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那番如同驚雷般的話語,以及他抱著含香決絕離去的背影,彷彿還在慈寧宮內迴盪,留下了一室令人窒息的死寂和一片狼藉——摔碎的酒杯、殘留的血跡,以及太後和皇後臉上那難以掩飾的震驚與難堪。
皇後猶自跪在地上,臉色煞白,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憤懣。容嬤嬤等宮人更是大氣不敢出,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縫裡。
太後依舊端坐在鳳榻上,維持著最後的威嚴,但那挺直的脊背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乾隆那句“您這是在逼兒臣!還是在打兒臣的臉?!”、“您這是要親手毀掉兒臣好不容易維繫起來的邊疆安寧嗎?”如同兩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了她的心裡,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茫然。
她所做的一切,難道不是為了皇帝好?不是為了維護皇家的尊嚴和宮規的森嚴嗎?為何會換來兒子如此激烈的、幾乎是怨恨的指責?甚至牽扯到了江山社稷……
殿內壓抑的寂靜持續了許久。皇後偷偷抬眼看了看太後的神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緩和或者為自己辯解的話,卻在觸及太後那深沉難辨的目光時,又怯怯地閉上了嘴。
太後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們都下去吧。皇後,你也回去好好想想。”
皇後如蒙大赦,連忙叩首,在容嬤嬤的攙扶下,幾乎是逃離了慈寧宮。其他宮人也屏息靜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轉眼間,偌大的正殿內,隻剩下太後和一直默默垂首侍立在一旁的晴兒。
燭火跳躍,映照著太後瞬間彷彿蒼老了幾分的麵容。她久久地望著殿門的方向,目光空洞,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佛珠,卻毫無平日的寧靜。
良久,她忽然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不確定的脆弱,像是在問晴兒,又更像是在捫心自問:
“晴兒……你說……哀家這次……真的做錯了嗎?”
晴兒心中一震。她深知太後素來威嚴獨斷,何曾有過這般自我懷疑的時刻?皇上那番話,是真的刺痛了老佛爺的心。
她上前一步,輕盈地跪倒在太後榻前,冇有立刻回答對錯這個尖銳的問題,而是抬起清澈的眼眸,聲音溫柔而懇切:
“老佛爺,您一心為了皇上,為了大清的規矩,晴兒都明白。您維護宮規,震懾六宮,這本是無可厚非的。”
她先肯定了太後的出發點,讓太後的臉色稍緩,隨即話鋒輕輕一轉,語氣帶著深深的感觸:
“隻是……皇上他對香妃娘娘,似乎……並不僅僅是君王對妃嬪的寵幸。那裡麵,有愧疚,有憐惜,或許……還有連皇上自己都未必看清的、不容失去的執著。皇上是一國之君,可首先,他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啊。”
她觀察著太後的神色,繼續柔聲道:“方纔皇上提及回部與江山安寧,雖然言辭激烈,但細細想來,未必冇有道理。香妃娘娘若真在慈寧宮……那回部與大清之間,確實會留下一道難以癒合的裂痕。皇上他……或許是心急如焚,纔會口不擇言,但他維護江山社稷的心,與老佛爺您是一樣的。”
晴兒冇有直接指責太後的不是,而是從乾隆的情感、從江山社稷的角度,委婉地剖析了此事可能帶來的深遠影響。她將乾隆的頂撞,解釋為“心急如焚”、“口不擇言”,既維護了太後的顏麵,也點明瞭問題的關鍵。
最後,她輕輕握住太後微涼的手,懇切地說:“老佛爺,有時候,雷霆手段固然能震懾一時,但春風化雨,或許更能贏得人心,更能讓皇上……感念您的慈愛和深謀遠慮。”
太後靜靜地聽著,臉上的嚴厲和冰冷漸漸被一種複雜的疲憊所取代。她看著晴兒真誠而聰慧的臉龐,又想起兒子離去時那怨恨的眼神,以及含香倒地時那淒慘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
她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冇有再說一句話,隻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手中的佛珠撚動得更快了,彷彿想從這無儘的循環中,尋找到一絲內心的安寧與答案。
晴兒知道,有些話點到即止。她默默地跪在一旁,靜靜地陪伴著這位此刻內心充滿矛盾和掙紮的尊貴老人。經過今日這一場風波,太後心中的某些堅持,或許已經開始動搖了。而這,對於身處漩渦中心的含香和小燕子他們來說,或許是一線微弱的生機。
乾隆抱著氣息奄奄的含香,剛踏出慈寧宮那沉重宮門的陰影,如同掙脫了一個令人窒息的牢籠。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將她帶回寶月樓,讓太醫救治!他甚至能感覺到懷中身軀生命的溫度正在一點點流逝,這種認知讓他心如刀絞,步伐又快了幾分。
就在這時,宮道另一端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
“皇阿瑪!”
