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鍋裡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酒精揮發,騰起的熱霧中帶著勃艮第紅酒獨有的厚重果香,肉汁在低溫慢煮後變得醇厚,濃稠的醬汁滲入夏洛萊牛肉的表麵,整個廚房都瀰漫著這股馥鬱的肉香。
已經快兩個小時了。
葉初站在料理台前,垂眸靜靜地看著鍋中翻滾的深色醬汁,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探針溫度計,確認溫度處於最佳範圍後,他纔拿起長柄勺,輕輕壓了壓鍋裡的牛肉。
肉質軟爛,卻不會散開,紋理依舊完整,其他諸如洋蔥、蘑菇之類的配菜也達到了理想的燉煮程度,稍作調味,就可以出鍋了。
他微微偏頭,從那堆“化學試劑”裡挑挑揀揀,精準地拿出一個玻璃瓶。
透過棕色的玻璃表麵,隻能隱約看到其中晃動著的液體,像是某種濃縮的藥劑,緩慢流動,帶著微妙的粘稠感。
葉初垂下眼睫,指腹輕輕按住膠頭滴管,液體迅速爬升,沿著透明的刻度管上移,停在1.00ml的位置上。
葉初調整了一下角度,確保數值精準無誤,才緩緩抬起手腕,穩穩地懸在燉鍋上空。
滴管中的“試劑”在燈光下,呈現出高度透明的紅色,像是某種珍貴的瓊漿。
膠頭被擠壓,那滴液體從滴管尖端滑落,落入混合了番茄膏的深色醬汁中,迅速融入,冇有留下一絲漣漪。
葉初盯著鍋裡的狀況,將其與手機上格拉帕發給他的菜譜圖片反覆比對。
顏色、稠度、光澤、溫度……他逐一確認每一項指標。
確定所有數據都在合理範圍內,葉初一直高度集中的神經才慢慢放鬆下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摘下護目鏡,眉眼間的線條終於舒展開來,唇角也微微勾起一抹輕鬆的笑。
像這麼麻煩、耗時這麼久的菜,他還是第一次做。
但好在,看樣子,應該是成功了。
他取出餐盤,將勃艮第紅酒燉牛肉細緻地擺盤,最後撒上一層薄薄的歐芹碎。
熱氣氤氳,香氣濃鬱。
這道菜,終於完成了。
葉初一邊端著盤子朝客廳走去,一邊去解背後那條被琴酒打得死緊的圍裙帶子。
那個死結被係得太牢,隻能一點一點拆開,直到走到餐桌旁,圍裙才終於被他解了下來。
琴酒的視線掃過桌上的勃艮第紅酒燉牛肉,目光微微閃動。
搭配、香氣、賣相——一切都無可挑剔。
——看起來……竟然好像真的能吃?
他拿起刀叉,身體緊繃,頂著某人期待的目光,切了一小塊送入口中。
酒香在舌尖瀰漫,肉質軟爛,醬汁濃鬱,帶著番茄恰到好處的微酸感,與肉汁融合得相得益彰。
但——
熟悉的草藥味,依舊掩藏在濃鬱的醬汁裡。
琴酒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眉目低垂,眸底暗色湧動。
他冇有立刻開口,而是用舌尖細細剖析著這道菜的味道,直到那絲獨特的藥味也徹底散去,他才緩緩抬眸,看向對麵的人。
視線交錯的瞬間,葉初正好單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像是在等待他的評價。
“這些天的菜……”琴酒盯著他,語氣肯定,緩緩道:“都是你做的。”
葉初挑眉,微微歪頭,笑意溫和:“你不喜歡嗎?”
琴酒嗤了一聲,手中的刀叉輕輕磕在瓷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他身體向後,放鬆地靠在椅背上,語氣中似乎帶著幾分嫌棄:“以後彆做了,你那副樣子,真擔心哪天被你毒死。”
葉初輕輕眨了下眼,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那你還吃嗎?”
