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的霧,是浸在骨頭裡的。軍統秘密會議室的窗欞上蒙著層灰,老式吊扇在頭頂吱呀轉動,攪不散滿室煙霧——劣質香菸的辛辣混著嘉陵江的水汽,沉甸甸壓在每個人肩頭。
毛人鳳將一份牛皮紙電報拍在桌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電報在光滑的紅木桌麵滑出半尺,邊緣沾著幾點暗紅印泥,像乾涸的血。“都看看吧!”他聲音壓得低,卻像悶雷滾過,“‘五號’之前拚了命堵上的那個窟窿,到底還是漏了!”
房間裡瞬間死寂。煙霧繚繞中,幾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那份電報——情報處長張明遠推了推眼鏡,鏡片上的霧氣讓他的表情有些模糊;行動隊長趙剛攥緊拳頭,指關節咯咯作響;唯有歐陽劍平,依舊腰背挺直坐在角落,軍統站長製服熨帖得冇有一絲褶皺,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
“歐陽站長,你先看。”毛人鳳指了指電報,中山裝袖口磨出的毛邊在燈光下格外顯眼,“看完說說你的意思。”
歐陽劍平起身,軍靴踩在地板上冇發出半點聲響。她走近桌前,指尖在電報紙上停頓一瞬——紙張粗糙,帶著前線傳遞的硝煙氣。目光掃過內容,眉頭漸漸擰成川字:
“西南邊陲,猛拉山區周邊七個村落,三日內連續發生人口失蹤。現場勘查報告說,村民屋舍完好,無搏鬥痕跡,甚至連日常用品都未動過,就像……憑空蒸發。”她頓了頓,聲音更沉,“隻在村中心曬穀場,發現了用硃砂和某種熒光礦石粉末繪製的符號——和‘冥府’的‘穢星盤’紋樣,九分相似。”
“穢星盤……”張明遠倒吸一口涼氣,菸頭在菸灰缸裡摁滅,“那玩意兒不是被咱們在‘彼岸之門’炸碎了嗎?”
“炸碎的是主盤。”歐陽劍平指尖劃過電報末尾的補充情報,“殘卷記載,當年‘冥府’曾將部分碎片藏於各地祭祀遺址,這七個村落,恰好都靠近古籍中提到的‘幽冥古道’支線。”
“幽冥古道?”趙剛猛地抬頭,絡腮鬍因激動而翹起,“比‘彼岸之門’還邪門的地方?上回‘彼岸之門’差點把半個重慶掀了,這……”
“比‘彼岸之門’更古老,更不穩定。”歐陽劍平打斷他,腦海中閃過上次行動的畫麵——馬雲飛渾身是血掛在懸崖邊,高寒用“星鑰”硬扛能量衝擊波,何堅的醫藥箱裡全是斷骨……她閉了閉眼,“根據繳獲的‘冥府’殘卷,那是時空裂隙的雛形,一旦被撬動,哪怕隻漏出一絲縫隙,泄露的‘穢能’也足以讓方圓百裡化為死域。”
毛人鳳突然冷笑一聲,笑聲裡帶著壓抑的怒火:“敵人學聰明瞭。不再像‘冥府’那樣傻乎乎砸‘門’,而是像老鼠打洞似的,專挑這些脆弱的‘裂隙’下手。他們蒐集祭祀文物典籍,就是在找撬動裂隙的‘鑰匙’!”他猛地拍桌,茶杯震得跳起來,“要是讓他們得逞,不用開‘門’,光是泄漏的穢能就能讓西南邊境變成人間煉獄!”
房間裡的煙霧似乎更濃了。歐陽劍平能感覺到眾人的目光——有擔憂,有恐懼,更多的是對“五號特工組”這個名字的複雜情緒。上次行動後,組內減員三人,馬雲飛脊椎斷裂躺了三個月,至今陰雨天還會疼得冒冷汗。“全員覆滅”的風險,像根刺紮在每個倖存者心裡。
“敵人是誰?”她問,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冷靜。
“身份不明,但裝備精良。”毛人鳳從抽屜裡抽出另一份檔案甩在桌上,“黑色勁裝,短步槍刻幽綠符文,行動刻板如機器。我們的人在邊境見過他們——不進村寨,不劫財物,專抓青壯年,說是‘獻給山神的祭品’。”他指了指地圖上的猛拉山區,“活動軌跡全指向‘霧隱穀’,當地人叫那兒‘鬼哭坳’,傳說半夜能聽見萬人哭嚎。”
歐陽劍平翻開檔案,照片上是幾個黑袍人的背影,肩臂繡著暗紅骷髏紋,與“冥府”的標誌截然不同。“不是‘冥府’餘孽?”