“含香——!”
乾隆猛地抬頭,隻見小燕子、紫薇、爾康、永琪、班傑明幾人正朝著慈寧宮方向狂奔而來,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驚惶和焦急,顯然也是剛剛得到訊息趕來的。
當他們的目光觸及乾隆懷中那個臉色青白、嘴角殘留著暗紅血跡、雙目緊閉彷彿冇有生息的含香時,所有人都如同被定格了一般,瞬間僵在原地。
小燕子的眼睛瞬間就紅了,她像隻受驚的小鳥一樣撲到近前,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顫抖:“含香!含香你怎麼了?!皇阿瑪,她……她……”
紫薇捂住嘴,淚水瞬間湧出,踉蹌一步,被身邊的爾康緊緊扶住。爾康看著含香的模樣,又看看臉色鐵青、眼中佈滿血絲的乾隆,心沉到了穀底。
永琪和班傑明也是麵色凝重,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擔憂。
乾隆看著他們,冇有時間解釋,也冇有心情斥責他們為何此時纔到,隻是用沙啞疲憊的聲音快速說道:“彆愣著了!跟朕去寶月樓!太醫!太醫呢?!快傳太醫到寶月樓!”
這一聲低吼驚醒了眾人。
“對!寶月樓!快!”小燕子第一個反應過來,胡亂地抹了把眼淚,立刻轉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在前麵引路,恨不得自己能飛起來。
紫薇和爾康也急忙跟上,紫薇一邊走一邊不住地回頭看向含香,淚水漣漣。爾康則緊抿著唇,護在紫薇身側,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確保道路暢通。
永琪和班傑明緊隨其後,永琪低聲對旁邊一個嚇傻了的太監喝道:“冇聽到皇阿瑪的話嗎?快去太醫院!把所有當值的太醫都叫到寶月樓!快!”
一行人簇擁著抱著含香的乾隆,形成了一支沉默而迅疾的隊伍,在宮牆間快速穿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隻有急促的腳步聲和偶爾壓抑的抽泣聲在迴盪。
到達寶月樓,乾隆小心翼翼地將含香安置在床榻上,那輕柔的動作與他方纔在慈寧宮的暴怒判若兩人。他緊緊握著含香冰涼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蒼白的麵容,彷彿想用自己的目光將她從死神手中拉回。
太醫們連滾爬爬地趕到,看到榻上的含香和守在旁邊、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乾隆,個個嚇得麵如土色,戰戰兢兢地上前診脈、施針、灌藥。
小燕子、紫薇等人焦急地圍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不敢打擾太醫,卻又心焦如焚。小燕子緊緊攥著紫薇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肉裡,眼睛死死盯著床榻方向,嘴裡無意識地喃喃:“不會有事的……含香不會有事的……她上次都能活過來,這次也一定可以……”
紫薇靠在她身邊,同樣渾身發抖,隻能用力回握她的手,給予無聲的支援。
爾康和永琪站在一旁,麵色沉鬱,他們看著乾隆那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飾的痛心與專注,心中都明白,經此一事,皇上對香妃的執念,恐怕更深了。而皇後和老佛爺那邊……後續的風波,隻怕會更加洶湧。
班傑明則默默地在角落攤開畫架,卻無心作畫,隻是碧藍的眼睛裡充滿了憂慮,注視著這一切。
寶月樓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無聲的祈禱和一種命運未卜的沉重。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太醫們顫抖的手中和那一線渺茫的生機上。
而含香能否再次創造奇蹟,從鶴頂紅的劇毒中掙脫,成了懸在每個人心頭最沉重的問題。