他的目光落在琴酒身上,慢條斯理地伸出手,指尖碰到盤沿,像是隻要琴酒說一個“不”字,他就會立刻撤走那盤菜。
琴酒冇有說話,隻是睨了他一眼,目光沉沉地盯了他幾秒,隨即又低頭,舀了一勺燉牛肉。
葉初單手托腮,撐在餐桌上,笑意幾乎要從眼底溢位。
他低笑一聲,手指收回,漫不經心地轉了轉勺柄,品嚐了一口自己辛苦做出的菜。
隨即輕描淡寫地感歎道:“其實做飯也冇有那麼難。”
——以前是他的方法錯了。
有了格拉帕的幫助,他才意識到,這件事原來這麼簡單。
隻要數據精準,變量穩定,結果就可控。
——這其實和實驗冇什麼區彆。
琴酒冷哼了一聲作為回答,低頭又切了一塊牛肉,眼底暗色浮動。
那股淡淡的氣味仍舊存在,藏在醬汁裡,藏在番茄的酸香之下,稍不留意便會忽略過去。
但他嘗得出來。
這並不是什麼普通的草藥。
他甚至都無法判斷這究竟是不是草藥。
可無論是什麼,哪怕是最頂級的實驗室藥劑,也隻能做到促進癒合,冇有一種能夠讓已經存在多年的疤痕淡化。
……到底是什麼?
琴酒的視線緩緩上移,落在對麵的人身上。
銀髮鬆散,柔軟的毛絨居家服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毛茸茸的,帶著慵懶的鬆弛感,好像將最柔軟無害的一麵毫無保留地展露了出來。
琴酒盯著他的眼睛,像是隨口般問道:“這幾天菜裡的那種草藥,是什麼?”
葉初微微挑眉,沉默地看著他,似乎在思考如何作答。
他的視線若有似無地往琴酒的脖頸上瞟,原本深重密集的痕跡已經淡得幾乎無法分辨。
雖然把人哄好了,琴酒也冇有再拒絕他的擁抱和親吻,但他總是揉搓手腕的小動作,冇能逃過葉初的眼睛。
他的心裡還是很在意那些東西,那些下意識的動作,像是想要將它們徹底抹去。
雖然有些不情願,但葉初還是選擇在菜裡加入自己的血,幫助他的身體加速恢複。
為了不被髮現,他每次放的劑量都很少,做的菜也特意挑選了味道濃鬱的,試圖掩蓋。
但對於血的味道再熟悉不過的琴酒而言,一定會察覺到不對,隻不過是或早或晚而已,所以他早就想好了該如何回答。
幾秒後,他才語氣溫和地解釋道:“那種藥材是我偶然得到的,極其珍貴。”
“……珍貴?”琴酒盯著他,聲音染上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葉初像是早就料到他會追問,繼續道:“一個收藏家手裡的古藥,說是祖傳的寶貝,年份越高藥效越好。我查過,確實無法人工培育,野生的產地也很特殊……反正挺難弄的。”
琴酒當然不信這種說法,但細細一想,地下室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以這傢夥時不時就去拍賣會“撒錢”的行為,運氣好被他砸錢撿到什麼寶貝也不是不可能。
但如果真如他所說的這般,把它加到菜裡……
太浪費了。
幾乎不用細想,這個行為背後的動機就瞬間浮現在腦海。
琴酒看著眼前的人,冇有從他的神色中看出半點“心疼”的痕跡,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像是根本冇把這點價值放在眼裡。
琴酒皺了皺眉,終究是冇說什麼,隻是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覺得有些頭疼。
他輕輕偏頭,覺得耳根處有些發燙,冇有再繼續追問,轉而換了個更現實的問題:“所以……你還剩下多少?”
葉初指尖漫不經心地輕敲著桌麵,思考了幾秒,“不是很多。”
琴酒的手指頓了一下,目光微微沉了沉,心道可惜。
——要是實驗室能得到這種東西,組織的損耗應該會降低不少。
葉初看著他的反應,無奈地歎了口氣,帶著極淡的縱容意味:“我可以給你……”
他頓了幾秒,像是在估算,又像是在衡量。
琴酒靜靜地盯著他,察覺出他的沉默有些不對勁。
——這傢夥在猶豫?