“不像。”張明遠搖頭,“‘冥府’講究排場,這群人更像……雇傭兵。有組織,冇口號,隻為達成目的不擇手段。”
“管他們是誰。”毛人鳳突然站起身,中山裝下襬掃過桌角,帶倒了墨水瓶。他冇管,目光如鷹隼般鎖定歐陽劍平,“常規部隊和情報網冇用,他們專挑深山老林鑽。經上峰批準——”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重啟‘五號特工組’!由你全權負責,人員你挑,裝備你定,務必在敵人完成儀式前,把他們連根拔了!”
“五號特工組”五個字像塊石頭砸進死水。趙剛猛地站起來:“站長,那組裡現在就剩你和歐陽……還有馬雲飛、高寒、何堅、李智博,他們能回來嗎?上次……”
“上次是上次。”歐陽劍平打斷他,站姿筆挺如鬆,“他們是五號特工組的人,隻要還活著,就會回來。”她想起馬雲飛在病床上拍著胸脯說“下次還跟你乾”,想起高寒把“星鑰”塞進她手裡時發顫的手,想起何堅默默整理醫藥箱的樣子——這些人,骨子裡流的都是不服輸的血。
毛人鳳盯著她,目光像X光:“你有把握?”
“有。”歐陽劍平迎上他的目光,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但有兩個條件。”
“說。”
“一,行動指揮權在我,任何人不得乾涉;二,需要軍統在西南的所有潛伏資源,包括‘邊陲商隊’的暗線。”她頓了頓,“還有,馬雲飛若不願回來,絕不勉強。”
“他敢不願?”毛人鳳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裡藏著算計,“那小子為了修衝鋒槍,把後勤處的零件庫都快搬空了,就等著你一句話呢。”
歐陽劍平冇接話,隻是拿起桌上的電報,指尖在“幽冥古道”四個字上摩挲。她知道,這不是簡單的重啟任務,而是要再次踏入那個充滿未知與死亡的領域。上次的傷疤還在隱隱作痛,但有些責任,必須扛起來。
“什麼時候出發?”她問。
“立刻。”毛人鳳指了指牆上的地圖,“商隊明早到重慶,你帶人去接頭,換裝成難民混進猛拉山區。記住,這次的目標不是硬拚,是找到‘穢星盤’碎片,毀掉祭壇,救出被抓的村民。”他突然壓低聲音,“還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尤其是那個黑袍首領,我要他的青銅鬼麵。”
歐陽劍平點頭,將電報摺好放進內袋。轉身時,她瞥見張明遠正偷偷往煙盒裡塞東西,趙剛在檢查腰間的配槍,毛人鳳則望著窗外的霧氣,不知在想什麼。這些熟悉的麵孔,這些隱藏在平靜下的暗流,都是她必須麵對的現實。
“我去找人。”她走到門口,又停下,“告訴後勤處,給馬雲飛留套新裝備,他上次說那把79式衝鋒槍的槍托硌肩膀。”
門“吱呀”一聲關上,煙霧從門縫裡溢位去,與走廊的穿堂風混在一起。會議室裡,毛人鳳拿起桌上的茶杯,卻發現杯底沉著半片乾涸的血漬——那是上次行動後,歐陽劍平替他擋下暗箭時濺上的。他端起杯子,一飲而儘,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窗外,嘉陵江的霧更濃了,像一張巨大的網,籠罩著這座山城,也籠罩著即將啟程的五號特工組。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猛拉山區的“鬼哭坳”深處,黑袍人正圍著祭壇吟誦咒文,地縫中湧出的陰風,已讓方圓十裡的鳥獸絕跡。
遺禍,終究還是重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