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認
“都是孃的錯!是娘弄丟了你!讓你受了這麼多年的苦……娘對不起你……”
金夫人抱著蔣蓮,哭得渾身發抖。
一旁的周玉環將葉雯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母親懷中那與自己一般無二,卻雙手老繭的姐姐,再回想自己這十幾年來恣意妄為的日子,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和震動湧上心頭。
她想起自己曾經多麼不懂事,仗著父母寵愛,無法無天。
就連婚姻大事,也因嫌棄父母選定的門當戶對的公子太過板正無趣,一意孤行,硬是毀了婚約,自己看中了會甜言蜜語的程寶業,死活非要下嫁……
當初爹孃是如何苦口婆心地勸她,說程家門第低些便罷了,關鍵是那程寶業眼神不正,非是良配。
可她當時被所謂的“愛情”衝昏了頭腦,隻覺得爹孃勢利,不懂真情,為此大鬨了一場,把家裡攪得天翻地覆,最終逼得爹孃妥協。
如今看來,自己是何等的愚蠢和任性!
她在享受、在揮霍父母寵愛的時候,她的同胞姐姐卻在泥濘裡掙紮求生。
她為了一個不堪之人與父母抗爭,而姐姐卻連一頓飽飯都是奢求。
強烈的對比讓周玉環好不容易好起來的臉色又灰敗下去,她怔怔地看著相擁哭泣的母親和姐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過去的二十年,活得多麼荒唐。
她錯了,真的錯的離譜!
若說程家這些年的生活讓她的頭腦清醒,那今天認回姐姐就是讓她知道,她這些年過的是有多麼順風順水,想到剛纔還任性地發了鬨了小情緒,周玉環咬了咬嘴唇,眸中全是自責。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下一秒,廂房的門簾被猛地掀開,身著官袍、顯然是從衙門直接趕來的周大人周正弘疾步而入,臉上寫滿了焦灼與怒意。
他目光一掃,首先落在榻上臉色蒼白的周玉環身上,瞳孔一縮,心疼與怒火交織。
但他畢竟為官多年,禮數週全,立刻壓下情緒,率先向一旁的葉雯鄭重行禮:“下官周正弘,見過郡君。多謝郡君援手,照料小女。”
“周大人客氣了,我也不過是碰巧救下了周小姐。”
他猛地轉向周玉環,聲音因後怕和憤怒而微微發沉:“環兒!你這……那程家豎子安敢如此欺你!爹定要那程寶業和他那混賬一家好看!”
“老爺!老爺且慢!” 金夫人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拉住丈夫的衣袖,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和哽咽,“今日之事,不止環兒這一樁!老爺,你看……你看這是誰?”
她說著,將一直默默站在葉雯身側,因周正弘的到來而愈發緊張的蔣蓮輕輕往前推了推。
周正弘這才注意到屋內這個與女兒容貌極其相似的女子,他先是疑惑地皺眉,待仔細看清蔣蓮那張與周玉環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龐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了原地。
“這……這是……” 他看看蔣蓮,又看看周玉環,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震驚和不敢置信。
金夫人淚如雨下,緊緊握著蔣蓮的手,對丈夫道:“老爺,是她,是我們的那個孩子!她身上的玉佩,還有被撿到的時間、地點,全都對得上!最重要的是,這長相,這眉眼……老爺,這就是我們的女兒啊!”
周正弘堂堂七尺男兒,官場沉浮多年,早已練就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
可此刻,聽著妻子的訴說,看著眼前失而複得的女兒,想到當年為了尋找她失魂落魄的夫人……鐵打的心腸也瞬間融化。
他嘴唇顫抖著,竟就這樣當著眾人的麵,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他伸出微微發顫的手,似乎想碰碰蔣蓮,又怕這隻是一場易碎的幻夢,“你是說這是我們那個女兒?這,這是怎麼找回來的?”
金夫人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蔣蓮怔怔地看著這位身著官袍為自己淚流滿麵的陌生父親,再想到蔣家那個稍有不順就對她拳腳相加,永遠隻會罵她“賠錢貨”的所謂“爹爹”,巨大的反差讓她心頭百味雜陳,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是她的親生父親,是官老爺……和蔣家有著天壤之彆。
她本該感到欣喜,感到激動,可長年累月的被壓迫,早已讓她習慣了壓抑和疏離,此刻麵對親生父母,她隻覺得手足無措,甚至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惶恐。
“蓮娘,還愣著做什麼?”葉雯看出她的僵硬,在一旁輕聲提醒,帶著幾分鼓勵,“這纔是你的親生爹孃,快上前去認親啊。”
蔣蓮猛地回神,對上葉雯溫和的目光,又看向麵前滿懷期待看著她的金夫人,以及緊緊注視著她的周大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腳步有些虛浮地向前走了兩步。
然後,她提起裙襬,緩緩地在金夫人和周正弘麵前跪了下來。
她忍了又忍,終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那兩個陌生又滾燙的字眼,聲音輕顫,帶著顯而易見的生澀和不自然:
“……爹……娘……”
這一聲生澀的“爹、娘”,瞬間在金夫人和周正弘心中激盪起漣漪。
兩人幾乎是同時上前,泣不成聲:“我的兒,快起來,快起來!讓娘好好看看你!”
周正弘也是老淚縱橫。
“好,好孩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爹孃……爹孃等這一聲,等了快二十年啊!”
他勉強穩住心神,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次轉向葉雯,這一次的感激遠比之前更為深沉厚重,他深深一揖:“郡君大恩,我周家冇齒難忘!若非郡君,我夫妻二人恐怕此生都與蓮兒無緣再見!此恩如同再造!”
激動過後,周正弘看著失而複得的女兒,他對金夫人道:“夫人,我們這就帶玉環和蓮兒回家……”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簾子再次被掀開,風塵仆仆的溫向東大步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