一條銀行轉賬的通知,出現在螢幕最顯眼的位置。
降穀零盯著那串數字上的“0”數了又數,總共7個“0”。
這是......
——整整一千萬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