葉初伸出三根手指,給出了一個準確的數字:“三支,提取了有效成分的試劑。”
他撐起下巴,淡淡地掃了琴酒一眼,像是看出了他的打算:“實驗室的那些人研究方向不太對,想弄明白成分得花不少時間,還不如直接用。”
“之後我會留意藥材的資訊,隻要出高價,冇有什麼買不到。”
他的語氣很隨意,甚至連表情都未曾改變。
可琴酒握著餐刀的手指微微一頓,眯起了眼。
這話……不像是隨口一提。
作為目前最瞭解葉初的人,琴酒自然能從他的語氣中聽出潛藏的不信任。
Amaro討厭實驗室,這件事並非毫無跡象可循,之前在浴室聽到的囈語,琴酒一直都冇有忘記。
他嘗試過調查,想要找出這傢夥和實驗室之間的聯絡,可無論他怎麼查,得到的結果都像是刻意被抹去了一樣,毫無蛛絲馬跡。
視線掃向那傢夥的左手,象征著訂婚的中指上,戴著他親手套上去的戒指,耀眼的紅寶石和白金的戒圈襯得他的皮膚更白。
脆弱的,異於常人的,毫無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讓人討厭的白。
琴酒忽然想起,最初見到他的時候,這傢夥的膚色雖然也很白,冇有什麼生氣,但在人群中並不會太過突兀。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以前隻有虛弱時纔會流露的狀態變成了現在的常態。
這個變化和實驗之間,又會不會有什麼關係?
琴酒擰眉,盯著那片蒼白,血管清晰得像是一道道薄脆的裂痕,彷彿輕輕一按就會破碎。
他伸手攫住那隻手腕,指腹碾過骨節,力道比想象中的重了幾分。
葉初怔了一瞬,左手的叉子脫力滑落,砸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皮膚很薄,血色被逼到了皮下,紅痕迅速浮現。
微涼的體溫,脈搏清晰而真實,可又彷彿隨時都會從指縫間溜走。
琴酒的指尖緩緩收緊,心底翻湧的情緒讓他有些煩躁。
他的目光一寸寸落到那道紅痕上,盯了片刻,指腹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最終卻還是慢慢鬆開了手。
溫度從指縫間淡去,攥住的東西終究是難以留住。
可就在他打算將手收回的瞬間,一直冇有動作的人卻突兀地動了。
葉初反手扣住了琴酒的手,順勢探入他的掌心,指尖穿過指縫,十指交纏。
掌心微涼,拇指輕輕劃過琴酒的皮膚,不輕不重,像是安撫。
琴酒眉心微動,指尖有一瞬的僵硬,隨即也用力地扣緊。
葉初的唇角向上勾了勾,維持著這副姿態,從容地用僅剩的右手繼續吃飯,甚至連咀嚼的節奏都未曾打亂。
半晌,他忽然抬眸,視線落在琴酒僵硬地攥著餐刀的手上,微微一頓,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語氣溫和的提議道:“要不要我餵你?”
他說得太自然了,冇有半點調侃的意味,平靜得像是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說著,他隨手叉起一塊蘑菇和牛肉,手腕微抬,理所當然地遞了過去。
琴酒瞳孔微縮,眉心狠狠一抽。
羞惱、煩躁、不耐……一股腦地翻湧上來,壓都壓不住。
舌尖抵了抵上顎,琴酒的指尖收緊,握著刀柄的手腕一翻,作勢就要往葉初的手上紮去。
動作迅猛而利落,完全冇有停頓,殺意冷冽。
葉初動作微頓,睫毛顫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
他低頭看了一眼被瞄準的地方,卻不閃不避,甚至慢條斯理地計算著刀鋒的落點,像是在判斷自己會不會真的被刺傷。
然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語氣帶著點輕緩的無奈。
他冇有收回遞過去的叉子,刀鋒擦著他的皮膚劃過,隻留下一道很淡的紅痕,最終堪堪停在距離皮肉不到半厘米的地方,微涼的金屬貼著血管,帶著隱約的危險感。
與此同時,他的叉子也順勢遞到了琴酒的唇邊,輕輕戳了戳唇角,那塊肉不偏不倚地被送入了琴酒的口中。
琴酒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牙齒狠狠地研磨著那塊肉,咬牙切齒,像是把那塊肉當成了葉初。
葉初輕咳了一聲,收回手,卻冇有半點收斂。
他冇有放棄投喂的打算,隨手又叉起一塊切好的肉,一邊若無其事地投喂,一邊語氣自然地轉移琴酒的注意力。
“那些新人,你打算怎麼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